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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侧妃不算纳妾是吧?老娘把你头打爆

纳侧妃不算纳妾是吧?老娘把你头打爆

纳侧妃不算纳妾是吧?老娘把你头打爆

1

全京城都知道,睿王沈川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娶了个民间女为妃。

新婚之日,他更是对着所有人承诺此生绝不纳妾。

后来他也确实没纳妾,不过是被迫封了荥阳郑氏的小姐为侧妃。

侧妃的事,怎么能算纳妾呢?

我不再对他笑,也不再对自己笑。

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奋不顾身为他挡了一箭。

醒来后我求他放我离开。

他却选择了放弃王爷身份,跟我回到故乡。

可之后的日子,他一次次地抛下我,千里赴京只因独子感染了风寒。

他说:“阿颜,别怪我,谁让你不能生呢?”

但是他忘了,是他自己亲手打掉了我们的孩子,也断送了我当母亲的权利。

于是重来一世,我选择了成全。

“把这碗安神汤喝了。”

沈川将碗推到我面前。

药汁漆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腥气。

我抬眼,对上沈川那张年轻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

沈川……不是死了么?

就死在我的眼前。

我有些恍惚。

我这是,做了一场梦?

亦或是,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怎么不喝?”

沈川看着毫无反应的我,叹了口气。

“嫌苦?苏荷知道你怕苦,特意给你备了蜜饯。”

他从袖口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蜜饯,眼神中有些责备。

“你看看人家苏荷,多懂事。阿颜,你也不要怨我……你没有告诉我你有孕了……我那也是一时情急才用花瓶砸了你的头……”

“况且苏荷不知道那些画是你写给我的信,她以为是泓儿调皮之作,不是有意要去烧的……你,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咬她啊!”

“她是名门贵女,不像你出生乡野,若是你伤了她,母亲又要罚你了。”

沈川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的不是,我头痛欲裂。

苏荷……花瓶……流产……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原本想告诉沈川,他送给我的马儿生了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小马,可爱极了。

我给小马起了名字叫踏云,希望它以后可以自在奔跑,就像踏着云一样。

对了,我还想告诉沈川,我又怀孕了,这次我们一定能把孩子健健康康生下来。

我想问他,他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呀?

我知道我平时太闹了,惹得太妃不喜。

尤其是意外没了两个孩子后,太妃对我意见更深。

还给沈川娶了个贤惠的侧妃,先于我诞下一子。

我们已经因为这事闹了很久的脾气。

但是这次我想通了。

我想告诉沈川,我要当娘亲了。

以后我会安安静静,学会怎样去当一个娘亲。

但是我开开心心来到书房,却看到郑苏荷在烧我写给沈川的信。

我气急了,扬手就去抢。

但是郑苏荷不放手。

所以我就冲着她的手腕咬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开门声和沈川的惊喝。

紧接着我后脑勺一疼,就失去了知觉。

“阿颜,阿颜?秦阿颜!我在和你说话!”

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年轻的沈川。

“沈川,放我离开吧。”

这不是我第一次向沈川提出合离。

沈川熟练地转移开了话题,他只说。

“这碗汤苏荷熬了很久,手都烫起泡了。”

前世,这一碗安神汤葬送了我当母亲的可能。

我不清楚沈川知不知道。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2

突然,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五六岁的男童像个炮仗一样冲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泥巴的树枝,直直往我身上抽。

“坏女人!让你欺负我娘!还让我娘给你熬药!害得我娘手都烫坏了!”

树枝上的泥点子四溅,溅了我满床都是。

床边榻上搭着那件我很喜欢的红色骑装,那是沈川教会我骑马后送给我的。

那天我兴高采烈地穿着它去找沈川。

可是此时也染上了泥点,斑驳不堪。

这是沈川唯一的儿子,沈泓清。

沈川并没有呵斥他,只是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

“泓儿也是为了护着他娘,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沈泓清在他怀里冲我做着鬼脸,一口唾沫吐在我床上。

“略略略,不下蛋的老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泓儿!这是王妃,是你母亲!不许这样说话!”

沈川皱眉,装模作样地训斥了一声。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下人传的,我会查明。”

他用言语给了我一句交代,然后抱着沈泓清就往外走。

“对了,汤药记得喝,凉了就失去药性了,别辜负苏荷一番心意。”

“沈川。”

我摩挲着碗边,突然叫住了沈川,然后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家宴是设在三日后么?”

沈川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他颠了颠怀里还在冲我做鬼脸的沈泓清,并没有回头看我。

“那日府中事务繁杂,你既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届时……让苏荷代为操持即可。”

说完,他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我端起那碗药,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将其泼进了廊下的花圃里。

深色的药汁迅速渗进泥土,留下了一小片污渍。

我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外,一片淡紫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沈川去而复返。

而他身后,跟着眼眶微红的郑苏荷。

沈川径直走到廊下的花圃处,附身捻起一些土凑到鼻间细闻。

“秦阿颜!你这是做什么?苏荷一片好心,被你咬伤了手还亲自为你熬药,更是把自己手指都烫伤了!你就算不喝,又何至于如此糟蹋!”

郑苏荷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她那缠着纱布的手指轻轻拉住沈川的衣袖。

“王爷,别怪姐姐……定是那药太苦了,是妾身考虑不周……”

她越是这样说,沈川的脸色就越难看。

我刚醒,头本来就疼得厉害。

听他们一顿叽叽喳喳顿时烦得不行。

“沈川,我再问你一次,你放不放我走。”

沈川立马噤了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我也不知道我和沈川是怎么走到这般境地的。

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开始,他喜欢的人就换了种类型。

他说:“阿颜,你若能有苏荷一半的沉静好学,该多好。”

他还说:“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苏荷便从不会在这些事上让我烦心。”

但是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

我不是一天内突然变成这样子的。

他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秦阿颜么?

见他不再说话,我转身关了门。

上一世也是如此,他觉得我不够好,但是却又不放我走。

直到那场家宴来了刺客,我下意识为他了挡了一箭。

箭矢没入胸膛,离我的心脏只偏了寸许。

沈川守在我床边,寸步不离。

从鬼门关回来后,他便力排众议,带着重伤初愈的我离开了京城。

起初我很开心,但是京城不断来信。

沈泓清启蒙了,沈泓清会背诗了,沈泓清习武了,沈泓清染了风寒了……

他每一次都会不远万里奔赴入京。

我从争吵,到沉默,再到麻木。

他对我说:“阿颜,别怪我,谁让你不能生呢。”

3

最让我难过的是他弥留之际的那句话。

“秦阿颜,我宁愿你没给我挡那支箭。”

所以这一世,我不会带着沈川一起走了。

王谢堂前的燕和我这只民间檐下的雀。

本来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他做他的王爷,我做我的秦阿颜。

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又该如何逃离王府?

回过神,我翻出了蒙尘许久的笔墨纸砚。

沈川,既然你要一个听话懂事的秦阿颜。

那我便如你所愿。

我撩开门帘。

“锦绣,给我请季夫子过来。”

我也曾想过,重来一世我要在沈川后院大杀四方。

借着和沈川的旧情,借着我重来一次的先知。

最后携子登上高位,让郑苏荷母子见见我的厉害。

但是那样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么?

我想做的依旧是自由自在的秦阿颜。

借着学习的由头,我找沈川批了一笔银钱购置文房四宝。

沈川见我改变,自然无有不允。

我混迹江湖许久,最懂砍价。

于是大部分银钱便落入了我的私库。

加上沈川之前送的一些东西,我倒是积攒了一笔不小的银钱。

琳琅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临摹季夫子新给的字帖。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颜竟然开始练字了!”

她惊讶又惊喜。

“字体虽稍显稚嫩,但已经初具规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一旁的季夫子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赞许之色。

“王妃近日进益颇大,不仅字迹工整了许多,偶有所感,还能自成一两句小诗。”

我搁下笔,对琳琅笑了笑。

琳琅是我的好姐妹,我们无话不谈,感情好得不得了。

在沈川带我进京的时候,只有琳琅对来自民间的我表露了善意,教我该如何为人处世。

后来她嫁给了沈川的伴读,尚书之子萧长恒。

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婚后依旧多有往来。

但是上一世的最后。

也许是同为才女的那份惺惺相惜,在我和沈川走后,琳琅和郑苏荷却成为了好友。

琳琅绕到我跟前,仔细打量我。

“你不对劲。从前让你拿笔比不给你吃东西还难,沈川说破嘴皮你也不肯学,现在居然主动请夫子,还练得有模有样?”

我垂下眼,声音低落。

“琳琅,我又没了一个孩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到我身侧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想,是不是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或许……我该有个未来母亲的样子,也该有身为王妃的担当。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琳琅看着我,眼神复杂,只是握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光说我。”

我岔开话题,反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得空过来?不用在家陪你家那个小皮猴?”

她婚后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了个儿子,如今正是缠人的时候。

听我问起这个,琳琅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松开我的手,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帕子。

“我……我来看看你。”

“只是看看?你我之间,还需要绕弯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迎上我的目光。

“阿颜,其实……是苏荷托我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她知道你因为上次……小产的事情,心里定然不快。她也很懊悔,她希望你别生她的气。她知道你不喜她,加上你又倒了她亲手熬的药,她更不敢来看你,怕更惹你心烦。”

琳琅语速很快,说完这些,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这次家宴的事,她让我务必转告你,她绝无半点想要夺你权柄的意思。如果你身子大好,想要主持家宴,她绝无异议,一切听你安排。”

4

见我只是听着,没有反应,琳琅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阿颜,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我觉得你对她有些太残忍了……苏荷她,毕竟是沈川明媒正娶抬进府的侧妃,还为王府开枝散叶,诞下长子。你身为正妃,有时……是否也该有些容人之量?总是这般僵着,王爷在中间也为难……”

我手一抖,墨渍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原来,这个时候开始,琳琅的心就已经开始偏向郑苏荷那边了。

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

“瞧你吓得。”

我放下笔,从一旁放置绣活的小筐里,拿出了一个靛蓝色的荷包,递到琳琅面前。

“你说得对,上次情急之下咬了她,我也挺不好意思的。这几日我跟着学做了个安神香囊,本想找个机会向她赔礼,刚好你来了”

琳琅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随即又看向我红肿的指尖。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抓过我的手,声音带了哽咽。

“秦阿颜!你这个傻子!不会做就不要做!谁逼你了?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一片。

她用力握紧那只香囊,斩钉截铁地说。

“你放心!你的心意,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苏荷!她……她一定会明白的!”

琳琅拿着香囊走了。

是夜,我正准备歇下,锦绣却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王妃,荷苑那边传来消息,郑侧妃……她小产了。”

我面无表情地带着锦绣前往荷苑。

上一世也有这一出。

我虽咬伤了郑苏荷,但是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让我和郑苏荷道歉。

一气之下,我胡乱缝了个荷包送给郑苏荷,结果她小产了。

郑苏荷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说相信我不是故意的,没必要把荷包送给太医查验弄那么难看。

所有人都怜惜她,同情她,憎恶我。

没有人相信不是我做的。

荷苑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我踏入内室时,郑苏荷正虚弱地靠在沈川怀里,面色苍白如纸,默默垂泪。

沈川紧搂着她,低声安慰。

“没事的,苏荷,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听到脚步声,沈川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立马沉了脸色,而后将一个东西狠狠砸到我的脚边。

正是我让琳琅转交的那个香囊。

“秦阿颜!”

他几乎是咬着牙叫我的名字。

“我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苏荷已经一再退让,甚至托琳琅向你示好,你竟用这等下作手段害她!”

“你还是之前那个光明磊落的秦阿颜么!你简直让我觉得可怕!”

香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我站在原地,没有去捡。

“王爷可曾找太医查验过这香囊?”

“查验?”

沈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床上啜泣的郑苏荷,厉声道。

“还需查验什么?苏荷本来身子无碍,自戴上你这香囊后便开始不适,不到半日便小产!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5

“什么香囊?”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而后太妃扶着嬷嬷的手,沉着脸走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几日内王妃和侧妃纷纷小产,谁能给哀家一个解释!”

沈川立马上前,语气愤愤地将我怀恨在心,用香囊导致郑苏荷小产的事说了一遍。

太妃听完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皱紧了眉。

她看向郑苏荷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你们侧妃小产,确认是这香囊的缘故?”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有些支吾。

“回、回太妃……侧妃娘娘今日用早膳时确实还好好的,自从佩戴上王妃娘娘送的这香囊后,就说恶心想吐,连午膳也没胃口,到了晚上就……就……”

太妃使了个眼色,她身边的林嬷嬷立刻上前,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香囊。

随后凑到太妃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挥挥手,对满屋子的下人命令道。

“除了刚刚答话的那小丫头,其他人都退下。”

下人们鱼贯而出,那嬷嬷也拿着香囊,躬身退了出去。

太妃的目光首先落在沈川身上。

“川儿,你知道的,母妃对这个没有出身不懂规矩的秦阿颜,一向不喜。”

沈川抿紧唇,默认了。

太妃话锋却是一转。

“但是,关于这个香囊……”

她的视线转向我,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昨日,秦阿颜来我院中,说是咬伤了苏荷,心中有愧,想亲手做个香囊赔罪。又知我院中的林嬷嬷是刺绣的一把好手,特来请教。”

“我见她心诚,便留下了她。”

沈川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太妃还在继续说。

“这香囊,是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一针一线学着自己缝的。为了赶在今日做好,她熬了大半夜,手指被扎得不成样子。”

“香囊里面的药材,是在哀家院里的库房取的,今早她才绣好。按照刚刚那小丫头的说法,早上这荷包便送过去了,那秦阿颜根本没有时间再拆开这香囊,往里面换东西!”

这时,嬷嬷去而复返,在太妃身边站定,恭敬回禀。

“太妃,老奴已仔细查验过香囊内外,药材皆是寻常宁神之物,并无任何不妥。”

床幔后,郑苏荷微弱的声音适时响起。

“王爷……不怪王妃,是妾身自己福薄,留不住这孩子……丫鬟也只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您若要罚,就罚妾身吧……”

她那跪在地上的丫鬟闻言,立刻开始掌自己的嘴,一边打一边哭。

“是奴婢胡说八道!奴婢该死!请王爷、太妃恕罪!”

沈川表情复杂地看着一声不吭的我,然后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双手,目光落在我红肿的手指上。

“阿颜……还疼么?”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抬起含泪的眼,眼泪要掉不掉。

我冲着他摇了摇头。

“手不疼。”

然后,我抽回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但是这里,疼。”

看着眼中的愧疚几乎都要溢出来的沈川。

我突然有了主意。

6

第二日,王府家宴。

本没有被安排出席的我又坐在了沈川身侧的主位。

而刚刚小产的郑侧妃则因需要静养被留在了荷苑。

原本我是打算趁着今日有刺客,趁乱离开王府。

但是这几日的学习,让我意外得知本朝律法中有一条。

皇室子孙若亡故,尚无子嗣的妻妾皆需陪葬。

我不敢赌我不会被抓回来。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我在沈川惊喜的目光中,得体地向众宾客举杯。

直到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我没有犹豫地推开了沈川。

“嗤!”

是箭头没入皮肉的声音。

箭矢的力道带着我向后踉跄,随即落入了一个僵硬的怀抱中。

沈川接住了我。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看到了沈川惊骇欲绝的脸。

……

我并没有偏开半分。

箭矢依旧只差寸许便没入心脏。

我势单力薄,无法买通太医作假。

我也不敢赌,如果伤势不重,沈川是否会像前世那般痛彻心扉?

和前世一样,太医多次委婉地让沈川“早做准备”。

沈川不信,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床边,向我许诺着和前世一样的誓言。

“阿颜,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带你走。”

“我们离开京城,回桃李镇去,什么王爷之位,什么紫禁城,父王母后,我统统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沈川的眼泪。

我终究是挺过来了。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最后对上了沈川通红的双眼。

“阿颜!你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仿佛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

我虚弱地看着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他立刻俯身凑近。

“沈川……我们……不回去了。”

他愣住了。

我努力扯出了一抹笑。

“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生死关头……走这一遭,我发现了……只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在哪里……都是最好最好的。”

沈川的眼里泛着泪花,他似乎想要把我拥入怀中,却又怕伤到我。

他只能哽咽着点头。

“好,好……都听你的,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此后的日子里,我恍若变了一个人。

不再无所事事,不再骑马,不再整天想着出去玩。

因为舍命救了沈川,太妃对我也改观了不少。

我开始跟着她学习如何管理中馈,打理王府偌大的后宅。

我每日都雷打不动地喝下调理身体的苦药,让沈川和太妃知道我为了能再次替王府孕育子嗣,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甚至主动要求季夫子加大课业,拼命补足自己过去落下的所有不足。

沈川将我的转变看在眼里。

初时是惊讶,随后便是全然的满意与欣慰。

毕竟我在他的要求下,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端庄的,事事为他着想的王妃。

这一日,春光明媚,他兴冲冲地来到我的院子。

我正坐在窗下,拨着算盘,核对本月王府的各项开支账目。

“阿颜!”

沈川走到我身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施舍。

“今日天气甚好,近日来你辛苦了,把骑装找出来,我们去郊外骑马踏青,放风筝!你不是念叨许久了么。”

我拨弄算盘的手指未停,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骑装?我早就扔了。”

7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我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阿川要不约长恒同去,月末了,我很忙。”

沈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拂袖而去。

此后几天,他都宿在了荷苑。

“王妃!你长点心吧!荷苑那位这几日可是得意极了!”

锦绣在一旁着急劝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锦绣,你说,咱们王府后宅,是不是太冷清了些?”

锦绣不明所以。

第二日请安,我便向太妃提议了为沈川纳妾的想法。

偌大王府后宅,只有我和郑苏荷。

就连子嗣也唯有一人。

太妃自然是无有不允。

消息很快传到了沈川那里。

他脸色铁青地闯进了我的院子,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彼时,我正拿着几幅适龄官家千金的画像细细比对。

“秦阿颜!”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画像,狠狠摔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满脸的莫名其妙。

“为王府开枝散叶,为王爷纳妾,这不是一个王妃应尽的本分么?”

“本分?”

沈川气极反笑,他逼近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你就是这么当你的王妃的?把我往别的女人那里推?你就是这么在乎我的?!”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不再说话。

我不知道沈川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在意了。

几日后,琳琅来了。

“阿颜。”

她在我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

“沈川前两日……去找过长恒喝酒。他喝多了,一直念叨着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认真地翻看又一批送过来的画像。

琳琅叹了口气。

“他说……他觉得你变了,变得他都不认识了。他说你现在竟然会主动替他张罗纳妾了。他说你……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了。”

我缓缓抬起眼,看向琳琅。

她的脸上带着真切的不解和担忧。

我端起手边早已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琳琅,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琳琅被我问得一怔。

“我现在的样子,不正是你们所有人所期望的吗?”

我鼻头微酸。

“你们又要我天真,又要我识大体。要我学会做一个王妃,又不想让我丢了脾气。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

“阿颜,我……”

琳琅有些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我又展开一卷画,一滴水珠落在卷轴上。

再抬头,只有琳琅踉跄而去的背影。

琳琅走后不久,沈川就来了。

彼时我正呆坐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我慌乱地拭去满脸的泪痕。

“阿颜……”

沈川怔怔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

而我眼圈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看着他,声音带着哽咽。

“我不愿意……沈川,你以为我愿意吗?”

“我看到你和郑妹妹在一起,我心里难受……看到泓清,我就会想起我们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可是……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啊……”

“我要和你在一起,那我就要做一个合格的王妃!王府子嗣单薄,是我的失职……我不能再任性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任由眼泪爬满整张脸。

沈川的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阿颜,别说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我不纳妾,我只要你……”

8

我摇了摇头,说话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名单已经初步拟定,已经过了父皇母妃的眼。”

沈川扶着我的肩膀,深情地看着我。

“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父皇母妃想必就不会催我们了。”

读懂了他眼里的暗示,我心中咯噔一下。

正在想该用什么理由来推辞,郑苏荷身边的丫鬟匆匆来了我的院里。

“王爷,郑侧妃心悸,口口声声唤着王爷……”

我悄悄松了口气。

“去吧,郑妹妹那边今夜更需要你,我们来日方长。”

沈川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桌上选出的画像,指尖划过画像上一个个娇艳如花的面孔。

快了,就快了。

与我想的一样。

新入府的女子,年轻鲜嫩,各有各的美。

更是对这个名满京城的王爷怀着敬畏与仰慕。

沈川起初还为了我刻意冷落了几日新人。

但他终究不是柳下惠,很快便沉溺于这种新鲜感与征服欲中。

就连荷苑那边也少去了。

郑苏荷起初以为沈川只是一时新鲜,当不得真。

可眼看着沈川流连于新人处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终于坐不住了。

她开始想方设法地邀宠。

借着头疼脑热派人去请;亲自送汤水点心;甚至让沈泓清去偶遇父亲。

但是收效甚微。

一个失了新鲜感的旧人,如何比得上莺莺燕燕各有风采的新宠?

郑苏荷心急如焚,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如何重新夺回沈川的注意上。

对沈泓清的管束便松懈了下来。

沈泓清本就是被惯坏了的性子,从前有郑苏荷时时看着,沈川偶尔过问,尚能勉强约束。

如今下人们哪里管得住这位混世小魔王?

于是,意外发生了。

那日,院中忽地飞出来了一只罕见的翠鸟,沈泓清为了捉它,不顾下人劝阻,爬上了花园里那棵最高的梧桐树。

鸟没捉到,自己却一脚踩空,从树杈间直直摔了下来。

撕心裂肺的哭嚎,顿时惊动了半个王府。

等我和沈川赶到时,只见沈泓清抱着扭曲变形的左腿,在地上疼得打滚。

郑苏荷扑在他身上,哭得几乎晕厥。

府医诊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

“王爷,王妃,小少爷的腿……摔断了。虽已接上,但伤及筋骨,日后……恐怕会有些跛足之症,难以恢复如初了。”

郑苏荷如遭雷击,两眼一翻便晕倒在地。

沈川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我站在一旁,心中有些歉疚,但也只有一点。

若是他不被翠鸟吸引,若是郑苏荷和沈川对他多一些关注,便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断了腿的沈泓清,也彻底断了郑苏荷未来母凭子贵的念头。

一个身有残疾的世子?

皇家不会允许。

郑苏荷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必须再生一个儿子。

一个健康的,能够继承一切的儿子。

然而,沈川如今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于是她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了旁门左道上。

新来的丫鬟以前在药房做过活,她给郑苏荷弄来了一剂虎狼之药。

在沈川难得去她院里的时候,郑苏荷将药悄悄下在了补汤里。

她想借此机会怀上孩子,却低估了那药的效力。

也高估了沈川连日流连花丛早已亏空的身体。

9

那夜,据下人说,荷苑先是传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但是不到半个时辰,里面就爆发出沈川惊怒交加的吼声,以及郑苏荷惊恐的哭求。

消息被死死捂住,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我便从太妃那里得知了确切情况。

沈川……

不举了!

荷苑被彻底封禁,郑苏荷非死不得出。

可沈川的怒火却无法因此平息。

他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可到底没能对郑苏荷做出更进一步的处置。

荥阳郑氏的嫡女,他目前唯一儿子的生母。

这层身份,成了郑苏荷最后的护身符。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绕过满地狼藉,走到他身边。

“别气了,当心身子。”

我将药碗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温和。

“先把药喝了吧。”

沈川一把将药碗扫到地上。

“喝药?喝这些有什么用!太医都说了……”

“太医也并非神仙。”

我打断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当初中箭,太医不也几次三番让准备后事?可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沈川,我能从鬼门关回来,你也一定能好起来的。”

沈川死死地盯着我。

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为我煎一碗药吧。”

此后,我每日亲自监督他用药。

可再苦再涩的药汤灌下去,也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

沈川的身体没有恢复,他的脾气却一日坏过一日。

他变得极其敏感多疑。

在府中,看到任何一个下人低头窃语,都觉得是在嘲笑他。

他动不动就打罚下人,砸毁器物。

王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惧之中。

连太妃都有些束手无策。

一日请安,我终于开口向太妃建议。

“母妃,王爷如今这般……儿媳瞧着,在府中怕是难以静养。不如……让儿媳陪着他,暂时搬去城外的别院小住一段时日?换个环境,或许心境能开阔些,于康复有利。”

太妃看着日渐消瘦的儿子,最终疲惫地点了头。

于是,我终于出了王府。

陪着沈川住进了京郊的一处小别院。

因为担心沈川受刺激,太妃也不敢安排守卫和其他丫鬟。

在这里,我们抛开了王府的一切。

我陪着沈川去骑马,去看水。

去街边套圈,去打砸黑店。

我教沈川识五谷,亲自种植果蔬。

我还教沈川泡豆子磨豆腐,和他一起上街卖豆花。

日子仿佛真的倒流,回到了我们刚相识的日子。

沈川脸上的阴郁一日日褪去,虽然身体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但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甚至会主动规划次日要去哪里。

一日,王府派人传信,说有要事,让沈川回去一趟。

临行前,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是许久未有的轻快。

“阿颜,你等我回来。我记得你前两日念叨府里厨子做的荷花酥,我带回来给你尝尝。”

我倚着门槛,微笑着看着他,眉眼柔和。

“好,我等你。”

他翻身上马,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而我也转身回屋。

10

等沈川到了王府,自然会知道并没有人给他传信。

等沈川带着荷花酥快马加鞭赶回京郊别院时,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而此时的我,早已驾着马车,一路向西。

我没有回桃李镇,我不想再和故人有任何交集。

我想去看看大漠的风光。

马车上载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足够我富足安稳地过完下半生。

而路引与身份文牒上,是全新的名字。

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我便在为此刻绸缪。

我也曾唾弃自己。

那个曾经只会直来直往,爱恨分明的秦阿颜。

终究是学会了后宅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利用了感情,编织了谎言,布下了环环相扣的局。

我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但是,我不后悔。

起码往后的秦阿颜是自由的。

且有钱。

……

时光荏苒,五年弹指而过。

西部边陲,有一座依托商路兴起的小镇,黄沙与绿洲交织。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酒肆。

卖的是辛辣醇厚的烈酒,接待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

日子平淡,却也安宁。

这日,一个胡商风尘仆仆地从京城归来,来到我的酒肆。

几碗烈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他操着不太流利的官话,给酒客们讲述京城的见闻。

“嚯!你们是不知道,京城里头贵人的事可多着呢!这几年闹得最大的事情你们听不听!”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有个王妃被人活活烧死啦!王爷赶过去的时候里头只剩焦尸了!”

酒客们发出惊呼。

我擦拭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为防万一,我从义庄中购了一具尸体。

胡商很是满意这效果,继续道。

“王妃这一死,那位王爷直接就疯了!连皇上都惊动了,龙颜大怒啊!”

“后来呢?”有酒客催促。

“后来?嘿!”

胡商一拍大腿。

“多亏了那位王妃的闺中密友,是个尚书夫人,细心查探,你猜怎么着?竟然查出来疑似是王爷的那个侧妃干的!她从进府就没安好心!”

“那侧妃知道王妃出生民间,不太懂高门大户的规矩,就处处显摆自己的周到懂事,衬托得王妃像个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让王妃受尽了委屈和误会!”

他灌了口酒,啧啧两声。

“这侧妃野心大着呢!她瞧着王爷受宠,觉得以后皇位八成是王爷的,就想着弄死正妃,自己上位,好让她那个儿子将来能继承大统!”

酒肆里一片哗然。

“侧妃有如此野心,安知她背后的荥阳郑氏没有野心?”胡商再次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事儿一出来,那可不得了!郑家在朝为官的,被清洗得一干二净!什么,你问那王爷怎么了?出家啦!”

我安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老板娘!再来一坛好酒!”

有熟客高声喊。

“哎!来了!”

我扬起声,利落地抱起一坛酒,笑着迎了上去。

窗外,沙漠的风裹挟着黄沙掠过。

远处传来悠扬的驼铃声,绵长而空旷,伴随着商队,一路走向更远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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