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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退掉高考陪读房,房东有些诧异。
“小安妈,明天就是高考了,你不等孩子爸开车来送考啦?”
我笑了笑,把女儿的复习资料装进纸箱:
“不等了,带女儿换个地方生活。”
女儿高中三年,每一次家长会和模拟考,我们永远在等他的电话。
只因丈夫朱叙初恋的儿子也在今年高考。
每一次考前动员、每一场家长会,他都会抛下我们。
替那个死得早的男人,去尽完一个“父亲”的责任。
中考那年遇上暴雨,他把我们娘俩赶下车。
只为把副驾驶留给白月光晕车的儿子。
然后丢给我一把破伞,让我们在泥水里蹚去考场。
从前女儿总盼着爸爸能亲自送她进一次考场。
谁知寒窗苦读一千多个日夜,也没换来他一次回头。
不过没关系了,清华的保送通知书,一个月前就已经寄到了我手里。
今年我们,不用再等他的送考车了。
......
房东没听懂,还想再劝几句,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女儿朱以安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刚把书桌最后擦了一遍。
十八岁的姑娘脸上,没有任何即将大考的紧张,甚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她把手里的一张照片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用一个旧笔筒压住。
那是她小学四年级校运会的合影。
照片里朱叙单手把她举过头顶,满脸骄傲。
那是朱叙作为父亲,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的合照里。
运动会之后没多久,沈芷的丈夫出了车祸。
沈芷是朱叙的大学初恋,嫁了别人,又没了丈夫。
从那之后朱叙每周往她家跑,陪她儿子陆深打球、盯作业、开家长会。
而小安的运动会、家长会、颁奖典礼上再没出现过他的影子。
“妈,东西都收好了,”女儿走过来,帮我把纸箱推到墙角。
我递给她一瓶水。
纸箱的最上面没有封口,放着她高中三年的成绩册。
二十七次模拟考和期中期末考,每一张单子的家长签字栏里。
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我的名字。
成绩单下面压着一张边缘泛黄的信纸。
那是朱以安八岁时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最后一句话是用笨拙的铅笔字写的。
“爸爸答应我,等我考上好大学,他一定会第一个开车送我进校门。”
字迹被橡皮擦过几次又重新描黑。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朱叙两个字。
我按了接听键,没有开免提。
“小安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朱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还夹杂着汽车喇叭声。
“我刚把陆深接上,明天早高峰肯定堵车,小安的考场在哪个区?”
“三中。”我语气平淡。
“三中,那正好不顺路,明天我得先送陆深去二中考点,他容易晕车。”
“你跟小安说一声,我送完陆深就立马送她赶过去,大概九点能到。”
明天上午的第一场考试是九点开考,等他赶到考场大门早就锁了。
即使是高考,他连迟到都觉得理所当然。
“不用了。”我说。
“什么不用,这几天陆深状态不稳,我得多看顾一点。”
“老陆走的早,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我答应过要替他尽这个责任。”
“小安向来懂事不用我操心,九点我肯定给她准时送到,你别让她紧张。”
他连哪怕解释一句的耐心都没有,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朱以安站在饮水机旁,一口一口的喝着水。
她显然听见了电话漏出的声音。
没有质问也没有抱怨,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水杯装好了,”朱以安旋紧杯盖放进背包。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外传来一阵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闷响,停在了我们这层楼。
隔壁的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接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阿叙说的对,这里离二中考场确实近多了。”
我推开半掩的房门,楼道里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两袋水果。
她身旁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低头看着手机。
女人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她抱歉的笑了笑。
“嫂子,打扰了,朱叙说让我们今晚住在这栋楼,离明天考场近,方便带孩子。”
沈芷,陆深的母亲。
我看着她手里的水果,又看了眼她身后的男孩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打扰。”
随后当着她的面,我将自家的房门轻轻关严。']'2
收拾完厨房,门铃响了。
沈芷端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站在门外,神情客气又真诚。
“我看你们门还没关死,就冒昧过来打个招呼。”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书桌前的小安身上,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惊讶。
“你女儿也是明天高考?”
“是,”我没接她手里的果盘。
沈芷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变的有不自然。
“这朱叙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家陆深今年高考。”
这句话说的很轻,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精准地砸在门框上。
朱以安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秒,接着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沈芷把果盘放在鞋柜上,叹了口气。
“这几年真的太感激朱叙了,自从陆深爸爸走后,孩子好长时间不肯出门。”
“朱叙每周都来陪他打球,盯着他写作业。”
“陆深高中三年,家长会全是朱叙去开的。”
“这孩子现在只听他朱叔叔的话。”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她的感激也发自肺腑。
但她不知道,朱叙每周去陪那对母子的时候。
他的亲生女儿高烧三十九度,是我半夜背着去医院打的点滴。
更不知道这三年里,我女儿的家长会那个座位上,永远只坐着我一个人。
“他是个好人,”我看着沈芷,声音没有起伏。
“是啊,”沈芷笑了笑,“中考那年要不是他,陆深肯定考不上高中了。”
中考那年。
我转过身走向厨房去拿抹布。
客厅的时钟滴答作响,三年前的大雨似乎又落了下来。
三年前的中考第一天全是暴雨,路面严重积水交通瘫痪。
朱叙开着车来接我们,车门拉开时,副驾驶上已经坐着脸色发白的陆深。
“前面路全淹了,副驾不能坐人了,陆深晕车严重一闻汽油味就吐。”
朱叙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对我说,“你们打个车吧,我先送他过去。”
那条街上积水没过了脚踝,一辆空车都没有。
朱叙摇下车窗丢出来一把十块钱的折叠伞,一脚油门踩到底泥水溅了我们一身。
那天,我举着那把伞骨折断的破伞,搂着女儿在暴雨里蹚了两公里。
她走进考场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准考证被雨水泡的字迹模糊,监考老师拿吹风机吹了十分钟,才勉强看清照片。
水龙头里的冷水冲过我的手背,我把抹布拧干。
晚上八点。
门锁响动,朱叙提着一箱打折牛奶走了进来。
“陆深刚安顿好,明天就要吃苦了,我来看看你们。”
他搓了搓手,试图摆出一个笑脸,“东西都准备齐了吧,深呼吸,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小安放下笔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高考生临考前的慌乱。
“爸,明天的天气预报有雨吗?”
朱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了温。
“明天是晴天,”朱叙避开她的视线干咳了一声。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只要知道,明天爸一定送你。”
小安没反驳,她只是把手伸向了书桌右侧的第二个抽屉。
她的手捏住了抽屉的把手。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朱叙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芷。
他立刻按下接听,几乎没有片刻迟疑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掩饰音量,沈芷的哭腔传了出来。
“朱叙,你快过来看看,陆深突然紧张的吐了。”
“他一直在哭,说怕考不好对不起他亲爸,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就喊你的名字。”
朱叙猛的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别让他喝水,让他平躺,我马上到。”
他甚至没有再看小安一眼就大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才匆匆丢下一句。
“小安,陆深那边情绪崩溃了,现在没我不行,你按时睡觉,明天爸来接你。”
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门缝里挤进来的走廊感应灯光瞬间断裂。
小安的手僵住了,然后她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抽屉把手。
抽屉终究没被拉开,她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关紧的门。
“好的,爸爸。”她对着空气说道。']'3
老旧的陪读房隔音效果不好,墙壁那头很快传来了朱叙的声音。
不是刚才坐在这里时的急躁与敷衍,那是压的很低充满耐心的轻哄。
“陆深别怕,深呼吸,叔叔在这里陪你。”
“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一定为你骄傲,吐出来就好了,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隔着薄薄的一块预制板,那头的脚步声、水流进玻璃杯的声音。
甚至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都听的清楚。
“叔叔,明天你能一直在考场外面等我吗?”
“当然,叔叔送完你就在门口待着哪也不去。”
我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床边。
朱以安坐在床沿上后背挺的很直。
墙壁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字,在这间屋子里都听的一清二楚。
她既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掉眼泪。
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墙那边自己的父亲对另一个孩子的承诺。
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
她终于转身拉开那个刚才没有拉开的抽屉。
把手伸进最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保送通知书,清华大学保送生,签发日期是一个月前。
“妈,我本来打算刚刚就拿给他看的,”
小安的声音轻飘飘的,随时会被墙那边的说话声盖过。
“我想告诉他,我保送了,今天晚上,他不用为了我明天早上怎么去考场发愁。”
“只要看一眼这个,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是不是今晚就可以留下来陪我多坐十分钟。”
她看着墙壁眼睛里最深处的光灭了。
“可是,他连让我把抽屉拉开的时间都没有,”小安站起身背对着那面墙。
她低声说,“他永远都不会先送我的。”
我伸出手紧紧抱住已经比我还要高半个头的女儿。
在这个高考前的夜晚,我们俩谁也没有笑谁也没有哭。
只是静静的听着隔壁水杯再次被拿起的声音。
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
是一条微信,朱叙发来的。
“我早上六点半送陆深,九点前赶过去,小安的考场是在一中对吧,让她带好准考证别落下东西。”
我盯着屏幕上的标点符号。
三年了,他居然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在一中。
我打出“你记错了,在三中”几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过了很久,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把那行字按了退格。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
“不用。”
把手机扔回桌面,我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行李箱,把最后几件外套叠好塞了进去。
拉链合拢的声音,在清晨四点半的屋子里分外清晰。']'4
清晨六点半天已经大亮。
楼下的柏油路面,被早晨的薄雾压着有些潮湿。
朱叙的车,准时停在绿化带旁边车门大开。
沈芷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那花瓣黄的刺眼。
朱叙正站在车尾,亲自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不仅有崭新的铅笔橡皮和中性笔,还有一份保温盒装好的早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红绳,低头仔仔细细的系在陆深的手腕上。
“叔叔特意去庙里求的,保佑你笔下生花。”
朱叙拍了拍陆深的肩膀,“加油,叔叔就在考场外面等你一直站在这儿。”
七点四十,考生排队进场。
陆深过了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朱叙朝他挥了挥手。
男孩转身跑进考场,手腕上的红绳跟着晃了一下。
朱叙掏出手机连拨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
微信最后一条停在凌晨四点"不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里。
第一科语文是九点整开考,他看了一眼时间,想着就算路况不好也应该赶的及到一中。
车窗外全是送考的家长。
副驾上沈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眼眶有点红,“可算进去了,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
“中午我们定个好点的餐厅吧,等陆深考完出来......”
“朱老师?”
车窗外面突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声。
朱叙侧过头去。
是陪读小区的邻居王姐,平时在楼道里经常碰头。
王姐手里也拿着个送考用的透明文件袋,显然是刚送完自家孩子。
“王姐,你也来送考啊。”朱叙客气的点了点头。
“是啊。”王姐打量着他,又看了看坐在副驾穿着红旗袍的沈芷,表情变的非常古怪。
“朱老师,你这是......怎么还在来送考啊?”
“我先送老朋友的儿子,”朱叙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如常。
“一中那边离的远,我这会赶过去也来的及,小安她妈陪着呢。”
王姐的眼睛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一中,你记错了吧!”
“再说了,去什么考场啊!小安妈今天早上不到六点就退了房,叫了个面包车把东西全搬空了。”
“我还寻思你肯定去机场或者车站送她们了呢。”
朱叙扶在方向盘上的手猛的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退房,搬空了?今天高考,她们不来考试要搬去哪?”
“你不知道啊?”王姐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声音也不自觉的低了下来。
“小安上个月就已经被清华大学保送了,根本不需要参加今天的高考。”
轰
朱叙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重重的炸开了。
“你说......保送?”他声音变了调。']'5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最后半小时,请考生有序进入考场,不要拥挤”
机械的女声在二中考场上空回荡。
这是别人家孩子的考试。
周围的家长们纷纷祈祷着,议论着,喧闹的声音迅速远去退散。
朱叙僵死在原地。
朱叙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车子停在二中考场外的林荫道上。
沈芷坐在副驾驶,正拿着手机和亲戚汇报陆深顺利进考场的消息。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叙,你没事吧?”
“今天陆深状态看起来不错,等考完中午我们去吃他最爱的海鲜......”
沈芷转过头,话音戛然而止。
朱叙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的视线始终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脑海里,不停闪回刚才王姐的话。
保送,不用高考,搬走了。
“我有点急事,离开一下。”
朱叙突然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可是陆深这门考完出来如果没看见你,他会慌的。”
沈芷下意识去拉车门把手。
朱叙没有搭理她。
他直接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窜出去,将沈芷留在路边的扬尘里。
他连闯了两个黄灯,以最快的速度开回了那个陪读小区的楼下。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早就没了踪影。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脚尖磕在台阶上,差点摔倒。
跑到门外,防盗门敞开着。
朱叙停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进去,屋里除了房东留下的旧家具,什么都没了。
沙发上的靠垫、茶几上的果盘、厨房里的碗筷。
甚至卫生间洗手台上的牙刷刷杯,所有属于我和朱以安的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他走进朱以安的房间。
阳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砸在光秃秃的书桌上。
阳台上只剩一盆枯死了一半的绿萝。
只有客厅那张折叠桌上,压着几样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书,黑纸白字上面签着我的名字《离婚协议书》。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中考暴雨的那一天。
桌子正中央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磨损严重的照片,背朝上翻着。
朱叙把照片拿起来,指尖发抖。
背面写着一行用水笔划过的字:
“我和爸爸的最后一张合影。2018年5月12日。”
在那之后没多久陆深的父亲出车祸去世了。
那天晚上,朱叙离开家去了医院,然后在走廊上对哭泣的沈芷说:“老陆的儿子,我替他带大。”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参加过朱以安的任何一次家长会、运动会和生日。
照片下方,还压着一张泛黄的小学作文纸。
《我的爸爸》。
上面写着那个关于高考送考的承诺。
就在前天晚上,他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他一定会送女儿到考场。
“砰”的一声,朱叙膝盖一软,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手里攥住那张作文纸,纸页被揉得沙沙作响。
他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打十七次,全是相同的回应。
他被我拉黑了。
墙外传来隔壁开水龙头的声音。
朱叙突然站起身,失控的冲出房间,下了楼,开车驶出了小区。']'6
车子上了高速,朱叙把油门踩到了底。
前往我母亲所在的老家,足足有三百公里的路程。
朱叙一路上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没有变动过坐姿。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亮了几次,屏幕上显示着沈芷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框。
“陆深考完出来了,你没在,他有点失落。”
朱叙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下了静音键,把手机翻盖扣在座椅上。
下午三点,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门外。
朱叙快步走上三楼,用力敲响了那扇铁皮门。
“顾晚!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他用手掌拍打着门板,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门没有开。只隔了一道门板,朱叙能听见屋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但没有人回应。
“顾晚,小安拿高考开玩笑,你也跟着她胡闹吗?”
“她保送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再说,开门!”
“咔哒”一声,门锁响了。
门缝开了一条缝,我母亲、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后,手里拄着拐杖。
她没有让朱叙进门的意思,冷冷地看着他。
“妈,顾晚和小安呢?让我见见她们。”朱叙用手抵住门板,以防老太太关门。
“她们不在我这。”老太太声音干涩,“就算在,也不会见你。”
“我有话跟小安说,做父亲的连问问句成绩的资格都没有吗?”朱叙急了。
老太太从门后拿出一个破旧的塑料袋,透过门缝丢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几件东西散落出来。
那是一把伞骨折断的黑色折叠平价伞,和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已经被水泡发皱缩的准考证和笔袋。
朱叙愣住了。那些东西,是他三年前中考那天,在暴雨里丢出车窗甩给我们的。
“你没有资格。”老太太指着地上的东西,拐杖在地上顿出沉闷的响声,
“你把她们娘俩赶下车那天带来的雨,下到今天都没停。早淹死在里头了。”
砰!铁门被狠狠关上。
防盗锁转了两圈,彻底锁死。
朱叙站在灰暗的走廊里,盯着地上那把破伞。
伞面上甚至还沾着三年前洗不掉的泥点。
他的手慢慢垂下,靠着长着青苔的墙壁。
胸口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连呼吸都牵连着钝痛。
他蹲下身,把那张泡皱的准考证和破伞一件件捡起来,重新装回塑料袋里,抓在手里。
他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
回到车里时,天已经黑了。
他拿起被扣在副驾驶的手机,上面又多了一条消息。
“阿叙,陆深明天还有两场,他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给他打气。你在哪?”
朱叙看着一条条围绕着另一个孩子转的短信,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按住语音键,只回了一句话:
“陆深没有爸爸,我也不是。别再找我了。”
他把手机关机,扔进车门储物格里。']'7
我在这座城市的东区租了一套一居室,带一个小客厅,环境很清静。
因为小安接下来要参加几所国外大学的暑期交流面试,我们没有回老家。
发现这个地址,朱叙找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托了派出所的熟人查暂住证,才在老旧居民楼的二楼堵住了刚去超市买菜回来的我。
“晚晚。”朱叙挡在楼梯口,胡茬拉碴,衬衫也布满皱褶。
短短一个礼拜,他看起来老了五岁。
我提着两袋生鲜,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闪避,直接从包里拿出门钥匙。
“让开,我的菜会化掉。”
“跟我回去。房子我已经重新租好了,就在原来那栋楼,一样的户型。”
“小安这段时间也不去学校,我们把手续重新办一下......”
朱叙试图去接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朱叙,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打开房门,转过身看着他。
“去民政局把字签了,这是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
我从玄关鞋柜的抽屉里,重新拿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
“财产我已经算清楚了,市中心那套房子留给你,存款对半,”
“小安的抚养权在我这儿,你不用掏一分钱抚养费。”
“如果你不签,下周我们就法院见。”
我语速很快,没有留一点回旋的余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判我死刑?”
朱叙没有接协议书,猛地拔高了声音。
“我是出轨了还是赌博了?我不过是去帮陆深度过难关!”
“你们为什么要把善意当成罪过?小安也是我的女儿我也心疼她!”
我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那咆哮。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沈芷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她这几天四处打听朱叙的下落,终于跟着找了过来。
“朱叙!你果真在这里。”沈芷一把拉住朱叙的胳膊,
“陆深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你突然发一条莫名其妙的信息就不管我们了。”
“你明明答应过老陆的!”
我安静地站在门内,看着眼前这拉扯的两个人。
朱叙猛地甩开沈芷的手。
沈芷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满脸震惊。
“我答应帮他长大,但我现在家都没了!”
朱叙指着门里的我,双眼通红地看着沈芷,
“我把所有开家长会的时间、买礼物的钱、教做人的耐心全给了陆深。”
“那我自己的女儿呢?她三年没叫过我两句除了吃饭以外的话。”
“谁来替我把小安的这三年赔给我?!”
沈芷愣在那里,看着朱叙狰狞的脸。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发狂。
“没人赔得起。”我适时打断了这段闹剧,将协议书卷起来塞进朱叙的手里。
“因为这不是谁欠谁,这是你选的。”
“你选了一百次陆深,现在该我和小安选了。”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接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朱叙低头看着手边的那卷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沈芷站在旁边,这一次,没敢再上前去拉他。']'8
高考成绩终于在一个月后公布。
那个下午,整座城市都被热浪裹挟。
朱叙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笔记本电脑。
这屋子没有开空调,窗外偶尔传来知了的叫声。
市中心这套房子是他和我早年买下来的,现在空旷得让人发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沈芷打来的。
自从那天在我租房门口闹翻后,朱叙就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设置了免打扰,但今天是出分的特殊日子。
朱叙按了接听,甚至没有拿起手机。
“朱叙。陆深查到成绩了。”
沈芷的声音显得很疲惫,甚至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过了一本线,超了十几分。上个普通的省内重点应该没问题。”
朱叙盯着茶几上的玻璃纹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声。
超了一本线十几分。这算什么?
为了这个分数,他整整赔进去三年的每个周末。
他带着陆深去见最好的竞赛辅导老师,托人找了最贵的心理医生解决考前焦虑。
他把所有的父爱像填无底洞一样倒进陆深的生活里。
而那个三年没让他辅导过一门功课、没接送过一次放学、甚至被他在雨中扔下车赶走路的亲生女儿,安静地拿到了清华大学的保送录取通知书。
老天爷用一张成绩单,给了他最响亮、最狠毒的一个耳光。
“其实我要结婚了。”见朱叙不搭话,沈芷在电话那头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变得很轻。
朱叙依旧看着玻璃桌面。
“是个做生意的老乡。我们下周就搬离这座城市。陆深也会填外省的大学志愿。”
沈芷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其实这几年,我对你造成的困扰,我应该道歉。”
“你每次帮陆深的时候毫不介意,而且你太太也从来没向我抱怨过一次。”
“我一直以为,你在家一定把家庭照顾得极好,好到多余的精力可以分给我们一点。”
“所以我才心安理得地使唤你。”
沈芷在电话里留下了最后的坦白:“我没想过这会毁了你的家。是我的错。”
嘟嘟。电话挂断了。
朱叙拿起手机。这算什么?
一句轻描淡写的“以为”,就让他亲手把自己的家给拆成了碎片。
这是不自知的残忍,却把他这个自以为有担当的恩人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狠狠将手机砸向对面的墙壁。
屏幕碎裂的瞬间,电脑屏幕反光里照出他自己的脸扭曲、挫败、一无所有的脸。
这不是别人的错。
从头到尾不是沈芷抢走的,全是他自己巴巴地捧出去的。
朱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卫生间洗脸。
水流哗啦啦作响。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去做了。']'9
下午三点,朱叙把车停在了三中隔壁的大学联办交流中心门口。
那是我前几天提到过的,小安近期上暑假语言衔接班的地方。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门上,死死盯着那扇大门。
接连等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傍晚,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来。
朱以安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双肩包,正低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走到校门外的小报亭取快递。
同学拿着奶茶先往前走了。
朱以安抱着三个快递盒子转过身,抬眼便撞见了站在两米外的朱叙。
十八岁的女儿停下脚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叙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足无措。“小安......下课了?”
朱以安定定地看了他两秒。
没有掉头就走,也没有愤怒。
她站在原地,抱着快递箱,语气平淡得像在和楼下的保安大叔打招呼:“有什么事吗?”
她甚至没有叫一声“爸”。
这一个缺失的称呼,让朱叙喉咙发堵,刚准备好的说辞全卡住了。
“小安,爸爸知道错了。陆深那边我全部断了联系。”
“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让爸爸送你去成吗?”
“学费生活费爸爸全包,只求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向你保证......”
“不需要了。”朱以安打断了他。
朱叙愣在原地。
朱以安颠了颠手里的箱子,看着这个曾经高大、此刻却显得佝偻的男人。
“我在中考考场外发抖的时候,想要你。”
“我在高一第一次考年纪第一家长会没人来的时候,想要你。”
朱以安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睛不带一丝杂质。“
“现在我保送了,一切都结束了。”
朱叙的喉结剧烈滑动,手悬在半空,却不敢碰女儿。
“你一直说,等我高考这天,一定会亲自开车送我进考场。”
“我熬了三年才明白,只要他们母子开口,你永远都会缺席我的生活。”
“所以我拼命学习,拿到保送名额。”朱以安直视着那双错愕的眼睛。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需要你的送考车了。”
“我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靠自己跟我妈。你突然跑回来保证,只让我觉得多余。”
朱叙眼眶发热,想去拉她的胳膊:“小安,你不能这么绝情。血缘关系是断不掉的啊......”
“我不恨你。”朱以安站在那,躲开了他的手。
“真的。陆深其实过得很可怜,你愿意当大好人去帮他,那是你们的事。”
“但我没有必要为了成全你的伟大,去当那个被牺牲的人。”
朱以安低下头,把最上面的快递箱换了下手。
“回去把我妈那份协议签了吧。”
“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很累。既然大家都解脱了,何必再拖着。”
说罢,朱以安没有再看他第二眼。转身沿着人行道离开。
朱叙站在马路牙子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下课放学的学生从他身边三三两两地路过,有欢笑声,有打闹声,却没有一个人为他驻足。
他亲手培养出的女儿用最理智、最体面的方式,宣读了他的死刑。
不需要争吵,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再放在心上。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那份有朱叙签名的离婚协议书。
寄件人是同城速递,连当面交接的勇气都没有。
上面只有一处改动他在财产分割那里加了一条:市中心那套房子归朱以安名下,作为十八岁成年礼物。
但当天下午,他就收到了中介的电话。
我委托中介将那房子挂牌出售了。我们连他补偿的砖头都嫌带着过去的晦气。']'10
九月初,北京,清华大学开学季。
校园里到处是拉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满头大汗却难掩骄傲情绪的家长,迎新的帐篷顺着林荫道一路排了开来。
朱叙穿着一件洗的有些褪色的夹克,独自站在主路对面的一排银杏树下。
他的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花朵开的很大,边缘的叶片发干。
这是他早上六点专门去花鸟市场挑的最精神的一把。
他并没有走近清华的校门,只是静静的站在马路对面。
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车流在他们中间直接隔断,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
经过了长时间的等待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我和往常一样,将头发简单的扎成了马尾,双手提着两包打包好的被褥,快步朝校门走去。
朱以安跟在她的身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正在和一个迎新的学长仔细的核对报到流程。
“阿姨,这行李够沉的,等会儿会有志愿者帮你们直接搬去宿舍楼,”
学长一边登记一边笑着搭话,“怎么没见叔叔一起来搭把手啊?”
小安抬起头,声音清脆平静:“我没有爸爸,我和我妈两个人拿的动。”
学长愣了一下,连忙干笑着扯开了话题。
站在对面街道上的朱叙将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那几个字清晰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无意识间用力扣紧了向日葵的花茎,指甲都狠狠掐进了花茎粗糙的表皮里面。
小安核对完信息,提着双肩包跟在志愿者的推车后面。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有所感应一般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马路对面。
隔着四条车道和无数来回穿梭的车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的落在了银杏树下的朱叙身上。
朱叙的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他下意识的将那束向日葵往前举了举。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想挤出一个父亲应有的笑容,但面部的肌肉僵硬的根本不受控制。
小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直到一辆打着双闪的公交车驶过,重新露出了他的身影。
她既没有招手,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平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抱着向日葵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完全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且不再需要的旧东西。
随后,她对着这个方向,幅度极小的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是为了和解,也不是为了原谅。
那只是一个体面的收网。
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我再也不需要了。
小安回过头,追上了前面的推车,帆布鞋踏着斑驳的树影。
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未来天地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朱叙就这样抱着那束向日葵,双腿沉重无比,整个人站在原处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天空渐渐的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斜阳也彻底隐没在远处的教学楼后面。
迎新的工作人员开始动手收摊,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了。
马路上只剩下路灯拉出来的影子。
朱叙将那束已经发干的向日葵放在了马路边缘的花坛石墩上面。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停在路口的车子,伸手拉开驾驶室的门。
副驾驶座上只有一个半透明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压着一张三年级运动会时的旧照片,以及那篇充满错别字但字迹认真的我的爸爸。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剩下的东西。
朱叙扭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缓缓转动。
他漫无目的的汇入车流。
在北京的夜色之中,孤独的驶向没有终点的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