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沉星未眠
第一章
顾舟衍用了整整十年,才一步步走到沈清竹身边。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暗恋者,成为她亲口承认的未婚夫。
可就在婚礼的前半个月,他决定不要了。
“师姐,我自愿转去西北分部的研究院,名单加一个我的名字吧。”
顾舟衍将签好字的申请表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平静。
电脑后的负责人抬起头,满脸错愕:
“舟衍,我记得你和沈清竹不是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吗?”
“我们可都知道你是追着沈清竹来的研究院。眼看要修成正果了,这节骨眼上去西北?”
顾舟衍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开口打断对方的好心规劝:“师姐,帮我批了吧。”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这几年来为了走到沈清竹身边有多努力。
他舍弃了往上爬的名额来当沈清竹的助理,沈清竹抗拒任何近距离接触,他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
花了十年让她习惯他的存在,替她处理生活一切琐事,挡掉所有不必要的社交。
在外人看来,沈清竹对他已足够特殊。
生性孤僻的首席天才独独记得他的生日,也会在他不舒服时破例让他留宿在休息间。
但只有顾舟衍知道,生日礼物是一笔大额转账,因为她不想多花心思在挑选礼物上。
而留宿那晚,她通宵工作,任他独自在隔壁咳嗽发烧,未曾多问半句。
也没人知道,沈清竹答应跟他结婚不是因为他终于打动了她的心,而是因为两个月前那场绑架案。
沈清竹被绑架,他只身一人闯入那座废弃工厂。
为了护着沈清竹,顾舟衍成了暴徒新的靶子。
他们将他踹倒在地,棍棒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硬是没喊一声疼,暴徒被彻底激怒,将他的头狠狠撞向冰冷的水泥地。
他成功给沈清竹拖延时间等到了警方救援,自己却因为受伤严重,差点没救过来。
终于醒来时,向来如非必要不出实验室的沈清竹坐在他的病床前。
她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们找个时间去见一下父母,好商定婚期。”
数年相处,顾舟衍清晰地看出沈清竹眼里的歉意。
她只是因为愧疚,所以选择和他结婚。
但他还是卑劣地接受了这场道德绑架,只为换取一个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如果不是陆川的出现,他或许,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顾舟衍从师姐的办公室离开,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大屏正直播着国际峰会的现场。
几个人聚在屏幕下仰头看着,兴奋地交头接耳:
“快看!是沈首席和陆川师兄!”
“他们站在一起好配啊……听说这次陆师兄的论文还是沈首席亲自指导的。”
“沈首席这么高冷的人居然亲自指导,果然就算是冰山也会被陆师兄这样的太阳融化啊。”
周边的喧嚣让他头晕眼花,全院上下都在夸赞陆川与沈清竹的般配。
而他陪伴了沈清竹这么久,却没几个人知道他才是她的正牌未婚夫。
顾舟衍压下难受的眩晕感抬头去看。
屏幕特写里,陆川正侧身对沈清竹耳语,而她微微低头倾听。
二人距离极近,但她却毫无不适。
那个连他汇报工作时都要保持三米安全距离的人,此刻却允许别人的气息拂过耳畔。
他曾以为,她划下的界限无人能越。
可是陆川的出现,让他看见了不一样的沈清竹。
他想起他第一次从沈清竹口中听到“陆川”这个名字。
那时她面对着一堆杂乱的数据,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陆川又把样本顺序弄混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是一种无奈和纵容。
陆川是导师的儿子,因这层关系与沈清竹师出同门,被强塞进组。
他像六月的骄阳,张扬,肆意。
他能直接抽走沈清竹指间的铅笔在稿纸上演算,会把自己喝过的咖啡递到她唇边,甚至在她凝神思考时,重重拍她的肩膀大笑。
而沈清竹也从最初被陆川靠近时身体的瞬间僵硬,到后来默许他弄乱她的桌面。会接过他递来的、她从来不喝的饮料,甚至在他讲笑话时会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陆川在实验室里俯身亲在沈清竹的脸侧,而那个连他指尖无意相触都会瞬间僵硬避开的沈清竹,只是怔了一下,双颊泛红,却没有推开。
他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沈清竹真正喜欢一个人,也会像所有笨拙的少女一样,心跳失序,原则尽毁。
顾舟衍回到了他们的婚房,从装修至今,沈清竹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他平静地拉开衣帽间,将自己购置的衣物一件件取下叠好。
那些他精心挑选的居家用品,他曾经幻想过与她共度的温暖日常,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讽刺。
他找来纸箱,将属于自己痕迹的物品仔细打包,预约了快递上门取件。
做完这一切,手机屏幕亮起。
是研究院西北分部岗位调动申请正式获批的通知。
几乎同时,沈清竹的消息发了过来:
【航班CA1837,明晚八点抵京。来接。】
顾舟衍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平静地回复了三个字。
【不方便。】
第二章
顾舟衍动作很快。
婚房里属于他的痕迹,一天之内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中介带着客户来看房时,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就像他这个人,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在沈清竹的生命里留下什么印记。
“顾先生,您确定急售吗?这个地段和装修,挂这个价格很吃亏的。”
“确定。”顾舟衍签好委托协议,声音平淡,“越快越好。”
这栋房子是他当初满怀憧憬买下的,现在他要离开了,也没必要了。
研究院要求他完成工作交接再走,他还得留在总部半个月。
沈清竹和陆川回来的那天,京市下了场不小的雨。
顾舟衍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竹的消息:
【已落地。】
以前,无论多晚,无论天气多糟,只要看到这三个字,他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赶过去。
就算他重感冒发烧,还是强撑着开车去接,结果在等她时烧晕了过去,最后还是沈清竹自己打车回的实验室。
她后来知道,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下次不舒服,不用来。”
没有关心,只是陈述。
他却为这句“不用来”难过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搞砸了。
顾舟衍按熄屏幕,继续核对数据。
研究院为载誉归来的沈清竹和陆川举行了小范围的接风宴。
顾舟衍本不想去,但副院长亲自开了口,他找不到理由推脱。
他到得晚,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宴席已过半程,主角自然是坐在主位的沈清竹和紧挨着她的陆川。
陆川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峰会上的趣事,逗得满桌笑声不断。
连一向孤僻的沈清竹,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
偶尔陆川说到兴奋处揽住她的肩膀摇晃,她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未躲开。
“哎呀,说起来昨天真是狼狈死了。”
陆川话锋一转,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顾舟衍。
“航班晚点,出来又下大雨,我和师姐等了好久都没打到车,行李箱都淋湿了。”
“舟衍哥,我记得以前都是你负责接机的呀,这次怎么没来?”
一瞬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顾舟衍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顾舟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陆川看似无辜的目光:
“接机安排车辆,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
陆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坐在主位的沈清竹,终于将视线投了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舟衍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是了,她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事无巨细的安排,习惯了他永远在需要时出现。
就像空气,存在时不觉得,消失才会感到细微的不适。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
众人散去时,沈清竹在走廊尽头拦住了顾舟衍。
“你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顾舟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走廊灯光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影,他曾一度觉得能这样看着她一辈子都是恩赐。
“你指什么?”
“陆川只是无心一问。”
沈清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解释。
“这次峰会,他的专业领域确实提供了很多帮助。你是我的生活助理,这类琐事应该……”
顾舟衍知道,她是以为自己在因为陆川闹小脾气,所以才会这样当场下他面子。
“沈清竹。”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竹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打断自己。
“我不是在闹脾气。”
“也不是因为你和谁一起参加了峰会。”
顾舟衍迎上她的目光,心脏泛起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吧。”
第三章
沈清竹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就在她怔住的时候,陆川从走廊尽头跑来:
“师姐!3号样本出问题了!”
沈清竹立即转向他:“怎么了?”
“临界值超标,你快来看看!”陆川拉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了眼顾舟衍,语气平静:“数据紧急,等我处理完再说。”
说完,她没再给顾舟衍任何回应的时间,跟着陆川快步离开了走廊。
顾舟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并不意外,在她那里,什么都比他重要。
而她所谓的“再说”,大概率是没有下文。
反正婚礼的所有琐事,她也从不过问,只负责出人。
现在通知到了,他的义务就尽了。
婚房委托了中介出售,但他之前租住的公寓也早已退掉,顾舟衍这才发现他一时竟没了落脚点。
半小时后,顾舟衍站在了一处单元房的门口。
开门的是他母亲,见到他,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
“舟衍?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清竹呢?没一起上来?”
顾舟衍侧身挤进门,声音平淡:“她没来。”
客厅里,父亲正和弟弟顾耀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
听到动静,父亲立刻扭头,目光越过顾舟衍向他身后张望:
“沈教授呢?在楼下停车?”
“我们分手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你说什么?”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拔高。
“分手?什么叫分手了!”
“就是取消婚约,以后没关系了。”
顾舟衍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砰——!”
父亲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玻璃茶几,上面的果盘、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泼到顾舟衍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你这个废物!”父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沈清竹什么人,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
顾耀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口。
“哥,不是我说你。人家沈教授什么身份?身边围着转的哪个不是顶尖人才?”
“我可听说了,人家单位那个陆川,他导师的儿子,那才叫门当户对。”
他嗤笑一声,上下扫了顾舟衍一眼:
“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当初能搭上沈教授就算你烧高香了。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懂事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女人嘛,低头哄哄就好了。你现在闹分手,我彩礼钱找谁要去?你这不是断你亲弟弟的后路吗?”
顾舟衍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利益落空而扭曲狰狞的脸,听着这些剜心刺骨的话,小腿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凉。
这就是他的家。
他曾经渴望从这个小家里得到一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他赚的每一分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弟弟上三流大学的赞助费,父母不断索要的“养老钱”,家里换房的首付……
他近乎麻木地付出,心里却还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直到沈清竹答应跟他结婚,家里的态度才骤然转变,电话多了,语气热络了。
甚至偶尔会关心他累不累。
他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迟来的亲情,是父母终于看到了他的价值。
现在这层假象被彻底撕碎,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们图的,从来都是他能从沈清竹身上榨取的利益,而不是他顾舟衍这个人。
顾舟衍没再说话,甚至没去处理腿上的烫伤。
他直接拉过墙边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说你两句还敢甩脸子了!”
“有本事滚了就别再回来!看谁还把你当个东西!”
顾舟衍用力带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身后。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他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广阔,他竟然无处可去。
第四章
顾舟衍拖着行李箱,在研究院后勤处拿到了临时宿舍的钥匙。
房间在顶楼角落,足够他凑合半个月。
他抱着一个略显沉重的纸箱,里面是些零碎物品和书籍。
正准备上楼却迎面撞见了正往下走的沈清竹和陆川。
陆川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和沈清竹说笑,差点撞上顾舟衍。
他“哎呀”一声,扶了一下顾舟衍怀里有些滑落的箱子。
“舟衍哥,你搬什么呀?这么重,我帮你拿上去吧?”
陆川笑容爽朗,语气热络。
顾舟衍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避开了他的接触:
“不用,谢谢。”
“没关系啦,我力气大着呢!”
陆川说着又要伸手。
这时,一旁沉默的沈清竹却突然上前一步从顾舟衍手中接过了那个箱子。
陆川见状笑起来:
“师姐!你这双手可是要做精密实验的,国宝级的存在,怎么能干这种粗重活呀!”
沈清竹抬眼看向陆川时,向来清冷的眼底含着极淡的笑意,语气是顾舟衍从未听过的、带着点纵容的调侃:“哪有你金贵。”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顾舟衍的心脏。
他刚做她助理不久时搬一摞厚重的文献,没能抱住,散落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沈清竹正好经过,他当时又急又窘,生怕她觉得他笨手笨脚。
她却只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弯腰帮他捡一本,只是后来让行政给他配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
她从不会对他说“我来”,更不会用这种带着亲昵玩笑的语气说他金贵。
陆川被沈清竹的话逗笑,耳根微红:
“师姐你又取笑我!”
沈清竹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几楼?”
“四楼。”顾舟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抱着箱子,一边说笑一边自然地继续往楼上走。
陆川说着刚才实验数据的一些趣事,沈清竹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轻松融洽。
顾舟衍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个画面,其实很常见。
这十年里,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跟在她身后。
看着她独自走远的背影,后来,看着她身边多了陆川。
而他一直像个多余的影子,努力追赶,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她的世界。
走到402门口,顾舟衍拿出钥匙开门。
宿舍条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带着独立卫浴,但很干净。
沈清竹把纸箱放在门口空地,动作随意。
她这才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宿舍,目光重新落回顾舟衍身上。
“怎么想到住宿舍?”
顾舟衍把行李箱拖进来,声音平静:“婚房我卖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一句质问,或许是一丝惊讶,但身后只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沈清竹语调都没变一下:
“住不惯就换一套,没必要委屈自己住这里。”
顾舟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她。
她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婚房,不在意他为什么搬出来。
甚至可能,压根没把他昨晚说的“取消婚约”当真。
陆川站在沈清竹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舟衍哥,那你先收拾,我和师姐还要去一趟数据中心。”
沈清竹冲他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便转身和陆川一同离开。
顾舟衍站在原地,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勒出红痕的手。
委屈自己?
他真正的委屈,是数年付出被视而不见。
是满腔热忱只能换来转账弥补,是舍命相护只得到愧疚的婚约,是永远比不上一个能让她露出笑容、让她觉得金贵的人。
酸涩感后知后觉地、汹涌地漫了上来,淹没了心脏,堵住了喉咙。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顾舟衍刚结束一组数据模拟,正在收拾东西。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姐脸色发白:
“舟衍!快!你妈和你弟在门口闹翻了天,保安根本拦不住!”
顾舟衍心一沉,他那天出来后断了给家里的资金供给,没想到立刻就被找上门了。
他远远就听见弟弟顾耀嚣张的骂声和母亲王桂芬的哭嚎混作一团。
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王桂芬坐在地上拍腿哭喊:
“没天理啊!儿子有出息了就不认爹娘了!”
而顾耀正指着保安鼻子叫骂:“滚开!我找我亲哥要钱天经地义!”
顾舟衍挤进人群:“妈,顾耀,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顾耀一把甩开保安,冲到顾舟衍面前。
“顾舟衍,你长本事了?我彩礼钱就差二十万,你今天必须给我拿出来!”
“我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足够家里开销。你的彩礼,我一分没有。”
顾舟衍声音冰冷。
“放屁!当初搭上沈清竹的时候怎么那么大方?现在被甩了,没钱充大头了是吧?”
顾耀猛地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给你脸不要脸!”
顾舟衍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血丝渗了出来。
四周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顾舟衍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剧痛,让他一时无法动弹。
火辣辣的疼痛从擦伤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当众被亲生弟弟推倒在地、如此狼狈不堪的屈辱。
他抬眼看着自己为之付出了十多年的家人,声音冷硬。
“我说了,没钱。”
“我让你嘴硬!”
顾耀彻底失控,顺手抄起旁边花坛里装饰用的金属小雕塑,朝着顾舟衍就砸了过去。
人群惊呼尖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急速闪到顾舟衍面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金属雕塑狠狠砸在了来人的后背上。
是沈清竹。
她不知何时出现,将顾舟衍严严实实地护住,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下。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锁,但护着顾舟衍的身形纹丝不动。
顾舟衍愕然。顾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桂芬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儿子居然打了沈清竹!这下别说要钱,怕是整个家都要完了!
“报警。”沈清竹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袭击科研人员,威胁公共安全。调取监控,保留证据。”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顾耀和王桂芬面如死灰。
被警察带走时,王桂芬还在哭嚎:
“舟衍!我是你妈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顾舟衍看着母亲和弟弟被带上警车。
周围人群散去,但刚才被指指点点的目光仍如芒在背。
他勉强站起,却踉跄了一步。
沈清竹扶了他一把,看到他的伤。
“去一趟医务室吧。”
顾舟衍抬起眼,看到她垂下的眉眼。
这个神态,让他倏然想起了高中时的她。
那时沈清竹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竞赛奖项不断,永远高悬在光荣榜顶端。
即使性格淡漠,也是无数少年人仰慕的对象。
而顾舟衍成绩中庸,父母也不关心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们的人生,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一次被顾耀诬陷而被父亲揍瘸了腿,因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异常,所以体育课上僵坐在操场角落。
在等所有人都离开时,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是沈清竹。
她将一瓶碘伏和一包纱布轻轻放在他身边。
“他们都走了。”她语气平淡,视线礼貌地避开他青肿的脚踝,“雨大,没人会看见。”
窗外倾盆大雨,他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那一刻,心脏失控的轰鸣盖过了窗外雨声。
第六章
他在家是多余的,在校是透明的。
偏偏是这个他连仰慕都不敢的少女,在他最狼狈时维护了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沈清竹施舍给她一点光,他便如飞蛾扑火。
后来他拼命学习,勉强和她进了同一所大学。
她依旧是天之骄女,毕业后成为研究所最年轻的首席。
他往研究所里投了简历,放弃一切晋升机会,只为站在沈清竹身边。
“顾舟衍?”
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校医正在为他清理伤口,沈清竹站在一旁,语气平淡。
“家里的事情,尽快处理妥当。不要影响工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顾舟衍心中因她方才维护升起的细小火焰。
她的维护无关顾舟衍本人,只是觉得这件事扰乱了她的生活。
他垂下眼帘,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等伤口处理完毕,沈清竹看了眼时间:“今晚师门小聚,一起过去吧。”
席间气氛热络,话题自然围绕着刚取得的学术突破。
陆川正坐在沈清竹身旁,眉飞色舞地说着海外见闻。
陆教授满面红光,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和儿子。
他目光在沈清竹和陆川之间转了转,笑呵呵地开口:
“清竹啊,这次和小川合作得很顺利嘛。你们俩,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专业上互补,性格上也合拍。”
“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埋头学问,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我们小川呢,就是有时候孩子气了点,但心是好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桌上几个知道沈清竹婚约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顾舟衍。
陆川红着耳根喊了声“爸”,视线却看向沈清竹,满是期待。
顾舟衍垂着眼,坐在角落,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沈清竹沉默了几秒,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我目前的重心还在项目上,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话音落下,陆川脸色变得煞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冲出了包间。
“小川!”陆教授喊了一声。
沈清竹看着陆川跑开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
“老师,我去看看。”
包间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孙姐忍不住凑近顾舟衍,压低声音:
“舟衍,这……清竹她怎么不说你们订婚了?”
“要不我跟陆老师说一下吧。”
顾舟衍摇了摇头:“没必要。”
当事人都不愿说出口的关系,由别人来宣示,更像是一场笑话。
坐了几分钟,胃里实在难受。
顾舟衍轻声说了句“去下洗手间”,也离开了包间。
他没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了餐厅后门僻静的小院。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和酒气。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就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陆川背对着他,将沈清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他急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为什么不可以?师姐,我喜欢你,我知道我不够成熟,比不上舟衍哥那样沉稳……”
“可是我会努力的!他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学!”
沈清竹虽然没有回应那个拥抱,但这份容忍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顾舟衍想起自己为数不多几次尝试靠近她时,她那一瞬即逝却清晰存在的回避。
就在这时,沈清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了头。
顾舟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沈清竹的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让人以为是错觉。
陆川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察觉:
“我比他更了解你,更懂得怎么让你开心……”
顾舟衍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回到包厢,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辞。
孙姐担忧地看着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那片灰烬,似乎也被这风吹得四散,空落落的。
等到他洗漱完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拉开门,沈清竹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第七章
顾舟衍看着门外的沈清竹,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她的来意。
她静默了几秒后开口:
“陆川的事……我拒绝了他。”
她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
“你不要多想。”
顾舟衍感到意外,他以为她是来告诉她,她和陆川在一起了。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告诉她,她拒绝了陆川。
甚至担心他会多想,所以来解释。
他语气平静:“你答不答应他,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清竹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全然事不关己的反应,眼神有点错愕。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顾舟衍。”沈清竹的手按在了门框上,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最近,很不对劲。”
顾舟衍没说话,只避开视线不再看她,径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那个他追逐了十年的人。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舟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闷痛,像被什么东西锈蚀着。
特意来为他解释这种事不是沈清竹的性格,他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这些她认为多余的话。
过去他小心翼翼,喜怒哀乐皆因她起,她视而不见。
他看着她被陆川表白毫无波动,她反倒特意上门澄清。
为什么?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淡淡酸涩的情绪漫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被手机铃声唤回神智。
“舟衍!你看到内部系统刚公示的顶刊论文录用通知了吗?”
“那个‘新型材料’的一作,怎么是陆川?那项目不是你和沈首席牵头做的吗?数据还是你熬了几个月测出来的!”
顾舟衍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你快看系统!署名只有陆川一个人!连沈首席的名字都没挂!这怎么回事啊?”
顾舟衍立刻打开电脑,登录网站。
公示栏里,最新一条消息赫然在目:
祝贺陆川作为第一作者的文章被《材料前沿》正式接收……
《材料前沿》,领域内的顶级期刊。
而那篇论文的标题,正是他和沈清竹这几个月投入心血最多的那个项目。
由他最初提出构想,和沈清竹反复论证,泡在实验室里做了三个月实验才得到关键数据的课题。
按贡献,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不是沈清竹,也应该是他顾舟衍。
但作者署名处,只有一个名字——陆川。
甚至连沈清竹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挂,仿佛她只是一个无私的帮助者。
他立刻拨通了沈清竹的电话。
“论文署名是怎么回事?”顾舟衍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竹的声音:
“我拒绝了他的表白。他情绪很低落,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职称评定。”
顾舟衍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你拿我和你的研究成果,去安慰他?”
“你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做人情,有问过我一句吗?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沈清竹的回应平淡,避重就轻。
“数据是现成的,他整理了初稿。挂他名字也是合适的。”
“这篇论文属于研究院。我有权决定署名。你的贡献,后续会体现。”
顾舟衍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委屈,也是愤怒。
他三个月的心血被沈清竹彻底抹杀,然后轻飘飘地送给了别人做垫脚石。
可笑他刚才还在为沈清竹难得的解释难过,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为了心安理得地将那个项目给陆川。
“体现?怎么体现?像以前一样,在致谢里提一下我的名字?”
“沈清竹,你把我当什么?你团队里一个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干活的工具人吗?”
第八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才开口,吐出来的字句却让顾舟衍彻底心寒。
“舟衍,你当初来研究院,不就是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工作吗?”
顾舟衍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继续说着,逻辑清晰:
“这些虚名,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在我团队里,我能保证你安稳无忧。”
“但陆川不一样,他需要这些成果作为支撑,才能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走得更远。”
轰——!
顾舟衍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血液都冷了下去。
原来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放弃晋升机会、甘愿做个助理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在意。
并且,她将他的付出和退让,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他心血的筹码和理由!
他用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一腔孤勇,最终在她那里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和“他更需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问她凭什么替他决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想问她知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他熬了多少个通宵、失败了多少次才得到的……
但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挂断了电话。
研究院紧接着举行了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会。
那篇署名陆川、发表于顶刊的论文,正是此次报告的亮点之一。
报告由陆川主讲。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阐述论文的核心观点。
台下不时发出赞许的低语,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提问环节,一位匿名线上参会者突然在公共聊天区抛出了一段留言:
“质疑报告人陆川先生的学术诚信!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与顾舟衍先生早期发表的实验记录高度重合。”
“请问陆川先生如何解释数据来源?这是否属于窃取同事成果并数据造假?”
现场一片哗然!
大屏幕上的内容被迅速放大,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川站在台上,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看向台下的沈清竹。
会议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但窃窃私语声已经盖不住了。
顾舟衍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他做的。他没想过用这种激烈的方式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射来。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沈清竹的视线。
她隔着人群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以及……深深的失望。
她甚至不需要开口,顾舟衍已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她连问都不需要,就认定了是他因为不满署名问题,故意在这种时刻匿名爆料。
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为了毁掉陆川的前程,甚至不惜损害研究院声誉的人。
顾舟衍的心沉了下去。
沈清竹已经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主讲台。
她从僵硬的陆川手中拿过话筒,面对着骚动的会场。
“我是沈清竹。关于刚才的匿名质疑,我在此说明。”
“这篇论文的所有工作,是在我全程指导和监督下完成。陆川研究员是主要完成人,我以个人学术声誉担保。”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顾舟衍方向:
“顾舟衍是我的助理,他主要负责一些辅助和文书整理,并不具备独立完成此项研究的核心能力。这项成果,属于陆川,毋庸置疑。”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首席亲自担保!”
“原来顾舟衍只是个打杂的?”
“怪不得署名没他,看来之前是误会了……”
顾舟衍站在原地,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沈清竹看向身边眼眶泛红的陆川,语气缓和了些许:
“陆川,你继续讲后面的内容。”
第九章
沈清竹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顾舟衍的心脏后还在里面拧了一圈。
台下那些恍然大悟的、轻蔑的目光,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辅助工作?文书整理?不具备核心能力?
她当众否定他的全部价值,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只为给另一个男人铺路、正名。
陆川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根针,刺破了顾舟衍最后一丝理智。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委屈和愤怒汇成一股他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猛地站起身,径直就要朝台上走去。
就在他的脚刚迈上台阶第一步,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沈清竹快步下来,她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腕,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
“放手!”顾舟衍挣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沈清竹看也没看他,对着台下骚动的人群微一颔首:
“抱歉,我的助理只是来和确认一下一些细节。”
说完,她不顾顾舟衍的挣扎,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强硬地带离了报告厅前台。
门“砰”地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他们两人。
顾舟衍用力甩开她的手,赤红着眼睛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沈清竹,你为了他就这样把我踩成一个只会打杂的废物,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清竹沉默地看着他,走廊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就在顾舟衍以为她会继续用那些道理搪塞他时,她却突然上前一步。
一只手环绕住他的脖颈,另一只轻抚着他的侧脸。
然后,她仰起头,冰凉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短暂、干燥、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接触,一触即分。
顾舟衍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沈清竹微微退开些许,低头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红唇微动了一下:
“这样……可以消气,不去打扰现场了吗?”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追逐了十年,幻想过无数次靠近,甚至接受了那场源于愧疚的婚约……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她的触碰。
可现在,这个他期盼已久的亲吻,却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落在了他的唇上。
为了让他闭嘴。为了不让他去毁掉陆川的“重要时刻”。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比刚才当众被否定时更甚百倍。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沈清竹的脸上。
顾舟衍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心被打得发麻。
沈清竹的脸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她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动手。
顾舟衍的眼中充满血丝,却依旧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我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沈清竹,你真让我恶心。”
沈清竹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顾舟衍那双彻底失望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舟衍不再看她,猛地转身,用力推开门出去。
他没有再回报告厅,没有再去争辩什么真相。
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走廊的光线刺眼,他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他直接回到了实验室,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他没有任何犹豫,选中那个项目的所有数据,永久删除。
就算离开,他也不会让陆川成功进行这次学术造假。
几个小时后,顾舟衍站在机场安检口。
登机口开始广播。他拉起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飞机冲上云霄,窗外是厚重的云层。
顾舟衍拉黑了沈清竹所有联系方式。
他亲手为这场长达十年的漫长感情,画上了句号。
第十章
沈清竹僵硬地看着顾舟衍离开的背影。
他打了她。
顾舟衍,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几分的顾舟衍,用了全身的力气,扇了她一巴掌。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他当时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被碾碎后的、混杂着巨大羞辱的绝望。
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双瞬间红透、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的眼睛。
为什么?
她只是想让他冷静下来,不要在那个场合闹得无法收场。
那个吻……她当时只是觉得,这是最快、最直接让他停止失控的方式。
她以为……他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靠近她,触碰她。她给他了,为什么他反而更生气了?
“沈首席?”陆川的声音从报告厅门口传来,他探出头,眼眶还红着,“外面……还好吗?舟衍哥他……”
沈清竹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情绪。
“没事。”她打断他,“继续你的报告。”
她重新走回报告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陆川的汇报内容上,但顾舟衍那双赤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闪现。
报告会结束后,陆川似乎想过来跟她说什么,被她制止了。她需要静一静。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试图处理积压的文件,却发现效率低得惊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顾舟衍苍白的脸。
【你把我当什么?工具人吗?】
【沈清竹,你真让我恶心。】
那些他质问她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她拿出手机,找到顾舟衍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传来。
关机?她蹙眉,又拨了一次,依旧是关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细小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通常都是他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行程。
她甚至连他宿舍的具体门牌号,都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记起。
她决定去宿舍找他。有些话,或许需要当面说清楚。
关于署名,关于那个吻,关于……婚约。
她走到那栋老旧的宿舍楼,敲响了402的房门。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几次,力道加重了些,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对门的宿舍门打开,一个面生的研究员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有些紧张地说:“沈、沈首席?您找顾研究员吗?他好像不在这里住了。”
沈清竹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对方摇摇头:“不清楚……”
沈清竹站在原地,她第一次发现,如果顾舟衍不主动出现,她甚至连该去哪里找他都不知道。
这十年来,永远是他追着她的行程,守在她的实验室外,出现在她生活里。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像空气,像水,理所当然,触手可及。
直到此刻,这“空气”骤然消失,她才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茫。
她回到办公室,尝试了所有可能联系到他的方式。
研究院内部通讯系统显示他已请假,理由栏是空的,她甚至让助理去查了婚房,中介回复说房子已售,新业主已入住。
他就这么消失了。在她当众否定了他、又给了他那个吻之后。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细密地啃噬着她向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不是赌气,那是……诀别。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十一章
两天过去了。顾舟衍依旧音讯全无。
陆川来找过她几次都被她敷衍了过去。
她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助理都不敢轻易靠近。
她把自己埋在工作中,试图用繁重的数据和实验麻痹自己,但总会在某个间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就在这种焦躁和莫名空落落的情绪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的台历。
明天,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婚礼日。
是了,明天原本应该是她和顾舟衍的婚礼。
当初定下这个日子,她并无太多感觉,只是顺着流程安排。
她甚至觉得麻烦,需要空出时间,需要应付宾客。
她当时想,或许给他一个婚礼,能弥补一些因绑架案而产生的愧疚。
反正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层法律关系,生活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是现在……
看着那个刺目的红圈,沈清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明天。或许明天她就能见到他了。
他会穿着礼服,等着她走向他。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样子,一定是紧张又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只会看着她一个人。
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画面,让她的胸口泛起一阵奇异而陌生的悸动。
甚至……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她原本视作负担和补偿的婚礼,此刻竟成了她能再次见到他的、唯一确定的线索。
她猛地拿起手机,再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她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明天。只要等到明天,婚礼现场,他一定会出现的。
毕竟他那么努力才走到她身边,要结婚了,怎么会放弃?
对,他一定会来。
到时候她该说什么?道歉?解释?
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她给出一个态度,他就会默默回到她身边?
沈清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脸颊上那早已消退的痛感,似乎又隐隐浮现出来,伴随着顾舟衍那双含恨的眼。
但无论如何,明天,她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竟成了此刻唯一能压下她心底那丝不安的、渺茫的希望。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婚礼当天,沈清竹起得很早。
坐上车去往预定酒店的路上,她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到顾舟衍时该说的话。
道歉是必须的,虽然她还不太清楚具体该为什么道歉——
是为当众否定他,还是为那个吻,或者……为更早之前,她忽略掉的所有一切?
但她确信,只要她给出态度,他总会理解的。
毕竟,那是顾舟衍,一直在原地等她的顾舟衍。
到达酒店门口,预想中的鲜花拱门、迎宾牌一样都没有。
大厅入口处安静得异乎寻常。
她微微蹙眉,迈步就要进去,却被酒店经理礼貌地拦下。
“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沈清竹。”她报上名字,“今天在这里有婚宴。”
经理在平板电脑上查询了一下,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歉意:
“非常抱歉,沈女士。婚礼仪式已经在五天前由顾舟衍先生单方面确认取消了。”
取消了?
沈清竹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取消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
“是的,顾先生亲自来办理的取消手续,并支付了合同规定的全部违约金。”
沈清竹站在原地,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晃得她有些眼晕。
她这才意识到,从选定场地、确定菜单到发送请柬,所有繁琐的细节,她从未过问。
她只是在那份最终确认函上签了个名字,甚至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签的。
是顾舟衍,一次次跑来确认,一次次跟她商量,而她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好像是“随便”、“你定”、“这些小事不用问我”。
所以,他连婚礼都取消了。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第十二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研究院的。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脚下踩空、无处着力的茫然。
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场形式上的婚礼取消了,不过是一个一直围着她转的人不见了。
这和她过去数年按部就班、目标明确的生活相比,微不足道。
可心口那块地方,为什么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怔忡。陆川推门进来。
“师姐,我需要调用之前的那批原始过程数据做对比分析……”
沈清竹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数据……她记得顾舟衍提过,所有重要数据的备份都在她这里有一份。
“我找找。”她言简意赅。
她起身走向文件柜,打开柜门的一瞬间,她再次愣住。
柜子里不再是印象中分门别类、标签清晰的井然有序,而是显得有些杂乱。
不同项目的文件夹杂在一起,一些未及时归档的资料随意塞在缝隙里。
她这才想起,顾舟衍已经快一周没来帮她整理过了。
以前,她只需要说需要什么,顾舟衍总能第一时间从整齐的柜子里精准地找出来,递到她手边。
她耐着性子,开始在一堆文件中翻找。
越是找不到,心底那股火就越是往上窜,夹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熟悉身影的想念。
陆川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竹翻找,眼神闪了闪,轻声开口:
“舟衍哥也真是的……就算有情绪,工作上的交接也该做好呀。这么重要的数据,说不见就不见了,现在项目卡在这里,耽误的可是整个团队的进度。”
沈清竹翻找的动作猛地一顿,她语气平淡。
“数据是我让他负责保管的,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
陆川脸色一白,讷讷不敢再言。
沈清竹不再理会他,继续翻找。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文件夹里,她找到了部分数据的纸质打印稿,但最关键的核心过程记录和电子版备份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猛地想起,顾舟衍习惯在他的工作电脑里也存一份。
她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隔壁顾舟衍曾经的工位。
工位干净得过分,除了研究院标配的电脑和几盆无人照料已经有些蔫了的绿植,再无任何个人物品。
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沈清竹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是她的生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
里面空空如也,沈清竹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删了……他竟然把倾注了几个月心血、视若珍宝的原始数据,删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沈清竹才真正地、彻底地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她的心脏,比面对任何学术难题时都要让她无措。
就在她盯着空荡荡的文件夹,大脑一片空白时,两个研究员说笑着从旁边走过。
“哎,顾研究员调去西北分部,那边条件挺苦的吧?”
“那肯定比不上总部,但人家投身西北建设,值得敬佩啊……”
沈清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第十三章
飞机落地时,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舷窗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舟衍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干冽的风裹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眯了眯眼,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辽阔的天空下是绵延的土黄色山峦,偶尔能看到孤零零的防风林和低矮的平房。
一种空旷的、带着蛮荒感的寂静,取代了京市无处不在的喧嚣。
分院坐落在市区边缘,围墙有些斑驳,几栋灰扑扑的建筑立在院子里,与总部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形成鲜明对比。
接待他的是分院行政科的刘主任,一位笑容和气的中年女人。
“顾研究员是吧?一路辛苦啦!”刘主任热情地引着他往宿舍楼走。
“条件肯定跟总部没法比,咱们这儿就这样,地方偏,东西也旧,你别嫌弃。”
“不会,挺好的。”
宿舍在二楼尽头,单间带独立卫浴,家具简单,但打扫得干净。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顽强的仙人掌。
“你先休息一下,安顿好。工作的事儿不急,明天我再带你熟悉环境。”
刘主任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顾舟衍推开窗,带着土腥气的风灌进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天空高远,蓝得有些不真实。
这里没有沈清竹,没有陆川,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目光和议论。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不多的行李。
下午,顾舟衍决定先去资料室看看。
分院不大,资料室在一楼角落,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卷宗和图纸。
管理资料的是个姓王的阿姨,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门口整理目录卡。
看到顾舟衍,她推了推眼镜,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哟,生面孔!新来的?”
“嗯,您好,我叫顾舟衍,今天刚报到。”顾舟衍礼貌地点头。
“顾舟衍……哦!想起来了,总部来的高材生!”
王阿姨一拍大腿,“欢迎欢迎!咱们这小庙,难得来个京市的大佛。”
顾舟衍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王阿姨却是个健谈的,自顾自说开了:
“你来了正好,咱们这儿正缺人手呢!前阵子有个项目,数据乱七八糟的,堆了好久了也没人整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分院的琐事,顾舟衍安静地听着。
这里的氛围,显然和总部那种争分夺秒的精英感不同。
“对了,跟你前后脚来的,还有个津市的小姑娘,叫谢云棠,也挺有意思一人!”
“那丫头,活泼得很,跟谁都自来熟,一点儿不像搞研究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正说着,走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哼唱声,由远及近。
“王阿姨!我又来叨扰您啦!上次借的那套区域水文地质图我看完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穿着冲锋衣、身材高挑的女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衬得那张带笑的脸更加生动耀眼。
她把一摞图纸放在王阿姨桌上,一抬头,正好对上顾舟衍看过来的目光。
女人怔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
“王阿姨,这位是?所里来新同事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第十四章
她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更像是在撒娇,并不惹人讨厌。
王阿姨显然很吃这套,笑着摇头:
“这是刚从总部调来的顾研究员,顾舟衍。”
她转头对顾舟衍介绍。
“舟衍,这就是我刚刚跟你提过的,从津市来的小谢,谢云棠。”
谢云棠立刻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朝顾舟衍伸出手,眼神清澈坦率:
“顾研究员?你好你好!我是谢云棠。”
“早就听说总部要派一位专家来加强我们这边的数据分析,没想到是您这么年轻有为的同事,欢迎欢迎!”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力道适中,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时,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顾舟衍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熟稔,轻轻一握便想收回手:
“你好,叫我顾舟衍就行。”
“行,顾舟衍,这名字好听!”
谢云棠从善如流,话匣子随之打开:
“你说巧不巧,咱们都是‘外来户’,这地方吧,刚来可能觉得有点荒,但待久了你会发现,天高地阔,人心也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语速快,思路跳跃,从西北的气候跳到本地美食,又跳到某个观测点的趣闻,根本不需要顾舟衍接话,自己就能说上一台戏。
“对了,你要是对周边环境不熟悉,或者想找什么好吃的、好逛的,尽管问我!我来了一个多月,差不多把这片儿摸熟了。”
顾舟衍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神采飞扬的脸。
她和沈清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沈清竹是终年不化的冰雪,冷静克制,每一寸都透着距离感。
而眼前这个人,却像正午戈壁滩上的阳光,热烈、直接,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坦率。
“津市来的?”他终于寻到话隙,轻声问了一句。
津海的繁华与国际气息,与眼前这片土地的苍茫质朴,反差实在强烈。
谢云棠咧嘴一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嗨,四海为家嘛!听说这边的研究项目挺有意思,风土人情也独特,就申请过来待一阵子。人生不就在于多经历、多看看吗?”
她扬了扬手里那卷图纸,语气爽朗:
“得,你先忙,不打扰你熟悉环境了。回头要是缺个向导,随时招呼!”
说完,她朝王阿姨挥挥手,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资料室,空气里仿佛还留着她带来的那份鲜活气息。
王阿姨笑着摇头:“这丫头,就没个消停时候。”
顾舟衍没说话,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可能需要用到的背景资料。
顾舟衍回到宿舍时,夜幕已经降临,西北的夜晚来得早,温度也降得快。
他没有开灯,窗外,没有京市璀璨夺目的霓虹,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散落在远处的黑暗中。而头顶,是漫无边际的夜幕,上面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
他想起京市永远被光污染笼罩的、泛着红晕的夜空。
也想起沈清竹实验室那间休息室的小窗,能看到的有限的天光。
曾经他以为,能透过那扇窗看到她的世界,就是全部。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第十五章
周末清晨,班车在戈壁滩上颠簸。
顾舟衍靠着窗,他趁着周末出来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
小镇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店铺。
他推开小书店的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店主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前低声说话。
“……张老师住院,孩子们的科学课就这么停了,那几个娃,眼巴巴盼着呢……”
顾舟衍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停住了。他听到自己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镇上没人能代课。唉……”
顾舟衍转过身。店主和老师都看向他这个生面孔。
“请问,”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有点干。
“小学的科学课需要人代课吗?”
两人都愣了一下。老师推了推眼镜,迟疑地问:“你是……?”
“我是新分配到市里研究院的,姓顾。”
他顿了顿,“如果孩子们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老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哎呀!顾研究员!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小学比想象中还简陋,墙壁斑驳,操场是压实的土地。
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课铃是手动敲响的铁钟。
顾舟衍站在讲台上,下面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带着好奇和试探。
他吸了口气,拿起半截粉笔。
“今天,我们讲力。”
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来讲述和实践,看着他们兴奋的小脸,那种久违的、纯粹传递知识带来的满足感,悄悄漫上心头。
他好像很久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了,不是为了谁,只是自己想这么做。
下课铃响,孩子们围过来,“顾老师顾老师”地叫着,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耐心解答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走出教室,阳光有点刺眼。
他一抬眼,看见谢云棠斜倚在操场上那根锈迹斑斑的单杠上,抱着手臂,正看着他笑。
“顾老师,课上得不错嘛!”她扬声道,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却亮晶晶的。
顾舟衍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谢云棠跳下单杠,几步走过来,动作轻快。
“我每周都来啊,教这帮孩子体育和画画。”
她指了指远处还在疯跑的几个小孩,“跟他们比,我这点体力都快跟不上了。”
她很自然地和他并肩往校门口走。
班车摇摇晃晃地来了。并排坐在有些破旧的座椅上,谢云棠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那边,看到那片红土坡没?据说底下有矿,以前有人想来开,后来没成……那边,再过一阵子,等草绿了点,能看到野骆驼……”
她的话密,却不让人烦,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活气。
夕阳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壮阔又苍凉。
顾舟衍静静看着,这片粗粝的土地,似乎也有了一种沉静的温度。
谢云棠的声音在旁边响着,不像沈清竹那样需要他费力去揣测,去迎合。
她只是说着,分享着她看到的世界。
到研究院门口下车时,谢云棠很自然地说:“下周还去吗?一起?”
顾舟衍顿了一下,点头:“嗯。”
回到宿舍,窗外星斗满天。
他想起今天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谢云棠说“他们喜欢你”,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十六章
研究院组织的这次短途野外采样,目的地是一片风蚀地貌区。
顾舟衍所在的数据组和谢云棠所在的地貌组恰好同路,便合乘一辆中巴出发。
车上,谢云棠依旧是那个活络气氛的角色,插科打诨,逗得几位老学者呵呵直笑。
但一到采样点,她就像换了个人。
沉重的采样箱、需要攀爬的陡坡,她总是抢先一步扛起来、爬上去,利落地打好固定点,再回头伸手拉一把后面的人。
她细心地将水分发给每个人,提醒着日照强烈注意补充水分,又不忘照顾一位年纪较大的研究员,让对方在相对平坦的区域记录数据即可。
“没看出来,小谢同志还挺靠谱。”一位老教授笑着对顾舟衍说。
顾舟衍看着谢云棠忙碌的背影,她正半跪在地上,小心地用取样勺刮取岩层缝隙中的沉积物,侧脸专注,额角有汗珠滚落。
这与她平日的模样确实反差很大。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更认真地记录着自己手上的环境参数。
回程时,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
不过十几分钟,远处的天际线线就被一道昏黄的巨墙取代。
“不好!是沙尘暴!”司机惊呼一声,猛地踩下刹车。
狂风裹挟着漫天黄沙呼啸而来,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昏黄。
谢云棠的声音骤然响起,盖过了风声和骚动,异常冷静清晰。
“这里不够安全,风向可能会让沙埋了车子!”
“我知道附近有个背风坡,不远!所有人,拿好随身物品,跟着我下车!一个跟一个,千万别走散!”
她率先拉开车门,强劲的风沙瞬间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逆着风,大声指挥着众人依次下车,并将一位行动稍慢的老研究员半搀半扶着带下車。
顾舟衍用围巾捂住口鼻,眯着眼跟上队伍。
混乱中,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谢云棠。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沙中艰难前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去部分风势。
大概走了五六分钟,终于抵达一处巨大的岩石背风面。风势顿时小了许多。
“快!都蹲下,尽量蜷缩身体,减少暴露面积!”
谢云棠大声吩咐着,一边迅速卸下自己的背包。
她像掏出好几条备用面巾和防风镜,快速分发给那些没来得及做足防护的人。
轮到顾舟衍时,他刚想接过面巾,她却已经利落抖开,小心地绕过他的耳朵为他系好。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她自己则守在人群最外侧,警惕地观察着风沙的态势。
沙尘暴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才渐渐平息。
当天空重新露出灰蒙蒙的本色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好在有惊无险。
回到研究院,天色已晚。
清点完人员和样本,谢云棠才和顾舟衍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
路上很安静。到了楼下,谢云棠停下脚步,脸上还沾着沙尘,眼神却很认真:“顾舟衍,你今天很冷静。”
顾舟衍拂了拂头发上的沙子:“是你应对得当。你好像对这种情况特别熟悉?”
谢云棠眼神微闪,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嗨,瞎折腾多了,经验都是摔打出来的呗!”
她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
表盘极简,但在昏暗光线下,材质折射出的细微光泽让顾舟衍觉得那不似寻常物件。
他不再多问,只点头道:“今天谢谢你。”
“客气啥。”谢云棠恢复爽朗,挥手道,“快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第十七章
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开的。
研究院的内部通报系统更新了处分公告:
总部研究员陆川,因学术不端,予以开除处理;首席研究员沈清竹,对团队监管不力,给予内部警告处分。
公告一出,西北分院这潭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起了涟漪。
食堂吃早饭的时候,顾舟衍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年轻研究员在低声议论。
“听说剽窃的就是之前那个顶刊论文的数据,胆子也太大了!”
“沈首席居然也挨处分了……警告啊,档案上记一笔,够呛。”
“谁的数据被剽窃了?没点名啊。”
“还能有谁,之前跟沈首席项目的那位呗,不是也调来我们这儿了吗?就那边那位……”
有人声音压低,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独自坐在窗边吃饭的顾舟衍。
顾舟衍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小口喝着豆浆。
一整天,顾舟衍都泡在野外。
戈壁滩上风大日头烈,他戴着遮阳帽和防风镜,和组员一起拉着测绳,采集样本,动作麻利专注。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只是随手抹一把,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罗盘和记录本上。
中间休息时,有年轻的同事忍不住又提起总部的事,语气带着点打抱不平:
“顾老师,那数据明明是您的心血,现在肇事者开除了,也算给您个交代了。”
顾舟衍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声音没什么起伏:
“按规定处理就好。抓紧时间,把下一个点测完。”
他站起身,率先朝下一个观测点走去。
背影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那个被剽窃心血、名字在流言中心打转的人不是他。
同组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这位从总部来的顾研究员,情绪也太稳定了点。
夕阳西沉,勘探车才晃晃悠悠开回分院门口。
顾舟衍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天的疲惫感袭来。
他正准备跟同事道别回宿舍,目光不经意扫过大门旁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脚步猛地顿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沈清竹。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目光直直地投向刚刚下车的他,像是荒漠里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源。
周围嘈杂的告别声、引擎声仿佛瞬间被拉远。
顾舟衍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倏地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她。
距离他回复她“不方便”那条接机短信,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还是同车的老张先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呃……沈首席?您怎么来这儿了?”
沈清竹像是没听见,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顾舟衍脸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隔着几米的距离,傍晚的风卷起沙尘,掠过两人之间短暂的空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沈清竹难以承受。
她宁愿他骂她,打她,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她的一切都与他再无瓜葛。
顾舟衍还是开口了。
“沈首席,如果是公事,请按流程联系分院办公室预约。如果是私事……”
他顿了顿,迎上她骤然缩紧的瞳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煞白的脸色,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直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沈清竹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句准备好的、在胸腔里翻滚了无数遍的“对不起”,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口腥甜的涩意,哽在喉咙深处。
第十八章
顾舟衍的脚步没有停留。
宿舍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他与外界隔开。
他以为再见到沈清竹,多少会有些波澜。
可除了最初那瞬间的猝不及防,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刻意避开了可能遇到沈清竹的时间段去了食堂。
然而,当他结束上午的数据整理工作,刚走出资料室,还是在回廊的尽头看到了她。
沈清竹似乎一夜未眠,她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
“舟衍。”
顾舟衍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他的沉默让沈清竹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壳。
她上前一步,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些对她而言陌生的话,说得异常生疏。
“陆川的事,论文署名的事……还有那天在报告厅我很抱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直视着顾舟衍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这一个月,我……”
“沈首席。”顾舟衍打断了她。
他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懒得给予。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没必要。”
沈清竹怔住,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她预想中的愤怒、哭泣、或者哪怕是一丝松动都没有出现。
“问题不在于陆川,也不在于一篇论文的署名。”
“问题在于,在你眼里,我顾舟衍这个人,从来就不重要。”
“你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为你打理好一切,就像习惯空气和水。只有当空气消失,你感到窒息时,才会想起来需要它。”
“但你从没想过,空气也需要流动,也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理所当然地消耗。”
他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你现在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意识到了你爱我,而是你无法忍受失去一个长期且好用的‘附属品’。沈清竹,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舒适的生活秩序,而不是我。”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沈清竹头顶浇下,让她瞬间脸色煞白。
她想反驳,想否认,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辩解在他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我……”她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以后请不要再因为私事来找我,这会影响我的工作。”
说完,他不再看她惨淡的脸色,转身离开。
沈清竹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她好像……真的彻底失去他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空虚感,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顾舟衍径直走向食堂,随便打了点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还是被戈壁滩的野狼嚎得睡不着?”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顾舟衍抬头,看到谢云棠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头发似乎刚被风吹过,有些凌乱,却衬得笑容格外明亮。
顾舟衍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
“得了吧,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下午我要去趟北坡那边,听说那边有片风蚀地貌挺特别的,跟教科书上的不太一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对着数据,人都要发霉了。”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逃离眼前压抑氛围的出口。
“放心,不耽误正事,就当是野外勘察预习了。”
她总能找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而且态度自然得让人舒服。
顾舟衍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午后,谢云棠开车带顾舟衍出去,车里放着民歌,她手指敲着方向盘打节拍。
“看那边,”她指了指窗外。
“像不像鲸鱼脊背?风和水是大自然的雕刻师。”
顾舟衍望过去,千百年风蚀形成的土垄沟谷一片赭红,在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别看现在干,几百万年前可能是大湖。沧海桑田,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车在坡地停下,谢云棠利落地拿出工具包和水壶,带他爬上山坡,指着岩层断面:
“看这层理,记录的是古气候变化。每一层都是一个故事,藏着时间的秘密。”
她捡起一块螺壳化石递给她。
“在时间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很渺小。所以啊,遇到糟心事,看看天地,会好很多。”
顾舟衍握着冰凉的化石,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没说话,紧绷的肩膀却悄悄松了些。
回程路上,谢云棠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聊着本地趣闻,从戈壁滩的野骆驼说到镇上好吃的手抓饭,气氛倒不尴尬。
直到车载电台响起呼叫声:“三号深部观测井故障,需要紧急抢修!”
谢云棠立刻抓起对讲机:“收到!马上去!”
她转头对顾舟衍快速解释:“关键监测点,数据不能断,影响后续研究。”
顾舟衍没犹豫:“我跟你去,熟悉数据流程。”
赶到观测点时,沈清竹已经在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平时急促,显然高原反应开始显现,但仍强撑着在检查井口设备。
看到顾舟衍和谢云棠一起出现,她眼神暗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谢云棠直奔主题。
沈清竹声音发紧:“密封圈老化破裂,螺栓锈死了,拧不动。”
她试图用扳手发力,却因手抖打滑,差点伤到自己。
“小心!”谢云棠上前接过工具。
“不能硬来,容易损坏井口结构。老王,拿除锈剂和力矩扳手!”
她一边熟练操作,一边对顾舟衍说:“麻烦核对备用密封圈型号和耐压参数。”
顾舟衍快速翻阅资料手册:“型号匹配,等级符合观测井压力要求。”
一阵强风刮过,沈清竹呛得剧烈咳嗽,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谢云棠伸手扶住她:“沈首席,有高原反应先去车里休息,这边有我们足够了。”
沈清竹想拒绝,但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只能扶着车边站着,看着谢云棠和顾舟衍默契配合。
谢云棠专注地拆卸旧密封圈,顾舟衍递工具、记录实时参数,偶尔提醒她注意风向,效率极高。
沈清竹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
她想起过去顾舟衍在实验室也是这样配合她,细致又稳妥,可她却从未真正“看见”过他的付出。
她现在才发现,顾舟衍离开她之后,不再是那个只围着她转的影子,他自身的光芒刺眼得让她无法直视。
“好了!测试运行!”谢云棠抹了把额角的汗。
设备指示灯亮起绿色,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恢复平稳。众人松了口气。
回程车厢里一片安静。沈清竹闭目靠坐在后座。
谢云棠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顾舟衍。
他望着窗外苍茫的荒原,侧脸映着夕阳的余晖,轮廓柔和了许多。
“今天谢谢。”顾舟衍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谢云棠挑眉:“谢什么?本职工作而已。不过说真的,你动手能力和心理素质比我想的强,一点不像是坐办公室的。”
顾舟衍转头看她,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专家不敢当,亲手实操比光看理论踏实。”
谢云棠笑了:“这话对我胃口!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不矫情!”
车停在宿舍楼下。谢云棠帮着拿器材:“明天数据分析会,我们再碰一下细节?”
“好。”顾舟衍点头。
看着他走进楼道,谢云棠才转身离开。
她觉得这西北的夜晚,好像因为多了个能聊到一起的人,没那么冷清了。
车后座,沈清竹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的楼道口和谢云棠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起。
她原本想借这次抢修证明自己并非只能依赖顾舟衍,结果却更像一场拙劣的表演,反衬出别人的从容可靠。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败感和恐慌,将她紧紧包裹。
第二十章
分院食堂周末晚上有个小聚餐,几个老研究员拿出自酿的青稞酒,气氛热闹。
谢云棠和人划拳喝酒,笑声爽朗,眉眼弯弯,但目光总不经意地扫过角落的顾舟衍。
他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回应身边同事的搭话,话不多却不显得孤僻。
“小顾,别光坐着,来一杯?尝尝李教授的拿手酿!”有人递过酒杯。
顾舟衍刚要推辞,谢云棠自然地接过话头:
“王工,饶了他吧,明天咱还得跑野外采样,让他保持清醒脑子记数据,这杯我替他喝!”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声。
她冲顾舟衍眨眨眼,顾舟衍低头抿了抿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清竹坐在另一桌,看着这一幕,指节泛白。
那个女人太过耀眼,像一团炽热的火,衬得她自己冰冷又笨拙。
她闷头喝掉杯里的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散场后,顾舟衍走到楼外透气,戈壁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看星星呢?”谢云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递给她一罐温热的杏仁露:“喝点这个,解解酒气,晚上风大,别着凉。”
“谢谢。”顾舟衍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谢云棠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我觉得你很厉害的,从京市总部来这儿,环境差这么多,没抱怨过一句,干活还这么拼。”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我听说……你之前在京总院,跟的是沈首席?”
顾舟衍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否认。
谢云棠看着星空,像在自言自语:
“我家在津市,就是那个谢氏集团,不过跟我没多大关系。”
她语气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上面有能干的哥姐顶着,乐得清闲。从小就喜欢琢磨石头和地貌,总爱往野外跑,家里也管不了我。”
她侧头看他,眼神真诚:“所以我能理解那种……想挣脱点什么的感觉。不管是让人窒息的关系,还是既定的生活轨迹。”
顾舟衍握紧了手里的易拉罐,罐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沈清竹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眼底泛红,显然喝了不少酒。
谢云棠皱眉,上前半步,下意识想挡在顾舟衍前面。
顾舟衍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她别动。
沈清竹猛地冲过来想抓他的手腕,被谢云棠抬手格开。
“你凭什么……”沈清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
“他喜欢了我十年!整整十年!你才认识他几天?你了解他什么?”
谢云棠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哦?十年?沈首席倒是记得清楚这个数字。”
“那这十年里,你为他做过什么?抢他的研究成果给别人、把他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在他最需要认可的时候当众否定他?”
沈清竹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云棠的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
“沈首席连他为了救你替你挡伤、差点没命的事情都能忽略,倒是把‘十年’记得挺牢?”
她转头看向顾舟衍,话到嘴边却倏然住嘴——忙着反驳沈清竹,差点暴露自己提前了解过他的事。
顾舟衍对上谢云棠的眼神,面色没变,只是淡淡开口:
“说完了?沈首席,请回吧。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沈清竹望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跟我回去,舟衍。条件随你提,研究院的重点项目、第一署名,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别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她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顾舟衍看着她这副彻底失控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他曾经仰望的那座冰山,融化后竟如此狼狈不堪。
“沈清竹,”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了。从你为了陆川否定我所有价值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顾舟衍转向谢云棠,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们走吧。”
谢云棠点头,和他一起转身离开,没再看身后僵立不动的沈清竹。
走出一段距离,谢云棠才摸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那个……我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啊,我刚都自我介绍过了。”
顾舟衍终于轻轻笑了,眼角眉梢染上一丝暖意:“嗯,谢氏集团的……小谢总?”
第二十一章
“打住!”谢云棠举手投降,脸上泛起红晕,“在这儿我就是个普通的地质研究员,跟什么‘总’没关系,叫我谢云棠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
“还有,我刚……是不是说漏嘴了?”
顾舟衍停下脚步,夜色里他的眼神清亮通透:
“你是指,你知道沈清竹被绑架,我救她的那件事?”
谢云棠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坦然承认:
“……是。来西北之前,我就听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是总部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前途无量,却主动申请调来条件艰苦的分部。我实在想不通,就好奇查了一下前因后果。”
“直到那天在沙尘暴里,看到你明明自己也不好受,却还是坚持护着取样袋,生怕数据受损。”
顾舟衍轻轻摩挲着指尖的茧子,那是常年做实验、跑野外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每次自己陷入难捱的情绪时,总能“巧合”地遇见谢云棠。
不是“顺路”多带了一壶热水,就是“刚好”路过帮他整理设备,或是分享一些野外的趣闻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舟衍终于转头,认真地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神干净得像戈壁的夜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笃定的欣赏和真诚。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来这里这一个月,你是第一个不说‘可惜’的人。”
其他人看到他,都觉得他从总部调来是自毁前程,满是惋惜。
“可惜?”谢云棠睁大了眼睛,语气格外认真,“能在这种地方扎下根、沉下心做研究的人,才是真厉害。温室里的花再好看,也比不上戈壁里的一棵梭梭树,耐旱抗风,还能固沙护土,有自己的价值。”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比喻有点傻,耳朵唰地红了。
但这次没有躲闪,反而挺直脊背,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所以……能给我个机会吗?陪你一起,在这片戈壁上长成最坚韧的梭梭树,一起做有意义的研究,一起看看这里的日升月落。”
夜风卷着细小的沙粒打过路灯,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直白的告白伴奏。
顾舟衍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然后清晰地听到自己说:“好。”
谢云棠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突然涌出的星河,璀璨夺目。
她笨拙地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手臂,又赶紧缩回去,最后只郑重地点头:
“那说好了!拉钩为证,不许反悔!”
她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分院的刘主任急匆匆跑来:
“小顾,小谢,正好找你们!刚接到紧急通知,联合勘探队明天一早上路,去黑风坳测新点位,点名要你俩都去。”
“那边地质构造复杂,需要你们一个懂数据一个懂地貌的配合。赶紧准备一下,这次任务紧,可能得在野外待好几天。”
“行,明白。”谢云棠立刻应下,又转头看向顾舟衍,眼神里满是期待。
顾舟衍点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整理装备。”
刘主任又补充道:“哦对了,总部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支援这次勘探,说是……沈首席主动申请的,明天跟你们车队一起出发。”
谢云棠脸上的笑容微敛,看向顾舟衍。
顾舟衍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他转头对着谢云棠眨了眨眼,轻声道:“明天见,一起出发。”
“明天见!”谢云棠眼睛一亮,瞬间恢复了明媚,“六点车队在门口集合,我给你带热腾腾的早餐!”
望着谢云棠欢快的背影,顾舟衍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脚步轻快地往自己宿舍走去。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风愈发凛冽,却吹不散空气中悄然滋生的暖意。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车队准时出发。
谢云棠跳下车,把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肉包塞到顾舟衍手里:“趁热吃,路上颠簸,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舟衍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也跟着暖了些。
路上,谢云棠一边开车一边给顾舟衍讲黑风坳的地质背景,说到兴起时,直接抓过他的手在地质图纸上比划岩层走向。
她的手指柔软干燥,顾舟衍下意识地轻轻抽回手,耳根微微泛红。
谢云棠察觉到他的局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刻意靠近,只是继续讲解着注意事项。
中午抵达勘探区域,开始工作时,谢云棠自然地帮顾舟衍系好安全绳。
她俯身时,气息拂过他的耳边,轻声说:“这种地形碎石多,容易打滑,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顾舟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沈清竹正要上前,却被队长叫去检查另一侧的岩层稳定性,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配合默契。
“吃点水果补充体力。”休息时,谢云棠从背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哈密瓜。
“戈壁滩上维生素金贵,特意带的,甜得很。”
她插起一块递到顾舟衍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顾舟衍犹豫片刻,低头吃掉了那块哈密瓜,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不远处的沈清竹看到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水壶,指节发白。
沈清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来,声音发紧:“舟衍,我这边记录的数据有几个疑点,需要核对一下前期的基础参数,你现在方便吗?”
“沈首席,先让他吃完东西吧,不急这一会儿。”谢云棠抢先开口。
沈清竹已经抽出记录本,指着其中一处:“这个酸碱度参数明显有问题,可能影响后续分析。”
她靠得很近,几乎隔开了顾舟衍和谢云棠。
谢云棠侧身,将水果盒递到顾舟衍另一只手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数据不会跑,等吃完饭再核对也不迟。沈首席这么着急,别是刚才勘察的时候漏看了岩层的分层迹象?”
“工作要严谨,不能马虎。”沈清竹脸色一沉。
“当然要严谨,”谢云棠点头笑了笑,“但饿着肚子核对数据,更容易看错小数点,反而更不严谨,您说对吗?”
顾舟衍放下水果叉,接过记录本快速扫过,语气平静:“数值没问题。是取样深度不同导致的差异,我在备注里写过了,你可以翻前面的记录。”
谢云棠轻笑一声,拿起水壶喝了口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清竹捏着记录本的手指发白,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了。”
她话音未落,山体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脚下的碎石开始簌簌滚动,烟尘弥漫。
“不好!是滑坡!快撤到安全区!”队长大声喊道。
谢云棠反应极快,大吼一声,猛地拉起顾舟衍的手腕,冲向预先勘定的安全区域。
沈清竹却逆着人流,冲向放置勘探设备的地方——里面有顾舟衍刚采集的原始数据样本,是他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的核心资料。
“别管了!危险!”顾舟衍惊呼出声,想冲过去拉她。
但沈清竹已经冲进了滚石区。
就在她抢出设备箱的瞬间,一块篮球大小的巨石轰然滚落,直直朝着她砸去。
沈清竹猛地将设备箱甩向安全区的方向,自己却来不及躲闪,被飞石狠狠砸中后背。
“呃!”她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从额角淌下,染红了身前的沙土。
顾舟衍要冲过去救人,被谢云棠死死拦住:“石头还在落,太危险了!等滑坡势头减弱再说!”
沈清竹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顾舟衍,突然笑了,笑容带着血腥味,却异常释然。
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又一块碎石砸在她腿边,她闷哼着出声,声音沙哑却清晰:
“舟衍,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蠢到失去之后才明白……”
“你说我只是不习惯你的存在,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现在……愿意用生命证实我的爱……”
她眼眶湿润,泪水混着血水滑落:“现在……你可以相信我对你的喜欢了吗?”
顾舟衍被这番迟来的剖白震得怔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山体滑坡的势头似乎暂时减弱,滚石渐渐稀疏。
谢云棠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沈清竹的伤势。
“左腿可能骨折了,还有背部撞击伤,别乱动,避免二次伤害。”
沈清竹的视线越过谢云棠的肩膀,死死锁在顾舟衍苍白的脸上,带着最后的期盼。
谢云棠发力推开压在沈清竹腿上的石块,在弯腰背起她时,一块飞石擦过谢云棠的手臂,顿时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闷哼一声,却咬牙将沈清竹更稳地托住,迈着坚定的步子冲向安全区。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要救我?”
沈清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度变得极轻,气若游丝。
谢云棠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救援车上,转头对着赶来的顾舟衍安慰地笑了一下,回复的声音也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会让舟衍因为你欠我人情,更不会让他因为愧疚,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
顾舟衍看着谢云棠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车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沈清竹,最终只是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去县医院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谢云棠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观察顾舟衍的神色。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侧脸映着夕阳的余晖,看不出太多情绪。
急诊室里,医生给沈清竹处理伤口时,顾舟衍站在走廊的尽头,沉默地看着地面。
谢云棠靠在对面的墙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担忧。
“我帮你处理下手臂的伤。”顾舟衍拿起护士递来的碘伏和棉签,走向谢云棠。
谢云棠下意识缩了下手,随即又乖乖伸过来,棉签碰到伤口时,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再动。
“很疼?”顾舟衍放轻了动作,眼神里带着关切。
谢云棠摇头,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脸上移开,带着一丝试探和不安。
消毒、包扎完毕,顾舟衍低头收拾医药箱时,突然听到她小声问:
“舟衍,你……会不会因为她救了你的数据,又看她伤得这么重,就回到她身边?”
顾舟衍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谢云棠耳根通红,眼神闪躲得像做错事的孩子,语气越来越小:“她为你差点没命,还说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你要是心软了,我……我也能理解。”
顾舟衍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故作大度的样子,突然笑了。
他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
“你这么担心,当时还拼着受伤去救她?”
谢云棠猛地抬头,急急解释:“我不是想让你感激她!我只是不想见死不救!她救数据是她的选择,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勉强自己……”
“谢云棠。”顾舟衍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感谢她今天救了我的数据,更感谢她让我彻底看清了一些事。但感谢是感谢,喜欢是喜欢,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十年时间,足够我看清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我。愧疚、习惯、占有欲……这些都不是爱。”
他拉上医药箱的拉链,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在为过去的十年画上句号。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但太迟了。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能再撕开了,否则只会更疼。”
顾舟衍抬头看向病房的方向,门缝里能看到沈清竹躺在病床上的侧影,脸色苍白如纸。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细微却清晰。
顾舟衍动作顿住,透过门缝,他看到一滴泪顺着沈清竹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消失不见。
他静静看了几秒,转身把医药箱递给谢云棠:“拿去还给护士站吧,我去看看她。”
谢云棠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顾舟衍推了她一下:“快去啊,别让伤口沾水。”
她这才反应过来,接过箱子,同手同脚地往护士站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冲自己点头微笑,才放心离开。
窗外夕阳西沉,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金色。
顾舟衍看着谢云棠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年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
他转身走向病房,准备去做最后的告别。
不是作为曾经的恋人,而是作为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给予应有的关怀和感谢。
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的目光只会追随那个为他笨拙吃醋、为他奋不顾身的人。
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脸红,却会在危险来临时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女人。
第二十四章
顾舟衍推门进去时,沈清竹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苍白。
“坐。”她声音沙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戈壁风掠过胡杨树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其实被绑架那次后,我总梦到你在血泊里挣扎的样子。”沈清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每次醒来,看到你安静地睡在隔壁病房的床上,呼吸平稳,才觉得自己能喘得过气。”
顾舟衍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原来那座沉默的冰山底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可惜我太蠢,”她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深深的悔恨,“以为把你拴在身边,给你一个婚约,就是对你的补偿,却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顾舟衍把桌上的温水递到她手里:“都过去了,不用再提。”
沈清竹接过杯子,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摩挲:“那篇论文,我已经重新提交了修订版,第一作者是你,所有的署名和荣誉都该是你的。”
顾舟衍望向窗外,勘探队的车队正扬起尘烟远去,声音渐小:“不重要了,我现在有新的研究方向和目标。”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谢云棠……她对你好吗?”
顾舟衍眼角弯起细微的纹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前几天给我煮奶茶,把盐当糖放了大半罐,难喝得很,却非要我喝完。”
沈清竹怔了怔,竟低笑出声。
笑声牵动了后背的伤口,她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有水光闪过,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情绪。
出院那天,戈壁滩下起了罕见的太阳雨,雨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扬起淡淡的尘土气息。
谢云棠撑着一把大伞,把顾舟衍往自己身边带,生怕他被雨淋到。抬头时,正好看见住院部门口的沈清竹。
雨帘中,两个女人对视片刻。
沈清竹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释然,然后转身,毅然走向来接她的专车。
后视镜里,她看到谢云棠正手忙脚乱地给顾舟衍擦溅到脸上的雨水,顾舟衍笑着躲闪,眼里的光比雨后的彩虹还要明亮。
沈清竹轻轻闭上眼,心里默念:祝你安好,也祝我解脱。
三个月后,顾舟衍提交的《戈壁脆弱生态保护方案》被列为国家级重点课题,得到了大量资源支持。
谢云棠赖在他的实验室里陪他熬通宵,半夜举着地质锤当话筒,唱跑调的情歌,被值夜的大爷骂得抱头鼠窜,引得顾舟衍失笑不已。
次年开春,他们休了年假。
谢云棠翻着世界地图碎碎念:“我们去看冰岛极光?还是去撒哈拉看星空?或者去亚马逊雨林考察地貌?”
顾舟衍随手一指,戳中了南太平洋某个不知名的小岛。
在库克群岛的潟湖边,谢云棠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个易拉罐拉环,一脸认真:
“钻石掉海里了,先拿这个顶顶?等我捞上来再换真的!”
顾舟衍笑着伸出手,把拉环套在手指上:“凑合吧,先欠着。”
潮水漫过脚踝时,她变魔术般从身后摸出一枚钻戒,眼睛亮得胜过整片星海:
“顾舟衍,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地图上所有没人去的角落都踩上脚印,一起做一辈子的研究,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
他俯身吻住她,咸涩的海风里混着眼泪的甜味,是幸福的滋味。
后来,他们在大堡礁参与珊瑚保护项目,在亚马逊雨林救助濒危植物,在极地观测冰川变化。
谢云棠的相机里,全是顾舟衍的侧脸——
他举着样本瓶在火山口皱眉记录数据,举着铁锨在雨林里小心翼翼地挖化石,鬓角沾着泥点,笑容却比朝阳还要灿烂。
某天深夜,顾舟衍收到了一封来自沈清竹的邮件。
附件是西北防风固沙项目的表彰名单,他的名字在首位,后面跟着谢云棠的名字。
正文里只有一张照片:格陵兰岛的极光下,沈清竹独自站在观测站前,身后是泛着幽蓝光芒的冰川,她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
身后传来暖意,谢云棠睡眼惺忪地搂住他的腰,嘟囔着:“梦到你把我的地质标本丢进北冰洋了,快补偿我。”
顾舟衍笑着关掉电脑,转身回抱住她。
月光透过帐篷缝隙,在谢云棠送他的戒指上流淌,泛着柔和的光泽。
戈壁的星空在记忆里旋转,化作南半球璀璨的银河。
谢云棠在睡梦中嘟囔着,把他搂得更紧。
顾舟衍靠在她怀里,听着帐篷外企鹅群归巢的喧嚷声,心里一片安宁。
他想起昨天视频时,沈清竹在格陵兰的极光里说:“这样很好,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确实很好。
有人终其一生寻找港湾,有人注定要成为自己的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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