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覆星辰

霜雪覆星辰

1

宋霜意是圈子里出名的乖乖女,此生做过最叛逆的一件事,便是在得知要和顶级豪门继承人联姻后——

选择了逃婚。

只因季晏星个风流成性的浪子,她不想与这样的人捆绑一生。

可偏偏就在他追过来时,两人双双被绑架到了地下色情直播场所。

铁笼中,她被绑住手脚,而他被下了药。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蹂躏在所难免,宋霜意也以为自己完了。

谁知季晏星冲她笑了笑,嗓音暗哑却克制:“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说到做到,为了保持清明,生生将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被灌下更烈的药后,更是将头狠狠撞向铁笼,宁死,也不肯就范!

“对不起!”宋霜意看着奄奄一息的他,哭成了泪人,“要不是我逃婚,你也不会被我连累......”

“不怪你。”

他艰难抬起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是我过去太荒唐,你这么乖这么好的女孩子,不接受我很正常。可我后悔了,如果能早点遇见你,我......只想要你。”

“我可能撑不住了,但好在,护住了你清白。”

那一刻,宋霜意心口仿佛涌入一支奔涌不休的河,在激荡的水花中,她的心,动了。

幸运的是,他们很快获救,宋霜意遵从内心嫁给了他,他亦在婚礼上深情表白,从此只爱她一人。

婚后,他身边果然再无莺莺燕燕,一心只守着她。

得知她怀孕那日,更是在季氏官网派发上亿红包,让全城见证他的狂喜。

所有人都以为,季晏星这个浪子,是彻底为宋霜意这个乖乖女回头了。

直到一次产检。

他有重要的客户推脱不掉,宋霜意独自检查完,去了季氏。

她原想放下B超单,让他这个当爸爸的,工作回来便能第一时间看到孩子的模样。

谁知顶层总裁办公室里,却传来热闹的交谈声。

“季少不是二十四孝老公吗,怎么宁愿陪我们吹牛,也不去陪老婆产检?”

宋霜意一愣,透过门缝就看到本该在见客户的季晏星,正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夹一支烟,英俊无俦的脸上勾起嘲讽弧度。

“又不是我的种,有什么可陪的?”

兄弟笑得促狭:“一次没睡过人家,怎么怀你的种啊?”

“宋霜意绝对想不到,季少对她这种呆板无趣的乖乖女根本没兴趣,真正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恣意明媚的然姐。所以就只在白天跟她假装恩爱,晚上睡她的事,都是让裴少代劳。”

“当初季少假装成风流浪子,也只是为了吓退所有世家千金,好娶然姐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只可惜家里就是不松口,还用然姐的安危逼迫季少联姻......”

“要不怎么说季少牛逼呢?干脆将计就计,娶个全豪门公认的乖乖女,假装情根深种,为的是最后揭露她是怀了野种的贱货。等季家知道再乖的女人也会出轨,联姻根本不靠谱,就只能妥协,让季少娶知根知底的心上人了。”

“只是季少——”

“宋霜意一向循规蹈矩,要是被打上出轨的标签,以后还怎么做人啊?她那么爱你,说起来也挺无辜的,这样对她会不会......有点残忍?”

一门之隔,宋霜意大脑一片空白,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她深爱了三年的男人,只是为了别的女人才娶她?

所以,他当初被下药时以死捍卫的,也根本不是她的清白,而是对另一个女人的忠诚?

宋霜意的心仿佛被钝刀割开,她痛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还是死死望着季晏星。

固执地等一个回答。

“残忍?”

季晏星轻笑一声,吐出一个烟圈,棱角分明的脸隐没在烟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如锤子狠狠砸向宋霜意的心。

“也许吧,但她的感受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只在意然然。”

“我去,不愧是大情种!那裴少呢?你可是上了宋霜意三年,孩子都搞出来了,就没点感情?”

坐在沙发上的裴斯辰一身清冷矜贵气质,他掀了掀眸,声音淡漠。

“她太乖了,在床上寡淡无趣,谁会对一条死鱼有感情?要不是为了帮兄弟,这种女人倒贴我都不会要。至于那个孩子,也不过是将她定在耻辱柱上的工具,我不会认。”

几个兄弟闻言皆是眼睛一亮。

“既然你们都看不上宋霜意,要不让我尝尝她的味道?大鱼大肉吃多了,我对这种清爽小菜还挺感兴趣的。”

“是啊,季少准备什么时候把她扫地出门?我也想玩玩。”

“一周后。”

季晏星按灭烟头,笑得漫不经心。

“在我和宋霜意的结婚三周年宴会上,就让大家一起看看,季家千挑万选了个什么样的好儿媳。”

“那就提前祝季少得偿所愿,将然姐娶回家了。”

一片哄笑声中,宋霜意紧紧攥着手中的B超单,眼泪无声而汹涌地落下。

可很快,她就擦去泪,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就如被暴风雨摧毁一切后,又在一片狼藉中迎来新生。

季晏星对她从来只有利用,自然不会懂,她的乖巧懂事,只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并不代表她软弱可欺。

宋霜意会让他见识到,骗走她的真心,为了一己私欲想毁掉她,该付出何等代价!

2

宋霜意转身离开。

电梯门合上,带着她那颗曾爱意高涨的心,一路下降。

刚走出季氏集团大门,宋霜意就被身后的人狠狠撞倒。

后脑砸在墙上,她疼得直吸气,一抬头,却看到拿着手机满脸焦急的季晏星。

“然然,等我。”

挂断电话,他大步流星上了跑车,猛踩油门,轰鸣而去。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浑然不知自己撞了她,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到她!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宋霜意打了辆车跟上去。

她倒要看看,被他捧在心尖上的然然,到底是何方神圣。

警局门口。

宋霜意下了车,看到不远处被季晏星护着的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季晏星口中的“然然”,竟是高中时霸凌过她,带给她无数噩梦的季嫣然!

那时,只因宋霜意被夸长得漂亮,季嫣然便处处针对她。

她的座位上会沾满502胶水,铅笔盒里会窜出蟑螂和老鼠,作业总被无故撕碎,甚至在她当选校庆主持人后,被灌下满满的辣椒水......

如此恶毒不堪的人,在季晏星口中却成了恣意明媚,何其讽刺!

季嫣然正气哼哼道:“哥,我回国本想给你个惊喜,一路才开得飞快。又不是故意撞前面的车,凭什么抓我,真是麻烦!”

季晏星无奈一笑,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再麻烦的事,哥都会帮你搞定。”

熟悉的声音,却有着宋霜意从未听过的,真正的温柔。

季嫣然这才笑起来:“这话我信。哥你当初为了搞定那个女人,设计了绑架案,还差点搭上一条命,都是为了曲线救国娶我。你对我最好了!”

宋霜意猛地一僵,双眸震颤着染上血色。

绑架案,竟是他设计的?

她曾以为是自己将季晏星卷入一场无妄之灾,还为此愧疚了许久。

可原来,罪魁祸首根本就是他。

那场惊心动魄的心动,也不过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愤怒,委屈,绝望,痛苦......如一头头狰狞野兽,撕扯着宋霜意。

“你没事吧?”一名女警注意到脸色惨白的她,“需要帮助吗?”

听到动静,季晏星回头。

目光交汇,他的心猛然一跳。

“霜意,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到的?”

语气像极了关心。

可宋霜意知道,他只是怕她听见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刚到。”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她压下翻涌的情绪。

“丢了东西,来报警。”

季晏星松一口气:“丢什么了?我也让人帮你找找。”

宋霜意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摇头:“算了,不找了。”

她失去了曾以为双向奔赴的爱,可它本就是一场骗局,又如何能找回?

那就,不必再找了。

“行。”季晏星不甚在意道,“回头再买新的就是。”

“哥,原来你娶了我的老同学啊?真巧。”

季嫣然笑容明媚地走过来。

“我们高中时可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呢,是吧?霜意。”

轻飘飘的语气,瞬间把宋霜意拉回过往。

彼时,季嫣然也总在狠狠欺负过她后,笑得无辜:“我们只是好朋友开个玩笑,是吧?霜意。”

宋霜意的手心悄然攥紧,却直直迎上她的目光。

“是很巧,原来当年‘影形不离’霸凌我的人,是我的小姑子。”

季晏星惊讶地蹙眉:“霜意,你说的那个一直欺负你的人,是然然?”

3

“是她。”

宋霜意抬眸看向季晏星。

看向这个得知她被霸凌过后,曾一次次心疼地揽她入怀,说绝不会让她再被任何人欺负的男人。

然后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果然不过三秒,他便选择了维护季嫣然。

“然然性子是有些活泼,但她没坏心,肯定是你误会她了。”

他不由分说拉住宋霜意。

“斯辰说要给然然接风,一起去吧。都是一家人,以前的事就别计较了。”

可他刚拉开副驾的门,季嫣然便坐了进去,还对宋霜意做了个鬼脸。

“先到先得,是你动作慢,抢不过我,可别又怪我欺负你。”

季晏星顿时有些头疼。

过去三年,他的副驾一直是宋霜意的专属。

她总是搂着他的胳膊,笑得又乖又软:“我要一辈子坐在老公身边。”

他正酝酿着安抚的话,宋霜意却已平静打开后座的门。

这个男人她都不要了,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座位。

季晏星微微一怔,明明她的乖顺懂事在他意料之中,心头却莫名划过一丝异样。

直到季嫣然催促,他不再多想,发动引擎。

一路上,季嫣然故意说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冷落宋霜意。

她却并不在意,给律师发去消息。

【我要和季晏星离婚,他是过错方。】

三年前那场联姻,最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一点,便是那份季晏星坚持要签的婚前协议。

上面写明,过错方将净身出户。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给宋霜意的保障,是浪子回头的承诺。

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算计着,让她“出轨”后,什么都得不到。

既然季晏星如此决绝情,宋霜意也不会心软。

她在医院产检时,录完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后忘了关录音,结果阴差阳错录下了办公室里,那些人无耻的对话。

【证据有效。】

收到录音,律师很快回复。

【离婚程序即刻启动,手续大约一周后完成,届时季氏集团将归您所有。】

宋霜意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口气。

裴氏旗下的五星级酒店。

被包场的宴会厅里,裴斯辰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微微敞开的高定衬衣里露出一截冷白皮,和他的眉眼一样清冷又夺目。

裴家和季家一样,是豪门中金字塔尖的存在。

裴斯辰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清冷禁欲。

宋霜意想起那些夜晚的缠绵,心底涌起深深的难堪,以及不解。

她不明白,这样一个冷心冷肺的男人,为何愿意做出如此“牺牲”。

直到,季嫣然笑着跑向他。

“斯辰哥,谢谢你为我准备的接风宴!这是谁布置的呀?竟全都是我喜欢的!”

“喜欢就好。”

裴斯辰轻轻扶住她,手克制地一触即放。

眼中的冷意却被温柔和炙热覆盖。

“是我亲手布置的,你的事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

宋霜意心头一震,赫然明白过来。

让她“出轨”这件事,事关季嫣然的幸福,所以他要亲自来做。

因为,他也喜欢季嫣然!

“想什么呢?”

季晏星将一杯香槟递给宋霜意。

季嫣然却抢先接过,手一抖。

香槟尽数洒在宋霜意身上,淋湿的布料让她胸前曲线毕露。

“哎呀。”季嫣然无辜地眨眨眼,“我光想着以前我们总这么开玩笑,忘了你现在可是出了名端庄贤淑的季太太,让你当众出丑了,sorry咯。”

她的道歉毫无诚意,眼底尽是得逞的嘲弄。

季晏星那些兄弟本就对宋霜意不怀好意,一个个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口看。

一道道猥琐目光,仿佛要将她彻底扒光。

季晏星眸色一沉,立刻问服务生要来披肩,披在她身上。

可一开口,依然向着季嫣然。

“霜意,然然只是跟你开玩笑,也道歉了。你一向识大体,别生气好不好?”

宋霜意死死攥紧披肩一角。她曾被季嫣然霸凌,如今又被她当众羞辱至此......可他却仿佛瞎了般,不听不看不管!

明知不该有期待,心口还是蔓延开细密难忍的疼。

众人也纷纷帮腔:“就是,别开不起玩笑!大方点,笑一个。”

“好。”

宋霜意突然抬起头,如他们所愿笑了。

“那就陪你们玩玩。”

4

宋霜意迅速扯住季嫣然的头发,将她的整张脸按进欢迎蛋糕里。

“啊!”

季嫣然尖叫起来,脸上糊满奶油,眼里一片火辣辣地疼。

那痛苦狼狈的模样,一如多年前,宋霜意的脸被她按进垃圾桶时。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宋霜意这样的乖乖女,竟能做出如此反击!

只有宋霜意脸上笑容得体:“确实挺好玩的,但你们怎么都不笑了?”

所有人都被噎得说不出话。

“宋霜意!”

裴斯辰眸若寒冰地想为季嫣然出头,却被季晏星用眼神制止。

“好了,你们自己疯吧,别带坏我老婆。”他温柔地揽过宋霜意,“你身上衣服湿了,会着凉,我们回去换身干净的。”

宋霜意本也不想留下,一路上,季晏星将车开得飞快,她沉默地看着窗外,只想快点到家。

忽然,一辆电动车逆行着冲了过来。

季晏星猛打方向盘避开,车撞在路边的树干上。

在安全带的加持下,他毫发无损。

可宋霜意却被惯性撞飞出去,在马路上翻滚了几圈,掉进一旁的臭水沟里。

水花猛烈溅起,她浑身脏臭不堪,被污水呛出了眼泪。

就在她艰难地想爬起来时,头顶快门闪个不停。

一个戴口罩的记者将镜头对准她,疯狂拍照。

“季太太出丑,这可是少见的新闻啊!”

“不许再拍了!”季晏星赶来喝止,“放下相机,否则我让你被全行业封杀!”

在他强大的气场下,记者丢下相机就跑。

那沉重的设备,就这么直直砸落在宋霜意头上!

一阵剧痛中,她彻底失去意识。

宋霜意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

入目是病房的天花板,外面有议论声飘进来。

“不愧是季少,在宋霜意的安全带和车门上做了手脚,又精准撞车,让她滚进臭水沟,这技术不服不行啊!”

“裴少也不简单,假扮记者一下就把她砸晕了,可算给然姐出了一口恶气!”

“便宜她了。”裴斯辰语气冰冷,“要不是她还有用,在她伤害然然时,我就会当场百倍奉还给她!”

季晏星只嗤笑一声:“行了,都散了吧,我要进去演戏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宋霜意闭上眼睛假装未醒。

季晏星在她身边坐下,片刻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拨开额头垂落的发丝。

带着温度的指腹一路下滑,竟似在描绘她眼角眉梢的轮廓。

宋霜意本能地一僵,她不明白,自己还没醒,他这样惺惺作态演什么温情戏!

5

宋霜意睁开眼,不着痕迹避开他的触碰。

“霜意,你醒了。”

季晏星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语气关切:“是我不好,没发现安全带和车门都出了问题,你才会出事,所幸孩子没事。”

骗子。

宋霜意在心里轻轻说。

面上,她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见她神情恹恹,季晏星更体贴道:“你受委屈了,今天我哪都不去,好好陪你......”

话未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听见是专属铃声,季晏星毫不迟疑地接起。

季嫣然不依不饶的声音传来。

“宋霜意敢砸我场子,今天你不许理她,必须来陪我,否则我可点男模了!”

“哥,给你十分钟,晚一分钟,我就多点一个男模!”

季晏星猛地起身。

“霜意,公司有事,我晚点再来。”

不等宋霜意回答,他早已急切离开。

宋霜意讽刺地勾了勾唇,他不在正好,她按铃。

“医生,我要做流产手术。”

“为什么要打掉孩子?!”

病房的门猛地被推开,宋父一脸紧张地冲进来。

体面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西装外套系错了纽扣,两只鞋两个款式。

“女儿,爸爸在网上看到你摔倒在路边的照片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爸爸......”

宋霜意妈妈走得早,她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爸爸辞去大学教授的工作,吃了很多苦创立了宋氏。

宋家的生意,跟季氏没法比,可当初季家强硬地想联姻时,爸爸宁可倾家荡产,也不愿她受委屈。

她逃婚,也是爸爸支持的。

即使后来被绑架时,季晏星以命护她清白,爸爸还是不放心把她交到一个浪子手里。

是宋霜意极力劝他接受,说自己一定会幸福。

谁知,结果如此不堪。

宋霜意刚要开口,季母打来电话。

盛气凌人的声音充斥整个病房。

“宋霜意,知不知道你摔倒的丑照被挂到网上了?要不是我及时撤下,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我季家儿媳做出这么丢脸的事了!”

“就你们宋家那小门小户,当初让你高攀,只是看中你性格乖巧稳重!别以为怀了孕位置就稳了,你要是再这么不知分寸,我就换个儿媳!你们宋家也别想好过,你给我好自为之!”

宋父气得立刻要骂回去,可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别气爸爸,不好过的,是他们。”

宋霜意将自己被欺骗,季晏星很快会净身出户的事和盘托出。

“爸爸,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经商,你的愿望是找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看书写东西,悠闲地生活。等手续办完,我陪你去过那样的日子。”

“只是现在,我要先打掉孩子。”

宋父不断点头,眼眶心疼得发红。

手术很快做完。

宋霜意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盘子里那一小团血肉,眼泪无声滑落。

几分钟前,它还在她的身体里。

几天前,她还满心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

可这场亲缘,结束得如此仓促。

她手中也多了一张鉴定单。

胎儿性别,男。

生物学父亲,裴斯辰。

她擦去眼泪,打给律师:“请帮我把胚胎和鉴定书保存起来,一周后,带去一个地方。”

她给出结婚三周年宴会的地址。

季晏星和裴斯辰一心要毁了她,她自然也要礼尚往来,送他们一份大礼!

6

宋霜意在医院住了三天,直到她出院那天,季晏星才出现。

“霜意,最近公司太忙了,但我这两天一直在担心你。”

他一脸歉意,伸手想要搂住她,却露出了颈间的红痕。

红得灼伤了宋霜意的眼。

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从未碰过她。

却带着和别的女人缠绵的痕迹,来假惺惺地关心她。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别碰我!”

季晏星一愣,视线下落,眼底蓦地一慌。

“没想到这个季节还有蚊子。”

很快他便恢复镇定,语气诚挚。

“霜意,我发誓过此生只爱一人,便会说到做到。你信我,好不好?”

宋霜意静静看着他,突然嘲讽地开口:“我信。”

他的誓言是真的,可他爱的那个人,不是她。

从来都不是。

“就知道霜意最善解人意了。”季晏星笑着拉她上车,“然然组了个局,特地让我喊你一起去玩。这次不会有人开你玩笑了,以后你们要和睦相处,嗯?”

到了会所,依然是接风宴的那拨人。

季嫣然笑得明媚:“你们总算来了,真心话大冒险,一起!”

裴斯辰坐在她身边,目光掠过宋霜意时,冰凉而充满防备。

几轮之后,瓶子转到了季晏星。

一个兄弟念:“大冒险的要求是——”

“舌吻离自己最近的异性!”

离他最近的,是宋霜意。

季晏星脸色明显一僵,可不等他开口,宋霜意便问:“输了是什么惩罚?”

他不想亲,她更不想!

“输了的惩罚,是让现场穿红色的人喝下一整瓶烈酒。”

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一袭红裙的季嫣然。

季晏星突然开口:“我们不会输。霜意你是不是当着那么多人觉得害羞?那就不要看。”

他侧身,一手扣住宋霜意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唇覆盖上来,熟练地撬开她的唇齿。

宋霜意浑身一激灵,意识到吻她的人,是裴斯辰!

一股恶寒直冲嗓子眼,她想吐!

察觉到后,裴斯辰停止了吻她,季晏星也松开了她。

宋霜意立刻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

匆忙间,本该隔音很好的门没关严,她隐约听见外面的声音。

“季少,只是接个吻而已,都要让裴少代劳吗?”

“我不可能当着心爱的人吻别的女人。”

“裴少可真是艳福不浅,瞧那水嫩的唇,我看了都想亲,你对她真的没感觉吗?”

“没感觉,就当啃了块肥肉。好在她孕吐,不用亲太久。”

宋霜意看着镜子里双目赤红的自己,扯了扯唇。

那她,也就当被狗咬了!

就在她要打开门时,火灾警报响起。

“卧槽!哪着火了?”

“宋霜意这女人真是晦气!大家快走,小心啊!”

卫生间的门因为应急设置,竟自动上锁了。

等宋霜意终于破门而出时,包厢里已经没了人影。

她立刻向外跑去,却被汹涌的人群撞倒。

无数脚印踩在身上时,她看到前方,季晏星搂着季嫣然离开的背影。

他有力的臂弯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令她毫发未伤。

宋霜意的心仿佛被烫伤。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宋霜意强撑着起身,一旁的包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拉了进去。

一个蒙面男人单手控制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你疯了吗!外面着火了!”

“放开我!”

宋霜意惊恐地挣扎,看到男人露出的眼睛时,却猛地愣住了。

竟是裴斯辰!

上次他为了给季嫣然出气,扮成记者拍下她不堪的照片,还将她砸伤。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7

不等宋霜意反抗和质问,一记手刀利落地劈在她颈间。

宋霜意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地躺在闹市街头。

无数人围在她身边,目光鄙夷地指指点点,拿着手机对她拍个不停。

宋霜意先是惊恐地蜷缩起来,试图护住自己。

然而根本遮不住!

甚至有人趁乱上前,想吃她的豆腐。

看着一双双伸向她胸口的手,宋霜意忍住屈辱的泪水,发疯一般跑了起来。

等她终于跑回别墅,还来不及披上衣服。

“啪!”

一记狠狠的巴掌,扇得她耳边嗡鸣。

季母满面怒容,指着她的鼻子喝骂。

“上次掉进臭水沟,这次当街裸奔,季家的脸都快被你给丢尽了!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妈,这事不怪霜意。”季晏星快步走过来,将西装外套披在宋霜意身上。

“我查过了,是之前那个地下色情组织的报复。他们先是假装会所起火,然后趁乱带走了霜意,她也是无辜的。”

宋霜意蓦然抬头,之前的绑架明明是他安排的,要报复,也是来自他的报复。

可这次她根本没有得罪季嫣然,为什么要如此羞辱她?

“无辜?”季母冷斥,“那为什么不绑别人,就绑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哪还配当我们季家的媳妇!”

“以后不会了。”

季晏星一脸维护宋霜意的样子,唇角却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热搜已经压下去了,马上就是我和霜意的三周年,到时候我们秀秀恩爱,做做慈善,公众会被转移注意力。”

“最好是。”季母疾言厉色警告,“宋霜意,再有下一次,我会将你扫地出门!你那个教子无方的爹,就等着破产去要饭吧。”

宋霜意什么都明白了。

季晏星和裴斯年联手让她再度出丑,为的就是让季母对她越发失望。

直到三周年那天,她怀了“野种”这根最后的稻草,会彻底压死她。

真是好算计!

宋霜意前所未有的心凉和疲惫,她什么都没说,径直上楼。

她洗了很久的澡,洗得皮肤发红,却还是洗不掉那些粘在身上的目光。

直到楼下响起季嫣然慌张的声音。

“不好了,宋霜意爸爸出事了!”

宋霜意只觉耳边轰的一声,她匆忙穿上衣服,双目赤红地飞奔下楼。

就见季嫣然一脸紧张,眼底却分明满是幸灾乐祸。

“我只是跟宋霜意爸爸开了个玩笑,说我打印了一万份他女儿的裸照,要当街发放。没想到他那么不经吓,当场就心梗发作,昏迷了。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季母气得再度扬起手:“放肆,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气死我吗?”

季晏星立刻将季嫣然护在身后,生生挡下了那一巴掌。

可方才宋霜意被季母掌掴,他等季母打完了,才开始“维护”她。

他的区别对待,如此明显!

但宋霜意现在顾不上这些,她急忙往外冲,只想知道爸爸怎样了。

季晏星却以为她要找季嫣然麻烦,立刻攥住她的胳膊。

“冷静点霜意,岳父这些年并未再娶,显然一直没放下岳母,如果他们能早点在下面团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没必要怪嫣然。”

宋霜意猛地僵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爸爸如今命悬一线,他却说,死了也是好事?

为了季嫣然,他连人性都不要了!

“如果我爸爸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她,还有你!”

宋霜意一字一句,声音如同泣血。

“滚开!别耽误我去见我爸爸!”

她用尽全力推开季晏星。

一向乖巧顺从的宋霜意居然这样吼他,季晏星本能地蹙了蹙眉。

可看着她跌跌撞撞离去的背影,他心中竟莫名有些不安,还带着几分空落落的茫然。

8

宋霜意冲进病房,看到宋父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身上插满各种仪器和管子。

心中的大山轰然倒塌,她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不要睡,求你不要睡......”

宋霜意泣不成声。

爸爸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果没了爸爸,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她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不停和爸爸说话,试图唤醒他。

再加上季晏星派来了顶级的专家团队,为宋父会诊。

当新一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向病床时,宋父终于睁开眼睛。

宋霜意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季晏星亲自开车来接宋父出院。

他买了很多贵重的礼物,又表示会给宋家的公司注资,给足诚意。

但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不要追究季嫣然的责任。

宋父看了一眼宋霜意,为了不打草惊,父女俩默契地假装原谅。

见宋霜意又变回过去那个对他千依百顺的妻子,季晏星心中的怪异感终于消失。

晚上,关灯睡下后。

宋霜意感觉有人从背后贴住她,将手放在她的腰间。

她瞬间睡意全消,意识到身侧的人是裴斯辰!

他压低声音时像极了季晏星的嗓音:“最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晚好好补偿你?”

宋霜意强忍情绪:“不要,怀孕也不方便。”

谁知裴斯年更紧地搂住她,手在她敏感的地带摩挲。

下巴抵在她颈间:“没事,我可以轻一点,只要你开心......”

宋霜意死死忍着扭头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挪开他的手。

“我说了不要。”

说她在床上寡淡无趣的是他,纠缠不休的也是他。

宋霜意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又把她当成什么了!

“好,听你的。”裴斯年这才偃旗息鼓。

宋霜意闭上眼睛装睡,片刻之后,他起身打开门。

“晏星,我确认过了,她今晚没这意思,不会纠缠你,你放心睡吧。”

宋霜意死死掐紧掌心。

原来如此,原来,他只是怕她影响季晏星为心爱的女人守身玉如!

“谢了,兄弟。”季晏星道,“明天一切就结束了,这三年委屈你了。”

裴斯年沉默了一下:“能让你和然然幸福就好。当年我出车祸,是然然冒着生命危险拉我出来,下一秒车子就爆炸了。总有人说然然任性妄为,我却知道她内心的勇敢和美好,但她爱的人是你,所以,我会守护她一辈子。”

宋霜意震惊得差点睁开眼睛。

当年车里那个满脸被血糊住的少年,竟是裴斯年?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宋霜意不忍见死不救,裴斯年也在昏迷前将自己的玉佩塞给她。

后来那块玉佩被季嫣然抢走,说是她朋友的。

显然,她拿着玉佩去骗了裴斯年。

宋霜意突然觉得可笑,如果裴斯年知道自己肆无忌惮伤害的,才是救他的人,会是何种反应?

她会让他知道真相的。

第二天一早,宋霜意收到律师的消息。

离婚手续已办妥,季氏资产一天内也会转移到她名下。

宋霜意由衷地笑了。

季晏星被那笑容晃得失神片刻:“这么开心,是在期待今晚的三周年吗?到时我有惊喜要给你,晚上见,爱你。”

爱你?

宋霜意心中讽刺,却微笑回应:“我也是。”

从谎言开始的一切,终究是在谎言中结束了。

等季晏星离开后,她简单地收拾了行李,打给律师。

“请帮我调取十年前裴斯年车祸的监控,然后带上一支直播团队,替我出席今晚的宴会。”

“没问题宋小姐,胚胎和亲子鉴定书,离婚和净身出户协议,还有证明季先生是过错方的录音,我都会带去现场。”

出发去机场前,宋霜意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三年的“家”。

风吹落她眼角的泪,她却笑着咽下那份苦涩,一次都没回头。

9

晚宴现场。

今日是季氏集团总裁夫妇的结婚三周年,几乎全城名流悉数到场。

衣香鬓影,流光溢彩。

季晏星一身私人高定西服,愈发衬得他身高腿长,气质矜贵。

可他却有些烦躁地抬腕看了看表,又频频望向宴会厅入口处。

还有十分钟就开场了,宋霜意竟还没到。

她是知书达理的乖乖女,过去每次重要场合,至少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场。

她会妥帖地打理好一切,会挂着得体笑容与宾客寒暄。

就算真的有事耽搁,她也一定会提前知会季晏星。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教养,很乖,很让人放心。

可现在,人没有影子,消息也没有一个。

季晏星蹙了蹙眉,那种带着一丝躁意,仿佛有什么失去掌控的感觉再度袭来。

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哥,那个女人怎么还没到?”

季嫣然穿着一袭火红的晚礼服,配上她的烈焰红唇,显得十分扎眼。

只是她现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抱怨。

“我们请来揭发她的人,马上都要出场了!怎么回事啊这个女人,关键时刻居然掉链子。”

不知道为什么,听季嫣然一口一个“那个女人”,季晏星心里不太舒服。

“她是你嫂子,别那么叫。”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出口纠正。

季嫣然错愕地看他:“什么嫂子啊,只是个挡箭牌,又不是真的。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晏星愣了愣,是啊,他为什么会维护宋霜意?

他只觉更烦躁了,不自在地道:“只是觉得人多口杂,万一被别人听到就不好了,谨慎点没错。”

季嫣然这才了然地点点头,凑近他,将声音压低几分。

“知道了,我轻点儿说。反正马上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这个假嫂子也当不了多久了。”

正说着话,季母表情有些不虞地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警告。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你们虽然是兄妹,但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还得避嫌。”

“还有你季嫣然,今天的主角是你哥哥嫂子,你穿得这么高调做什么?”

眼看季嫣然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季晏星立刻替她说话:“然然一向喜欢穿红色,也很适合她。霜意跟她本就不是一个风格,为霜意准备的白色礼服裙也是我请国际设计师量身定做的,不至于会被然然抢镜。”

季母审视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分寸就好。霜意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赶紧催一催,马上就开始了。”

季晏星点了点头,点开和宋霜意的对话框。

【到哪了?】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感叹号。

季晏星蓦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宋霜意,把他拉黑了?!

10

一向在掌控之中的宋霜意,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乖乖女,竟然拉黑了他?

季晏星情绪起伏。

可想象中的怒意并未袭来,反而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漫上心头。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点担心她。

“霜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季晏星迈开修长的腿,有些急切地想往外走。

却被季嫣然拉住。

“哥,她能有什么事?”

季嫣然不以为然道。

“肯定就是我跟她爸开了个玩笑,她表面上不计较,其实还在生气,所以今天缺席就是给你的反击!”

“你想啊,她口口声声说我霸凌她,可我不过是把酒泼到她身上,她就把我整个人按在蛋糕里,小气得很!所以她肯定是故意在跟你赌气。”

季晏星停下了脚步。

是这样吗?

那丝隐约的担忧被一阵恼意取代。

宋霜意为了赌气,就这样置季氏的脸面于不顾,实在有点过分了。

可生气之后,他竟有一丝庆幸。

“既然今天霜意不来了,那原定的揭露计划,只能延后了。”

说完之后,原本莫名有些沉重的心,仿佛轻盈了几分。

“那怎么行?”季嫣然立刻反对,“反正今天的宴会只是为了揭露她出轨,她来不来都一样!”

她说着,发现季晏星脸上纠结的表情,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掐紧掌心。

脸上却有了委屈的表情。

“哥,三年前我被放逐到国外,你不知道我吃了多少的苦!可是为了你,我咬牙坚持下来,我想和你在一起,真的不想再等了。”

看着她眼中隐有泪花,季晏星的心软了下来。

也好,宋霜意不在,至少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等一切结束后,多给宋氏一些项目便是。

宋霜意的娘家强大起来,想必她也不会太招人非议,日子,也就不会不好过。

季晏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又乖又软的笑容,沉声开口。

“一切照旧。”

六点半,季晏星独自走向宴会厅中央的舞台。

“今天是我和太太宋霜意的结婚三周年纪念 日,感谢大家到来。”

“只是可惜,霜意和我闹了些别扭,至今未到。”

“但是男人疼老婆天经地义,所以我宣布,为了感谢霜意辛苦为我孕育下一代,今天我会转让名下所有季氏集团的股份,给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如潮掌声。

“季太太真是好命啊!怀一次孕,就得到了整个季氏的股份,这怀的怕不是个矿吧!”

“要不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谁能想到曾经风流荒唐的季总,如今会这么深情!”

“季太太哪怕有再大的气,这会儿也该开心地赶过来了吧?”

......

在宾客们的议论声中,大门“砰”地一下打开。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不是宋霜意。

11

来人身穿白大褂,是季氏集团旗下医疗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

“季总,我知道您让我们做亲子鉴定,只是为了转移股份的手续,但是——”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紧张。

“鉴定结果出了一些问题。”

季晏星沉默一瞬,还是配合地问出了那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出了什么事?”

“鉴定结果显示,您太太肚子里的孩子——”

“和您不存在血缘关系。”

全场哗然。

“什么?季太太之前不是出了名的乖乖女吗,不然也不可能从一个小小宋家嫁到顶级豪门季家啊!”

“这也太不识好歹了,季少可是为了她浪子回头,这些年只宠着她一个,甚至她刚怀孕,连男女都不知道,就要把股份转给他们的孩子!”

“说是和季总生气没来,该不会是怕事情败露,已经跑路了吧?”

......

听到最后一句,季晏星瞳孔骤缩,眼底是无法控制的紧张。

明明按照计划,今日之后,他们便会彻底分开。

可听到宋霜意会离开,他心中便莫名刺痛。

季母听到鉴定结果,猛然起身。

她想起自从季嫣然回国后,宋霜意接连出丑,如今连孩子竟都出了问题!

她在豪门这么多年,不知斗倒了多少小三,又熬死了老公,才稳坐如今的位置。

自然知道其中的龌龊和弯弯绕绕。

难道这一切,都是季晏星做的?

至于理由,她已经隐约猜到。

然而季母带着怒意的目光看向季晏星时,不由一愣。

她从他脸上看到的,不是游刃有余和一切尽在掌握。

而是紧张,是心疼,甚至还有慌张。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宋霜意绝非无意。

季母这才想起,就因为宋霜意之前接二连三出事,她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所以这份亲子鉴定结果,是她全程监督的,绝无作假可能。

也就是说,宋霜意真的怀了野种。

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那她,便不配再当季家的儿媳。

看着台上始终沉默不语的季晏星,季母上去救场。

“家门不幸,让大家见笑了。但用三年来及时止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宋霜意做出如此辱没季家的事,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我季家儿媳!根据婚前协议,她将会净身出户。而宋家欠季家的,我们会追究到底!”

说到这里,季母环视全场,缓缓开口说出最后一句。

12

“今日之宴继续,感谢诸位一起来庆祝晏星不再被蒙蔽,重获自由之身。”

临危不惧的应场能力,让台下短暂的安静后,便响起更猛烈的掌声。

大家不禁感叹,多亏当年的婚前协议,宋霜意这个过错方,根本无法从季氏捞到任何好处。

而季晏星恢复自由之身,依然会炙手可热。

台下,裴斯辰看着身旁抑制不住笑容的季嫣然,将那一丝奇怪不安的情绪压在心底。

她很快就能如愿,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是。

季晏星,则有些茫然地看着台下。

明明这个结果是他谋划了三年,最想要的,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心口忽而觉得堵得慌,又忽而仿佛少了一块。

便在此时,门外一片喧嚣。

一个律师带着一支直播团队进入会场。

“我的当事人宋霜意女士,委托我来为她办几件事!”

“首先是裴斯辰先生,这是宋霜意女士要我交给您的鉴定书。”

裴斯辰闻言,心头狠狠一跳,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中流露出诧异。

宋霜意怎么会有鉴定书要给他?

什么鉴定书?

他尚未来得及起身,离律师最近的宾客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什么?宋霜意肚子里的孩子是裴总的?”

“她出轨的是裴总?!”

“嘘,小声点,裴氏和季氏可是能分庭抗礼的,没看到上面写了?她怀的是男胎!”

“是啊,裴总这些年不近女色,据说裴家老爷子急得不行,这宋霜意一举得男,生下的可能是裴氏唯一的继承人。”

在场的都是人精,奈何这个消息实在太劲爆,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片喧嚣中,裴斯辰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宋霜意为何会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

难道那些日夜,她早有察觉,早知和她缠绵的,一直都是他?

不知为何,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和嫌弃。

他想起的,是她柔软的腰肢,是她明明害羞却在努力配合,是她软软嗓音里满含的爱意。

她在床上真的很乖。

其实,他也并不讨厌......

季晏星的脸色不觉一白,他们想要的是坐实宋霜意出轨,没有把裴家牵连进来的意思。

裴斯辰只是在幕后促成这件事情,这份鉴定,却让他成了“奸夫”。

裴家和季家是世交,今天除了裴斯辰,裴家人也都到场。

事情,有些失控了......

季母只觉脸上无光,隐忍着怒意看向裴斯辰:“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13

季嫣然也没想到会搞出这么一出。

她扯了扯身旁的裴斯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开口。

“斯辰哥哥,不能功亏一篑,你就说是她勾引你,一定要证明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裴斯辰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看着季嫣然一向张扬明媚的双眸中,此刻满是紧张和祈求。

他想起当年那场车祸,谁都怕危险,不敢来救他。

只有季嫣然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拉了出来。

他双眼糊满鲜血,看不清她的样子,依稀只看见她为了救他,满手的血。

他被救出来没多久,车子就爆炸了。

只差一点,他就会葬身火海。

这条命都是季嫣然给的,为她做一些违心的事,说一些违心的话......

是应该的。

裴斯辰不再犹豫,淡淡开口:“抱歉,宋霜意多次勾引我,我都拒绝了,只有一次她给我下药后得逞了。考虑到两家的关系,我本不想声张,也告诉她没有下次。谁知那一次,竟让她怀了我的孩子。”

他的话再次激起无限波澜!

“看不出啊,宋霜意看上去那么乖,居然主动勾引人”

“她能勾引裴少,私下还不知道勾引了多少其他男人!”

“没想到宋霜意竟是这么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真是不能看外表啊。”

季晏星攥了攥拳,他比谁都知道宋霜意不是这样的人。

知道这三年她全身心地投入这个家,全身心地爱他。

她从来洁身自好,循规蹈矩。

可偏偏季晏星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否则,对不起苦苦等了他这么久的季嫣然。

这时,裴斯辰却出人意料地再度开口。

“我本无意娶妻,但事已至此,我会对这个孩子负责,也会娶宋霜意。这件事算是我欠季家,在今后的合作上,裴氏会拿出诚意。”

说完这话,他整个人都好似轻松下来。

宋霜意原本只是一枚棋子,她说起来也很无辜。

自己接纳她,也算弥补之前对她的欺骗。

裴家人欲言又止,都有些嫌弃宋霜意,可一想到裴斯辰本是不婚主义。

如今这样,好歹裴家有后了。

总比没有强啊。

季晏星听后,也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宋霜意能嫁入裴家,也算有了好归宿。

可不知为什么,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明显。

季嫣然的脸色却猛地一沉,她只想让宋霜意当垫脚石,可不想把自己的万年备胎让给她!

更何况当年的事,如果她真的和裴斯辰在一起,被他发现了真相......

律师看着各怀心思的他们,嘲讽地挪开视线,望向宴会厅中央的大屏幕。

刚才一片混乱中,他已经让人“准备就绪”。

真正的好戏,刚要开场。

14

“季少不是二十四孝老公吗,怎么宁愿陪我们吹牛,也不去陪老婆产检?”

“又不是我的种,有什么可陪的?”

“一次没睡过人家,怎么怀你的种啊?”

......

曾经的那段交谈声,清晰地通过环绕音箱,响彻全场!

事情再度反转!

所有来宾在震惊之余,实在难掩兴奋。

今日这瓜可真是太多了,一波又一波,全都出人意料!

很明显,宋霜意根本没有出轨,也根本没有勾引裴斯辰。

相反,她是一枚棋子,一个受害者。

是整件事里最无辜的那一个!

而这个新瓜,又炸出一件劲爆的事。

原来季晏星的风流不羁都是伪装的,他从始至终爱着的,都是他的妹妹——

季嫣然!

季母脸上苦苦维持的雍容华贵表情终于裂开。

“啪!”

一个耳光直接扇在季嫣然脸上。

“我三年前就说过,你们绝无可能!要不是看在晏星婚姻生活稳定,也绝不可能放你回国。”

季母现在只觉得后悔,就不该把季嫣然这个祸害放回来!

可分明她看人一向很准,很犀利。

这三年来,季晏星对宋霜意绝对是有感情的。

如今他做出这样糊涂的事,不光季家丢脸,恐怕等他自己明白后,也会后悔终身!

想到这里,季母怒从心生,抬手对着季嫣然又是一巴掌。

季嫣然捂着脸,满眼委屈地用眼神求救。

然而不论是季晏星还是裴斯辰,这两个原本总是在她面前冲锋陷阵的男人,此刻都失魂落魄,根本无暇顾及她。

季晏星心中仿佛有巨石砸下,砸得心口一片血肉模糊的痛。

原来,宋霜意之所以变得有些反常,甚至今天会缺席,都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

她爱得那样深,知道一切后,一定很痛苦吧。

可如今季晏星才意识到,他根本已经习惯了宋霜意陪在身边,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说得再直白一点,在不知不觉中,他分明已经爱上了宋霜意。

那一股涓涓细流,早已流淌在他心间,再难割舍。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一直不知因何而有的烦闷和迷茫。

他爱宋霜意,也不想再错下去了!

15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霜意。”

季晏星不再逃避,直接承认错误。

“到了这一刻,我才看清自己的心,知道娶霜意,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伤害因我而起,我会弥补她。”

“我们不离婚,霜意也不会净身出户,她永远是我的太太。”

说完,他直直地看向裴斯辰。

“斯辰,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然然,所以才一直委屈自己成全我们。但我和她之间,已经不可能了,我愿意把我的妹妹,托付给你。”

“哥,你在说什么?”

季嫣然不可置信地叫喊起来。

季晏星看着她,眼中有些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然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们已经没机会在一起了。更何况,我已经爱上了霜意。斯辰一直都喜欢你,你也可以试试敞开自己的心,哥希望你幸福。”

“我不要!”季嫣然失控了,“我只要你!”

她虽一生下来就是孤儿,但她的父母和季家有不错的交情。

季家可怜她,便将她抱养过来。

可以说她从没有吃过任何苦。

这也养成了她骄纵的性格,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

也许最初,她对季晏星也不是非他不可。

可大家越是反对,她就越是想要得到。

更何况如今,季晏星居然说他喜欢上了宋霜意?

那个一直被她踩在脚底下欺负的手下败将宋霜意!

她怎么甘心?

“哥,你清醒一点,她怀了斯辰哥的孩子,你们不可能了!”

“没错。”

季母难得和季嫣然统一了战线。

“这个婚必须离。既然宋霜意并非过错方,也可以给她一些补偿,但她怀的不是我们季家的孩子,这样的人不可能再留在季家!”

季晏星却不为所动:“都是我对不起她在先,这个孩子我会视如己出。你们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

季母气得胸膛起伏不休:“你是不是就想跟我对着干?你也不看看,还在直播呢!季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从未如此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季晏星平静地回答了她,转身看向直播镜头。

“霜意,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直置身事外看戏的律师,此刻不得不打断了他。

“季晏星先生,你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宋霜意女士的确不是过错方,但你是。”

“就在今早,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作为过错方,你名下的全部资产,将在一天内转移到宋霜意女士名下。”

16

律师手中的协议书,不仅让现场所有人震惊,也让整个直播间沸腾起来。

季晏星是季氏集团总裁。

他净身出户,意味着整个季氏都要归宋霜意所有!

更别提他名下有那么多的资产,甚至包括季母所住的季家老宅。

也就是说,曾经的顶级豪门一夕之间就要一无所有,被扫地出门了?

季母颤抖着手接过协议,反复地看了又看。

随即跌坐在椅子上。

优雅的贵妇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岁,她知道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季嫣然的心也猛地沉入谷底。

季家要垮台了?

那以后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岂不是要到此结束?

季嫣然几乎是立刻就把头转向了裴斯辰。

眼中满是庆幸。

还好当年她从宋霜意那里冒领了救下裴斯辰的恩情。

光是凭着这份交情,他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斯辰,现在季家出了事,我不想再给他们添乱了,我愿意听我哥的,试着和你相处。”

话说得好听,仿佛自己有多委曲求全,可谁都听得出来,她分明是不想和季家共患难。

分明,就是嫌贫爱富。

季母铁青着脸,无比后悔当年领养了季嫣然。

不仅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在季家有难时,她又如此迫不及待要攀新的高枝。

简直是个白眼狼!

季晏星轻轻闭了闭眼睛,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却又很快释怀。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又放在心里多年的人,与其让她一起吃苦,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让裴斯辰照顾她。

裴家的脸色也很难看,看季嫣然的目光并不欢迎。

可她无所谓,因为裴家做主的人是裴斯辰。

裴斯辰迟疑地看着她。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心,他想和宋霜意在一起。

就算她知道了那些算计和欺骗,可她到底怀着自己的孩子。

只要他拿出诚意,不愁她不原谅。

“嫣然,我不会不管你。”

裴斯辰开口时,声音温和,却也带着浓浓的歉意。

“以后,我会把你当亲妹妹来疼爱,这辈子都会让你衣食无忧。”

“但我想娶的人,是宋霜意。”

律师安静地看他表态,看着季嫣然脸上露出不甘表情。

不愧是豪门,故事就是曲折精彩。

他知道接下来的爆料,会让季嫣然连这一点待遇都失去。

“裴斯辰先生,你的承诺可能要不作数了。因为这里,有一段迟到的真相——”

大屏幕上,一段尘封十年的监控开始播放。

17

裴斯辰很快认出,那是十年前自己的车祸现场。

那个脸上满是鲜血,伤痕累累的少年是他。

而那个只短暂迟疑,便坚定奔向他的女生......

竟是宋霜意!

裴斯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向来淡然的表情被深深的震惊取代。

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和后悔。

错了,全都错了。

他认错了救命恩人。

却帮着那个冒领一切的人,去狠狠伤害救下他的宋霜意!

他和宋霜意做尽最亲密的事,却嫌弃地说她呆板无趣,如一条死鱼。

为了给季嫣然出气,他拍下她滚入臭水沟的狼狈照片,毫不留情地用相机砸伤她的头。

又为了打破她乖乖女的形象,亲手脱光她的衣服,丢去了闹市区!

他曾经对宋霜意有多残忍,此刻就有多后悔。

裴斯辰只觉心痛得仿佛要窒息了一般,在一片极致的痛苦中,他缓缓地转头。

看向季嫣然。

看向这个恬不知耻,冒充他救命恩人的女人。

“你敢骗我!”

裴斯辰的手猛然扼住季嫣然的咽喉。

他不是没听说过季嫣然为人嚣张跋扈,可他从来不信。

就凭她曾冒着生命危险救自己,他就认定她是一个内心美好的人。

可原来,全都是欺骗!

就如方才一听说季家可能一无所有,她便立刻想要转投他的怀抱。

谎言之下,她的面目是如此的丑陋恶毒!

而他竟为了这样一个虚荣又恶心的女人,伤害宋霜意......

所有悔恨都化作指尖的力量,季嫣然很快就翻着白眼,差点喘不过气来。

“哥......”

眼看事情败露,季嫣然知道裴斯辰对她不会再有怜惜。

她艰难地向季晏星求助。

那一声“哥”,让季晏星本能地冲过去,想拉开裴斯辰。

“松手!放开然然!你弄痛她了!”

“斯辰,你这是要当着直播镜头杀人吗?”

裴斯辰原本无动于衷,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

如果他真的杀了季嫣然,她固然死不足惜,可是这样一来,他也会付出代价。

不,他不能有事。

他还要去找宋霜意。

要向她忏悔,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要用一生去弥补她。

骤然被放开,季嫣然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她感觉一道道鄙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宾客们看看直播间的留言,又看看她,一个个眼中都是厌恶。

“一个季家的养女,想不到能这么嚣张,当年念书的时候,不知霸凌了多少人!”

“这些受害者都出来揭发她了!”

“真是没下限,真是恶毒啊......”

闻言,季晏星整个人猛地僵住。

霸凌?

他忽然想起宋霜意告诉过他,当年霸凌她的人便是季嫣然。

可他并未相信,甚至选择了维护季嫣然。

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18

直播间里,当发现今日直播的主角之一,是曾经霸凌过自己的季嫣然。

无数受害者站了出来。

她们在直播间说出自己曾经的遭遇。

往往只是因为一件小事惹季嫣然不高兴,或者被夸奖令她嫉妒,从此就犹如进入了地狱。

因为季嫣然背后的权势,她们奈何不了她。

但如今她们知道,季嫣然的报应要到了。

她们不光在直播间说出真相,还实名发帖,拿出那些久远却真实的证据。

一个又一个受害者,让季嫣然这个霸凌者终于逃无可逃。

迟到的正义,终于来了。

“我没做过,我是冤枉的......”

季嫣然慌了,她拉住季晏星的胳膊,急切地辩解。

下一秒,她就被狠狠甩开。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季晏星想起宋霜意平静却破碎的眼眸,心中满是后悔。

“啪!”

又一个巴掌狠狠落下,季母指着季嫣然怒骂。

“这些年我们季家养你,仁至义尽,你就是这么回报的?从今以后,你跟我们再无关系!”

季嫣然被她打得脸立刻肿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忍耐。

而是立刻跳起来,“啪”一个巴掌,扇回季母脸上。

“老女人,我忍你很久了!没关系就没关系,你还以为季家是过去的豪门?你们已经一无所有,你还拽什么拽!求我都不会再回季家!”

季嫣然有恃无恐。

就算现在所有人都离她而去,那又如何?

她如今在网上出名了,黑红也是红,回头直播带带货,她就不信日子还能过不下去。

季嫣然想着以后自己成为直播一姐的美好画面,刚露出笑容,却感到手上戴着冰冷的手铐。

是裴斯辰报的警。

“你在成年之后也霸凌过不少人,放心,我会不遗余力地让人收集证据,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那双曾只对她流露温柔炙热目光的眸子里,如今透着刻骨冰冷的憎恶。

季嫣然这才真的慌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要......”

可直到她被带走,裴斯辰都再也没看她一眼。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律师,又看向直播镜头,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步步向镜头走去。

裴斯辰穿着浅色系西装,整个人如遥不可及的冰山白雪,透着十足的清冷贵气。

可他一向疏离的双眼,如今却满是后悔与乞求。

“霜意,我知道今天的事都是你安排的,包括这场直播。”

“是我做错了,是我恩将仇报,伤害了你。”

“欺骗是真的,可对你的爱也是真的,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但念在你还怀着我的孩子,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以后我绝不会再伤害你,我一定好好爱你,守护你,用我的一生,我保证!”

他看起来那样深情,律师却不得不“煞风景”地打断他。

“裴斯辰先生,宋霜意女士还托我将一件东西交给你。”

他手中,是一个小小的盒子,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19

宾客们一个个两眼放光地看向律师。

眼中带着那种“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表情。

律师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最后一个了。

没办法,宋霜意给得太多,他可不得好好为她出一口气?

更何况,就算不给这么多钱,他们那么多人欺负她一个女人,够无耻,够卑鄙的。

活该这样一次又一次,接受持续的打击!

裴斯辰望向那个小盒。

不知为何,他浑身战栗,心底涌起浓浓的不祥预感。

他迟疑地不肯去接。

仿佛这样,真相就不会到来。

然而逃避并无用处。

律师几步走向他,将盒子塞到他手中。

他颤抖的手,终究还是打开了盒子。

那里面,只有一小团血肉。

可他却知道,是那个孩子。

是那个靠欺骗得来的孩子,那个他曾嫌弃地说只是工具的孩子。

心口仿佛插 入一把尖锐的刀,“哗”的一下,他的心被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痛不欲生,另一半是悔不当初。

如果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内心,能早一点知道当年的真相。

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裴斯辰竟猛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痛得犹如凌迟。

......

傍晚时分,宋霜意和宋父已经来到四季如春的云城。

出发前,宋霜意就买下了洱海边的一幢民宿。

很快,她和宋父坐在阳台的躺椅上,一边看海,一边看直播。

两人一起,看着那场宴会在跌宕起伏和鸡飞狗跳中结束。

宋父看着面容始终平静的宋霜意,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女儿,他们两个好像......都后悔了,你还会考虑他们吗?”

“不会。”

宋霜意没有一点迟疑。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也永远不会考虑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宋父如释重负,“敢这么欺负我女儿,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活该他们悔恨一辈子!”

宋霜意轻轻笑了笑,只觉得他们想什么,都跟自己无关了。

毕竟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当阳光把洱海照耀得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时,律师打来电话。

季家的产业已经全部清算完,全都转到了宋霜意名下。

据说季母被赶出老宅时,失态地在地上撒泼打滚,不肯离开。

高傲优雅了一辈子的人,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只可惜毫无用处,她还是被扫地出门。

宋霜意心中却并无波澜。

如果当初季母对她释放哪怕一点善意,她都会把这套房子留给她养老。

然而没有。

她不会忘记季母当初的嘴脸。

对她仁慈心善,便对不起自己曾受过的伤。

律师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

20

“您准备如何处理季氏集团?是聘请职业经理人打理,还是您这边亲自接任工作?又或者,还可以将之售卖。”

面对律师提出的三种可能,宋霜意笑着看了一眼正充满闲情逸致欣赏风景的宋父。

“先让职业经理人打理吧。”

宋父生意做得挺成功,但志不在此,多年辛苦,只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

如今,也该让他做回自己。

过他喜欢的闲云野鹤的生活了。

而伤痕累累的宋霜意,也只想先享受人生。

只是没想到,悠闲的生活只维持了半日。

季晏星和裴斯辰便找了过来。

不过一日不见,两人都仿佛憔悴了许多。

可望向宋霜意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炙热。

“霜意,我真的后悔了,也是真的爱你。”

季晏星哑声开口。

“念在当初我豁出命护你清白,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以后,我一定只守着你,只爱你。”

他满眼都是深情和祈求,宋霜意却觉得讽刺极了。

“季晏星,你这个人还真是脸皮厚。你不会以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次绑架是你策划的吧?”

“从一开始,你便是在欺骗我,当时你豁出命保护的,究竟是我的清白,还是对季嫣然的忠诚,你自己心知肚明。”

季晏星整个人都愣住了,被拆穿了有些难堪,却到底还是不死心。

“我知道不该骗你,可是......可是你明明爱了我三年,我不信你会突然就不爱了。我知道你只是怕再被伤害,我可以起誓,我可以签协议,只要能让你放心......”

“不必了。”

宋霜意只冷淡地看着他。

“你过去已经发过誓,但骗了我。我们也签过协议,你为欺骗付出了代价。我们之间,两清了。”

季晏星浑身一僵,痛苦地看向她。

可她的双眸里,再也没有曾经满心满眼的爱意,有的,只是事过境迁的淡然。

直到这一刻,季晏星才意识到,她真的不爱他了。

他也真的没希望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季晏星双手捂住,有泪从指缝汩汩流下。

他真的后悔了,可一切......都太迟了。

宋霜意冷淡地看着他,毫无心疼,只觉好好一片宁静天地被打扰。

她转身离开。

季晏星抬了抬脚,终究绝望地闭眼,没有追上去。

裴斯辰却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

“霜意,给我五分钟好不好?”

曾经看她时满目冰冷嫌弃的男人,此刻仿佛落入尘埃,眼底满是祈求。

21

宋霜意并不想听。

她知道来来回 回,不过就是那些忏悔。

可如果五分钟能够换来随后的宁静。

也未尝不可。

“就五分钟。”

裴斯辰有些难过地看着她。

向来对任何人都温和有礼的宋霜意,此刻像刺猬一般。

可怨不了别人,都是他自己的错。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像借口,可我真的是因为错把季嫣然当作救命恩人,才无条件地迁就她。”

“其实这三年里,我早就不知不觉对你有了感情,只是一直不愿面对,不敢承认。”

“我知道我欺骗了你,伤害了你,可是霜意,我除了你,没有别的女人,我们一直都很合拍......求你看在过去,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裴斯辰从未如此放低姿态。

宋霜意却忽然笑了起来。

“没什么合不合拍的,就像你把我当一块肥肉,不会对我这条死鱼动心一样,我也就只当被狗咬了。”

裴斯辰的脸唰一下白了。

想起了自己曾公开对她的羞辱。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是如此的痛不欲生!

而宋霜意对他的后悔无动于衷。

“别再纠缠,否则我不介意把季氏卖给你的竞争对手,这足够让裴氏陷入麻烦。”

裴斯辰却眼睛一亮:“只要你能原谅我,哪怕把裴氏转到你名下,我也愿意。”

“你是我爱的人,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你想做什么都会支持。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他的声音带上几分哽咽。“霜意,我对你是真心的。”

“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那好。”宋霜意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那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五分钟到了,请你离开。”

裴斯辰面色一白,急切地说:“只有这件事不能答应你。”

宋霜意嘲讽地看着他。

“刚才还说自己对我是真心的,愿意做任何事,现在又这样讨价还价?裴斯辰,你的真心还真是廉价。”

裴斯辰张了张嘴,却仿佛有什么堵在喉咙口。

而宋霜意已经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我......答应你。”

最终,裴斯辰痛苦地开口。

风也将宋霜意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希望你说到做到。”

不带任何感情,只充满了冷淡和厌烦。

裴斯辰难过地闭了闭眼,却又知道一切都是自找的。

可他又一次食言了。

让他放弃宋霜意,他真的做不到。

不光是他,季晏星也做不到。

22

宋霜意回到民宿,远远就闻到香味。

宋父烧了一锅菌子鸡汤,简直能鲜掉人的眉毛。

宋霜意的眉眼终于带上真切笑意。

爸爸一直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他爱看书,爱写作,爱运动,爱拍照,爱下棋......也很喜欢研究美食。

过去为了给她提供好的生活,却只把自己化身枯燥的工作机器,没时间享受生活。

可是以后,会有大把这样美好的时间。

父女俩开开心心地吃着饭。

饭后,两人准备骑车去洱海边消食。

刚出门,就看到前方两道身影。

一道是季晏星。

另一道,是裴斯辰。

宋霜意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吃菌子产生的幻觉。

可惜并不是。

明明已经说清楚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放?

可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连报警都师出无名。

宋霜意只觉烦躁,却看到几个高大的保镖向他们走去。

“将他带走,让他永远都不要出现在霜意面前!”

随着裴斯辰的吩咐,保镖按住季晏星。

“是,裴少!”

季晏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裴斯辰,我们多年的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裴斯辰淡淡地挪开眼:“霜意不喜欢你打扰她。”

“难道她就喜欢你打扰吗?”

“不一样,现在的你什么都没有,不可能带给霜意幸福了。但我可以,我不会放弃。”

季晏星气得大呼小叫,可再不甘心,还是被拉走了。

裴斯辰立刻脸上挂着笑脸,迎向宋霜意父女。

“霜意,伯父。”

无人理睬,他也不气馁。

“伯父,过去是我对不住霜意,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弥补她,请您看我的表现。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尽快说,霜意的父亲,就是我父亲。”

“有。”宋父没有好脸色,“我需要你离开!”

裴斯辰也不恼,好脾气道:“除了这件事不行,其他都可以,真的,不信您再说一件。”

宋霜意无语看天,然后又看向裴斯辰。

“你不是昨天刚答应,不会再打扰我吗?”

“我只是答应不打扰你,也把打扰你的那个人拉走了,我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裴斯辰脸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那张向来有点不染人间烟火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无赖,却也因此生动了许多。

不少来往的人,都侧目看来。

几个女生甚至红了脸。

裴斯辰只当看不见,就只目光灼灼望着宋霜意。

他也想通了,脸皮不厚,怎么追老婆?

是他自己做错在先,无论宋霜意父女给什么冷脸,他都不会生气。

就算是打骂,他都会受着。

好女怕郎缠,他就赖着宋霜意了。

23

“有病!”

宋霜意忍不住骂了一句。

“有大病!”

宋父补充。

父女俩同仇敌忾,不再搭理裴斯辰,骑着车离开了。

裴斯辰也不生气,甚至没有追上去。

宋霜意父女绕洱海骑行了许久,又找了家口碑很好的米线店吃了晚饭。

心情总算好了不少。

天黑之后,两人有说有笑回到民宿。

“砰!”

天空中忽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烟花。

竟拼凑出一行字——

【霜意,我知道错了。】

【裴斯辰我爱宋霜意。】

【宋霜意,请你嫁给我。】

......

美丽的烟花绽放出一行又一行绚烂至极的文字。

宋霜意只觉得无语到了极点。

她就站在那一片璀璨之下,拨通律师的电话。

“我决定了,把季氏集团卖给裴氏的对家,要尽快......”

事情办得很顺利。

裴斯辰不得不放下对宋霜意的纠缠。

他飞回京市,全力应对那一场商战。

一个月后,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裴斯辰迫不及待地又飞回云市。

这些天,他虽然人不在宋霜意身边,但是鲜花和礼物从来没有断过。

等他匆匆赶去民宿,却发现那里住满了游客。

打听之下,竟是宋霜意重新将民宿开业,雇了人来打理。

而她和宋父,早已不住在这。

他送的那些东西,也都被丢入了垃圾桶。

裴斯辰问前台:“你们的老板呢?我要找宋霜意,我是她......朋友,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前台原本还被他帅得一阵脸红心跳,听了他的话,目光中却带上了狐疑和警惕。

“真的吗?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那老板今天订婚,怎么没邀请你?”

裴斯辰猛地僵住。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打听到宋霜意的订婚对象,竟然是云市首富段云谦!

他疯了一样赶过去,赶到那幢依山傍海的别墅。

天蓝如明信片,远处苍山青翠欲滴。

而别墅的大草坪上,宋霜意正要和别的男人交换订婚戒指。

“不可以!”

裴斯辰想冲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他可以轻易地赶走一无所有季晏星,却无法硬闯云市首富的家。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将一枚鸽子蛋钻戒戴在宋霜意指间。

24

那男人年轻英俊,无论气质还是风度,都不输他和季晏星。

他望向宋霜意时,满眼柔情。

更令裴斯辰痛心的是,宋霜意也笑着,报以同样的温柔。

直至这一刻,裴斯辰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失去了她。

又或者说,他从未得到过她。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直到订婚宴结束,宾客们离开草坪,回到别墅内的宴会厅。

他忽然笑了笑,笑着转身,就此消失。

他离开后,宋霜意礼貌地向段云谦道谢。

“谢谢你陪我演这场戏。”

这些日子,宋父一有空便在海边的大树下找人切磋棋艺。

就这么机缘巧合,认识了段云谦,还认他做徒弟。

得知宋霜意被裴斯辰纠缠的事,段云谦便提出帮她演这样一出戏,好让他知难而退。

看起来,效果的确很好。

“不用谢。”段云谦望着宋霜意,双眸很亮,“霜意,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谈论感情,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假戏真做,你随时告诉我。也请不要有心理负担,因为,我只想看到你开开心心的。”

宋霜意的心一跳,那沉寂了许久的心弦,轻轻拨动。

她笑着看向他:“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律师给宋霜意带来了京市那边的消息。

裴斯年回去不久,便交出了裴氏掌舵权,选择出家。

他说,尘世间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了。

季晏星过得很不好,原本优秀的履历足以让他在任何企业就职,可惜那场直播让他身败名裂,这样的人品,没有企业敢用。

最后,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只能干着最辛苦的体力活,艰难地养活自己和季母。

而季嫣然被判了二十年,霸凌女的名声,让她在监狱里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宋霜意静静地听着。

挂掉电话后,便觉得那一切就仿佛一本烂尾的书。

合上的那一刻,那些人和事便停留在书里,和她再无关系。

“霜意,来吃你最喜欢的菌子火锅汤。”

宋父和段云谦在院子里朝她招手。

宋霜意笑着向他们走去。

从不下雪的云市,彻底驱散了她心中的霜雪。

她的人生,从此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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