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中梦
老皇帝驾崩,我们这群没有子嗣的妃子按礼制需要陪葬。
屋子里的女人有妙龄的少女,也有年老的妃嫔。
谢离鹤作为先帝托孤的辅政宰相,上书谏言废除陪葬制度。
众人喜不自胜,纷纷称赞他是天降紫微星,南苍立国以来为女子谋福第一人。
我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宫,却突然被内监拦住。
“宣太妃,谢相有令,说您与先帝感情甚笃,自愿殉葬。”
1.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从容地放下了手里的包袱。
雨幕中我看着红色的宫墙想起了五年前的谢离鹤。
那天他突破层层阻拦,红着眼拦在我的轿辇之前,
“阿雪,你若不愿入宫,就算我舍掉性命也会带你离开。”
可我却说,
“谢离鹤,你早已不是谢家少将军。我不嫁皇帝难道嫁你?然后陪你流放岭南吗?”
轿辇与他擦肩而过,他嘶哑的声音像刀一样扎在我心上,
“阿雪,为何连你也不信谢家是冤枉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轿顶,我死死捂着嘴泪如雨下,却始终不敢再看一眼雨中的谢离鹤。
回过神来,头顶已经被一道身影罩住。
谢离鹤面色阴沉,冷声宣读了殉葬的旨意。
“宣太妃,死期将至,你也算是罪有应得。”
他淬了冰的话语狠狠砸了下来,我闭了闭眼,不敢去看那双只剩憎恶的眼睛。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玄色华服下穿着一双突兀的破旧黑靴。
那是他二十岁生辰时我亲手做给他的,他夜夜抱着睡觉舍不得穿。
彼时的我跟他说,
“以后我每月都给你做一双新的。”
于是,我寝殿的仓房里,堆满了我为他做的鞋。
只是我再也无法送出去了。
为了缓解气氛,我随口对内监说道,
“谢相手里还有一道圣旨,可是还有其他妃嫔殉葬?”
内监立刻回答,
“殉葬的只有您一位,另一道是谢相亲自向陛下求的赐婚圣旨。”
“赐婚?和谁?”
我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
内监一字一顿,
“和您的庶妹,楼妙芸。”
我喉咙发紧,
最初选中入宫的,就是楼妙芸。
可她年纪尚轻,父亲不愿她受苦。
于是对我晓之以情,以楼家前程逼我替嫁。
谢离鹤恨我,也恨楼家,他娶楼妙芸定然只为报复。
无论如何,楼妙芸是无辜的。
于是我咬了咬牙,追上去叫住了谢离鹤,
他回眸,满脸冷然。
我垂着头,声音艰涩,“谢相,若你娶妙芸是为报复我,还请你放过她。”
他冷声嘲讽,“楼寄雪,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本相报复?”
他转身走了。
我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人扯了一下,隐隐难过起来。
“宣太妃是受什么刺激了吗?”过路的宫女小声议论,
“这京中人人皆知,谢相爱妙芸小姐爱到骨子里。”
“妙芸小姐畏寒,他亲手打造暖沉木车轿。”
“而且上次楼小姐染了瘟疫,太医都隔帘问诊,谢相却不顾安危贴身照顾……”
如今的楼家,出了个陪葬的朝天女。
无能兄长可授封锦衣卫千户,楼家如今又有谢相庇护。
前路尽是坦途。
谢离鹤也有了新的爱人。
我该高兴的,可转身,眼泪还是掉了满脸。
我转身回了寝房。
寻了块的木牌,往上面一刀一刀刻自己的名字。
小春惊讶道,“太妃的碑自有皇家供奉,何须自己来攥刻?”
我握紧刻刀。
我的前半生是楼氏嫡女,后半生是先帝太妃。
我想为楼寄雪立个衣冠冢,刻着刻着,心中涌上一片悲凉。
可悲的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刻。
我带上那块刻了楼氏女的木牌请旨出了宫。
城外翠云廊早已被白雪覆盖。
恍惚间我想起十六岁时,谢离鹤带我来到这里,兴奋地对我说,
“阿雪,以后我们成了婚便在此处开府。”
“我替你劈木做秋千,闲暇时我们就在着湖边钓鱼。”
不自觉间,我嘴角荡开苦涩笑意。
曾经亲手选定的新婚府邸,如今,即将成为我的埋骨地。
2.
回去路上车轿在北街寸步难行。
喜婆掀开轿帘塞进来一把喜糖,
“姑娘,沾沾喜气!今儿谢相与楼二小姐定亲了!”
我剥开糖衣,甜腻的滋味浸痛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只觉周身冷气逼人,冷到止不住发颤。
小春赶紧扶住我,声音哽咽,“太妃,您寒毒又发作了,我马上去叫太医!”
我神智混沌,恍惚中,前方仿佛走来了一群举着白幡的行人,
我又惊又恐,脱口而出喊道,“谢离鹤,你在哪啊……”
下一瞬,谢离鹤真的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扑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檀木香将我包裹。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刚刻好的牌位狠狠砸了下来。
谢离鹤将我从梦境拉出,冷着脸站在了我面前。
“宣太妃这是为了诅咒我妻子特意刻了她的牌位?”
冷厉的话语像利刃,剜疼了我。
我咬着牙辩解,“这牌位……是给我自己刻的。”
谢离鹤抬起脚,狠狠将那牌位踩断,
“牌位自有皇家工匠来刻,不必多此一举。”
他转身离去。
隐忍多时的痛冲我袭来,我再也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等我回到宫中时,一众太医早已候在殿内。
小春又惊又喜,“太妃,是谢相,他见您呕血派了这么多太医来为您瞧病……”
我眉心微蹙紧,“不必了,我无碍。”
但拒绝无用,黑色的汤药递到眼前,太医恭敬道,
“太妃此去要干干净净,才好服侍先帝。”
我正不解,
只见太医将目光对准我小腹。
原来谢离鹤只听到我作呕,怕我因怀孕有了求生念头,不肯殉葬。
我突然想起外界说他手段狠辣,冷血无情的传闻,摇头哭笑。
他哪知道,我身体里的不是血脉,而是毒。
先帝去世前,早已不能人事,导致内心成疾,强行给我灌下寒毒以获得折磨我的快感。
如今毒入六腑,我早已再无生机。
可我为了让他放心还是喝下了那碗药
太医离去后,小春泣不成声,
“太妃为何不告知谢相,您从未移情更未曾让陛下碰过身子!”
我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摇了摇头。
将死之人,又何必给他徒增烦扰。
深夜,我难以入眠,便独自一人跑到梅园散心。
年少时有一次,我院中的梅花曾被冻死,
我望着光秃秃的枝桠,心中遗憾,和他抱怨。
可没过两天,我院中的寒梅竟再度盛开,红意满园。
后来我才知道为救活我这满园寒梅,他连夜将宫中梅花移栽过来,双手都冻得生了疮。
远处,一行婢女匆匆路过,低声道,
“仔细些,这些寒梅是谢相亲自养活的,可不能再被冻坏了。”
是他?
我心头止不住一颤。
然而,下一瞬就听身旁婢女附和,“谢相对妙芸小姐真好。”
“为了妙芸小姐的梅花宴,谢相便亲自照料这些寒梅,要明日折了去做贺礼呢。”
3.
风雪落了一夜。
翌日,谢离鹤的车轿侯在了殿外,要接我去梅花宴。
他冷着脸,大有我不跟他去他就不走的架势。
我低下头,看到了他脚上那双新的黑靴,那是楼妙芸的手艺。
很快,我们抵达了楼府。
府门外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绸缎从门楼一直挂到院墙,好不热闹。
我苦涩地闭了闭眼,围观的百姓的话更是刺入我心脏,“这女儿都要殉葬了,怎么全家还喜笑颜开的。”
爹娘见我回来,客套了两句便问殉葬事宜准备地可还顺利。
我实在不愿周旋,便自己逃走闲逛。
花园一角的石墩子,磕过我一回后,谢离鹤便立刻将所有的石墩子全都包上了软布。
还有后院的那棵槐树,挂住了我的风筝。
次日他就亲手为我做了好多风筝。
过往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
我艰涩一笑,缓缓回到前厅。
贵女们压低的议论声立刻钻进我耳朵里
“当初谢家落难,她拜高踩低嫁入皇宫,如今怎么不算罪有应得。”
“我要是她,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话听得太多我心底早已没有了波澜。
抬脚正要进去,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楼寄雪,所以,你后悔了吗?”
我愕然转身,谢离鹤站在殿外,一脸醉意,眸底痛楚涌动。
我语气平静,“不悔。”
能让谢家沉冤得雪,谢离鹤青云直上,我不悔;
能还清生育之恩,从此只是楼寄雪,我不悔。
“可我悔。”
谢离鹤的声音比十二月的寒霜还要冻人。
他说,“悔与你相识,悔我往日真心成今生败笔。”
我笑起来,悔了好啊,放下了好啊。
开席后,谢离鹤与楼妙芸坐在一起。
她从容大方邀大家品鉴,
“这梅花鹿是前日谢相带我去猎得,今日特邀各位一同品鉴。”
小春拧眉,
“太妃您鹿肉过敏,切勿食用。”
这事,我爹娘也是知道的。
十二岁那年,秋日围猎,我吃了鹿肉全身起红疹,差点身死。
谢离鹤被吓红了眼眶,他和我保证,“阿雪,我此生不会再让鹿肉出现在你眼前,我保证。”
思绪间,楼妙芸见我迟迟未动筷,故作委屈,
“姐姐,这是谢离鹤特意猎的,你怎么不吃?”
瞬时,满堂目光如针刺过来。
我冷声道,“我从不吃鹿肉,妹妹是第一天知道吗?”
从前为了家宅安宁,我对她百般忍让,
而今,我都快死了,没有再忍让她的道理。
我丢下一句大家慢吃,便起身离席。
刚出院子,父亲追上来将我叫住,
我刚停下脚步,父亲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楼寄雪,你是成心给你妹妹难堪吗?”
“回家还要耍你的太妃威风,我怎么会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
我侧着脸,听他继续说道,
“殉葬前,陛下按例会给你一个恩典,届时你便替你妹妹求封县主,就当你今天辱她的补偿。”
“日后她嫁入相府,也不会被人轻视。”
若是从前,我定会满心委屈,“同样是楼家的女儿,爹为何要如此偏心?”
可如今我内心只剩平静。
出院门时,谢离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
看到我脸上的巴掌痕迹,他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下。
我加快脚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远,谢离鹤的侍卫追了过来。
“太妃,皇宫那边已经抬轿来接,请太妃稍等片刻。”
雪大路不好行,怕是要等上许久。
小春拉上我钻进了庙会,
卖孔明灯的摊贩朝我推销,
“姑娘,把愿望写于孔明灯上,灵的很呢!我这盏,可是龙骨丝所制,定能飞得又高又远。”
小贩衣着单薄,我让小春买下了他所有的孔明灯。
恰在此时,远处的谢离鹤和楼妙芸闯进我的视线,
她笑着望向他,
一只绘着并蒂莲的孔明灯扶摇直上,融进墨色的夜空。
上面写着——
【愿谢楼结两姓之好,白首终老。】
我松开手指,任由手里的孔明灯徐徐升空。
身旁的小春急了,“太妃,你还没写愿望,怎么就放飞了?”
我溢出哭笑,
死人,哪配有愿望。
4.
谢离鹤婚事准备得如火如荼,这几日,宫中热议的都是谢相的婚事。
第一日,谢离鹤将相府门庭的灯,换成了价值千金的西域琉璃盏。
而这一日,我体内寒毒发作。
每呼吸一次,便牵动全身,疼痛难忍。
第二日。谢离鹤为楼妙芸备下铺满鲜花的喜轿,还请来民间巨匠赵三爷为他们作画。
而这些,都是谢离鹤曾答应过我的。
这一日,我寒毒疼痛加剧,甚至连连呕血,痛得仿佛要穿肠烂肚。
第三日,陛下召见。
我强撑着梳妆,鲜红的口脂堪堪遮掩我青紫的唇色。
“宣太妃,朕念你侍奉先帝有功,特赐你一个恩典,你可以向朕提任何要求。”
我匍匐在地,“陛下,我只愿死后,自楼家族谱除名。除此之外,再无遗憾。”
一旁的谢离鹤,眸底一片晦暗,看不清情绪。
陛下看了看谢离鹤,又看了看我。
“朕听闻太妃年轻与谢相情深意笃,当年若非遵先皇旨意进宫冲喜,如今二人也该是儿女绕膝。”
我呼吸微滞,想说什么。
却被陛下扬手阻住,“如今谢相上书废除殉葬制,朕也有意推行新政,更愿成全你们二人。”
“只是太妃改嫁臣子,恐惹人非议。太妃可愿改名换姓,以姬妾身份陪侍谢相左右?”
我身形微倾,婉拒了他的好意,“本宫不愿。”
我坚决的语气让陛下愕然一瞬。
最终他冲我拂了拂手,“罢了,权当朕多言。你刚才所求恩典,朕允了。”
我转身离去,却在转角回廊处,又见到了谢离鹤。
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森然开口,
“楼寄雪,你就宁愿死也不做我的姬妾?”
我忽然就想起从前,我看的话本子上,男子因误会女子,而人最终错过不得圆满。
那时他说,“这赵郎怎能因爱生恨,羞辱这周小姐?周小姐是有苦衷的,他话也不说分明,活该悔恨终生。”
他还说,“阿雪,若我们真有那一天,哪怕你将我伤得遍体鳞伤,我对你也会痴心不改。”
我收回思绪,如鲠在喉。
“嫁给你。然后呢?任你羞辱吗?”
“若是那样……我还不如去死。”
足够了,我与他,今生只能到此了。
我径自朝前走去,远到他看不见的回廊拐角,我再撑不住,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喉间腥甜翻涌,鲜血喷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小春把我搀回了寝宫。
殉葬的冰棺已准备妥当。
桌上是明日要用的一尺白绫。
小春眼眶红透了,止不住的抽噎。
而我却很平静。
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我吩咐小春,“去帮我煮碗饺子,温一壶花椒酒来吧。”
在民间,远行的饺子归家的面。
铜镜前,我开始为自己梳了个妆。
上一次坐在铜镜前梳妆还是谢离鹤上门求娶那日。
我仿佛看见灿若桃花的自己,纯澈的眼里堆的全是欢欣。
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镜子里的我,早褪去少女青涩,不复往日圆润,一张脸俱是死寂和惨白。
不多时,小春将我要的饺子和花椒酒端上来了。
我拿起早早就准备好了的灵芝,这灵芝与我体内寒毒最是相克,只要吃下,便会立刻毒发身亡。
这灵芝,是我在被下寒毒,疼痛难耐就已准备好的。
两次三番都最终未能服下。
第一次准备吃,听闻谢家要洗清冤屈了,我想亲眼见证;
第二次准备吃,是谢离鹤遭奸人陷害,于是我设法斡旋,我想等此事了却;
而今,终于能用上了。
我不愿等明日,更不愿用那一尺白绫吊颈子。
听说自缢之人死相很是丑陋,舌头都会伸出来,太不体面了。
就着花椒酒和饺子,我服下灵芝。
我想,这一夜,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5.
陛下盯着谢离鹤脚上那双旧靴,“谢相啊是朕给你的俸禄不够吗,竟让你连双新靴都换不起。”
谢离鹤不言只是沉默。
“朕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拧巴的人。分明这婚事是为太妃准备,让她殉葬,也不过是为她找个假死的借口,好让她改名换姓,名正言顺成为你的妻。”
“刚刚朕都帮你开了口,你为何就是不肯同她说?”
先皇过世的这两年,两人数次照面,他都在等,等她主动开口说她那时是言不由衷,想她能向自己诉诉她的苦衷。
可她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故意求来一道假圣旨,让她一人殉葬。
故意放出要和楼妙芸成婚的消息,只是为了让她低一次头。
只要她向自己低头,哪怕是拿刀在他身上凌迟,他都无所谓。
君臣两人相对无言,年轻的帝王扶额,挥手让谢离鹤退下。
侍卫撩开轿帘,等谢离鹤上轿。
可他却径直往梅园方向走去了。
谢离鹤独身立在梅花丛中,恍惚间好像看见了那年,她在梅树下起雾,
沉默良久,他突然长叹了口气,“楼寄雪,我输给你了。”
他想明白了,她不低头便不低头罢,他去低这个头。
还有什么比跟她在一起更重要的事呢?
谢离鹤转身往回走,突然听见不远处,丧钟沉沉响起。
二十七下,这是后宫嫔妃薨了的撞钟声数。
不一会儿,司礼监的太监行色匆匆赶来。
谢离鹤随手抓了一个太监问道,“是哪位嫔妃过身了?”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颤抖,“回相爷,是先皇的宣太妃。”
谢离鹤只觉耳鸣阵阵,几乎快要喘息不过来。
他顾不得礼数,顾不得森严宫规直接往宫殿方向闯。
怎么可能呢?殉葬明明是在明日,她怎么会死呢?
床榻边的小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离鹤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楼寄雪,仿佛被死死扼住喉咙,无法喘息。
床榻上的女子妆容得体,安静得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不敢去探她的鼻息,更不敢去探她的脉搏……
谢离鹤看向小春,声音艰涩,“殉葬在明日,太妃如何死的?”
小春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太妃早就中了寒毒,就算不用殉葬也活不久了......”
寒毒?
谢离鹤不敢置信。
他冷眼看着一旁的太医,那太医点了点头,
“谢相,太妃的确中了寒毒,本还有几日存活的,可她服用了灵芝。”
“灵芝与寒毒最是相克,太妃毒发身亡了......”
谢离鹤的眸色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侍卫在他耳畔轻声道,
“谢相,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你又何必为她伤怀?”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是啊,他该恨她的。
可是他怎么都恨不起来。
小春听到了侍卫的话,抄起茶杯砸在侍卫身上,
“你胡说!太妃才不是薄情寡义,你以为太妃有得选吗?”
“嫁入宫中有得选吗?被先帝下毒有得选吗?若不是谢相非要请旨让她殉葬,至少她还能在宫外有一段自由的时间啊……”
字字如刀,剜得谢离鹤生疼。
他将楼寄雪抱在怀里,朝殿外走去,然而,下一刻,就被人拦住。
太后冷着脸站在殿门口,
“楼寄雪乃殉葬女,明日是要入皇陵的。”
“谢相私闯后宫,将人带走,是何用意?”
6.
谢离鹤阴沉着一张脸,手上丝毫不肯放松。
“太后,今日这人我必须带走,要杀要罚臣都认了。”
太后满脸愕然,看着谢离鹤的背影,不自觉红了眼。
“好啊,如今她自由了,还有人愿意不顾生死接她回家,真好。”
世上诸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所选。
一旁的嬷嬷突然开口,“那寒毒解药……”
太后的脸沉了一分。嬷嬷连忙噤了声。
谢离鹤将楼寄雪抱上马车,动作就像少年时一样温柔。
突然间看见了她手腕上一抹朱红。
那是守宫砂。
谢离鹤喉间一阵堵涌,他忽然就想起,她入皇宫那日。
她身旁的婢女来找过他的。
婢女说,楼寄雪是有苦衷的,可那时的他,只记得那句。
“不嫁皇帝难道嫁你吗?”
谢离鹤捂住心口,痛难自抑。
马车行驶到相府门口,谢离鹤抱着人下了轿,却撞上了等候在此的楼妙芸。
“相爷,明日便是我们的大婚了,如今你把太妃的尸体带回来,你将我置于何地?”
谢离鹤掀开眼皮睨着她,声音冷得像冰。
“楼妙芸,你阿姐死了,你从未问过一句。”
“当年,她可是顶替你入宫的。”
楼妙芸不屑一顾。
“商贾之女,本就卑贱。”
她撞上谢离鹤震怒的目光,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相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阿姐自请去皇宫的,爹娘从未逼迫……”
“阿姐的生母出身商贾,本就卑贱,能入宫为妃是莫大的荣幸。”
“这条路是她自己所选,我虽惋惜,但她也算死得其所。”
谢离鹤心中蓦地涌上悲凉。
阿雪幼时母亲去世,楼父很快将妾室扶正,处处偏袒庶女,这些他都知道。
却没想到她会被欺压至此。
谢离鹤越过楼妙芸,“楼小姐,我与你的婚事不作数,还请你另择佳婿。”
楼妙芸急了,哭地梨花带雨。
“相爷,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不能让我沦为上京城的笑话……”
谢离鹤的脸黑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楼妙芸凝着他的背影,刚还委屈落泪的眸子,瞬间变得怨毒无比。
她攥紧了拳心,眸色狠厉,
“阿姐,你死了还要同我争,那就怨不得我将你挫骨扬灰!”
谢离鹤将楼寄雪带回相府,不肯发丧,也不肯下葬。
用冰棺将楼寄雪放了起来。
他一个人坐在棺材旁,喃喃自语,
他总觉得她没死,偶尔探出手去试鼻息,好像还尚有一息。
再去探,又没了,就好像刚刚那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然而就在这时候,侍卫来报,谢家上门了。
来的是楼大人。
楼妙芸跟着身后,又是一副委屈红眼的模样。
楼大人是穿着朝服来的,他冷着声音,
“谢相,寄雪乃是我楼家女,还请您能归还尸身,能圆她入皇陵,侍奉先帝的遗愿。”
他眸子里全然没有一丝悲伤,说得那样冠冕堂皇。
谢离鹤阴沉着脸睨着他,
“楼寄雪殉葬前,已经请旨,自楼家族谱除名,从此不再是楼家女。”
楼大人愣住了,片刻后他再次开口,“那她也得去殉葬。”
“谢相抗旨不遵,还要拉着我楼氏满门吗?”
“先帝之妻,谢相怎敢觊觎?”
谢离鹤知道。
楼大人怕的无非就是楼家大郎到手的千户飞了。
楼妙芸就站在楼大人身后,一脸怯懦,
“谢相,父亲也只是想让阿姐早日入土为安,你别在意。”
谢离鹤冷着一张脸。
“阿雪会以我亡妻的身份入葬,还请楼大人以后不必再费心。”
楼大人和楼妙芸沉着脸走了。
紧接着,皇上派来的内监就到了。
7.
为了楼寄雪的事,谢离鹤三日没有上朝,闹也闹了。
内监来传话,皇上要他明日上朝。
话已带到,内监却迟迟没有离开。
“谢相可知,太妃是如何得的寒毒?”
谢离鹤拧眉。
内监缓缓道,“宣太妃很善于隐藏自己,起先先帝从未在意过她。”
“直到,谢相被奸人污蔑,先帝差点将你革职查办。”
“是宣太妃在后宫设法转圜,最终拿到证据,交给了御史大人。”
“先帝恼怒,给她灌下寒毒,每日将她扔在烈火笼子里炙烤。”
“这些她从未同别人说过。”
谢离鹤喉间瞬间堵涌,心脏像是被重锤锤下。
“还有,你谢家沉冤昭雪的证据,也是宣太妃。”
“当年楼大人以证据要挟,逼她替嫁入宫,否则就要你谢家满门抄斩。”
“宣太妃,是咱家见过最痴情的女子。”
内监说完,便顶着风雪离开了谢府。
谢离鹤怔愣原地,他的大脑倏地一片空白。
阿雪嫁入皇宫是因为他,被下寒毒是因为他,而今生死也是因为他……
就在他深陷情绪时。
侍卫林泉大喊着跑了过来,
“谢相,不好了,太妃的尸体不见了!”
谢离鹤震怒,可找了一天也没见到尸体。
相府最近不宴客,今日来过的只有楼大人和内监。
可内监是皇帝的人,皇上要尸体大可直接讨要。
因此,谢离鹤想到的便只有一人。
楼大人。
谢离鹤直接去了楼家。
楼大人笑脸相迎,“相爷到此,所为何事啊?”
谢离鹤冷着脸,“本相来问问楼大人,为何你来了一趟相府,本相亡妻的尸体就不见了?”
谢离鹤的眸色凌厉又骇人。
楼大人吓得打寒颤,连声喊冤。
谢离鹤阴沉着脸,“本相为防腐在阿雪体内灌了水银,若有人搬运她的尸体,只需查验双手便可知。”
为证清白,楼大人立刻召来今天入相府的婢女们。
谢离鹤一双鹰眼,就这样在众人身上扫视,“若自己承认,便免一死,但若被我勘验出来,本相有一万种方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水银是假,谢离鹤只不过攻心。
最后楼妙芸贴身婢女小绿,颤巍巍跪在地上,“相爷饶命,相爷饶命……”
楼大人怒不可遏指着楼妙芸,“你为什么要带走你阿姐的尸体,为什么……”
楼妙芸跪伏在地,声音发抖,“父亲,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小绿被吓破了胆,砰地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是小姐,小姐让我将尸体带出去,原本是想带到林子里去烧了的,谁知半路上,却忽然闯出一路人马。把人抢走了,那人走的时候,我在地上捡到了一块对牌。”
她颤巍巍把对牌盛上。
楼父只一眼,便认出那是宫中的。
谢离鹤语气平静,“我的亡妻是你们带走的,楼大人,若找不到她的尸身,我要你们陪葬。”
楼父很清楚他的手段,满口答应寻找尸身。黎程仁立刻保证,“谢相放心,寄雪也是我相府女儿,这事我定全力。”
谢离鹤沉着一张脸走了。
与此同时,太后宫中。
“太后娘娘,人醒了!”
8.
我睁开眼满目愕然,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回到了宫中。
太后解释道,“你服下的灵芝剂量不大,只是让你暂时闭息了几日,如今我将寒毒解药喂给你,你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寒毒解药难寻。
这太后自己的毒不解,为何要救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
太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讲起了她的故事。
原来她和我一样,在嫁入皇宫前,也有一个心仪的儿郎。
她费尽千辛万苦拿到这颗解药,本是想要和心爱之人逃出皇宫后吃的。
可先帝发现了这段感情,她爱的郎君被赐了剔骨之行。
那天,她亲眼看着谢离鹤不论生死,也要将我带走。
一瞬间想起了那个违抗皇命也要带她离宫的少年。
于是她决定,把这颗解药给我。
这世上,总得有一遭是圆满的吧。
上完朝后,谢离鹤走到了我居住的太妃宫殿。
小春见他来,主动为他打开了仓房。
“再过两日我便要出宫了,这里也会迎来新的主子,这些靴子奴婢实在不知如何处理......”
谢离鹤眼前堆满了我给他绣的靴子。
他盯着脚上的那双靴子,看了又看。
那双靴子穿烂了,破了洞。他让人缝缝补补,总是不想丢。
如今,看着这满仓的靴子。
他心中只剩下悔恨的酸涩。
谢离鹤将这些仔细收好,一同带回了相府。
然而,刚出了宫,却被一纸急诏叫了回去。
年轻的皇帝剑眉拧紧,
“谢相,沈老将军告老还乡,而今,朝中武臣可用者寥寥。”
“这边疆告急,这可如何是好?”
匈奴来犯,边疆已不堪其扰。
谢离鹤是簪缨世家出身,自然不能看着百姓流离失所,
于是他主动请缨。
出征前夜,他吩咐侍卫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找回我的尸身。
谢离鹤出征那日,百姓自发送行。
他高坐马背,正要启程,却在人群中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一咯噔,翻身下马,极速往那人影奔去。
那女子被拉住回过头,掀开头帷,
“相爷有何事?”
是了,是他太荒谬了,楼寄雪怎可能还活着。
这场战役打得不算短。
整整三月,都毫无成效。
匈奴时而派小部队来侵犯,两军始终未曾正面交战。
上个月,听闻太后死了,也是寒毒。
而相府侍卫也终于传来消息,那宫牌正是太公身边一个侍卫的,太后死后,那侍卫也被放出宫去。
他心中迷惑丛生,却终究没猜透太后的意图。
这一夜,匈奴夜袭。
谢离鹤为了保护城内的百姓,不幸中了毒箭。
城内百姓纷纷说,最近新来的一个女神医,治好了城中瘟疫,或许也可为相爷解毒。
女医被请来营房时,戴着头帷,看不清面容。
恰好身旁侍卫来报军情,头帷被他身上的佩剑不经意间带落。
谢离鹤满脸惊诧,双目瞬间迸发光彩。
9.
瞬间,谢离鹤脸上换上失而复得的激动。
他将人遣散,一把握住我的手,
“阿雪,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顾不得身上疼痛,将我拥入怀中。
可下一瞬,他被冷冷推开。
我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将军或是认错了,我并不认识你口中的阿雪。”
“我只是医女阿窈。”
他眼底的欣喜全然不见。
包扎结束后,侍卫冲进来问道,
“相爷,这世上,断然不可能有想像的两人!您真的信她不是太妃?”
他当然认得,他的阿雪,哪怕是化成了灰,他都认识的。
可是阿雪不认他了,她不愿和他有半分牵扯。
他松开攥紧的手,“她还活着,还活着就很好了。”
谢离鹤没再追问我的身份,依旧唤我的假名,阿窈。
这场仗打了足足两年。
两年间,我依旧做我想做的。
替将士们医治伤病,也替妇女儿童们免费看诊。
两年后,此战大捷,谢离鹤班师回朝。
回朝那日。
谢离鹤来见我,我煎药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谢相来此,有何事?”
两相静默,谢离鹤就这样站在门口,足足站了一刻。
才开口道,,“阿雪。”
“此后一别,你我恐难相见,惟愿你万事顺遂。”
谢离鹤返京,而我夜夜难以安眠。
直到半月后,他的心腹送来书信一封。
里面还有一缕同心结。
【阿雪,我过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入朝为相那日,我就未曾想过会全身而退。
我拼命往上攀爬,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免你殉葬。
那时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你能活着,我便心满意足。
可人是贪心的,得到了便越欲壑难平。
而今,我知你无法原宥,便将同心结交还。
愿你一生安稳,寻得如意郎君。】
这缕同心结,是多年前谢离鹤打来聘燕说要娶我那日。
我剪断一缕发丝,与谢离鹤的发一起打了个结。
林泉哽咽道,“楼小姐,相爷他是有苦衷的。”
“相爷那时准备婚礼,都是为您准备的。他常常看着那双旧靴子发愣,他说,当年是他无力护住你,纵你要嫁给他人,他都没有任何怨言。”
“相爷只是怨您,什么事都不同他说。相爷让您殉葬,也只是想让你改名换姓,从此名正言顺是他的妻。”
“殉葬那时,他求来的第二封圣旨是,退隐朝堂。他知道您累了也倦了,想寻得安稳。”
“那时我问相爷,在朝中树敌如此之多,届时如何周全?他说,只要能与您过几日安稳日子,那些时光便算是他偷来的了。”
“相爷甚至不敢笃定你的心意,不敢笃定您心中还是否有他。可是,他想陪在你左右。”
“朝堂中明枪暗箭,最是难防。相爷他中过毒,也中过剑。有一次就连太医都说他熬不下去了,可他睡梦中,喃喃您的名字。他害怕他身死,便无人能再扭转您殉葬的结局。”
我身形一僵,瞬间泪如雨下。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谢离鹤,到死才觉得还清了债。
可如今我才知道,
即便我在他最落魄最难堪的时候,离开他。
他心里想的,依旧是如何救下我。
10.
“谢离鹤,可是出事了?”
我颤声发问。
下一瞬,就听侍卫说,“谢相这一仗打得漂亮,无数武将都为之喝彩。而他是文臣之首,年轻帝王怎能放任一个百官景仰的人坐高位。”
谢离鹤去淮河督促水利了。
然而这一次,极有可能有去无回。
谢离鹤清楚,可仍是去了。
侍卫走后没多久,我收到了他的信,
谢离鹤为修水利和百姓起了冲突,滥杀无辜,已被下了大狱。
收到信的当晚,我启程回京敲响了登闻鼓。
有冤者鸣之,要先受刑百丈,而后若有命,才可呈上冤情。
整整一百棍,我无一声哀嚎。
行刑结束时我猛地咳嗽出几口血,在场围观的百姓无一不落泪。
“这女子是有何冤屈,生死不顾啊?”
我是一步一步爬过去的。
曾经谢家满门入狱,我生有苦衷,没有坚定与他站在一处。
如今,我站在了此处,与他同进退。
然后大理寺卿却不愿审理此案,几番追问。
大理寺卿才说,“陛下说此事已定,楼小姐别再为难本官了。”
然而,下一瞬。
便见父亲穿着紫色官服而来,他取下乌纱帽,直直跪在登闻鼓前。
“若有冤屈,不可上达天听,这登闻鼓便如同虚设!”
而后接踵而来的,是早已退隐的沈老将军。
他被人扶到此处,用最嘶哑的声音高高呐喊,“请陛下,还忠臣以公道!”
是御史大夫江大人,他取下乌纱帽,直直跪立。
“微臣死谏,谢相无辜!”
而后是礼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子太傅,越来越多的臣子跪在此处。
最后,大理寺卿眸色复杂看着身后的六个大字。
为天下之公正!
他亦长跪在地,“请陛下审理!”
天理昭然,若无公正,他们所读之书亦有何用?
楼寄雪终是笑了,百臣跪伏,陛下无法不审理,也无法不放人。
我松下气来,终是沉沉晕了过去。
而再醒来时。
我已到了游船上,谢离鹤卸下官服,穿上了少年时最爱穿的红色衣服。
我好像又看见,那年,红衣墨发,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我问,“谢离鹤,我们去哪?”
他说,“去江南。”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江南无限好。
我握住了他的手,从此再不分开。
不过是。
越重山,斩万难,终得见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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