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爱停在眼泪上游
元旦的前一天。
我带着两个男人去民政局领证。
工作人员提醒我:“女士,只能跟一个人领证哦。”
我指了指玩世不恭的现任丈夫:
“这个,冷静期到了,离婚。”
又指了指高冷矜贵的前夫:“这个,复婚。”
两个男人一人一个红本本,出门的时候还在较劲。
梁霁延恨不得撕了结婚证,“别高兴太早,她只是暂时被你迷住了。”
很明显,这个她,不是我。
他们争的,也不是我。
但这两个男人,我都真心爱过。
现在也是没力气再爱了。
我都快死了,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
反正跟谁结婚,结果都那样。
1
“老婆,这可是你要离的,以后别求我复婚。”
刚走出门,谢迟樾随手就把此前的结婚证扔进了垃圾桶。
他接了个电话,抬眸看了我一眼,沉吟着开口:“去我和滢滢的婚房更刺激?行吧……你直接过去,我马上回来。”
谢迟樾潇洒地戴上墨镜,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疾驰而去。
我看着手里多余的那本结婚证,也扔进了垃圾桶。
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跟他复婚。
我没多少时间了。
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好好爱自己。
我怔愣的片刻,梁霁延抽走我手中那本属于我们俩的结婚证。
他随口问道:“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吗?还是之前住过的地方。”
我摇摇头:“我在外面租好房子了。”
梁霁延蹙着眉,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没那个必要,雾月湾那边还是老样子,你直接过去住吧。”
我弯眸笑了下:“你跟我复婚气施禾,我答应跟你复婚也是气谢迟樾的,我们都别较真。”
我看了他一眼,提议道:“不过他们俩好像不在意,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离了吧!”
梁霁延抿着唇,握住我的手腕,牵起我就往车里走。
我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就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混着风声钻进我的耳朵里。
“简滢,你让我消停会。”
我垂眸跟着他的步子,有点后悔争那一口气了。
梁霁延啊,现在不离的话。
我以后可能就没力气来民政局啦。
我紧抿着唇忍住干呕。
应该只剩一个月不到了。
上个月,我刚拿到胃癌晚期的检查结果。
我不知道怎么跟谢迟樾坦白。
我怕,他接受不了。
神经都被这个巨大噩耗麻痹了,我下意识去他的酒吧找他。
我这么难过,我想他只要抱抱我。
他抱抱我,我就不难过了。
我在包厢门口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准备。
怎么跟他说呢?
最后想到的就只有。
谢迟樾,对不起啦。
颤着手推开门的那一刻,正撞上他跟施禾深吻。
我站在原地,看着施禾那熟悉的挑衅的笑,瞬间堕入那段阴影。
施禾,名义上是我的妹妹。
十岁那年,她妈妈和我爸爸组成新家庭。
我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递给她时,她不屑地扬起下巴:“我比你漂亮,性格也比你讨喜,之后,只要是你的东西,我都会抢过来。”
她没骗我。
所以,我和梁霁延的第一段婚姻破裂也是因为她。
很巧,当时跟我一起站在门口的还有梁霁延。
谢迟樾平静地看着我,就好像做错事的不是他。
他无所谓道:“老婆,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你,怎么还哭了,我跟人小姑娘谈谈恋爱而已。”
施禾在谢迟樾怀里娇笑着开口:“延哥,滢滢好像又没人要了,要不然你们复婚得了……”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梁霁延那十分笃定的一句可以。
可能是被气狠了,当时的我点头答应了下来。
冲动的选择的结果就是,现在坐在车里的时候,我还觉得恍惚。
我竟然跟梁霁延复婚了。
两年前离婚的时候,不管我怎么求他,他都坚持离婚。
梁霁延的人品不足以做出婚内出轨这种事,所以他很坦诚。
我跟他在一起六年,结婚两年,他说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要去追他喜欢的人,所以要跟我离婚。
我忍不住好奇:“梁霁延,都快两年了,你还没追到施禾吗?”
梁霁延面不改色道:“跟我闹脾气分手了,我还在追,小姑娘嘛很难哄,不像你……”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顿住了,没再继续。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些后悔了,后悔从前。
每次吵架,最后都是我眼巴巴上去哄梁霁延。
他从来没哄过我,一次也没有。
今天才知道,他这么冷情的人,也是会哄人的。
2
我报了我住的地方的地址。
梁霁延开车的方向不对,我提醒了一句走错路了。
他坚持道:“简滢,搬回去吧,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蜷了蜷指尖,不置可否。
现在的梁霁延当然养得起我了。
毕竟他最窘迫的那样,也照样把我养的好好的。
我给梁霁延的第一印象应该还挺糟糕的。
那天,我和施禾两个人都要开家长会,她在初中部,我在高中部。
我爸爸和她妈妈都选择了她。
我们整个班就只有我的家长没来。
哦,后来才知道,梁霁延的家长也没来。
梁霁延是那种长眼睛就能看出来的富家公子哥,谁敢欺负他呀。
所以我就成了被嘲讽的对象。
她们说得太过分,一句“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彻底触碰到我的痛处。
我妈妈只是病了,不是不想养我了。
我这种懦弱的,内向的人,第一次打架斗殴。
只记得当时被打到都不知道身上哪一处疼了。
突然有人踢翻了桌子。
梁霁延这个十分有涵养的人,说了他生平的第一句脏话,“都他妈再吵一句试试?”
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高二时就很高了,应该有一米八了吧。
把我拎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发抖。
他居高临下地开口道:“就你没人养是吧?”
我被吓懵了,只能点头。
“我养。”
3
他真的开始养我了,很明显的就是他会让家里的阿姨送两份饭来学校。
他从不吃零食,所以那一大包小包,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
他有时候就会没由来说一句:“吃胖点,你是我养的,别给我丢人。”
我激动地连忙点头,然后就往嘴里塞塞塞。
没好意思说,被他养之前,我老是饿肚子。
他还给我买了很多我买不起的教辅资料,我也真的很争气。
元旦假前的联考,我从年级第三十进步到了年级第二呢。
第一,当然是梁霁延。
真是羡慕。
梁霁延真的很像一个家长,他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我半天没想出来。
他说算了,先去跟他一起跨年。
一起在市中心广场听完敲钟声后,我们往回走的路上下起了雪,冬天的第一场雪。
梁霁延问我:“你很开心?”
我那时候也小,容易害羞,街道上很多小情侣当场就接起吻来。
我眼睛都不敢乱瞟,支支吾吾道:“听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一辈子在一起。”
梁霁延不懂风情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奖励?”
我连忙摇头:“啊……不……”
他拍拍肩头的薄薄的一层雪。
“简滢,这个奖励的话,也可以。”
雪花很轻,承诺很重。
可最终,只有我当真。
4
梁霁延见我没答应,又继续着开口:“离婚的时候我说过,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再来找我,你一次都没找过。”
“分给你的钱你也没动过,这次,就当是补偿吧,我不否认当初是我的问题。”
我望向窗外,从前觉得梁霁延沉默寡言,总是缠着他叽叽喳喳的。
现在才知道,被人缠着说话挺烦的。
他能不能别说了。
他有什么问题呢,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梁霁延这个人过于优秀,又很冰冷。
大家都说他简直是神不是人。
可他最接近人的那一年,我们过得挺惨的。
不过也是那一年,我确定。
梁霁延喜欢我。
大学那会儿,他爸妈在外面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老爷子死后家产一分没落到梁霁延手上。
梁霁延创业的时候手里都没多少钱了,却还像从前那样养着我。
他让我回学校宿舍住,后来我才知道。
他住在一个条件超级差的出租屋。
没日没夜地熬。
我坚持要跟他住在一起,大冬天的暖气都停了。
他金贵了二十多年,白净的指节都长冻疮了他也没说什么。
却因为我睡着时无意识的一句我冷。
梁霁延这种天之骄子,第一次跟别人低头。
第一次求别人,是因为我。
我其实没想过,他会打电话跟别人借钱。
无论过了多少个寒冬,我始终记得他说的话。
“我无所谓啊,想带滢滢换个地方。”
“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滢滢吃苦啊。”
那天后我再没怀疑过他的喜欢,甚至。
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无比庆幸,梁霁延这样优秀的人,竟然会喜欢上我。
可事实上,他不喜欢我啊。
他也不喜欢,和我有关的任何东西。
5
我跟梁霁延有过一个孩子。
他一直很忙,加上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所以我一个人去的医院,确认怀孕的时候。
我想了无数个说辞,怎么跟他说呢?
梁霁延肯定跟我一样高兴,因为他也喜欢孩子。
高中时有次读书活动,分享交流时就有人问他理想中的家庭是怎样的。
他说: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孩。
可我错了,他不喜欢我的孩子。
我递上孕检单的那一刻,梁霁延几乎同时递给我了一份文件。
封面上离婚协议几个大字晃得我眼疼。
他接过去孕检单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劝我:“如果生下来的话,你拿不到抚养权的,孩子我会养,也会给她最好的条件和资源。”
“但是你想清楚,我不喜欢她的妈妈,自然也不会喜欢她。”
我那会儿爱梁霁延爱得死去活来的,就总舍不得离婚。
卑微到骨子里,情绪崩溃的时候,我忍不住自残,有次被他撞见了,刀子都割进肉里了,他始终不为所动。
他也没逼我,只是冷着我,高调地跟他的小秘书施禾大秀恩爱。
有时候看到屏幕中的俊男靓女,也会觉得真的挺般配的。
真正下定决心的那天,我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
竟然跪下来哭着求他,很没尊严。
而那天,梁霁延本来是打算起诉离婚的。
我哭的时候,他说。
“说实话,我现在看到你哭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甚至觉得……”
他总是不忍心把话说完,怕伤我彻底。
可我猜到了,后半段没说完的话。
如果眼泪都没有用了,那就是真的没用了。
离婚协议签了,孩子打掉了。
我和梁霁延再无瓜葛。
发呆的空隙,车子已经驶入雾月居了。
还要自己打车回去。
好累啊。
也好麻烦。
确诊后我比从前更懒惰了。
6
车子停稳,梁霁延侧过脸问道:“晚上一起去市中心跨年吗?我记得你以前喜欢。”
“小姑娘才喜欢,我早就不喜欢了。”
我活不过这一年了,广场上的钟声倒数,就好像我的生命倒数一样,让人涩得慌。
正准备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我接到了谢迟樾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他懒洋洋地开口,撒娇的语气:“老婆,你有东西落我这儿了。”
我说:“扔了。”
“确定吗?是你妈妈送你的项链,你送给我的,不过我可以还你。”
“我明天叫跑腿过去取。”
谢迟樾像是叹了口气,张嘴时的语气依旧懒散:“自己来取,中午十二点前,不然我扔了。”
他挂了电话,而现在。
十一点半。
我火急火燎拉开车门,顺手拦了辆车。
关上车门的时候好像听到梁霁延说了句话。
具体是什么,听得不太真切。
想要细想的时候又觉得可笑。
梁霁延这个人,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7
赶到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开门解锁的时候肌肉记忆直接输了我的生日。
解锁失败。
再次输密码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迟樾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老婆,我已经改成禾禾的生日了。”
我呼吸有点急,每吸一口气就感觉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抓了下,很想吐。
强忍着伸出手:“项链。”
谢迟樾嘴角勾着笑:“超时了,已经扔了。”
我深吸了口气,眼睛酸涩得厉害,缓过来后直奔街道旁的垃圾桶。
徒手翻了起来,胃里被熏得愈发恶心,眼前都要冒星星了。
倒下去的上一秒,身体瞬间腾空。
谢迟樾掐了下我的腰,“怎么轻了这么多?减肥也不是你这么减的啊。”
“别减肥了,你就算再瘦,也没禾禾漂亮。”
我没忍住,吐了他一身。
谢迟樾不说话了,能想象到他的脸有多臭。
他洁癖很严重。
我无所谓,敞开了吐。
谢迟樾一言不发,进门后就去了浴室。
我就坐在外面等。
8
一个月没过来这里了,这里其实没太大变化。
我和谢迟樾那大到夸张的结婚照还摆在原位。
他不觉得膈应吗?我想不通。
谢迟樾这人脸皮一如既往地厚,“老婆,帮我吹头发。”
我推开吹风机,往旁边挪了一点:“我们离婚了,别这么喊我,想吐。”
他吹风机又放到我手上,无所谓道:“吐呗,再吐一次我拉你一起去洗。”
他轻嗤了声:“离婚了就不是老婆了吗?这婚也不是我说要离的。”
他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势在必得。
喜欢的时候爱他这种自信,现在不喜欢了只觉得欠揍。
我握着吹风机,指尖都在发抖,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举起来对着他那张嬉笑的脸就砸了过去。
是,我提离婚的谢迟樾挺不乐意的。
他说:“我就跟人小姑娘谈一段时间,可以吗?这可是你老公年轻时候的遗憾呐。”
谢迟樾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把出轨都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我这辈子最痴心妄想的一件事就是,妄想着浪子会回头。
认识谢迟樾的时候,我刚走出上一段婚姻的阴影。
他追了我整整一年,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长情,说他真的收心了。
可后来谢迟樾跟我说,他追过最长时间的那姑娘,追了三年都没追到手。
我只是没想到,那人会是施禾。
看着谢迟樾捂着脸的样子,我心里再无波澜。
爱他的时候也是用力地爱过,离婚的时候我比他干脆。
因为曾经淋过一场大雨,所以第二次下雨的时候。
我带了伞。
本该歇斯底里的话语变得平静,“谢迟樾,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呢?你去谈你的恋爱不行吗?”
他却笑了,看上去是很认真在思考。
“滢滢,因为你最真心,你最喜欢我。”
他揉了揉脸,目光灼灼。
“我可舍不得弄丢一个这么喜欢我的人。”
原来,是这个答案啊。
我笑出了泪花,嘴里一直嚼着他这几句话。
简滢啊简滢。
你最真心,所以你最容易受伤。
9
“滢滢,帮我处理下伤口。”谢迟樾把脸怼在我面前,左半边脸上有一个小豁口。
“处理完了项链就给你,好不好?”
我很潦草地帮他处理了下,贴了两个创口贴。
谢迟樾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有些发愣。
我说:“很小的一个伤口,不会毁容的。”
后来跟谢迟樾在一起了才知道,他很在乎他这张脸,毕竟长得是真好看。
我要是个男的,长他那样我也宝贵自己的脸。
但当初我被一些混混围在巷子里,他救我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快被打断了,脸上也被弄得不成样子。
他就好像不在乎一样,最后没力气了就过来把我死死抱在怀里,绝对不松手。
“滢滢,要是今天我没死成,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摇摇头,把过去那些回忆尽数晃了出去。
谢迟樾却突然攥紧我的手腕,目光发狠,嘲讽道:“你不用去模仿禾禾的,我说过了,本来就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他敛了嘴角的笑,眼底涌起一股厌恶:“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感觉被你玷污了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模仿她什么了?你脑子被砸坏了吧。”
他指了指脸上的创口贴,两个创口贴贴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字形。
“这个贴法,只有禾禾会这样贴。”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我从小到大都习惯这样贴创口贴。
没什么别的理由,因为我小时候妈妈就是这样给我贴的。
我没再跟他对峙,伸出手要我的项链。
等我见到妈妈了,要亲手把这个项链交给她。
谢迟樾烦躁地抓了下头发,一个坚硬的小东西就摔在了我脸上,“滚吧,带着你的项链滚!”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谢迟樾,还是谢谢你当初救我。”
我转过身,忍着身体的剧痛慢慢走了出去。
没看到谢迟樾那紧紧攥着的,还在颤抖着的双拳。
10
我打车回了家,吞了好几粒止疼药。
蜷缩着躺了很久才有了些作用。
药效越来越弱了,好疼啊。
睡觉的时候也总是不安稳,总想起从前的那些事。
原来还爱我的爸爸,逐渐被性格活泼长相可爱的施禾吸引目光。
早些时候他带我们出去玩,别人问起,他会摸着施禾的头发说,“这丫头啊,我女儿。”
别人问我是谁时,他说:“我前妻的女儿。”
其实,这话也没说错。
可听到心里,总觉得悲伤。
再后来,他就不会带我出去玩了。
有时候听到他们热情地提议,“我们一家三口明天去新建的那个景区玩吧!”
我们一家三口,可是家里,有四个人。
潜意识又带着我走到梁霁延的那一块儿记忆。
从来不跟我聊工作的人,跟我聊起了他的秘书。
“新来的小秘书,有点傻,但是人挺有意思的。”
有时候还能听到他打电话,他认真地给出自己的意见:“嗯,穿紫色那套吧,紫色那套好看。”
看到我冷下去的脸时,他也会解释:“明天去谈重要合作,她第一次去,没经验。”
梁霁延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可很悲哀啊,不是因为我。
再就是谢迟樾,算啦。
都不重要了,我不要了。
我谁也不要了。
“简滢,醒醒。”
“简滢。”
谁在叫我,别叫我了。
我好累,想睡觉。
11
再次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要不是旁边趴着梁霁延,我都以为自己升天了呢。
有些遗憾啊,怎么还没死呢。
我挪动了下,梁霁延立马就醒了。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复杂:“你就是这么照顾你自己的?”
我弯了下指节,他知道了啊。
知道自己晚期的时候,我也挺怨恨的。
我明明有好好在吃饭,明明有好好照顾自己,患癌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为什么是我生病啊。
我才二十六岁。
我吸了吸鼻子,低垂着眸没看他:“我照顾得挺好的,有好好吃饭的……”
“那还把自己饿晕在家里,简滢,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噢,原来他不知道呀。
我吃不下东西了,不是故意饿自己的。
“休息好了就回我们那儿,刘阿姨还在,你不是喜欢她做的菜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梁霁延等着我的回答,他准备说什么的时候。
手机响了,是他给施禾定制的铃声。
我最熟悉了。
两年前,就是这段铃声。
让梁霁延,一次又一次抛下我。
他接了电话,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
所以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延哥,来市中心跨年吧,我有话对你说!”
两年前,两年前也是这样。
也是这句话。
梁霁延毫不犹豫抛下我,去见了施禾。
哪怕我们从17岁那年就约好,每年都要一起跨年的。
两年前,他回来后就跟我提了离婚。
今年,应该也是一样的结果。
不一样的是,我没有很伤心。
“家属出来一下,病人有些情况需要说明下。”
梁霁延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好。
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了出去,去迎接属于他的。
新的一年。
我在病房里望向窗外,黑漆漆的。
不想待在这里。
想看烟花呀,想放飞气球。
想回家。
算了,我好像也没有家。
那是施禾的家,梁霁延的家,谢迟樾的家。
没有我的家。
直到时间来到零点,病房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
我双手合十,许了个新年愿望。
下辈子的简滢,要活过27岁啊。
一定要啊。
12
刚许完愿,门就被踹开了。
真不吉利。
“都说了让你不要乱减肥,我给你做了一两年好吃的,才勉强把你喂胖。”
“非得这么糟蹋自己吗?”
谢迟樾提着饭盒进来,嘴里啰啰嗦嗦的,自顾自地架起小桌板。
里面都是他最拿手的几道菜。
也是我最爱吃的几道菜。
我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好想吃啊。
可吃了又要吐了。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哦,想起来了。
施禾约了梁霁延,谢迟樾就被抛下了。
仔细想想。
施禾她应该不喜欢梁霁延,她也不喜欢谢迟樾。
她大概,只喜欢我的丈夫。
抢我的东西,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她说的对,她漂亮,性格也开朗。
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谢迟樾把筷子拿给我:“别问了,先吃饭。”
我太馋了,就小口小口地抿着吃。
谢迟樾全程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滢滢,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说:“跟你离婚后痛不欲生,悲痛欲绝,茶不思饭不想,就瘦了呗。”
谢迟樾噗嗤一下笑出声,习惯性的敲了下我的脑袋:“那我们复婚呗,老婆?”
我摇摇头:“不要,我都三婚了,不想四婚。”
“四不吉利。”
他无语地看了我一眼,“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还担心死啊,老天有眼,要死也是我先死,毕竟,是我先背叛了我可爱的老婆。”
啊,他说对了。
我真的很担心死啊。
“我说真的滢滢,我发现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谢迟樾支着下巴凝着我的脸,他跟我解释。
“施禾的话,算是我的一个执念吧。”
“高中那会儿我老是打架,有天被打到特别惨,感觉都快死掉了。”
“还要在小巷子里躲那些混蛋,是施禾救了我,天太暗了,根本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我捡到了她掉下来的名牌,以及。”
谢迟樾指了指自己的脸,“她就是这样给我包扎的,十字形创口贴,奇葩得很,满身都是十字形。”
我眨了眨眼,努力回想着。
他说的,好像是我哎。
那时候家里不给我买校服,我就只能穿施禾穿旧了的校服,名牌的话,可能是口袋里掉出去了。
后悔,谢迟樾这么讨厌。
早知道当时不大发慈悲了。
不过心里好受些了,我救他一回,他救我一回。
扯平了。
不然我心里总想着当年那事儿。
“后面给她写了三年的情书,她都不肯接受我,她也不肯见我。”
这事儿我知道,施禾那时候跟家里人说,有个二中的混混一直缠着她,她都没见过那人,那人一直给她写情书,恶心死了。
“后来在酒吧偶遇了,她说她对我一见钟情了。”
谢迟樾擦了擦我嘴角的油渍,“真谈了发现也就那样吧,衣服都脱了,也没感觉。”
“老婆,我最喜欢你。”
啧,好脏。
我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跟我复婚吧宝宝,我确定了,我爱的就只有你一个。”
我垂着眼,轻声道:“那还挺可惜的,我现在不爱你了。”
谢迟樾抿着唇,吞咽了几次,语气有些愠怒:“你还是没忘记他?你就那么爱他?其实跟他复婚你开心死了是吧!”
你就那么爱他?
这如出一辙的语气和话语,让我想起来了。
梁霁延今天说的。
好像也是这句话。
怎么都质问我啊。
质问我干嘛。
毕竟爱的时候,我真的很认真地爱过。
13
我愣神的时候,谢迟樾对着门口那人开口,很是挑衅:“你来得正好,滢滢要跟你离婚。”
好,很好。
谢迟樾说了我想说的话。
上次是梁霁延把离婚协议甩我面前的。
我都快死了,怎么着也该硬气一回。
我不先说的话,梁霁延就会说了。
所以,我点头附和着:“嗯嗯,离婚。”
谢迟樾笑出了声:“然后跟我复婚。”
这我没说。
梁霁延走近,脸色很难看。
不至于吧,我又没羞辱他。
怎么这么凶了。
眨个眼的功夫,梁霁延的拳头就落到了谢迟樾的脸上。
那可是谢迟樾的脸哎。
我想着他估计得发疯,屏住了呼吸。
谢迟樾这个人气性特别大,有仇必报的那种。
所以他立马就挥了拳头,两个接近一米九的帅气的男人就在我床前打了起来。
很有观赏性,我继续吃着饭。
看他们你一拳,我一拳。
甚至想喊加油。
梁霁延突然吼道:“你到底怎么照顾滢滢的?”
谢迟樾还了他一拳,“我照顾得肯定比你好,至少我跟她在一起时一门心思全扑她身上了!”
“那她怎么会癌症晚期!!”
啊。
我夹着的肉都掉了。
梁霁延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干嘛呢这是,我还没看够。
他们同时看向我,我试探道:“你们……继续呗。”
14
他们俩坐在我床边,一边一个。
僵持着也不说话。
谢迟樾先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我如实道:“上个月,我去包厢找你的那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都要离婚了,说什么啊。”
我又吐了一回,好半天才缓过来说话。
我擦干嘴笑笑:“离异和丧偶,我觉得你会选离异。”
然后又朝梁霁延解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丧偶的,虽然撑不过冷静期了,不过我会先签好离婚协议的……
梁霁延打断了我:“简滢,我没说要离婚。”
人死之前好像总喜欢回忆一些过往的美好,试图在美好的回忆里找到一些慰藉。
现在想到的,全都是那几年的幸福。
梁霁延的面冷心热,无微不至。
认真又诚恳的,养着我。
记得高考出分的时候,我们俩的分数都被屏蔽了。
我激动地抱着他大哭,我说:“梁霁延虽然这个分数对你来说很容易很容易,但是我真的,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
他还是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然后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脸很红,是想亲我吗?”
“那女朋友,亲一个吧。这个奖励,可以。”
那时候纯情又美好。
我追着他,他等着我。
可最后他告诉我,那不是喜欢。
这巨大的落差感,让我面对如今的物是人非时,心里很感慨,我有些没憋住眼泪:“这话,你要是两年前对我说就好了。”
“我当初那样求着你,也不过是想听一遍,你不想跟我离婚。”
梁霁延低垂着头,声音有些颓:“对不起。”
谢迟樾环着手臂,眼眶红红的看着我,“跟我离婚的时候就那么绝情呢,滢滢啊,总搞区别对待。”
15
我没再说话了,实在是没有力气。
他们两个就守在床前,我其实睡得不太安稳。
也能听见两个人小声的对话。
“施禾呢?你他妈怎么没去她那儿?别缠着我的滢滢行不?”
谢迟樾怎么又骂人啊。
明明答应我了,以后不说脏字。
不对,我们离婚了,我管不着他了。
“我这次来栾城是来找简滢的,我跟施禾根本没在一起过,本来还挺感激你的,刺激得简滢和我复婚了。”
“我花了两年,确定了我爱她……简滢就像白开水,平时喝觉得寡淡,但是真没了她,也是真的难捱。”
我微睁着眼,就听到梁霁延有些哽咽:“本来想着日子还长,慢慢跟她坦白,慢慢补偿她的……”
“梁大公子这情商真是堪忧,我花一个月就确定了,我爱她。”
“不过,白开水啊……这比喻可以。”
良久,一番沉默过后。
谢迟樾又开口:“你的医疗团队呢?有希望吗?”
“没有。”
“你说说她,怎么这么残忍啊,我都爱上了,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梁霁延:“我们才是最残忍的。”
真没想到,这两个人能够聊一整晚。
聊到后面都变成了,秀恩爱。
他们俩比了一晚上,我更爱谁。
我听着他们各自说的那些,还算美好的故事。
慢慢睡着了。
我是幸福过的,真好。
16
第二天一早,我把他们俩都暂时支走了。
然后偷偷溜了。
他们谁也没逮到我。
回家收拾了几件行李,我就去了机场。
飞往特罗姆瑟。
机票是一个月前买好的,当时准备和谢迟樾一起过去的。
后面一直忘了取消。
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收到信息提醒。
那去吧,毕竟也计划了很久了。
我在特罗姆瑟待了很久,他们谁也没找到过我。
这大概是我这一生中最静谧的时光。
生命走到尽头的那天。
粉色霞光漫天,很幸运的,追鲸成功。
希望下辈子的我。
运气也好一点。
但愿,不要再遇见他们了。
17梁霁延视角:
那一个月,梁霁延每天都在期待找到简滢的消息。
可惜,并没有。
直到1月25日那天,简滢最好的朋友来找他。
她给了他一份文件。
上面大写的离婚协议书刺得他心痛。
他想,当初简滢看到的那一刻。
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突然想起那天的她,她哭着说:梁霁延,不离婚好不好啊?
这次,换他求她了。
简滢啊,不离婚,好不好?
18谢迟樾视角:
特罗姆瑟都被他翻个底朝天了,还是没找到他的滢滢。
她故意躲他。
真坏啊滢滢,就这么惩罚他。
听说她走后托人给梁霁延带了东西。
谢迟樾眼巴巴去找她朋友时,得到的回答是。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留给你。
好狠心。
不过后来他知道简滢给梁霁延送过去的是一封离婚协议时,得到了几分安慰。
只不过梁霁延那人,死活不肯签字。
不过无所谓了,谢迟樾看着从前和简滢的结婚证。
经常在从前她活动过的地方,一待就是一整天。
这结婚证,还是他那天偷偷去翻垃圾桶找回来的。
他有些窃喜,滢滢一定想不到。
洗澡的时候,他也经常看着胸口的纹身发呆。
“滢滢的小狗。”
早该认清的,能让他这种拽炸天的人纹这种字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喜欢。
啧,为了一个执念动别的心思。
失去她也是他活该。
他真的看谁不爽有仇必报,一个劲儿得莽干。
施禾后半生的日子被他整得很惨。
哦,还无意中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谢迟樾真的觉得自己傻逼,叫了一堆人狠命揍自己,脸都不在乎了。
跟梁霁延也是死命对着干。
直到简滢离开后的第三年,也是一个深冬。
他像是从那种很疯狂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了。
他买了张票,去特罗姆瑟看了粉色霞光。
很幸运的,追鲸成功。
然后就躺在刺骨的冰水里,完全没有挣扎。
虔诚地,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
“老婆,有点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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