飞雁渡春秋几重

飞雁渡春秋几重

第一章

林织夏是圈内出了名的丑女。

厚重的刘海遮住半张脸,黑框眼镜比瓶底还厚,脸上永远涂着暗沉的粉底,嘴唇用深色口红涂得轮廓模糊,走在大街上,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但没人知道,她是故意扮丑的。

只因为她的母亲。

林织夏的母亲当年是出了名的美人,被她父亲死缠烂打娶回家,可婚后不到三年,父亲就开始频繁出轨,母亲从伤心到绝望,最后抑郁而终。

临死前,母亲拉着才十岁的林织夏的手,看着她那张虽然年幼却已显露出惊人美貌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织夏……记住妈妈的话……长得太漂亮,会被男人骗……没有好下场……你要保护好自己……要藏好这张脸……”

林织夏记住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扮丑,刘海越来越厚,眼镜越来越重,衣服永远穿最不起眼的颜色。

父亲给她安排了无数相亲对象,每个人都因为她的丑而逃之夭夭。

第一百次相亲那天,林织夏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对方看见她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介绍人没跟我说过……你长这样。”

林织夏低着头,没说话。

“说实话,你这样……怎么敢出来相亲的?”男人嗤笑,“谁愿意娶你?”

林织夏握紧了咖啡杯。

男人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突然朝她脸上泼过来。

“妆花了,更配你。”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粉底被冲花,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林织夏抬起头,正要起身——

“砰!”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那男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男人惨叫。

“道歉。”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

林织夏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很高,身姿挺拔,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矜贵的气质。此刻他正抓着那男人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你谁啊你?!”男人挣扎。

“道歉。”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男人被他的气势镇住,哆哆嗦嗦地对林织夏说了句“对不起”,连滚带爬地跑了。

男人松开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林织夏。

“擦擦。”

林织夏愣愣地接过手帕。

“女孩子,不该受这种委屈。”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报警。”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织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记住了他。

回去后,她开始调查。

他叫池砚舟,池氏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二十六岁,执掌家族企业三年,手段雷霆,能力出众,是圈内公认的完美男人。

更难得的是,他私生活干净,从无绯闻。

林织夏动了心。

可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近他,池砚舟竟主动找上门来。

“林小姐,”他坐在林家客厅,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联姻。”

林织夏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她问,“我……长得不好看。”

池砚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外表不重要。我觉得你……很合适。”

合适。

这个词并不浪漫,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林织夏却觉得心跳加速。

妈妈说,长得太漂亮会被男人骗。

可她扮丑,他却要娶她。

她想,她遇到了对的人。

婚后三年,池砚舟对她很好。

他从不嫌弃她的丑,反而会在别人议论她外貌时,轻轻牵住她的手,说:“织夏,你很好。”

她喜欢设计,他就为她投资开工作室。

她胃不好,他就记得她忌口的食物,每次应酬回来,都会给她带一碗热粥。

她过生日,他再忙也会推掉工作,陪她一整天。

甚至有一次,她出车祸,车子翻进沟里,随时可能爆炸,池砚舟也不顾一切冲过来,徒手掰开变形的车门,把她从车里拖出来。

刚离开不到十米,车子就爆炸了。

他用身体护住她,火舌燎过他的背,留下一片烧伤。

林织夏在医院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我丈夫呢?!他怎么样?”

“池先生背上的烧伤很严重,但没生命危险。”护士说,“他在隔壁病房。”

林织夏立马拔掉针头,跌跌撞撞地跑到隔壁。

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池砚舟母亲的声音——

“砚舟!你娶了那么丑的一个女人,让我们整个家族沦为笑柄不说,如今还故意为她丢命!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林织夏的手停在门把上。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池砚舟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妈,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就知道你做这些还是为了黎漫!”池母气得声音发抖,“我告诉你,你是我们家族最优秀的继承人,黎漫是绝不能进我们家门的!你再爱她也没用!故意用林织夏来激我们也没用!”

林织夏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为了黎漫?黎漫是谁?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扶着墙,慢慢退后,躲回病房。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给私家侦探发了条信息——

「查一下池砚舟,和黎漫。所有的关系,越详细越好。」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凌迟。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池母尖锐的“故意娶个最不堪的”、“为了黎漫”,和池砚舟平静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反复回响,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她那颗刚刚被捂热一点的心,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资料发过来了。

林织夏颤抖着手点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资料,附带着许多照片。

第二章

黎漫,黎家大小姐,池砚舟的初恋,两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是圈内公认的金童玉女。

三年前,两人准备结婚,却在婚检时查出黎漫无法生育。

对于池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来说,子嗣是头等大事,故而池家坚决反对。

可池砚舟很爱黎漫,坚持要娶,池家便开始出手疯狂打压黎家的生意,最终,黎家顶不住压力,黎漫哭着跟池砚舟分了手。

分手后,池砚舟开始频繁相亲,可每个女人他都不喜欢。

直到遇到林织夏——这个圈内出了名的丑女。

自此,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娶她,根本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更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的内在。

只是因为,她是所有相亲对象里,最不堪、最拿不出手、最能让池家蒙羞、最能激怒和逼迫池家父母妥协的工具!

他故意娶一个丑女,就是为了向家族示威,为了让他们妥协,同意黎漫进门!

林织夏看着手机上的文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痛苦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勒死。

妈妈说太漂亮会被骗,可她扮丑,也一样被骗了,而且骗得更彻底,更可笑,更可悲!

这三年,她所以为的幸福,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她只是池砚舟用来向家族示威的工具。

只是他表达对黎漫爱意的棋子。

她以为遇到了光,却不知那光是别人用来照向别处的镜子反射!

她坐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拨通了池母的电话。

她声音平静,“我要和池砚舟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池母难以置信的拔高了声音,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林织夏,你长成这个样子,还敢主动提出离婚?你知不知道圈子里多少女人求着要嫁给砚舟?”

“我长什么样子,和您没关系。”林织夏说,“这婚,我离定了。如果你们池家不同意,我会找律师,走法律程序,到时候闹得难看,对谁都不好。”

池母在那头气急败坏,但林织夏能听出她语气里一丝隐秘的松动和迫不及待。

是啊,池母早就看她这个“丑媳妇”不顺眼了,巴不得她赶紧滚蛋,给漂亮合适的名媛腾位置。

在她心里,黎漫配不上池砚舟,林织夏更配不上!

“好!”池母最终一锤定音,“离婚的事,我会帮你搞定。你等几天。”

挂了电话,林织夏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办理出院手续,回了家。

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丢东西。

她把池砚舟这些年送她的东西,项链,手镯,戒指,包包全都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就像扔掉她这三年的愚蠢。

几天后,池砚舟回来了。

他背上的烧伤还没好全,动作有些慢,但依旧穿着挺括的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怎么坐在这儿?”他问,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佣人说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织夏抬起头,看着他。

以前每次看到这张脸,她都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可如今再看,却只觉得陌生和冰冷。

池砚舟似乎没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注意过她的眼神。

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是不是我没回来陪你心情不好?今天是你生日。我让人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准备了一场晚宴,现在时间还早,我先带你去挑件礼服,好不好?”

若是以前,听到他记得自己的生日,还特意准备晚宴,林织夏大概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可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冷笑。

但她没有拆穿。

“好。”她轻声说。

池砚舟开车带她去了一家高端礼服店。

刚进店,他的手机就响了。

“你先挑,我接个电话。”他说着,走到一旁。

林织夏没在意,上楼挑礼服。

她看中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简约大方。

“这条,帮我包起来。”她对店员说。

“这条礼服我要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织夏回头,看到说话的女人,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黎漫。

照片上那张明媚张扬、依偎在池砚舟身边的脸,此刻活生生就在眼前。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微卷长发,妆容精致,眼神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手里的香槟色礼服。

第三章

“抱歉,”黎漫走上前,声音轻柔,语气却并不客气,“我也看中了这条礼服。虽然是你先来的,但……”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织夏厚重的刘海和黑框眼镜,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觉得我好像更适合。不如,你就让给我吧?”

林织夏握紧了手中的裙子,布料柔软,此刻却像荆棘一样扎手。

“不让。”她转头对店员说,“结账。”

黎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伸手直接抓住了礼服的另一角。

“我真的很喜欢,小姐,你长成这样……穿什么都差不多,不如成人之美?让给我,不行吗?”

两人僵持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火药味。

“怎么回事?”

池砚舟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打完电话上来,就看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黎漫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抓着礼服的手却没有松开。

“砚舟?你也在这里?”

她目光在林织夏和池砚舟之间转了一圈,随即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看来这位就是你的妻子了?早知道是池太太,我就不抢了,这条礼服,就让给池太太吧。”

她说着松了手,仿佛刚才的坚持只是个玩笑。

可下一秒,池砚舟却伸手,直接从林织夏手里拿过那条香槟色礼服,递给了黎漫。

“不用让。”他看着黎漫,声音比刚才温和,“这条适合你,去试试。”

黎漫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接过裙子,冲林织夏笑了笑,转身进了试衣间。

林织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布料被夺走的触感。

她慢慢收回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压不住心口钝刀割肉般的疼。

池砚舟这才转向她,像刚处理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织夏,刚才那位是黎漫,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性子比较直,没有恶意。一条裙子而已,我们再挑别的。”

林织夏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看他。

“你不如直接说实话。你说她更适合,不就是觉得,我这张脸,配不上这条裙子,配不上任何漂亮的东西吗?”

池砚舟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林织夏会这样反问,更没料到她会直接点破这层心照不宣的体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很快调整了神色,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如果我觉得你配不上,当初为什么会娶你?”

为什么娶她?

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林织夏心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是啊,为什么?

因为她丑得恰到好处,是最合适的工具,是能完美激怒池家、逼他们妥协的棋子!

从小到大,因为掩盖容貌,她听过太多嘲讽。

同学的窃窃私语,相亲对象的恶语,父亲的叹息……那些话像针,扎久了,好像也麻木了。

可池砚舟不一样。

这三年,他那些温和的安慰,不经意的维护,甚至舍命相救的深情,像温水一样,慢慢将她冰封的心泡软,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妄想和依赖,

然后,再由他亲手,用最平静、最不经意的方式,将这虚假的温暖彻底打碎。

这比直接的恶意,更让她痛彻心扉!

她死死压住喉间的哽咽和翻涌的痛苦,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另一排衣架,随手抓起一件样式普通的黑色长裙。

这时,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

黎漫走了出来。

香槟色长裙完美勾勒出她的身段,衬得她肌肤胜雪,光彩夺目,她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优雅的弧度。

“黎小姐,太适合您了!”店员们纷纷赞叹,“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池砚舟的目光也落在黎漫身上。

他眸色深沉,里面清晰地映出黎漫的身影,那惯常清冷的眼底,此刻流露出毫一丝林织夏曾经在他眼中寻找过、却从未对自己流露过的爱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织夏捕捉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砚舟,好看吗?”黎漫笑盈盈地问,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林织夏。

“嗯,很好。”池砚舟颔首,语气是肯定的。

黎漫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

她走到池砚舟身边,很自然地挽了下耳边的头发:“对了,听说今晚是池太太的生日宴?在君悦酒店?”

“是。”池砚舟点头。

“我刚好晚上有空,”黎漫看向林织夏,笑容得体,“池太太,不介意我也去为你庆生吧?”

林织夏还没开口,池砚舟已经接话:“当然不介意。欢迎你来。”

第四章

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灯火辉煌。

池砚舟为林织夏准备的生日宴排场极大,几乎邀请了半个城的名流。

林织夏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黑裙,厚重的刘海和眼镜一如既往地遮挡着她的面容,站在池砚舟身边,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窃笑。

“池总怎么想的,娶这么一位……”

“长得真是……一言难尽。池总那么优秀,图什么啊?”

“谁知道呢,或许……口味独特?”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嗡嗡作响,钻进林织夏耳朵。

她脊背挺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池砚舟在宴会开始不久,当众送了她一份礼物——一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

天鹅绒盒子打开时,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艳羡声。

“谢谢。”林织夏接过,声音平淡。

黎漫是稍晚一些到的。

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香槟色礼服,精致妆容,笑容优雅,仿佛她才是今晚的女主角。

“抱歉,来晚了。”黎漫走到林织夏面前,语气真诚,“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池太太别见怪。我就献丑,弹一首曲子,祝你生日快乐吧。”

说完,她又微笑着看向池砚舟:“砚舟,我记得你钢琴也弹得很好。不如,我们四手联弹一首?就当给池太太的生日助兴了,怎么样?”

宾客们开始起哄。

“池总来一个!”

“黎小姐和池总真是才子佳人!”

“是啊,看着就登对……”

池砚舟看着黎漫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边沉默的林织夏,略一沉吟,竟真的走了过去。

默契的合奏响起,是《致爱丽丝》的联弹版本,男的清冷矜贵,女的明媚动人,坐在一起,宛如一幅完美的画卷。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这次,连掩饰都少了。

“这才叫般配啊……”

“池总当初要是娶了黎小姐该多好。”

“唉,可惜了……”

“那个林织夏,真是……占着位置,那么丑的人居然配了京圈最出色的继承人,真是白瞎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织夏心上。

她站在原地,感觉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那些目光和话语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转身,去了阳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噪音。

林织夏靠在阳台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具温热的身躯贴近,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林织夏身体一僵。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池砚舟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些人的话,别往心里去。无聊的闲言碎语而已。”

林织夏没动,也没说话。

池砚舟似乎觉得她还在闹别扭,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放得更软,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织夏,我说过,你很好。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喜欢你就行了。”

喜欢?

林织夏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用什么喜欢?

用她做工具向家族示威的喜欢?还是作为对黎漫深情不渝的陪衬的喜欢?

池砚舟大概是觉得言语的安抚不够,见她依旧沉默,忽然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吻上了她的侧颈。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林织夏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推开他。

就在这时——

“砰!”

阳台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黎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笑容,在看到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池砚舟落在林织夏颈间的吻时,那笑容瞬间凝固,脸色微微发白,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

“对、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说完,转身就跑开了,背影看上去有些狼狈。

池砚舟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林织夏,神色明显一变,眼神追着黎漫消失的方向,里面有着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挣扎!

第五章

他很快收回目光,看向林织夏,语气恢复了平静:“之前的事别放在心上。我喜欢你就行了,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匆匆追了出去。

林织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扯了扯嘴角,最终连一个自嘲的笑都扯不出来。

这个生日宴,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转身离开,刚走到酒店门口的车道边,一个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是黎漫。

她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池太太,这就走了?”黎漫看着她,语气轻柔,却字字带刺,“生日宴的主角提前离场,不太好吧?还是说,看到砚舟去追我,心里不舒服了?”

林织夏不想跟她纠缠,绕开她就要走。

“别走啊。”黎漫伸手拦她,“我们聊聊,关于砚舟,关于你们这段可笑的婚姻,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些事情……”

“让开。”林织夏声音冰冷。

“怎么,心虚了?知道自己占着不该占的位置?”黎漫不依不饶,甚至上前一步抓住了林织夏的手腕,“我告诉你,砚舟他根本……”

“放开!”林织夏用力想甩开她。

两人在车道边拉扯起来。

黎漫穿着高跟鞋,脚下似乎一滑,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下意识死死拽住了林织夏的手臂。

林织夏被她带得也失去了平衡。

“啊——!”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混乱中,林织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天旋地转,额头和脸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黎漫的尖叫就在耳边。

剧痛和眩晕吞噬了她,意识模糊间,她感觉有人围了上来,嘈杂的人声,急救车的鸣笛……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池砚舟匆匆赶来的身影,那张总是平静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慌乱。

然后,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池总,两位伤者都受了重伤,急需手术,但手术室只剩一台了。池太太伤到脸部,伤口很深,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毁容。黎小姐伤到手,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弹琴。”

然后,她听见池砚舟的声音——

“先救黎漫。她的手还要弹琴。”

“那池太太……”

“不用管,对她来说,容貌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穿了林织夏的心脏。

是啊,因为丑,所以不重要……

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病房。

身边空无一人。

林织夏摸了摸脸,缠着厚厚的纱布。

门被推开,黎漫带着一群朋友走进来。

她手上也缠着纱布,但脸上带着笑。

“林织夏,”她走到床边,上下打量林织夏,“听说你伤得挺重,脸都划烂了,我还以为这次肯定要毁容了呢。没想到,池家找的医生还挺厉害,居然给你治好了。”

“不过啊,就算治好了,也遮不住你原本的丑。这厚厚的纱布,跟你那刘海眼镜倒是挺配,一样碍眼。”

她身后的男女发出低低的哄笑。

林织夏闭上眼,连看都懒得看他们。

“滚。”

黎漫还没说话,她旁边一个穿着粉色套装、烫着卷发的女孩先炸了毛:“你什么态度?!漫漫好心来看你,你居然敢叫她滚?长得丑也就算了,素质还这么差!真是上不了台面!”

林织夏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女孩,又看向黎漫:“带着你的狗,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你骂谁是狗?!”粉衣女孩气得脸都红了,冲上来就要动手,扬手就朝林织夏脸上扇去!

林织夏脸上有伤,动作不便,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

“哎,媛媛,跟个病人动手多不好。”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拦住了粉衣女孩,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眼神轻浮,上下打量着病床上的林织夏,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池太太是吧?脾气还挺倔。不过呢,我有个办法,专治各种不服。”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病床,眼神黏腻又放肆:“像你这种长得不怎么样脾气还大的,我见多了。就是欠男人收拾。再硬的骨头,睡服了也就乖了。”

说着,他竟直接伸手去掀林织夏的被子!

第六章

“滚开!”林织夏厉声喝斥,忍着疼想躲,动作却慢了一步。

那男人力气极大,一把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扯开了她的病号服领口,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绷带。

他盯着看,眼神兴奋又夹杂着嫌恶:“啧,身上倒还行……脸就算了,反正关灯都一个样。”

“放开!救命——!”林织夏拼命挣扎,屈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发颤。

可旁边黎漫那伙人,有的冷笑,有的抱臂看戏,还有个粉裙子女孩甚至摸出手机,像是要录视频。

绝望和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林织夏眼角扫到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抄起那沉甸甸的花瓶,对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闷响混着男人的惨叫和玻璃碎裂声炸开!

就在这时,病房门开了,一个端着换药盘的护士走了进来。

看见满地狼藉、头破血流的男人,还有病床上衣衫凌乱、脸色惨白的林织夏,护士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天啊!出事了?!保安!快叫保安!报警!赶紧报警!”

……

警察局里,林织夏和黎漫一群人被分开审问。

黎漫那边众口一词,说林织夏故意伤人。

林织夏说自己是被强奸下的自卫。

但没人信。

毕竟,谁会相信一个“丑女”会被性骚扰?

很快,池砚舟带着律师来了。

局长亲自接待:“池总,这件事……双方各执一词。按照流程,必须有个结果。但都是您认识的人,您看……”

池砚舟的目光先落在林织夏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凌乱的领口和脸上的纱布上停了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移开,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黎漫。

黎漫迎上他目光,轻轻摇头,眼神里是无奈和一丝被牵连的委屈。

池砚舟沉默了几秒,询问室安静得可怕,每一秒对林织夏都是煎熬。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裴临是莽撞了些,但强奸……织夏,你是不是误会了?裴临身边不缺女人。”

他又转向局长,语气淡然却带着分量:“裴临伤得不轻,先送医检查。织夏这边情绪不稳,需要冷静。既然报了警,就按扰乱治安处理,拘留几天,让她反省。”

林织夏猛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到底是因为裴临不缺女人,还是因为她丑,所以不可能被侵犯?!

心痛得像被活活掏出来踩碎,比脸上的伤、刚才的恐惧,痛上千百倍。

警官立刻会意:“明白了,池总,来人,送裴少和黎小姐离开。”

说完,又对林织夏公事公办道:“池太太,因涉嫌故意伤害及扰乱治安,现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很快,黎漫和裴临被客客气气送出警局。

经过林织夏身边时,裴临捂着头,恶狠狠瞪她,黎漫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胜利的弧度,用气音说:“看,砚舟信谁,不是很清楚吗?”

说完,扬长而去。

林织夏被带进了拘留室。

她知道,黎漫不会放过这机会。

接下来七天,于她而言,是地狱。

冰冷的牢房,馊臭的食物,故意找茬的室友,半夜被泼冷水,身上未愈的伤口被粗暴对待……折磨层出不穷。

她咬牙硬撑,不哭不闹,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心一天比一天冷硬。

第七天,她被释放。

池砚舟在门口等她,他倚在车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看到她出来,他掐灭了烟,走了过来。

“出来了。上车吧。”

林织夏没动,抬头直直看他,声音嘶哑:“为什么?”

池砚舟似乎没料到她这么问,顿了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放走他们?为什么关我?”林织夏声音很轻,却压抑得发抖,“你觉得我丑,所以,黎漫的朋友就不可能对我做什么,所以,你就认定是我在撒谎,是我故意伤人,对吗?”

第七章

池砚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眼底深刻的绝望,心头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但很快忽略。

他语气放缓,带着讲理的耐心:“织夏,裴临是混账,但强奸……概率不大。当时情况乱,你可能太怕,误解了。关你几天,是给你教训,也让事情平息。我没有不管你,我跟里面打过招呼,你不会受委屈。”

打过招呼?

林织夏几乎要笑出声,眼泪却先滑落。

那他有没有想过,他心爱的黎漫也打了招呼,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咬破了唇,齿间一片血色。

接下来几天,似乎是怕她这个工具闹脾气,他表现出罕见的补偿姿态。

带她去顶级私人拍卖会,拍下所有天价钻石项链、古董耳环、名画,全记她名下。

可林织夏看着那些冰冷的钻石,只觉心里一片麻木。

拍卖会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吹风。

身后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黎漫又来了。

“林织夏,砚舟给你买那么多东西,开心吗?”黎漫走到她身边,声音轻柔,眼神却淬毒,“不过,这些东西再贵,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工具的事实。他用你逼他爸妈,现在目的快达到了,你觉得你还能在他身边待多久?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会记得给你发请柬的。”

林织夏不想听,转身就想离开。

黎漫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就走了?心痛了?上次我就跟你说过真相了,砚舟他爱的人从来都是我,你不过是个……”

“放手!”林织夏用力甩手。

两人在船尾栏杆边拉扯起来,游轮微微晃动,黎漫脚下高跟鞋一滑,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却再次死死拽住了林织夏!

“啊——!”

两人同时失去平衡,翻过栏杆,直直坠入下方漆黑冰冷的海水中!

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和冰冷让林织夏窒息,她不会游泳,徒劳挣扎,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

恍惚中,她看到一道身影跃入海中,矫健地游来。

是池砚舟。

他毫不犹豫地,径直游向了正在扑腾呼救的黎漫,从身后托住她,快速向救生艇游去。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冰冷的海水,不及心底冰封的万分之一。

就在林织夏意识模糊时,另一艘路过的小艇发现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将她捞起。

她瘫在甲板上,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池砚舟已把黎漫送上救生艇,用毯子裹住她,低声询问。

这时,他才像想起什么,抬头看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织夏身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下一秒,骤然凝固。

“你的脸……”他喃喃出声,眉头紧皱。

林织夏心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厚重的妆容,经过海水浸泡和挣扎,已斑驳脱落,露出大片原本的肌肤。湿透的刘海黏在额前,那副黑框眼镜早已不见。

“砚舟……我头好痛……好冷……”就在这时,黎漫虚弱地呻吟一声,依偎进池砚舟怀里,打断了他探究的目光。

池砚舟立刻收回视线:“忍一忍,我马上带你找医生。”

他不再看林织夏,一把将黎漫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船舱。

林织夏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湿透的衣角,指尖冰凉。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在救她的人的帮助下上了游轮,找了空房间休整。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藏在丑陋妆容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她藏了十几年的原罪。

换好衣服,下游轮时,手机响了,是池母。

“林织夏,”池母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和快意,“离婚证办好了。从现在起,你和砚舟,和池家,再无瓜葛。你父亲那边,我们会给笔补偿,以后别出现了。”

林织夏握着手机,站在码头。

海风吹起她半干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没了眼镜遮挡的、清澈却冰冷的眼眸。

一切都结束了。

她拦了辆车,没回家,直接去了郊外墓园。

照片上的女人美丽温婉,眼里却有化不开的哀愁。

“妈,”她轻声开口,声音飘散在风里,“你说得对,长得太漂亮,或许真会被骗。可我扮丑,也一样被骗得彻底。”

“隐藏自己,不会带来安全,只会让伤害我的人更肆无忌惮。所以,从今以后,我不想再藏了。”

“就算前路还是坎坷,我也想用真实的样子,去面对。”

她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回到别墅,她没惊动任何人,径直上楼进了卧室,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第二件,她洗掉了所有妆容,镜子里,水汽氤氲,逐渐清晰地映出一张脸,美得动魄惊心。

第三件,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

打车去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登机,全程,她都微微低头,但那张素颜却无比惊艳的脸,依旧吸引了无数惊艳、好奇、甚至偷拍的目光。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已不在意。

飞机冲上云霄,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痛苦和欺骗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登机后不久,机场里无数张偷拍她的照片,就以惊人的速度登上了本地热搜,并迅速蔓延。

#机场惊现素颜神颜小姐姐#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位仙女的所有信息!#

#这颜值,京圈第一美人黎漫在她面前也要被秒成丫鬟!#

一时间,照片疯传,全网都在找这个惊为天人的女孩。

很快,她的身份被渐渐扒出……

第八章

最终,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被抛了出来——

“这好像是……池家那个‘丑媳妇’,林织夏?!”

全网炸了。

“卧槽?!所以林织夏一直是装的?!”

“这颜值……我之前还骂她丑女配不上池总,我道歉!池总这是捡到宝了啊!”

“惊天大逆转!所以之前是故意扮丑?为什么啊?”

舆论迅速两极反转。

惊叹、好奇、质疑、深扒……各种声音喧嚣尘上。

很快,有媒体挖出了陈年旧事。

林织夏的母亲,当年曾是名动一时的美人,下嫁林家,却婚姻不幸,丈夫频频出轨,最终抑郁而终,死时拉着年幼女儿的手,叮嘱“要藏好脸”。

结合林织夏此后十余年雷打不动的扮丑形象,一篇“美人母亲遇人不淑香消玉殒,女儿为自保隐藏绝世容颜”的报道迅速出炉,细节详实,情感饱满,迅速引发巨大同情和讨论。

“呜呜呜破防了,原来是这样……”

“她妈妈说得对,漂亮有时候真是原罪,尤其在那个混乱的圈子里。”

“之前那些嘲讽她的人呢?脸疼不疼?”

“只有我好奇池砚舟知道吗?他知不知道他老婆美成这样?”

事件发酵到最顶点时,池砚舟正在公司顶层会议室,主持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会议。

气氛严肃,他指尖夹着钢笔,听着下属汇报,眉宇间是惯常的冷静与掌控。

直到特助慌张闯入,甚至没顾上敲门,将一块平板电脑几乎是“摔”在他面前。

“池总,您、您看看这个……夫人她……”

池砚舟眉头不悦地蹙起,扫了一眼屏幕。

目光定格。

屏幕上,是那张在机场被偷拍的高清照片。

没有厚重刘海,没有笨重眼镜,没有暗沉粉底和古怪唇色。

瓷白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骨瓷。

眉眼如画,清澈的眼眸因为微微垂着,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被削弱几分,却更添了一种易碎而冷冽的美。

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唇形完美。

是她。

可又不是她。

这是林织夏。

是他娶回家三年,从未认真看过的妻子。

池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照片,又迅速滑动,看到下面网友扒出的、她母亲的故事,以及对她十几年如一日扮丑缘由的推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缓慢地、钝痛地拧紧。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高管屏息凝神,看着他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掌权人,此刻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近乎空白的震动。

“散会。”

池砚舟猛地起身,椅腿与光滑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抓起平板,甚至没看任何人一眼,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顶层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一城繁华,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甚至有几张模糊的侧影或背影。

但无一例外,都美得惊心动魄。

这不是化妆或整容能达到的效果,这是一种天生的、骨相与皮相完美结合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他想起她总是低垂的头,厚重的刘海,笨拙的黑框眼镜,永远不合时宜的深色口红。

想起他说“你很好”时,她耳尖泛起的、被他忽略的微红。

想起礼服店,她红着眼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想起警局里,她嘶哑着问“为什么”。

想起冰冷海水里,他游向黎漫时,回头那匆匆一瞥,她逐渐沉没的、空洞的眼神……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混杂着震惊、懊悔、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狠狠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哪怕当年黎漫哭着说分手,他感到的也只是愤怒、不甘和一种被掌控的憋闷。

而不是此刻这种……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指缝间急速流逝,而他拼命想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冰凉的恐慌。

办公室门被敲响,不等他应声,顾淮安直接推门进来。

他是池砚舟少数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家世相当,玩世不恭。

“我说,外面都吵翻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看……”顾淮安话没说完,目光落到池砚舟脸上,愣住了。

池砚舟背对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淮安跟他相识多年,一眼看出他眼底翻涌的、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

“你这什么表情?”顾淮安走近,瞥见他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正是林织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他吹了声口哨,“我说,你这副样子……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第九章

池砚舟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动心?

他对林织夏?

那个他当初觉得合适、能最大程度激怒家族而娶回家的工具?

怎么可能。

可心脏深处传来的、清晰的抽痛,和这三年来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疯狂翻涌上来,无声地反驳着他的否认。

“你来干什么?”池砚舟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冷硬。

“哦,差点忘了正事。”顾淮安收起戏谑,但眼神依旧探究,“看到热搜,过来看看你。没想到真是嫂子……不过话说回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能不能介绍她给我认识认识……”

“你胡说什么?她是我妻子。”池砚舟打断他,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厉。

顾淮安一愣,表情变得古怪:“妻子?砚舟,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顾淮安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他面前:“你们池氏集团的官网,半个小时前,发布了正式声明,说你已与林织夏女士和平解除婚姻关系。”

池砚舟一把夺过手机。

屏幕上,白纸黑字,盖着池氏集团公章的声明,清晰无比。

发布人是集团公关部,但动用这个级别权限的,除了他,只有他父母。

“这不可能……”池砚舟盯着那短短几行字,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手脚冰凉。

他立刻用座机拨通内线,打给法务总监,声音冷得掉冰碴:“立刻去查,我和林织夏的离婚协议,谁经的手?谁签的字?为什么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他手指微微发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他母亲。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谁允许你们发的声明?”池砚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签字,哪来的离婚?”

池母在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拔高声音:“你是没签字,可林织夏自己找上门,态度坚决要离!协议是她签的,手续我让人去办的!怎么,她没告诉你?她那天从医院回去就联系我了,说这婚她离定了,还说如果池家不配合,她就找律师,把事情闹大!她都这么不识抬举了,我们池家还要留着她丢人现眼吗?!”

医院……

池砚舟猛地抓住关键词:“什么医院?”

“就你为了救她受伤住院那次!”池母语速很快,“她不是也受伤了吗?后来自己出院了,然后就打电话给我,说要离婚!我看她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主动滚蛋,算她识相!砚舟,这种女人走了正好,妈妈再给你找更合适的名媛……”

池砚舟没再听下去,他挂断了电话。

医院。

他受伤住院那次。

他猛地想起,那天母亲来病房,他们之间的争吵。

“砚舟!你娶了那么丑的一个女人,让我们整个家族沦为笑柄不说,如今还故意为她丢命!你到底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妈,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就知道你做这些还是为了黎漫!我告诉你,你是我们家族最优秀的继承人,黎漫无法生育,是绝不能进我们家门的!你再爱她也没用!故意用林织夏来激我们也没用!”

当时,母亲的声音尖锐,隔着门板也能听清。

而林织夏的病房,就在隔壁。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他心底。

他立刻又拨通电话,打给医院院长,声音紧绷:“调出我上次住院期间,我病房门口的监控!”

等待的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邮件提示音响起。

池砚舟点开附件,是那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他母亲走进病房,门关上。

不久,林织夏从隔壁病房走出来,脸色苍白,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她脚步有些虚浮,走到他病房门口,似乎想推门,手却停在门把上。

然后,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视频没有声音,但他能看到母亲激动说话的口型,和他自己冷静回应时的侧脸。

他看到她扶着墙,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看到她慢慢抬起头,望向病房门的方向,那双总是低垂躲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震惊,茫然,然后是逐渐蔓延开的、彻骨的绝望和冰冷。

最后,她一步一步,慢慢退回了自己的病房。

身影单薄,像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

池砚舟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凝固了。

原来她听到了。

知道了他娶她的初衷,知道了他所有的好,都别有目的,知道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知道她只是一个用来博弈、用来示威、用来逼迫家族妥协的工具!

池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

他抬手,遮住了眼睛。

可指缝间,还是有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涌出,滚烫,灼痛。

顾淮安站在一旁,看着他从未如此失态的好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池砚舟坐在一片昏暗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眼睛布满血丝,但里面的迷茫和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取代。

他拿起手机,拨通特助的电话,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查。”

“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林织夏。”

“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立刻,马上!”

第十章

搜寻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力。

池砚舟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网,查到的信息是,林织夏用身份证购买了一张飞往西南某著名旅游城市的单程机票。

他立刻飞了过去。

可抵达后,线索就断了。

她没有用身份证登记任何酒店、民宿、旅馆。

没有租赁车辆。

她像是提前准备了充足的现金,然后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蒸发在了那片以复杂地貌和密集古镇闻名的人海里。

池砚舟的人几乎翻遍了那座城市及周边所有可能的落脚点,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过去。

池砚舟的冷静自持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抽烟,办公室和家里都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会议上,他会突然走神,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特助汇报工作时,他会打断,问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

特助低下头,不敢回答。

顾淮安来看他,见他憔悴的样子,啧了一声:“真栽了?”

池砚舟没否认,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他想,或许他对黎漫,从来都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占有和少年时未完成的执念。

黎漫离开时,他愤怒,不甘,觉得被家族和命运摆布。

可林织夏消失,他感到的是一种心脏被活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的剧痛,和一种灭顶的、害怕永远失去的恐慌。

这感觉,陌生而尖锐,让他无所适从。

黎漫打不通他电话,直接找到了公司。

前台不敢硬拦,她冲进了高层办公区,在停车场堵住了正要离开的池砚舟。

“砚舟!”黎漫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妆容精致,眼底却泛红,泪光盈盈,“你为什么不见我?不接我电话?是不是因为林织夏?你听我说,那都是假的!是她为了报复我们设的局!她怎么可能长那个样子?她一定是去整容了,或者用了什么邪术!她就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吸引你注意,破坏我们的感情!砚舟,你别被她骗了!”

池砚舟看着她。

看着她精心描绘的眉眼,听着她口中吐出的一句句对林织夏的恶意揣测和贬低。

记忆里那个明媚骄傲、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形象,正在迅速剥落,露出底下令他陌生甚至厌恶的算计和扭曲。

他一点点,掰开了黎漫抓着他手臂的手指。

“黎漫。”他开口,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她长什么样子,是真是假,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至于她配不配得上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黎漫瞬间惨白的脸上。

“也是我说了算。”

黎漫嘴唇颤抖:“砚舟,你……”

“还有,”池砚舟打断她,语气更冷,“裴临在拘留所对林织夏做了什么,你在林织夏被拘留后,又跟里面的人‘打过什么招呼’,你真以为我查不到?”

黎漫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惊恐地瞪大眼睛。

“看在过去的份上,这次我不追究。”池砚舟拉开车门,没再看她一眼,“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也别再出现在我,或者她面前。”

车子绝尘而去。

黎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几天后,一次偶然,池砚舟在一个小众的设计师论坛浏览时,目光被一组匿名发布的草图吸引。

池砚舟心念微动,立刻让人追查发布者的IP地址。

地址显示在南方一个以古镇流水、白墙黛瓦闻名的水乡。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林织夏大学似乎辅修过设计,而且,她母亲祖籍好像就在那一带。

“安排飞机,去南镇。”池砚舟立刻起身,抓起外套。

“池总,下午和欧洲的视频会议……”

“推迟。”

他没有任何犹豫。

南镇不大,但水网纵横,客栈民宿隐藏在弯弯绕绕的巷弄里,游客众多。

池砚舟拿着那张被打印出来的、林织夏在机场的素颜照片,一家家问过去。

第十一章

“请问,见过这个女孩吗?”

“没有。”

“抱歉,没见过。”

“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三天过去,毫无进展。

他像是大海捞针,又像是被困在迷宫里,焦灼和无力感与日俱增。

夜晚,他走进一家临河的清吧。

酒吧里灯光昏黄,有驻唱歌手在台上弹着吉他,唱着舒缓的老歌。

池砚舟在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烈酒,却没怎么喝,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潺潺流水和摇曳的灯笼光影。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吧台边,一个穿着素雅月白色改良旗袍的女子侧影,撞入他的眼帘。

她背对着他,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后颈皮肤。

是林织夏。

池砚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跳,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撞开了身前的椅子,几步冲到了吧台边。

伸手,一把抓住了她握笔的手腕。

林织夏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看清抓着她的人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但涟漪瞬间便散去,只剩下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你认错人了。”

她用力,想抽回手。

池砚舟握得更紧,指尖甚至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贪婪地、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脸,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线条,都是他陌生的,却又诡异地牵动着他的心神。

痛苦、悔恨、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没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过,“织夏……是我。我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我们谈谈,好好谈谈。”

林织夏看着他,忽然极轻、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

“回去?”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回哪里去?池先生。”

她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池氏集团的离婚声明,全网都看到了。盖着公章的离婚证,几天前也已经寄到我手里了。”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也没什么好谈的。”

“那是误会!”池砚舟急切地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抓住她,却被她后退避开,“那声明是我妈擅自发的!我根本不知道!我没有签字,织夏,那不作数!”

“谁发的声明,对我来说没有区别。结果就是,我们离婚了。法律上,社会上,在所有人眼里,我和你,池砚舟,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请你放手,也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知道错了!”

池砚舟猛地提高声音,酒吧里不多的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他不管不顾,盯着她决绝的背影,那些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话冲口而出:

“织夏!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会处理好一切,黎漫,我父母,所有让你受委屈的人和事,我都会处理好!我保证,再也不会……”

“池砚舟。”

林织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你的‘重新开始’,是指继续让我做你对抗家族的挡箭牌,还是做你证明对黎漫深情不渝的陪衬?”

第十二章

“你母亲说得没错。我长得丑的时候,是你们池家的污点,是让你蒙羞的工具;我现在‘好看了’,是不是又突然变成了你可以炫耀、可以拿来弥补你遗憾和愧疚的物件?”

池砚舟脸色煞白,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林织夏不再看他,背好布包,“但我不需要,也不原谅。”

“别再跟着我。”她最后留下一句,声音冷彻骨髓,“否则,我会报警。”

她推开酒吧的木门,身影很快融入外面朦胧的夜色和潺潺水声中,消失不见。

池砚舟站在原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酒吧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歌手低哑的吟唱。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蔓延开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慌。

不。

他不能放手。

他转身,冲出酒吧,朝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远远地跟着,看着她走进河边一家小小的、挂着“夏至”招牌的民宿。

暖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

他在河对岸一家客栈住下,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夏至”二楼某个亮着灯的房间。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直到它熄灭,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看到她很早就出门了。

穿着简单的棉麻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提着一个轻便的画架和一个藤编小篮,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河边一棵老树下。

她支起画架,对着潺潺的流水和远处的石桥、乌篷船,开始画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脸上。

她神情宁静专注,偶尔有早起浣衣的妇人或玩耍的孩子经过,会跟她打招呼,她便会抬起头,微笑着回应。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眼睛里映着晨光和水色,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而鲜活的美丽。

池砚舟躲在巷口的阴影里,贪婪地看着这一幕。

心口那处空洞,却因为这幅画面,疼得更加厉害。

她的美好,她的宁静,她的鲜活,都与他无关。

甚至,可能是彻底离开他之后,才重新获得的。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她收好画具,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走回“夏至”。

中午,他在客栈随便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

下午,他试图靠近“夏至”,却被民宿里一位慈眉善目、眼神却精明的大婶拦住了。

“先生,找人还是住店?”

“我找林织夏。”池砚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哦,小林啊。”大婶笑了笑,“她不在。先生您是她朋友?”

“我是她……”池砚舟顿了一下,“丈夫。”

大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丈夫?没听小林提过啊。她只说一个人出来散心。先生,您要是找她有事,可以留个话,等她回来我转告。”

池砚舟知道问不出什么,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他就像个幽灵,在“夏至”附近徘徊。

他看着她买菜,做饭,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床单,和邻居闲聊,傍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发呆,看落日将河水染成金红色。

她的生活简单,规律,平静。

没有他,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算计、羞辱和伤害。

他像隔着玻璃罩,观看一个与他无关的、美好的世界。

直到第三天下午,这份脆弱的平静被打破。

一辆与古镇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粗暴地停在“夏至”门口。

车门打开,黎漫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下来。

池砚舟心里一沉,立刻快步跟了过去。

院子里,林织夏正坐在竹椅上,低头修剪一盆小小的文竹。

“林织夏!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黎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你还要不要脸?都和砚舟离婚了,还躲在这种地方勾引他?你以为你露出这张脸,就能把他抢回去?我告诉你,做梦!砚舟爱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你不过是他用来气他爸妈的工具!一个可怜又可笑的替代品!”

林织夏放下手里的剪刀,慢条斯理地拿过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

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黎漫。

“黎小姐,这里是我住的地方,私人地方。请你出去。”

“我出去?”黎漫气笑了,上前一步,指着林织夏的鼻子,“该出去的是你!你这个狐狸精!你敢说砚舟不是追着你来这里的?不是你故意泄露行踪勾引他?”

池砚舟就是在这时走进院子的。

看到黎漫指着林织夏鼻尖的嚣张模样,看到她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听到她口中吐出的一句句恶毒言语,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瞬间席卷了他。

“黎漫!”

他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淬了冰,带着骇人的威压。

黎漫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到池砚舟,脸上瞬间切换成委屈和惊慌:“砚舟!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是不是这个女人又纠缠你?”

池砚舟没理她,径直走到林织夏身前,将她挡在身后,然后才看向黎漫,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我让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第十三章

“砚舟,我……”黎漫被他的眼神吓到,声音发颤,“我是担心你,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心机深沉,故意扮丑嫁给你,现在又露出真面目勾引你,她……”

“闭嘴。”池砚舟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严厉,“黎漫,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不介意让黎家,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黎漫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说什么?为了她……你要对付黎家?池砚舟!你怎么能……”

“带她走。”池砚舟不再看她,对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两个黑衣保镖冷声吩咐。

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住了黎漫。

“不!砚舟!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最爱你的!这个贱人她……”黎漫挣扎着,哭喊着,被保镖毫不客气地拖了出去,塞进车里。

车子迅速开走,哭喊声渐行渐远。

小院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池砚舟这才转过身,看向林织夏。

她依旧坐在竹椅上,微微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黎漫高跟鞋踩乱的几片落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无关。

“织夏,”池砚舟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林织夏避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池砚舟,”她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还不明白吗?”

池砚舟心脏一缩。

“问题从来都不只是黎漫。”

“是你。”

“是那段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算计、欺骗和侮辱之上的婚姻。”

“是你心里装着别人,却把我当成工具娶回家的三年。”

“是你母亲指着我说‘丑女’、‘污点’时,你的沉默。”

“是礼服店里,你把裙子从我手里拿走,递给黎漫。”

“是警局里,你说裴临‘不缺女人’,认定我撒谎。”

“是海里,你毫不犹豫游向黎漫,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她每说一句,池砚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池砚舟,我不恨你了。”林织夏站起身,拂了拂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恨一个人太累了。”

“但我也不爱你了。”

“更不可能,跟你回去。”

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和绝望,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现在这样,很好。”

“所以,请你,”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进他猩红的眼底。

“离开我的世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夏至”那扇古朴的木门。

“吱呀”一声。

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

将他和那个有她的、宁静的世界,彻底隔绝。

水乡的门在林织夏身后关上。

池砚舟站在门外,像一尊骤然失去支撑的雕塑。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河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寂。

他没有再敲门。

他知道,敲不开的。

有些门,一旦从里面关上,外面的人用尽力气,也再推不开。

第十四章

池砚舟回到了京市。

人回来了,魂却好像丢在了那个水汽氤氲的小镇。

顾淮安再见他时,几乎不敢认。

冷静自持的池砚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爱发疯的赌徒。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雷霆万钧地打击黎家。

短短半月,曾经风光无限的黎家摇摇欲坠,濒临破产。

黎父黎母拖着老脸,几次三番上门求情,甚至在池氏大厦前长跪不起。

黎漫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冰冷的台阶前,一遍遍喊着池砚舟的名字,诉说着旧情,哀求他高抬贵手。

池砚舟一次都没有见。

他只让特助下去,传了一句话。

“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我的人”三个字,被刻意加重。

指向谁,不言而喻。

消息不胫而走,圈内震动。

谁能想到,昔日对黎漫多有回护的池砚舟,翻起脸来竟如此狠绝无情。

紧接着,在一次重量级的商业峰会上,轮到池砚舟发言。

他走上台,没有立刻谈经济形势,谈行业未来。

他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商界名流和闪烁不停的媒体镜头,罕见地,主动提起了私事。

“借此机会,我想澄清一件事。”

“我与前妻林织夏女士的离婚,并非本人意愿,存在重大误会。”

台下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无数道惊愕、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池砚舟迎着那些目光,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在此郑重声明,我池砚舟,此生唯一的妻子,只会是林织夏。”

“我正在全力挽回我的过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媒体,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恳请各界,不要打扰她的生活。”

“给我,也给她,一个弥补和厘清的机会。”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下一秒,快门声和闪光灯几乎要将会场淹没。

热搜毫无悬念地爆了。

池砚舟公开追妻#

池砚舟 此生唯一妻子林织夏#

池氏太子爷为爱发疯#

各种词条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池母看到新闻,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

她冲到公司,指着池砚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为了那么个女人,你把家里搞成这样,把黎家逼上绝路,现在还当着全世界的面说这种话!”

池砚舟从文件里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吓人。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如果您还想认我这个儿子,就请尊重我的选择。”

池母被他眼神慑住,一时语塞,随即更加恼怒:“你为了那个狐狸精,连妈都不要了?!”

池砚舟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如果非要在我和她之间选,”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选她。”

池母踉跄一步,扶住桌角,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挺直却孤绝的背影。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疯狂,偏执,不顾一切。

像一头彻底被激怒、守护领地的雄狮,任何试图靠近他珍宝的人,都会被撕碎。

池砚舟没有再去水乡。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惊扰她,会让她再次消失。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固执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第十五章

每天,林织夏都会收到不同的东西。

有时是一束新鲜的紫色鸢尾,带着露水,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打印的一句诗:“见此粲者,云何不乐?”

有时是顶级画廊私人拍卖会的邀请函,附赠的拍品图册里,某件她曾多看了一眼的古玉被特意折了角。

有时是养胃的药膳配方,搭配着来自原产地的上等食材,甚至附上了详细的炖煮说明。

有时甚至只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凌厉潦草,是池砚舟的笔迹,内容却笨拙得可笑——“今日有雨,添衣。”“河鱼性凉,少食。”

林织夏的反应始终如一。

她从不拆看。

鲜花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客栈门口,任由日晒雨淋,枯萎凋零。

邀请函和卡片直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药膳食材,她分给了隔壁的阿婆。

老板娘看着心疼,也看不过眼,趁着泡茶时劝她:“夏夏,那个池先生……东西天天送,人却不见来,看着……好像是真的知道错了,后悔得很。”

林织夏正低头描摹一枚书签,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有些错,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

“有些伤,也不是送点东西,就能愈合的。”

老板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网络上也并不平静。

有嗅觉敏锐的媒体,顺着池砚舟“不要打扰”的警告反向推导,竟真有人摸到了水乡,打听到了“夏至”民宿,想搞个大新闻。

稿子还没写完,所属媒体就收到了池氏集团法务部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同时,几个主要平台的流量被神秘力量限流,相关话题秒删。

有网红想来偶遇偷拍,蹭热度,人还没到古镇,就被当地“突然加强”的旅游安保和“热心”居民劝退。

林织夏的生活,在这诡异的、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奇迹般地保持着表面的宁静。

她心里清楚这是谁的手笔。

但并不感激。

只觉得疲惫,和一丝荒诞。

黎漫的日子,却从天堂直坠地狱。

黎家破产,别墅、豪车、珠宝被一一拍卖抵债。

昔日巴结奉承的朋友作鸟兽散,通讯录里再也打不通一个电话。

她从众星捧月的黎家大小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负债累累,无处可去。

巨大的落差,蚀骨的恨意,日夜焚烧着她。

她把一切不幸都归咎于林织夏。

是那个贱人!那个扮丑的骗子!抢走了砚舟,毁了她的一切!

最后一点首饰变卖的钱,她没有用来还债或生活。

她通过见不得光的关系,联系上了几个亡命之徒。

“钱给你们,”她把一叠现金推过去,眼睛赤红,面容扭曲,“我要那个女人的脸,我要她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几天后的傍晚,林织夏写生归来。

路过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口时,一辆脏旧的面包车突然急刹在她身边。

车门哗啦拉开,两只粗壮的手猛地伸出来,一只捂住她的嘴,另一只勒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掼进车里!

林织夏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口鼻就被带着怪味的毛巾死死捂住,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她挣扎了几下,意识迅速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黎漫那张写满疯狂和恨意的、扭曲的脸。

池砚舟正在开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

屏幕上,外方代表正在阐述合作细节。

他的手机在桌面震动,是派去暗中保护林织夏的人打来的紧急线路。

“池总,出事了!林小姐在巷口被一辆面包车劫走了!我们的人跟丢了,对方有反追踪意识,车是套牌!”

第十六章

池砚舟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位置。最后消失的位置。”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城西,老工业区方向,但那边岔路多,监控盲区……”

“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封锁所有出城道路,排查老工业区每一个仓库、废弃工厂!”池砚舟打断他,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狠厉,“联系警方,用我的名义,申请最高权限协查!立刻!”

挂了电话,他甚至没回会议室交代一句,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电梯太慢,他直接冲下楼梯,跑到地下车库,发动车子,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箭一般冲了出去。

不,不行,车子太慢。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掏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紧绷而微微发抖:

“直升机,现在,立刻,到公司顶楼等我!”

“用最快速度,飞南镇!”

去他妈的会议,去他妈的生意,去他妈的一切!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旋转,几乎要炸开——

她不能有事。

她绝对不能有事!

一路上,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操纵杆。

直升机巨大的噪音也掩盖不住他心脏狂乱的跳动。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不敢去想,黎漫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

不敢去想,她可能会受到的伤害。

如果她……

如果她真的……

池砚舟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死死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

不会的。

他绝不允许。

废弃的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腐朽气味。

林织夏被反绑着手,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黎漫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林织夏,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她蹲下身,用冰凉的刀身拍了拍林织夏的脸,“看看这张脸,多漂亮啊……砚舟就是被这张脸迷住的,对不对?”

林织夏偏过头,避开刀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片冰冷的沉寂。

“你知道吗?我本来只想划花你的脸,让你变成真正的丑八怪,看砚舟还要不要你。”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池砚舟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个什么浪荡模样!”

她说着,刀尖下移,挑向林织夏的衣领。

林织夏身体猛地绷紧,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

“砰!!”

仓库生锈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刺目的光线涌了进来,一道身影逆着光,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意,冲了进来。

是池砚舟。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的林织夏,看到她完好,只是被绑着,脸上有红痕,那一瞬间,狂跳的心脏才稍微落回实处一点。

但随即,他看到黎漫手里的刀,和那刀尖所指的位置。

瞳孔骤然收缩,暴戾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黎漫。”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放了她。”

黎漫被突然的破门声吓了一跳,刀尖一抖,在林织夏颈边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看到池砚舟,她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更加尖利疯狂的笑声。

“池砚舟!你终于来了!”

她猛地拽起林织夏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对着池砚舟。

“你看清楚!你看清楚这个贱人!她有什么好?啊?她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这样对我们黎家?!”

池砚舟的目光死死黏在林织夏脸上,看到她颈边渗出的血珠,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放了她。条件,随你开。”

“条件?”黎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要你娶我!现在!立刻!当着这个贱人的面,说你娶我!”

第十七章

池砚舟眼神都没动一下,斩钉截铁:

“不可能。”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哈哈哈!”黎漫狂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眼神却更加疯狂,“好!好一个情深不渝!”

“那我先毁了她的脸!我看你还爱不爱一个丑八怪!”

“你敢动她一下,”池砚舟目眦欲裂,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

黎漫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她握着刀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神狂乱:

“那你就试试!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未落,她手腕用力,刀尖狠狠朝着林织夏的脸颊划下!

“织夏——!”

在刀尖落下的瞬间,池砚舟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了上去!

他没有去夺刀。

而是用身体,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将林织夏护在了自己身下。

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攥住了黎漫持刀的手腕!

“啊——!”黎漫惨叫一声。

刀刃方向偏离,却依旧狠狠划下,深深割进了池砚舟挡在前面的右小臂!

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他深色的西装衣袖,滴滴答答落在林织夏身侧的地面上。

池砚舟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因剧痛和失血瞬间惨白。

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右手忍痛发力,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黎漫更凄厉的惨叫,她手腕骨被硬生生拧断!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池砚舟抬脚将匕首踢开,反手将痛得蜷缩起来的黎漫狠狠掼在地上,用膝盖死死抵住她的后背。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他的身体,自始至终,都牢牢地、密不透风地护在林织夏身上,将那可能的伤害,全部挡了下来。

直到这时,跟着池砚舟冲进来的保镖才一拥而上,迅速控制住了那几个吓傻的亡命之徒,也将惨叫不止的黎漫死死按住。

“池总!您的手臂!” 保镖看到池砚舟血流如注的伤口,骇然变色。

池砚舟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都没看自己狰狞的伤口,甚至没管地上惨叫的黎漫。

他松开钳制,踉跄着单膝跪地,颤抖着手,去解林织夏手腕上粗糙的麻绳。

动作急切,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分毫。

“织夏……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深入骨髓的恐慌,语无伦次,“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麻绳解开,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池砚舟瞳孔一缩,轻轻捧起她的手,想查看,又不敢用力。

目光又急切地在她身上巡视,看到她脸颊被刀锋擦出的那道细细血痕时,眼底瞬间掀起滔天的暴戾和杀意,猛地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黎漫,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但转回来看向林织夏时,那骇人的暴戾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惶恐。

“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受伤?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想抱她,又顾忌自己一身的血污和尘土,手臂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从被绑架,到被刀指着,到池砚舟破门而入,受伤,制伏黎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林织夏被绑着手,坐在地上,从头到尾,都很冷静。

直到池砚舟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想要抱她时,她才终于有了反应。

“池砚舟。”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可怕。

“你的苦肉计,”她慢慢地说,目光落在他被鲜血浸透、颜色深沉的衣袖上,“演完了吗?”

第十八章

池砚舟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失血过多还要苍白。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次是挨一刀,”林织夏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冷漠,“下次呢?”

“是不是要把命赔给我,才觉得够本?”

“池砚舟,你的爱,太迟了。”

“也,太沉重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池砚舟的心里。

“我要不起。”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看他那只因为她的话而微微颤抖、鲜血直流的手臂。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抚平衣摆的褶皱。

然后,转身,朝着仓库门口,朝着闻讯赶来的、闪烁的警灯方向,平静地走了过去。

背影挺直,决绝。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为了她险些废掉一条手臂,此刻正僵在原地,如坠冰窟的男人。

仓库事件后,林织夏没有多做停留。

配合警方做完笔录,回答了所有必要的问题,她就回到了“夏至”民宿。

没有多余的行李。

只有简单的几件衣服,一些画具,和那本跟随她许久的素描本。

她谢绝了老板娘担忧的挽留,结清房费,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水乡小镇。

就像她来时一样安静。

池砚舟得到消息时,正在医院处理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麻药刚过,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关于她任何一点消息。

电话响了。

是派去暗中保护的人打来的,声音带着惶恐:

“池总……林小姐……她走了。”

“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古镇出入口,没看见她出去……她、她可能换了装扮,或者走了别的路……对不起池总,我们跟丢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

池砚舟像是没听见,也没感觉到手臂伤口因为刚才的震动而重新渗出的血。

他只是僵直地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又一次。

她又走了。

这一次,更加彻底,更加决绝。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如何冷静地收拾行囊,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如何像一缕青烟,消失在晨曦未明的薄雾里。

她不要他送的任何东西。

不要他的忏悔。

不要他的保护。

甚至,不要他豁出命去换来的、卑微的靠近机会。

她只要离开。

离他远远的。

越远越好。

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比得知她被绑架时更甚。

绑架至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敌人在明处。

而现在,她走了。

她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凌迟。

“找。”

“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所有!不管花多少钱,用什么手段,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池氏的能量再次开动。

可林织夏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身份证再无使用记录。

银行卡没有新的流水。

她像是提前预知了一切,用最原始、最难以追踪的方式,彻底抹去了自己的痕迹。

池砚舟手臂的伤口因为他的不配合和反复崩裂,感染发炎,高烧不退。

但他不管不顾,拖着病体,像疯了一样寻找。

时间一天天过去。

希望一点点熄灭。

池砚舟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开始酗酒。

办公室里,家里,车上,到处是空酒瓶。

深夜,他抱着酒瓶,一遍遍翻看手机里仅存的、她为数不多的照片——大多是结婚证上的证件照,和她低着头、看不清脸的侧影。

反复看那段车祸时的监控,看她站在病房外绝望的眼神,看水乡清吧里她冰冷的、拒人千里的目光。

每一个画面,都成了凌迟他的刀。

顾淮安来看他时,几乎认不出这个蜷缩在沙发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酒气,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的男人,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冷静自持的池砚舟。

“砚舟……”顾淮安叹了口气,踢开脚边的空酒瓶,在他身边坐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池砚舟没反应,只是抱着酒瓶,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顾淮安拿过他手里的酒瓶,放在一边。

“你这次,是真的栽了。”顾淮安看着他,语气复杂,“栽到坑里,爬不出来了。”

池砚舟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顾淮安,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

“我找不到她了……”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淮安,我找不到她了……我把她弄丢了……”

第十九章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顾淮安别开眼,心里堵得难受。

他从未见过池砚舟这副模样。

脆弱,绝望,一碰即碎。

长时间的酗酒、失眠、情绪剧烈波动,加上手臂伤口反复感染,得不到妥善治疗,池砚舟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在一次高层视频会议上,他听着下属的汇报,忽然觉得胃部一阵剧烈绞痛,喉头腥甜。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偏头,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光洁的会议桌面上。

“池总!”

会议室里乱成一团。

池砚舟被紧急送往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胃出血,严重神经衰弱,伤口严重感染引发的高烧和并发症。

医生皱着眉,看着病历,对闻讯赶来的池母和顾淮安说:“病人身体透支得太厉害,精神压力极大,完全不配合治疗。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池砚舟在病床上昏迷了两天。

高烧不退,陷入混乱的梦境。

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林织夏。

最初相遇时,她慌乱擦拭脸上污渍,却越擦越花的狼狈样子。

结婚登记时,她戴着厚重眼镜,安静签字,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粥,氤氲热气中柔和的侧脸。

她红着眼问他“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她站在警局里,嘶哑着问“为什么”。

她在冰冷的海水里,渐渐沉没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最后,所有的画面破碎,旋转,凝聚成水乡那个废弃仓库里。

和那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话——

“池砚舟,你的爱,太迟了,也太沉重了,我要不起。”

“不……织夏……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病床上,池砚舟痛苦地呻吟,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幻影。

“织夏……回来……求你……”

守在一旁的顾淮安和特助面面相觑,沉默地别开脸。

第三天,池砚舟的高烧终于退了。

人醒了过来,但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池母哭红了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池砚舟能下床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配合治疗,也不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司事务。

他去了城郊一家监管极其严格的精神病院。

在特护病房里,他见到了黎漫。

短短时日,昔日明艳动人的黎家大小姐,已经变得形销骨立,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呓语,偶尔爆发出尖锐的哭叫或大笑。

看到池砚舟,她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他,猛地扑到隔离窗前,疯狂拍打着厚厚的玻璃,面容扭曲:

“砚舟!砚舟你来了!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对不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动林织夏!你原谅我!你让他们放我出去!”

池砚舟站在窗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外套,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他静静地看着里面歇斯底里的黎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很适合你。”

黎漫拍打玻璃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人生。”池砚舟继续说,语气平淡,却让闻者心底发寒,“这里的医生和护士,会‘特别照顾’你,确保你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池砚舟!你不能这么对我!我爱你啊!我都是因为爱你!是林织夏那个贱人抢走了你!她该死!她……”

黎漫的尖叫咒骂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变得模糊不清。

池砚舟不再看她,转身,对陪同的院长淡淡交代:“按我之前说的办。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黎家人。”

“是,池先生。”

池砚舟迈步离开,将身后绝望的哭嚎和撞击声抛在脑后。

走廊空旷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是他能为林织夏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他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花园里绿草如茵。

可他的世界,早已一片荒芜,大雪封山。

他弄丢了他的光。

从此,长夜漫漫,再无天明。

两年时间,足够冲刷掉许多痕迹。

边陲小镇的日子宁静缓慢。

林织夏在这里住下,用积蓄盘了间临街的小铺面,一半自住,一半改成了小小的工作室。

她接了网络上的设计单,也接些镇上手艺人的活计,日子过得清简,却充实。

她素面朝天,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走在青石板路上,会引来不少目光。

有镇上的青年,也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向她表达好感。

她总是礼貌微笑,温和而坚定地保持距离。

心里的那道伤,结了痂,不再流血,但摸上去,依旧是硬邦邦的一块。

她不恨了,但也不再轻易相信。

池砚舟的名字,渐渐成了财经版图上愈发显赫的符号。

池氏集团在他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下,版图疯狂扩张,触角伸向更多领域。

他身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女性靠近。

坊间传言甚嚣尘上,说池总为前妻守身如玉,已成痴人。

只有顾淮安偶尔去他住处,看到书房抽屉里,锁着厚厚一叠照片,才会沉默地拍拍他的肩,无言离去。

那是池砚舟仅有的、聊以自慰的东西。

第二十章

国际顶尖珠宝设计大赛拉开帷幕。

冠军将获得与顶级奢侈品牌的合作机会,是全球设计师梦寐以求的跳板。

林织夏看到了征稿启事。

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关掉网页,继续手头未完成的木雕。

几天后,她将一份精心准备的设计稿,投了出去。

数月后,入围决赛的名单公布。

“夏至”这个名字,赫然在列。

她的设计,以独特的东方意境和现代解构,惊艳了所有初审评委。

池氏集团旗下奢侈品投资部门,是本次大赛的顶级赞助商之一。

主办方发来再三恳请,希望最大金主池砚舟先生能莅临决赛暨颁奖典礼现场。

池砚舟本要拒绝。

目光扫过入围者名单,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

夏至。

两个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眼底。

他盯着那两个字,很久。

久到特助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去回绝时,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去。”

顿了一下,又补充:

“座位,安排在角落。”

“不接受任何采访。”

特助愣了一下,低头应下。

决赛现场,星光熠熠。

林织夏坐在选手区,一身简约黑色礼服,衬得肌肤如雪。

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未戴任何首饰,却比满场珠光宝气更加夺目。

她神色平静,目光专注地落在台上,偶尔与身旁其他选手低声交谈,嘴角带着浅淡笑意。

池砚舟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隐在阴影里。

目光却贪婪地,近乎疼痛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两年了。

她更美了。

不是容貌的变化,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沉静自信的光彩。

她笑起来时,眼里有细碎的光芒。

那是他从未给予过,甚至曾亲手掐灭的光。

心脏钝痛,却又奇异地涌起一丝酸楚的欣慰。

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像一棵历经风雨,终于扎根舒展的树。

颁奖环节,她的系列作品获得了最高奖项。

名字被念出时,全场掌声雷动。

她起身,走向舞台。

步伐从容,背影挺直。

聚光灯追着她,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话筒前,发表获奖感言。

池砚舟在台下仰望。

隔着喧嚣的人群,璀璨的灯光,遥远的距离。

像仰望一颗骤然升起、遥不可及的星辰。

这是他们的重逢。

最近的距离。

最远的距离。

慈善拍卖环节,她的获奖作品是压轴拍品。

拍卖师介绍完毕,起拍价不菲。

竞价开始,攀升迅速。

当价格喊到一个高位,渐趋缓和时,角落一直沉默的阴影里,有人举起了号码牌。

“28号,池先生,出价翻倍。”

全场一静,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池砚舟坐在那里,面沉如水,对无数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

只是每一次有人加价,他都毫不犹豫地再次举牌,直接翻倍。

姿态强硬,势在必得。

窃窃私语声弥漫开来。

林织夏坐在台上,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如同看一个素不相识的竞拍者。

价格飙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槌声落下。

“成交!恭喜28号池先生!”

第二十一章

掌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惊叹。

池砚舟上台领取拍品。

按照流程,需与设计者握手。

他走到她面前,灯光晃眼。

他伸出手。

手指冰凉,几不可查地颤抖。

她的手温暖干燥,轻轻一握,便松开。

礼节性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挂在她唇角。

“谢谢池总对慈善事业的支持。”

她声音平和,客气,疏离。

池砚舟深深看着她。

喉结滚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灼烧着,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一句:

“你的设计……很美。”

“恭喜。”

“谢谢。”她微笑不变,微微颔首。

流程走完,下台。

后台通道狭窄,工作人员引导,两人短暂并行。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陌生的清香,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款香水的味道。

心脏骤然紧缩,闷痛。

他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控制住呼吸,没有失态。

就在即将分别,走向不同方向时。

他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说:

“你过得好,就好。”

林织夏脚步未停。

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听见了,但无关紧要。

她径直走向不远处等待她的、几个同样年轻的设计师朋友,笑着说了句什么,融入人群。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池砚舟天价拍下前妻设计作品,两人台上短暂握手。

这一幕被无数镜头捕捉,迅速登上头条,引爆热议。

“破镜重圆?”“豪门追妻火葬场终见曙光?”“池总痴心不改?”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林织夏关闭了社交媒体的推送,专心投入小镇新接的壁画工作。

流言蜚语,与她无关。

直到几天后的深夜,床板猛地一晃。

灯影摇晃,远处传来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和隐隐的惊叫。

地震了。

林织夏迅速翻身下床,躲到坚固的桌下。

晃动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平息。

她摸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新闻推送很快挤满屏幕——附近县城发生较强地震,震中就在不远,通讯中断,情况不明。

她定了定神,收拾了简单的应急包,迅速出门,加入镇上自发组织的救援队伍。

池砚舟正在地球另一端,签署一份关乎集团未来数年战略的重要合约。

笔尖刚落在纸上,身旁特助的手机急促震动。

特助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附耳低语几句。

池砚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合作方代表,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抱歉。”

“有急事。”

“所有条件,按你们说的办。”

说完,他猛地起身,撞开身后的椅子,在合作方惊愕茫然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池总!池总!签约还没完成……”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

他充耳不闻。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不能有事。

她绝对不能有事!

动用一切手段,最快的航线,最近的机场,然后换乘汽车,在余震不断的颠簸公路上狂奔。

最后一段路塌方,车辆无法通行。

他弃车,徒步。

山石不时滚落,尘土飞扬。

他不管不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中穿行,昂贵的西装被树枝划破,锃亮的皮鞋沾满泥泞。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张脸。

笑着的,哭着的,平静的,绝望的。

他后悔了。

什么放手,什么她过得好就好,什么不再打扰。

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恐惧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他可以忍受没有她的余生,在回忆和悔恨里煎熬。

但绝不能忍受,这个有她的世界,再也没有她。

绝不能。

第二十二章

临近傍晚,他终于抵达震中附近一个小镇的临时安置点。

他抓住每一个经过的人,用嘶哑的声音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织夏的女孩,很高,很白,很漂亮,眼睛很亮。

大部分人都茫然摇头。

直到一个满脸灰尘的大婶指着远处一个临时医疗点:“那边,好像有个很俊的姑娘在帮忙发东西……”

池砚舟心脏狂跳,转身就往那边冲。

医疗点前,人群相对有序。

几个志愿者正在分发矿泉水和简易食物。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正蹲在一个小声啜泣的小女孩面前,手里拿着一包饼干,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表情温柔耐心。

池砚舟猛地停住脚步。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踉跄着,朝她走去。

林织夏安抚好小女孩,直起身,准备去拿下一瓶水。

一转身,撞进一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

她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狼狈不堪的男人。

头发凌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昂贵的西装破了口子,裤腿上沾满泥浆,鞋子看不出原本颜色。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情绪。

震惊,狂喜,恐慌,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东西。

池砚舟冲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又在碰到她之前猛地僵住,停在半空。

只是红着眼睛,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没事?”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吓死我了……织夏……吓死我了……”

这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商海里杀伐决断、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惶恐脆弱得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林织夏看向远处忙碌的人群,声音平淡:

“我没事。”

“这里很危险,余震不断,你不该来。”

“我知道我不该来……”

池砚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滚过他沾满尘土的脸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生平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我知道……我说过不再打扰你……”

“可是我控制不住……织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回头。”

他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努力想看清她的样子。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平安健康地活着。”

“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样都行……”

这是他最卑微的愿望。

也是他迟来的、真正的领悟。

爱不是占有,不是纠缠,不是自以为是的补偿。

是希望她好。

林织夏静默地听着。

远处救援车辆的鸣笛声,人们的呼喊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她轻轻吸了口气,转回头,目光落在他依旧通红的眼睛上。

“池砚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嘈杂,“都过去了。”

池砚舟身体微微一颤。

哑声应道:“嗯。”

“谢谢你为灾区做的一切。”

“也谢谢你的……放手。”

“我们都该有新的生活了。”

池砚舟深深地看着她。

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她说话的神情,她眼底的平静,一丝一毫,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

“好。”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你要幸福,织夏。”

林织夏也微微笑了。

“你也是。”

她说。

林织夏的设计事业一路攀升。

那次大赛只是起点。

她的品牌在国际上声名鹊起,她成了独立、自信、备受尊敬的女性设计师,经常受邀参加国际展览和演讲。

她依然相信爱情,但不急于寻找,也不再将人生寄托于任何人。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光芒万丈。

池砚舟终身未娶。

身边再没有出现过任何女性。

他成了商界传奇,也成了情场传说里那个“痴情至深、终身不娶”的池先生。

池氏集团在他手中愈发壮大,但他本人愈发低调,深居简出。

只有顾淮安等极少数老朋友知道,每年林织夏生日那天,他都会消失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

只是第二天,林织夏的工作室总会收到一束空运而来的、最新鲜的紫色鸢尾。

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偶尔会在财经杂志的专访里,或设计艺术的报道中,看到彼此的消息。

像两条曾经激烈交汇、彼此伤害、又各自挣脱的线。

各自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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