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逢春
婚后十年,我早已经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看电影吃饭,就连下午的追尾事故,也是我独自处理。
看着桌上生日蛋糕,我打电话给他,却被挂断。
裴君泽发来两个字,“加班。”
我独自点燃蜡烛,然后吹灭。
手机亮起,一条热帖跳出来。
【看司机表情,猜猜副驾驶坐的是女朋友还是妻子。】
热评说,“肯定是女朋友啊,要是媳妇在边上,脸早就垮方向盘上了。”
我盯着那熟悉的侧脸和挂着的平安符,久久没动。
凌晨两点,他推门而进,将项链放到茶几上。
“生日礼物。”
我静静地看着他,“她漂亮吗?”
1
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帖子上。
裴君泽解释,“苏月是刚来的实习生,你别多想。”
我站起身,执拗重复。
“她漂亮吗?”
他皱眉,“挺可爱的。”
我闭上眼睛,胸腔传来刺痛,眼泪顺着落下。
他将我抱在怀中,带着几分好笑。
“行了,还吃醋呢?”
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钻进鼻腔,让我忍不住泛起恶心。
我将他推开,裴君泽蹙了蹙眉,眼底带着不满。
“我跟你解释过了,信不信随你。”
他依旧跟往常一样,连多跟我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地上的钻石项链闪烁着光芒。
苏月今晚更新的动态中,也有条一模一样的。
就连给我挑礼物,他都这么敷衍。
这一晚,我将苏月所有的动态翻了个遍。
也找到了裴君泽的小号。
十月八号,苏月说想要吃巧克力蛋糕。
裴君泽评论,“给你买了,一会到。”
十一月三号,苏月发了条想去旅游。
裴君泽评论,“票订好了,明天就出发。”
...
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那些我以为的温暖,原来都是他顺手带回来的,施舍给我的。
蛋糕,奶茶,包包。
我和她的同款,多到数不清。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曾以为婚姻平淡期大抵都是这样。
从无话不谈到相顾无言。
可不爱的第一反应,就是再无分享欲。
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却仍旧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裴君泽西装革履从卧室出来,看到我的模样,语气无奈。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要不我让她过来跟你解释。”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不用了。”
他刚想开口,手机铃声就响起。
一晃而过的手机,我看到了备注。
月光宝贝。
他接听后,面色温柔,很有耐心。
“别哭,我知道那个方案,做错了没关系,我给你扛着。”
“等我十五分钟,我去接你,给你买最喜欢的小笼包。”
挂断电话,他对上我的目光。
“今晚我会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屋内再次一片死寂。
像是我们的婚姻,现在扔下一枚石头,都泛不起的涟漪。
婚前,他给我的备注是老婆,是置顶,是特别关心。
婚后的某一天,他说害怕手机丢失,容易被骗,所以将置顶取消。
而我的备注也成老婆变成了夏知晴。
他可以给苏月扛起天,却连多看我一眼,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
4s店打来电话,告诉我车已经修好了,让我去取。
我来到洗手间,看着镜中这个憔悴的女人。
眼神黯淡无光,细纹明显,这段婚姻像是抓着我脖颈处的手,让我窒息。
来到店里,我签署着文件,听到旁边两个小姑娘议论。
“昨天有对情侣来挑车,那男的真是豪气,一下订了两辆。”
“羡慕死了,还说既然喜欢,就全都要。”
我签字的手没停,可她们接下来的话,让我僵住。
“那女孩叫苏月,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博主呢。”
“最近都是秀恩爱的动态,他男朋友好像姓裴。”
2
开车行驶在路上,心中的苦涩传遍了全身。
呼吸都泛着疼。
我和裴君泽十五岁相识,二十五岁结婚,如今我三十五岁了。
我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小有成就。
他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我将车子停在路边停车位上,走进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嬉闹的情侣。
不由感叹,年轻真好,爱意都能坦荡说出口。
手机铃声响起,裴君泽的声音传来。
“保险给我打电话,说续保的事,他还说,你昨天出车祸了?”
微风吹过,我脑中一片清明。
“嗯。”
他语气染上几分担忧,“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将视线收回,“我自己能处理。”
那边再无声音,随后是挂断的嘟嘟嘟声。
曾经,我以为他是我的依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找他解决。
有次暴风雨,家中停电,我害怕地给出差的他打去电话。
他说,“夏知晴,你多少岁了,难道不能自己处理吗?”
“每次我管你,真的很烦。”
后来,我再也没有找过他。
突发胃炎住院,是我一个人。
我妈妈病逝,也是我独自处理后事。
甚至,就连年初的那件事,我也没有说。
华灯初上,我回到家中,拿出手机点了麻辣烫,躺在沙发上休息。
房门被打开,我看了眼时间,才八点。
裴君泽近两年从来没有九点之前回来过。
最长的一次,我们有整个三个月,没有说过话。
他主动牵起我的手,“知晴,你是我的妻子,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承担。”
我抽回手,有些恍然和陌生。
上次我们牵手,不知道在几年前了。
接吻更是没有。
而且我们早已经分房而睡。
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室友。
“裴君泽,我自己可以。”
他有些失控,朝着我喊。
“那你要我做什么?什么事都是你自己,我这个丈夫,只是摆设吗?”
我攥紧拳头,脸上尽量保持平静。
“难道不是吗?”
“是你说,能够自己处理的事,不要麻烦你。”
“虽然我们结婚了,但都是独立的个体。”
裴君泽沙哑着嗓音。
“就因为那么点事,你至于记得那么久吗?”
也不是我偏要记得。
每次我跟他交流,我说一百句,他不见得回复一句。
分享欲逐渐消失。
后来,他不接我电话,每次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都找不到人。
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处理所有事。
“裴君泽,苏月才更需要你的保护,不是吗?”
苏月,比我年轻,比我有活力。
她总是一个电话能够叫走裴君泽。
包括年初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签字的丈夫不知所踪。
在打麻药的前一刻,护士将手术单递到我面前。
他听到我这么说,更加愤怒。
“你真的疯了!酸溜溜的话说给我听吗?”
“苏月是我的实习生,我作为上司,只是照顾她。”
我冷笑,“所以呢,你要给她买车,带她旅游,在我妈去世的时候,陪着她在伦敦看星光。”
“裴君泽,你又何必欲盖弥彰。”
他还想说什么,房门就被敲响。
苏月活泼的声音传进来。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3
我打开房门,第一次审视苏月。
二十二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
穿着粉色的超短裙,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皮肤都是吹弹可破。
她看着我,清澈的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将外卖放到柜子上。
“你就是裴总的妻子吧,我是他的实习生,苏月。”
面对她伸出的手,我只看到了无名指上闪烁的钻戒。
这是我的婚戒。
半年前莫名丢失,倒是戴在了她的手上。
苏月笑得更加灿烂,语气轻快。
“好看吧,这是裴总送我的,对了,这是你的外卖。”
“但是我要提醒一句哦,年纪大,晚上吃重油重盐的,容易浮肿代谢不了。”
我拿起那份麻辣烫,当着他们的面扔到了垃圾桶。
“有道理,所以有些东西,该扔就扔。”
苏月委屈地流下两行眼泪。
“你这是故意的吗?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裴君泽将她护在身后,朝着我责备。
“你什么意思?月月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就这么糟蹋?”
苏月抽泣着,“裴总,你们别吵架。”
他语气不耐,“不就是一份外卖,月月年纪小,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扔掉算怎么回事,你真刻薄。”
刻薄。
我看着苏月挑衅的眼神,忽然想笑。
曾经我也二十二岁,青春洋溢,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
陪他住地下室,陪他吃泡面。
在他应酬晚归给他煮醒酒汤,给他按摩,也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
现在我三十五岁了,眼角有了细纹,手掌粗糙,成了他身后的影子。
因为我把一份带着羞辱意味的外卖扔了,他就说我刻薄。
我声音平静,“裴君泽,我的戒指,戴在她手上,好看吗?”
裴君泽眼神躲闪,喉结滚动。
“那是她捡到的,我正要让她还给你。”
我嘲讽地笑,“是吗?就捡到我首饰盒里的婚戒,还戴在自己手上。”
苏月脸色变了变,立刻把戴着的戒指往身后藏。
裴君泽恼羞成怒,“够了!一枚戒指而已,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月月,把戒指摘下来还给她。”
苏月咬着唇,慢吞吞摘下戒指,却不小心掉落在地。
我没有弯腰去捡。
裴君泽看着我无动于衷,弯腰捡起递给我,声音中压抑着怒火。
“夏知晴,戒指还给你了,别再闹了。”
曾经为他跳动炽热鲜活的心,一点点下沉,沉到一个再也感觉不到疼痛的深渊。
偏心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心中偏爱苏月,所以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戒指你留着吧。”
“或者你送给觉得配得上它的人。”
我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等你,我们离婚。”
4
裴君泽愣了一下,语气不确定。
“你说真的。”
我看着垃圾桶,“嗯,这份麻辣烫就像我们的婚姻,看似热气腾腾,其实早就变味了。”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的声音逐渐消失。
我靠在门坐了很久,婚纱照上,二十五岁的裴君泽低垂着眼眸看我,眼睛亮得像是夏天的星光。
那时我们很穷,他用三个月的加班费,给我买了第一条金项链。
他说,“别人有的,你也要有,你就是我的星星。”
后来他给我买了更多珠宝,但我只戴那条金链子,半年前,链子断了。
我去修,店员说磨损严重,无法修复。
他现在找到了自己的月亮,自然是不需要我这个星星了。
次日下午,民政局门口。
裴君泽的车准时出现。
但他不是一个人,苏月从副驾驶跳下来,挽着他的胳膊。
“你不会怪我跟来吧?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我想陪着裴总。”
我没理会她,“走吧。”
他皱紧眉头,我们像是两个陌生人,一前一后走上民政局的台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刹车声和惊呼声。
我猛地回头。
苏月从台阶摔下,一辆车没看到她,径直撞了上去。
“月月!”
裴君泽疯了似冲下台阶,扑到她身边。
苏月倒在地上,身下迅速洇开鲜红的血。
裴君泽冲着我嘶吼,“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变故来得太快,我甚至没看到苏月是怎么摔下去的。
裴君泽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苏月虚弱地睁开眼,指着我说,“是你,是你。”
他额上青筋暴起,咆哮起来。
“你还装!我就知道你昨天那么平静不对。”
“你恨她,恨我,所以才选择今天,对她动手,夏知晴,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是孕妇,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周围议论声响起,无数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苏月,她暗中对我露出一个冷笑。
苦肉计。
用她的孩子,彻底毁掉我。
我彻底心寒,“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眼眶通红,字字诛心。
“不然呢?昨天你还扔了她的外卖,你敢说你不恨她?你就是杀人凶手。”
这四个字,像是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下。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袋,因为我今天要去复查。
在他愤怒憎恨的注视下,狠狠将文件摔在他脸上。
纸张飞散出来,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最上面一张,是年初市中心医院的手术通知单。
患者:夏知晴。
手术:乳腺瘤切除。
日期:一月十二号。
家属签字:本人。
裴君泽目光僵住了。
我眼泪决堤,笑得浑身发抖。
“杀人凶手?难道你不是吗?”
5
“今年我查出乳腺肿瘤,医生说不排除恶性的可能,需要立刻手术。”
“我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个,你一个都没接。”
“最后是护士把手术单递到我面前,问我家属呢?”
我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说我丈夫很忙,护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最后是我自己,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把自己送进手术室,我在里面躺了四个小时,切除了左侧乳房的三分之一。”
我扯开大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疤痕。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口中恶毒的妻子,在你陪着她约会的时候,我一个人挨的刀。”
裴君泽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张手术单,又看向我。
他喃喃道,“不,不可能,你从来都没有说过。”
我嘶吼着,“我说了,我给你发短信,我说我生病了,需要你回来。”
“你说你很忙,我说我要做手术,你转了五千块,让我自己处理。”
裴君泽抱着苏月的手臂松了松。
我蹲下来,捡起另一张纸。
术后病理报告。
良性。
我把它扔到他脸上。
“看清楚了,良性,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是不是觉得,要是我当时直接死在手术台上,就更省事了,就不会拦着你和新欢双宿双飞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小心翼翼将苏月抬上去。
她身下的血刺痛了裴君泽的眼睛,他下意识想要跟上去。
我叫住了他,“裴君泽。”
他回头,眼神慌乱。
我擦掉脸上的累,一字一句。
“今天,这婚离定了。”
“要不然我就起诉你,转移共同财产给第三者,还有...”
我看向担架上假装昏迷的苏月,“是她自己摔下去的,路口有监控,你想护着她,尽管去。”
“但从今往后,我夏知晴跟你恩断义绝。”
秋风卷起地上的文件,像是祭奠亡魂的纸钱。
他嗓音沙哑,“知晴...”
曾经照亮我青春岁月的人,早已经死了。
“办手续。”
我一再坚持,裴君泽跟在我的身后。
工作人员看到我们进来,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自然是看到了刚刚门口的那场闹剧。
手续办得很快,拿到离婚证,走出民政局。
微风吹过,那个患得患失的我,在这段婚姻中备受煎熬的我,彻底结束了。
裴君泽拉住我的手。
“知晴,我...对不起。”
我甩开他的胳膊,“别来烦我。”
对不起,是后来我听得最多的话。
从开始的认真,到后面的敷衍。
好像只要他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要原谅他。
可现在,我真的受够了。
6
回到家中,我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商品房,幻想着在这里开启新生活。
裴君泽站在旁边,笑意盈盈看着我,听着我诉说装修的风格。
将最后一件衣服摘下,一份报告单也瞬间掉落下来。
打开一看,前年的流产同意书。
这个孩子,还是他亲手杀死的。
日期还是七夕那天。
他出差归来,我想要跟他分享这个消息。
毕竟我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平淡无波的婚姻或许能够变个模样。
可我没等来他的欢喜。
“怎么这个时候怀上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揉着太阳穴,语气是不容置疑。
“我最近很忙,没有精力照顾孕妇,打掉吧,等稳定了再说。”
“可是...”
他打断我,甚至没有看我瞬间惨白的脸。
“没有可是,明天我陪着你去医院,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第二天,他签下了流产同意书,笔迹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躺在手术台上,感觉到冰冷的器械在身体翻滚。
麻药劲刚刚过去的时候,我听到裴君泽的声音。
他在给苏月刷礼物,嗓音温柔。
“好了,今天的pk我不会让你输的。”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到。
醒来后,护士告诉我,你先生有急事先走了,让你好好休息。
我一个人打完点滴,子宫收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那不只是身体的疼,是某种重要的东西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的疼。
我独自回了家,躺在床上,冷汗湿透了衣服。
他晚上才回来,带着所谓的漂亮饭,轻描淡写地说。
“饿了吧,吃点东西。”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没有看到我毫无血色的脸。
好像我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感冒。
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那天他陪着苏月去了网红餐厅。
他早就移情别恋了。
手中的同意书被我攥得死紧,割破了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我却感觉不到疼。
有些伤埋得再深,挖出来的时候,依然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我以为自己麻木了,可看到这份他亲手签下死亡判决书,那股绝望和恨意,再次涌上来。
门外传来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裴君泽推门进来,看到我手里的纸,脚步猛地顿住。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那你听我解释,当时的情况...”
我抬起头,脸上只剩冰冷。
“解释什么?”
“解释你怎么权衡利弊,解释你为了苏月,不要我们的孩子。”
他试图上前,“不是,当时公司的确有些问题。”
我厉声喝止,举起那张同意书。
“别过来,是你亲手杀了他。”
他眼睛赤红,“我也没有办法,公司资金链的确有问题,还有几百万的外债。”
“我要是倒了,拿什么养孩子。”
我笑出声,“是吗?所以你用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话敷衍我,转身就陪着别的女人过七夕。”
他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气势萎靡下去。
“我...我只是...”
7
“你真让我恶心。”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着我眼中只剩下恨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我将行李收拾好,推着行李箱离开。
轮子碾过那张同意书,也碾过我们的十年婚姻。
经过他身边时,我停下。
“裴君泽,那个孩子如果还在,早就会叫爸爸妈妈了。”
他身体剧烈一颤,眼底都是痛苦。
我离开房门,走出这里。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我回到了之前的旧房子里,郊外的老破小。
是我们攒的第一笔钱,在这里买的房子。
只有四十平,却承载了我们所有甜蜜的回忆。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间,沉睡过去。
睡梦中。
我看到了十五岁的裴君泽,他跟我一样,都是孤儿。
因为生活所迫,我们在垃圾桶因为一个瓶子抢起来。
后来他让给了我。
我们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人,互相依靠取暖。
他成绩不好,我便主动帮他补习。
租住的地方总是停电,他自己研究电路,帮我维修。
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在高考得到了回应。
我们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可却是异地,相距七百公里。
分别之前,他紧紧抱着我,在我的唇边留下一吻。
“知晴,以后我会保护你。”
那时候年少,纯粹的爱意,就算山海都无法阻挡。
他可以站一夜,坐慢车来找我。
那年,草莓蛋糕很火。
我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在打工的间隙朝他吐槽。
当晚下班时,我看到他风尘仆仆出现,手中拎着个草莓蛋糕。
他穿着工地的衣服,却笑着看向我。
他说,“别人有的,你也会有。”
我们熬过了四年异地,大学毕业后,重新在一个城市。
工作,结婚,顺理成章。
可最后,怎么就落到这个结局。
清晨醒来的时候,枕巾有些微湿。
接下来几天,裴君泽给我的补偿也到账了。
他将百分之八十五的财产,全都给了我。
这天,我刚看好一个店面,就碰上了苏月。
她面色憔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夏知晴,我就差一步,就赢了。”
“是你毁了我的美好生活。”
我笑容嘲讽,“对你而言,当小三,就算是美好生活吗?”
苏月的脸瞬间扭曲。
“你清高什么?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裴君泽早就厌烦你了,是你死缠着不放。”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我看着她,“是吗?那你流产,他怎么不关心你,反而将大半身家都给了我这个厌烦的人。”
这句话精准刺痛了她的痛处,她捂住小腹,脸色难看。
上次她精心策划的车祸,本以为能彻底离间我和裴君泽,可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是他可怜你。”
“可怜你人老珠黄,可怜你孤苦无依。”
“他的心现在只有我。”
8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孩,只觉得可笑。
她以为抢到一个男人,就赢得全世界了吗?
还是觉得年轻和所谓的爱情,是她的武器。
我语气平静无波。
“苏月,你二十二岁,觉得三十五岁很老了,是吗?”
她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我看着远方,缓缓开口。
“我也曾二十二岁,那时候裴君泽在工地搬砖,攒钱给我买礼物。”
“哪怕他手上全是裂口,还笑着跟我说没关系。”
苏月的表情僵了僵,强撑着气势。
“那又怎么样,他现在爱的人是我。”
我看向她,“你?他现在会关心你,都是我一手调教的。”
“他爱你什么?年轻,听话,还是爱你当小三,怀上孩子来逼宫。”
“最后知道你的真面目,不愿接你的电话。”
苏月的瞳孔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包带。
“你的小把戏,我早就看清楚了,以前不说,是因为我对裴君泽还抱有幻想。”
“现在,我觉得把他留给你,挺好的。”
苏月愣住了,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拿出手机,举到她眼前。
“看看这个,他奋斗多年的成果,现在都在我手里。”
“你得到了什么?一个因为出轨离婚,财产缩水,名声扫地的男人和你倒贴的姿态。”
“作为第三者的骄傲吗?”
“苏月,我不要的垃圾,你回收吧。”
她彻底被激怒,指着我怒吼。
“夏知晴,你别得意,我会跟他过上更好的生活,你就等着后悔吧。”
我看着她,轻笑出声。
“那就祝你们,锁死,千万别出来祸害别人。”
说完,我不再看她气得发青的脸,朝着远处走去。
我的店面很快开起来,生意很不错。
过去的生活,早就被我抛弃。
回到家中,没有长久的等待,拿着手机期盼等着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半个月后。
苏月开直播逼婚。
裴君泽拒绝了,两人闹得很僵。
苏月是小三的新闻,也上了热搜。
之间不少网友都羡慕她的爱情,现在纷纷在她评论区辱骂。
这晚,我刚从店里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裴君泽。
他穿着多年前我和他共同买的情侣装。
“知夏,我们能不能聊聊。”
我冷眼地看着他。
“我和你之间,早就无话可说了。”
裴君泽拦住我的去路,神色痛苦。
“我已经和苏月不来往了,那天的事,都是她自导自演。”
“之前的事,对不起,只要你能原谅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裴君泽,我不是回收垃圾的。”
“如果我出轨,爱上了别的男人,你会原谅我吗?”
“还是你觉得,在漫长的时间婚姻中,所遭受的冷待,能够抚平。”
裴君泽自嘲地笑了。
他曾以为,一时的悸动,能够控制住。
可苏月的出现,在那段平淡期的时候,让他找到了新的刺激感。
他越陷越深,直到如今才醒悟过来。
好似非要经历这么一遭,那些尘封的记忆,共同走过路,才回归脑海。
9
“知晴,我知道错了,真的。”
“我这些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们的曾经。”
“还有那张流产同意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些年,我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
冷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拢了拢大衣的领口,心中只有麻木的平静。
“说完了吗?”
“说完我要回去了。”
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又想拉住我,却在触及到我冰冷的眼神时,颓然放下手。
“我知道你恨我,你应该恨我。”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以后补偿你。”
我几乎要笑出声,“补偿?你怎么补偿?”
“在我动手术的时候离开,在我流产的时候,你去约会。”
“还是把我那过往的十年里,无数个等你到天亮,心一点点冷掉的夜晚,重新捂热。”
他脸色灰白,嘴唇嚅动,说不出一个字。
“你看,你补偿不了。”
我轻轻摇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我指了指他那件可笑的情侣衫。
“它早就过时了,缩水了,褪色了。”
“你硬要穿,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肩膀垮了下去。
这是曾经我们热恋时一起挑选的,他说要穿一辈子。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表明心意。
“我已经认清楚了,苏月的心机和手段。”
“我现在才明白,只有你,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挑眉冷笑。
“所以,你醒悟了,是因为发现苏月不是省油的灯。”
“给你的新鲜感和刺激成为了麻烦。”
“是因为后悔,给了我大半财产,所以肉疼了?”
他眼眶通红,“不是,知晴,我是爱你的。”
“曾经那么难的日子,我们都一起熬出来了。”
“那些年,只有我们俩互相取暖,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没忘,正因为我没忘,所以我才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裴君泽,你太自信了,觉得我把你当成唯一的依靠。”
“一次次地伤害我,现在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可那个愿意无条件信任你,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夏知晴,早就死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靠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
我们四目相对,他看得清楚,我眼中的陌生。
他喃喃,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
“所以,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我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
良久,他直起身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悔恨,不甘,痛楚,最后都归于一片死寂。
“我明白了。”
“知晴,保重。”
他转身,慢慢走进夜色中。
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也转过身,朝着家中走去。
曾经以为相爱抵万难。
熬过异地恋,熬过贫困的生活,可却没有熬过婚姻的平淡。
10
相处久了,的确会索然无味。
每天都喝同样的白粥,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可这不是背叛的理由。
说到底,还是不爱了。
既然觉得无趣,就应该创造些不一样的生活。
而不是在感觉到平淡的时候,转身离开。
苏月后来又找裴君泽了。
倒不是她还对这个男人有什么幻想。
而是因为裴君泽将之前送她的礼物,全部追回了。
律师说得很明确。
婚内出轨,夫妻共同财产,有权利追回。
苏月忙活这么久,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到裴君泽的公司天天闹。
导致他谈成的订单,也都纷纷取消。
裴君泽一气之下对她动了手。
两人再次闹上法庭。
最后以裴君泽赔偿苏月点钱,画上句号。
苏月拿了钱,就在这个城市消失了。
网络上的账号,也再没有更新。
她的名声毁了,前途也渺茫。
三年后。
我的新店再次开业。
一对小情侣走近,女孩和男孩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开口。
“草莓蛋糕。”
我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有的,请稍等。”
店员手脚麻利取出最后一块草莓蛋糕,红艳艳的草莓,雪白的奶油,空气中还飘着奶香味。
我将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那个满脸幸福的女孩子。
“你们的蛋糕。”
她接过,依偎在男友怀中。
“谢谢老板,我男朋友说,这是你们店的招牌。”
“他上学时候穷,可还是每周给我买,现在我们工作了,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搂进了女孩的肩膀。
我笑着将他们送出门,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真好,青春,爱情,携手走向未来的笃定。
这些我曾经视如珍宝,又亲手埋葬的东西,在别人身上,依然鲜活地生长着。
店员擦着柜台说,“老板,草莓蛋糕又卖完了,明天要多准备些。”
草莓蛋糕,从一段爱情的记忆,变成我店里一款普通的畅销甜品。
它被无数陌生情侣分享,见证旁人的爱情故事,唯独不再属于我。
裴君泽的消息,再次传来时,是他公司破产。
跟苏月那场闹剧后,公司元气大伤,他试图东山再起,可他的信誉在圈子里已经低入尘埃。
最后一次听说,他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具体做什么,无人知晓。
我们像是两条短暂交汇又离开的轨道,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和终点。
电话在此刻响起,好友说。
“给你准备了生日派对,赶紧来,地址发你了。”
我笑着应下来,换上了长裙,走进了包厢。
端起面前的酒杯,与好友畅谈。
第一杯敬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仍然坚强生活。
第二杯敬自己,从腐烂的婚姻中抽身,开启新人生。
灯光温柔,好友们的生日歌在耳边响起。
我戴着生日帽,看着面前超大号的蛋糕,闭上双眼。
许下了心愿。
“往后余生,我要活出自己的模样,事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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