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尽,云散夜未明

梨花落尽,云散夜未明

第一章

沈晚梨用了整整十年,才一步步走到谢云迟身边。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暗恋者,成为他亲口承认的未婚妻。

可就在婚礼的前半个月,她决定不要了。

“师哥,我自愿转去西北分部的研究院,名单加一个我的名字吧。”

沈晚梨将签好字的申请表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平静。

电脑后的负责人抬起头,满脸错愕:

“晚梨,我记得你和谢云迟不是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吗?”

“我们可都知道你是追着谢云迟来的研究院。眼看要修成正果了,这节骨眼上去西北?”

沈晚梨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开口打断对方的好心规劝:“师哥,帮我批了吧。”

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这几年来为了走到谢云迟身边有多努力。

她舍弃了往上爬的名额来当谢云迟的助理,谢云迟抗拒任何近距离接触,她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

花了十年让他习惯她的存在,替他处理生活一切琐事,挡掉所有不必要的社交。

在外人看来,谢云迟对她已足够特殊。

生性孤僻的首席天才独独记得她的生日,也会在她不舒服时破例让她留宿在休息间。

但只有沈晚梨知道,生日礼物是一笔大额转账,因为他不想多花心思在挑选礼物上。

而留宿那晚,他通宵工作,任她独自在隔壁咳嗽发烧,未曾多问半句。

也没人知道,谢云迟会跟她求婚不是因为她终于打动了他的心,而是因为两个月前那场绑架案。

谢云迟被绑架,她只身一人闯入那座废弃工厂。

为了护着谢云迟,沈晚梨成了暴徒新的靶子。

他们将她踹倒在地,棍棒砸在她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硬是没喊一声疼,暴徒被彻底激怒,将她的头狠狠撞向冰冷的水泥地。

她成功谢云迟拖延时间等到了警方救援,自己却因为受伤严重,差点没救过来。

终于醒来时,向来如非必要不出实验室的谢云迟坐在她的病床前。

他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们找个时间去见一下父母,好商定婚期。”

数年相处,沈晚梨清晰地看出谢云迟眼里的歉意。

他只是因为愧疚,所以选择和她结婚。

但她还是卑劣地接受了这场道德绑架,只为换取一个留在他身边的机会。

如果不是叶希的出现,她或许,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沈晚梨从师哥的办公室离开,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大屏正直播着国际峰会的现场。

几个人聚在屏幕下仰头看着,兴奋地交头接耳:

“快看!是谢首席和叶希师姐!”

“他们站在一起好配啊……听说这次叶师姐的论文还是谢首席亲自指导的。”

“谢首席这么高冷的人居然亲自指导,果然就算是冰山也会被叶师姐这样的小太阳融化啊。”

周边的喧嚣让她头晕眼花,全院上下都在夸赞叶希与谢云迟的般配。

而她陪伴了谢云迟这么久,却没几个人知道她才是他的正牌未婚妻。

沈晚梨压下难受的眩晕感抬头去看。

屏幕特写里,叶希正侧身对谢云迟耳语,而他微微低头倾听。

二人距离极近,但他却毫无不适。

那个连她汇报工作时都要保持三米安全距离的人,此刻却允许别人的气息拂过耳畔。

她曾以为,他划下的界限无人能越。

可是叶希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不一样的谢云迟。

她想起她第一次从谢云迟口中听到“叶希”这个名字。

那时他面对着一堆杂乱的数据,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叶希又把样本顺序弄混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是一种无奈和纵容。

叶希是导师的女儿,因这层关系与谢云迟师出同门,被强塞进组。

她像六月的太阳,明媚,肆意。

她能直接抽走谢云迟指间的铅笔在稿纸上演算,会把自己喝过的奶茶递到他唇边,甚至在他凝神思考时,重重拍他的肩膀大笑。

而谢云迟也从最初被叶希靠近时身体的瞬间僵硬,到后来默许她弄乱他的桌面。会接过她递来的、他从来不喝的饮料,甚至在她讲笑话时会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叶希在实验室里踮脚亲在谢云迟的脸侧,而那个连她指尖无意相触都会瞬间僵硬避开的谢云迟,只是怔了一下,耳根泛红,却没有推开。

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谢云迟真正喜欢一个人,也会像所有笨拙的少年一样,心跳失序,原则尽毁。

沈晚梨回到了他们的婚房,从装修至今,谢云迟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她平静地拉开衣帽间,将自己购置的衣物一件件取下叠好。

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居家用品,她曾经幻想过与他共度的温暖日常,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讽刺。

她找来纸箱,将属于自己痕迹的物品仔细打包,预约了快递上门取件。

做完这一切,手机屏幕亮起。

是研究院西北分部岗位调动申请正式获批的通知。

几乎同时,谢云迟的消息发了过来:

【航班CA1837,明晚八点抵京。来接。】

沈晚梨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平静地回复了三个字。

【不方便。】

第二章

沈晚梨动作很快。

婚房里属于她的痕迹,一天之内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中介带着客户来看房时,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有人生活过的气息。

就像她这个人,花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在谢云迟的生命里留下什么印记。

“沈小姐,您确定急售吗?这个地段和装修,挂这个价格很吃亏的。”

“确定。”沈晚梨签好委托协议,声音平淡,“越快越好。”

这栋房子是她当初满怀憧憬买下的,现在她要离开了,也没必要了。

研究院要求她完成工作交接再走,她还得留在总部半个月。

谢云迟和叶希回来的那天,京市下了场不小的雨。

沈晚梨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云迟的消息:

【已落地。】

以前,无论多晚,无论天气多糟,只要看到这三个字,她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赶过去。就算她重感冒发烧,还是强撑着开车去接,结果在等他时烧晕了过去,最后还是谢云迟自己打车回的实验室。

他后来知道,也只是淡淡说了句:“下次不舒服,不用来。”

没有关心,只是陈述。

她却为这句“不用来”难过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搞砸了。

沈晚梨按熄屏幕,继续核对数据。

研究院为载誉归来的谢云迟和叶希举行了小范围的接风宴。

沈晚梨本不想去,但副院长亲自开了口,她找不到理由推脱。

她到得晚,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宴席已过半程,主角自然是坐在主位的谢云迟和紧挨着他的叶希。

叶希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峰会上的趣事,逗得满桌笑声不断。

连一向孤僻的谢云迟,也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

偶尔叶希说到兴奋处抱住他的手臂摇晃,他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未躲开。

“哎呀,说起来昨天真是狼狈死了。”

叶希话锋一转,她的目光扫过角落的沈晚梨。

“航班晚点,出来又下大雨,我和师兄等了好久都没打到车,行李箱都淋湿了。”

“晚梨姐,我记得以前都是你负责接机的呀,这次怎么没来?”

一瞬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沈晚梨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沈晚梨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叶希看似无辜的目光:

“接机安排车辆,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

叶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坐在主位的谢云迟,终于将视线投了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晚梨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是了,他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了她事无巨细的安排,习惯了她永远在需要时出现。

就像空气,存在时不觉得,消失才会感到细微的不适。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

众人散去时,谢云迟在走廊尽头拦住了沈晚梨。

“你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沈晚梨停下脚步,看着他。

走廊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影,她曾一度觉得能这样看着他一辈子都是恩赐。

“你指什么?”

“叶希只是无心一问。”

谢云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解释。

“这次峰会,她的专业领域确实提供了很多帮助。你是我的生活助理,这类琐事应该……”

沈晚梨知道,他是以为自己在因为叶希闹小脾气,所以才会这样当场下她面子。

“谢云迟。”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让谢云迟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似乎没料到她会打断自己。

“我不是在闹脾气。”

“也不是因为你和谁一起参加了峰会。”

沈晚梨迎上他的目光,心脏泛起钝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吧。”

第三章

谢云迟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就在他怔住的时候,叶希从走廊尽头跑来:

“师兄!3号样本出问题了!”

谢云迟立即转向她:“怎么了?”

“临界值超标,你快来看看!”叶希拉住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了眼沈晚梨,语气平静:“数据紧急,等我处理完再说。”

说完,他没再给沈晚梨任何回应的时间,跟着叶希快步离开了走廊。

沈晚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并不意外,在他那里,什么都比她重要。

而他所谓的“再说”,大概率是没有下文。

反正婚礼的所有琐事,他也从不过问,只负责出钱。

现在通知到了,她的义务就尽了。

婚房委托了中介出售,但她之前租住的公寓也早已退掉,沈晚梨这才发现她一时竟没了落脚点。

半小时后,沈晚梨站在了一处单元房的门口。

开门的是她母亲,见到她,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

“晚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云迟呢?没一起上来?”

沈晚梨侧身挤进门,声音平淡:“他没来。”

客厅里,父亲正和弟弟沈耀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

听到动静,父亲立刻扭头,目光越过沈晚梨向她身后张望:

“谢教授呢?在楼下停车?”

“我们分手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你说什么?”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拔高。

“分手?什么叫分手了!”

“就是取消婚约,以后没关系了。”

沈晚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砰——!”

父亲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玻璃茶几,上面的果盘、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泼到沈晚梨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你这个赔钱货!”父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谢云迟什么人,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

沈耀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口。

“姐,不是我说你。人家谢教授什么身份?身边围着转的哪个不是顶尖人才?”

“我可听说了,人家单位那个叶希,他导师的女儿,那才叫门当户对。”

他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沈晚梨一眼:

“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当初能搭上谢教授就算你烧高香了。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懂事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男人嘛,逢场作戏很正常。你现在闹分手,我彩礼钱找谁要去?你这不是断你亲弟弟的后路吗?”

沈晚梨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利益落空而扭曲狰狞的脸,听着这些剜心刺骨的话,小腿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凉。

这就是她的家。

她曾经渴望从这个小家里得到一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她赚的每一分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弟弟上三流大学的赞助费,父母不断索要的“养老钱”,家里换房的首付……

她近乎麻木地付出,心里却还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直到谢云迟跟她求婚,家里的态度才骤然转变,电话多了,语气热络了。

甚至偶尔会关心她累不累。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迟来的亲情,是父母终于看到了她的价值。

现在这层假象被彻底撕碎,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们图的,从来都是她能从谢云迟身上榨取的利益,而不是她沈晚梨这个人。

沈晚梨没再说话,甚至没去处理腿上的烫伤。

她直接拉过墙边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说你两句还敢甩脸子了!”

“有本事滚了就别再回来!看谁还把你当个东西!”

沈晚梨用力带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身后。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广阔,她竟然无处可去。

第四章

沈晚梨拖着行李箱,在研究院后勤处拿到了临时宿舍的钥匙。

房间在顶楼角落,足够她凑合半个月。

她抱着一个略显沉重的纸箱,里面是些零碎物品和书籍。

正准备上楼却迎面撞见了正往下走的谢云迟和叶希。

叶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和谢云迟说笑,差点撞上沈晚梨。

她“哎呀”一声,扶了一下沈晚梨怀里有些滑落的箱子。

“晚梨姐,你搬什么呀?这么重,我帮你拿上去吧?”

叶希笑容明媚,语气热络。

沈晚梨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避开了她的接触:

“不用,谢谢。”

“没关系啦,我力气大着呢!”

叶希说着又要伸手。

这时,一旁沉默的谢云迟却突然上前一步从沈晚梨手中接过了那个箱子。

叶希见状笑起来:

“师哥!你这双手可是要做精密实验的,国宝级的存在,怎么能干这种粗重活呀!”

谢云迟抬眼看向叶希时,向来清冷的眼底含着极淡的笑意.

语气是沈晚梨从未听过的、带着点纵容的调侃:“哪有你金贵。”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沈晚梨的心脏。

她刚做他助理不久时搬一摞厚重的文献,没能抱住,散落一地。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谢云迟正好经过,她当时又急又窘,生怕他觉得她笨手笨脚。

他却只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弯腰帮她捡一本,只是后来让行政给她配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

他从不会对她说“我来”,更不会用这种带着亲昵玩笑的语气说她金贵。

叶希被谢云迟的话逗笑,脸颊微红:

“师哥你又取笑我!”

谢云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几楼?”

“四楼。”沈晚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抱着箱子,一边说笑一边自然地继续往楼上走。

叶希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实验数据的一些趣事,谢云迟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轻松融洽。

沈晚梨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个画面,其实很常见。

这十年里,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独自走远的背影,后来,看着他身边多了叶希。

而她一直像个多余的影子,努力追赶,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他的世界。

走到402门口,沈晚梨拿出钥匙开门。

宿舍条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带着独立卫浴,但很干净。

谢云迟把纸箱放在门口空地,动作随意。

他这才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宿舍,目光重新落回沈晚梨身上。

“怎么想到住宿舍?”

沈晚梨把行李箱拖进来,声音平静:“婚房我卖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一句质问,或许是一丝惊讶,但身后只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谢云迟语调都没变一下:

“住不惯就换一套,没必要委屈自己住这里。”

沈晚梨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他。

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婚房,不在意她为什么搬出来。

甚至可能,压根没把她昨晚说的“取消婚约”当真。

叶希站在谢云迟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梨姐,那你先收拾,我和师哥还要去一趟数据中心。”

谢云迟冲她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便转身和叶希一同离开。

沈晚梨站在原地,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勒出红痕的手。

委屈自己?

她真正的委屈,是数年付出被视而不见。

是满腔热忱只能换来转账弥补,是舍命相护只得到愧疚的婚约,是永远比不上一个能让他露出笑容、让他觉得金贵的人。

酸涩感后知后觉地、汹涌地漫了上来,淹没了心脏,堵住了喉咙。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沈晚梨刚结束一组数据模拟,正在收拾东西。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孙姐脸色发白:

“晚梨!快!你妈和你弟在门口闹翻了天,保安根本拦不住!”

沈晚梨心一沉,她那天出来后断了给家里的资金供给,没想到立刻就被找上门了。

她远远就听见弟弟沈耀嚣张的骂声和母亲王桂芬的哭嚎混作一团。

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王桂芬坐在地上拍腿哭喊:

“没天理啊!女儿有出息了就不认爹娘了!”

而沈耀正指着保安鼻子叫骂:“滚开!我找我亲姐要钱天经地义!”

沈晚梨挤进人群:“妈,沈耀,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沈耀一把甩开保安,冲到沈晚梨面前。

“沈晚梨,你长本事了?我彩礼钱就差二十万,你今天必须给我拿出来!”

“我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足够家里开销。你的彩礼,我一分没有。”

沈晚梨声音冰冷。

“放屁!当初搭上谢云迟的时候怎么那么大方?现在被甩了,没钱充大头了是吧?”

沈耀猛地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给你脸不要脸!”

沈晚梨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和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血丝渗了出来。

四周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晚梨撑着想站起来,膝盖却一阵剧痛,让她一时无法动弹。

火辣辣的疼痛从擦伤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当众被亲生弟弟推倒在地、如此狼狈不堪的屈辱。

她抬眼看着自己为之付出了十多年的家人,声音冷硬。

“我说了,没钱。”

“贱人!我让你嘴硬!”

沈耀彻底失控,顺手抄起旁边花坛里装饰用的金属小雕塑,朝着沈晚梨就砸了过去。

人群惊呼尖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急速闪到沈晚梨面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金属雕塑狠狠砸在了来人的后背上。

是谢云迟。

他不知何时出现,将沈晚梨严严实实地护住,用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下。

他闷哼一声,眉头紧锁,但护着沈晚梨的身形纹丝不动。

沈晚梨愕然。沈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王桂芬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儿子居然打了谢云迟!这下别说要钱,怕是整个家都要完了!

“报警。”谢云迟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有人袭击科研人员,威胁公共安全。调取监控,保留证据。”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沈耀和王桂芬面如死灰。

被警察带走时,王桂芬还在哭嚎:

“晚梨!我是你妈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沈晚梨看着母亲和弟弟被带上警车。

周围人群散去,但刚才被指指点点的目光仍如芒在背。

她勉强站起,却踉跄了一步。

谢云迟扶了她一把,看到她的伤。

“去一趟医务室吧。”

沈晚梨抬起脸,看到他垂下的眉眼。

这个神态,让她倏然想起了高中时的他。

那时谢云迟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竞赛奖项不断,永远高悬在光荣榜顶端。

即使性格淡漠,也是无数少女仰慕的对象。

而沈晚梨成绩中庸,父母也不关心她,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们的人生,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一次生理期突然造访,鲜红的狼狈将她钉在椅子上,羞耻感让她僵坐到所有人都离开。正绝望时,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是谢云迟。他将一包卫生巾和一件校服外套轻轻放在她桌上。

“他们都走了。”他语气平淡,视线礼貌地避开那片狼藉,“雨大,没人会看见。”

窗外倾盆大雨,她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那一刻,心脏失控的轰鸣盖过了窗外雨声。

第六章

她在家是多余的,在校是透明的。

偏偏是这个她连仰慕都不敢的少年,在她最狼狈时维护了她摇摇欲坠的自尊。

谢云迟施舍给她一点光,她便如飞蛾扑火。

后来她拼命学习,勉强和他进了同一所大学。

他依旧是天之骄子,毕业后成为研究所最年轻的首席。

她往研究所里投了简历,放弃一切晋升机会,只为站在谢云迟身边。

“沈晚梨?”

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校医正在为她清理伤口,谢云迟站在一旁,语气平淡。

“家里的事情,尽快处理妥当。不要影响工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沈晚梨心中因他方才维护升起的细小火焰。

他的维护无关沈晚梨本人,只是觉得这件事扰乱了他的生活。

她垂下眼帘,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等伤口处理完毕,谢云迟看了眼时间:“今晚师门小聚,一起过去吧。”

席间气氛热络,话题自然围绕着刚取得的学术突破。

叶希正坐在谢云迟身旁,眉飞色舞地说着海外见闻。

叶教授满面红光,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和女儿。

他目光在谢云迟和叶希之间转了转,笑呵呵地开口:

“云迟啊,这次和希希合作得很顺利嘛。你们俩,一个沉稳一个灵动,专业上互补,性格上也合拍。”

“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埋头学问,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我们希希呢,就是有时候孩子气了点,但心是好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桌上几个知道谢云迟婚约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晚梨。

叶希脸颊飞红地喊了声“爸”,视线却看向谢云迟,满是期待。

沈晚梨垂着眼,坐在角落,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谢云迟沉默了几秒,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我目前的重心还在项目上,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话音落下,叶希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云迟,眼眶迅速泛红,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冲出了包间。

“希希!”叶教授喊了一声。

谢云迟看着叶希跑开的背影,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也站起身:

“老师,我去看看。”

包间里一片尴尬的寂静。

孙姐忍不住凑近沈晚梨,压低声音:

“晚梨,这……云迟他怎么不说你们订婚了?”

“要不我跟叶老师说一下吧。”

沈晚梨摇了摇头:“没必要。”

当事人都不愿说出口的关系,由别人来宣示,更像是一场笑话。

坐了几分钟,胃里实在难受。

沈晚梨轻声说了句“去下洗手间”,也离开了包间。

她没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了餐厅后门僻静的小院。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和酒气。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就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叶希背对着她,整个人都埋在谢云迟怀里。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为什么不可以?师哥,我喜欢你,我知道我不够成熟,比不上晚梨姐那样安静懂事……”

“可是我会努力的!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学!”

谢云迟虽然没有回应那个拥抱,但这份容忍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沈晚梨想起自己为数不多几次尝试靠近他时,他那一瞬即逝却清晰存在的回避。

就在这时,谢云迟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了头。

沈晚梨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谢云迟的瞳孔似乎微微缩了一下,让人以为是错觉。

叶希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并未察觉:

“我比她更了解你,更懂得怎么让你开心……”

沈晚梨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回到包厢,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告辞。

孙姐担忧地看着她,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那片灰烬,似乎也被这风吹得四散,空落落的。

等到她洗漱完正准备休息,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拉开门,谢云迟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第七章

沈晚梨看着门外的谢云迟,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他的来意。

他静默了几秒后开口:

“叶希的事……我拒绝了她。”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

“你不要多想。”

沈晚梨感到意外,她以为他是来告诉她,他和叶希在一起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告诉她,他拒绝了叶希。

甚至担心她会多想,所以来解释。

她语气平静:“你答不答应她,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谢云迟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全然事不关己的反应,眼神有点错愕。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沈晚梨。”谢云迟的手按在了门框上,阻止了她关门的动作。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最近,很不对劲。”

沈晚梨没说话,只避开视线不再看他,径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那个她仰望了十年的人。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沈晚梨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闷痛,像被什么东西锈蚀着。

特意来为她解释这种事不是谢云迟的性格,她从未在他嘴里听到过这些他认为多余的话。

过去她小心翼翼,喜怒哀乐皆因他起,他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被叶希表白毫无波动,他反倒特意上门澄清。

为什么?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淡淡酸涩的情绪漫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被手机铃声唤回神智。

“晚梨!你看到内部系统刚公示的顶刊论文录用通知了吗?”

“那个‘新型材料’的一作,怎么是叶希?那项目不是你和谢首席牵头做的吗?数据还是你熬了几个月测出来的!”

沈晚梨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你快看系统!署名只有叶希一个人!连谢首席的名字都没挂!这怎么回事啊?”

沈晚梨立刻打开电脑,登录网站。

公示栏里,最新一条消息赫然在目:

祝贺叶希作为第一作者的文章被《材料前沿》正式接收……

《材料前沿》,领域内的顶级期刊。

而那篇论文的标题,正是她和谢云迟这几个月投入心血最多的那个项目。

由她最初提出构想,和谢云迟反复论证,泡在实验室里做了三个月实验才得到关键数据的课题。

按贡献,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不是谢云迟,也应该是她沈晚梨。

但作者署名处,只有一个名字——叶希。

甚至连谢云迟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私的帮助者。

她立刻拨通了谢云迟的电话。

“论文署名是怎么回事?”沈晚梨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谢云迟的声音:

“我拒绝了她的表白。她情绪很低落,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职称评定。”

沈晚梨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你拿我和你的研究成果,去安慰她?”

“你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做人情,有问过我一句吗?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谢云迟的回应平淡,避重就轻。

“数据是现成的,她整理了初稿。挂她名字也是合适的。”

“这篇论文属于研究院。我有权决定署名。你的贡献,后续会体现。”

沈晚梨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委屈,也是愤怒。

她三个月的心血被谢云迟彻底抹杀,然后轻飘飘地送给了别人做垫脚石。

可笑她刚才还在为谢云迟难得的解释难过,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为了心安理得地将那个项目给叶希。

“体现?怎么体现?像以前一样,在致谢里提一下我的名字?”

“谢云迟,你把我当什么?你团队里一个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干活的工具人吗?”

第八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吐出来的字句却让沈晚梨彻底心寒。

“晚梨,你当初来研究院,不就是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工作吗?”

沈晚梨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继续说着,逻辑清晰:

“这些虚名,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在我团队里,我能保证你安稳无忧。”

“但叶希不一样,她需要这些成果作为支撑,才能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走得更远。”

轰——!

沈晚梨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血液都冷了下去。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放弃晋升机会、甘愿做个助理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意。

并且,他将她的付出和退让,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她心血的筹码和理由!

她用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一腔孤勇,最终在他那里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和“她更需要”。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问他凭什么替她决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想问他知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失败了多少次才得到的……

但最终,她只是疲惫地挂断了电话。

研究院紧接着举行了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会。

那篇署名叶希、发表于顶刊的论文,正是此次报告的亮点之一。

报告由叶希主讲。

她穿着得体的小礼服,阐述论文的核心观点。

台下不时发出赞许的低语,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提问环节,一位匿名线上参会者突然在公共聊天区抛出了一段留言:

“质疑报告人叶希女士的学术诚信!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与沈晚梨女士早期发表的实验记录高度重合。”

“请问叶希女士如何解释数据来源?这是否属于窃取同事成果并数据造假?”

现场一片哗然!

大屏幕上的内容被迅速放大,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叶希站在台上,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看向台下的谢云迟。

会议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但窃窃私语声已经盖不住了。

沈晚梨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她做的。她没想过用这种激烈的方式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道目光射来。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谢云迟的视线。

他隔着人群看着她,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以及……深深的失望。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沈晚梨已经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他连问都不需要,就认定了是她因为不满署名问题,故意在这种时刻匿名爆料。

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为了毁掉叶希的前程,甚至不惜损害研究院声誉的人。

沈晚梨的心沉了下去。

谢云迟已经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主讲台。

他从僵硬的叶希手中拿过话筒,面对着骚动的会场。

“我是谢云迟。关于刚才的匿名质疑,我在此说明。”

“这篇论文的所有工作,是在我全程指导和监督下完成。叶希研究员是主要完成人,我以个人学术声誉担保。”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沈晚梨方向:

“沈晚梨是我的助理,她主要负责一些辅助和文书整理,并不具备独立完成此项研究的核心能力。这项成果,属于叶希,毋庸置疑。”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首席亲自担保!”

“原来沈晚梨只是个打杂的?”

“怪不得署名没她,看来之前是误会了……”

沈晚梨站在原地,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谢云迟看向身边眼眶泛红的叶希,语气缓和了些许:

“叶希,你继续讲后面的内容。”

第九章

谢云迟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沈晚梨的心脏后还在里面拧了一圈。

台下那些恍然大悟的、轻蔑的目光,更是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辅助工作?文书整理?不具备核心能力?

他当众否定她的全部价值,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只为给另一个女人铺路、正名。

叶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根针,刺破了沈晚梨最后一丝理智。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委屈和愤怒汇成一股她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猛地站起身,径直就要朝台上走去。

就在她的脚刚迈上台阶第一步,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谢云迟快步下来,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放手!”沈晚梨挣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谢云迟看也没看她,对着台下骚动的人群微一颔首:

“抱歉,我的助理只是来和确认一下一些细节。”

说完,他不顾沈晚梨的挣扎,几乎是半强制地,将她强硬地带离了报告厅前台。

门“砰”地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他们两人。

沈晚梨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抬头,赤红着眼睛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谢云迟,你为了她就这样把我踩成一个只会打杂的废物,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云迟沉默地看着她,走廊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就在沈晚梨以为他会继续用那些道理搪塞她时,他却突然上前一步。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然后,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毫无征兆地覆上了她的。

这是一个短暂、干燥、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接触,一触即分。

沈晚梨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谢云迟微微退开些许,低头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样……可以消气,不去打扰现场了吗?”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追逐了十年,幻想过无数次靠近,甚至接受了那场源于愧疚的婚约……

她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他的触碰。

可现在,这个她期盼已久的亲吻,却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落在了她的唇上。

为了让她闭嘴。为了不让她去毁掉叶希的“重要时刻”。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比刚才当众被否定时更甚百倍。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谢云迟的脸上。

沈晚梨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心被打得发麻。

谢云迟的脸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怔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动手。

沈晚梨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我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这个?”

“谢云迟,你真让我恶心。”

谢云迟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看着沈晚梨那双彻底失望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晚梨不再看他,猛地转身,用力推开门出去。

她没有再回报告厅,没有再去争辩什么真相。

她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走廊的光线刺眼,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她直接回到了实验室,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她没有任何犹豫,选中那个项目的所有数据,永久删除。

就算离开,她也不会让叶希成功进行这次学术造假。

几个小时后,沈晚梨站在机场安检口。

登机口开始广播。她拉起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飞机冲上云霄,窗外是厚重的云层。

沈晚梨拉黑了谢云迟所有联系方式。

她亲手为这场长达十年的漫长感情,画上了句号。

第十章

谢云迟僵硬地看着沈晚梨离开的背影。

她打了他。

沈晚梨,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几分的沈晚梨,用了全身的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她当时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被碾碎后的、混杂着巨大羞辱的绝望。

还有她转身离去时,那双瞬间红透、却倔强地没有掉下一滴泪的眼睛。

为什么?

他只是想让她冷静下来,不要在那个场合闹得无法收场。

那个吻……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是最快、最直接让她停止失控的方式。

他以为……她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靠近他,触碰他。他给她了,为什么她反而更生气了?

“谢首席?”叶希怯生生的声音从报告厅门口传来,她探出头,眼眶还红着,“外面……还好吗?晚梨姐她……”

谢云迟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情绪。

“没事。”他打断她,“继续你的报告。”

他重新走回报告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叶希的汇报内容上,但沈晚梨那双赤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闪现。

报告会结束后,叶希似乎想过来跟他说什么,被他制止了。他需要静一静。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试图处理积压的文件,却发现效率低得惊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变成了沈晚梨苍白的脸。

【你把我当什么?工具人吗?】

【谢云迟,你真让我恶心。】

那些她质问他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拿出手机,找到沈晚梨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传来。

关机?他蹙眉,又拨了一次,依旧是关机。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细小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通常都是她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行程。

他甚至连她宿舍的具体门牌号,都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记起。

他决定去宿舍找她。有些话,或许需要当面说清楚。

关于署名,关于那个吻,关于……婚约。

他走到那栋老旧的宿舍楼,敲响了402的房门。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次,力道加重了些,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对门的宿舍门打开,一个面生的研究员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有些紧张地说:“谢、谢首席?您找沈研究员吗?她好像不在这里住了。”

谢云迟的心猛地一沉。“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对方摇摇头:“不清楚……”

谢云迟站在原地,他第一次发现,如果沈晚梨不主动出现,他甚至连该去哪里找她都不知道。

这十年来,永远是她追着他的行程,守在他的实验室外,出现在他生活里。

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像空气,像水,理所当然,触手可及。

直到此刻,这“空气”骤然消失,他才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茫。

他回到办公室,尝试了所有可能联系到她的方式。

研究院内部通讯系统显示她已请假,理由栏是空的,他甚至让助理去查了婚房,中介回复说房子已售,新业主已入住。

她就这么消失了。在他当众否定了她、又给了她那个吻之后。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细密地啃噬着他向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赌气,那是……诀别。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第十一章

两天过去了。沈晚梨依旧音讯全无。

叶希来找过他几次都被他敷衍了过去。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周身的气压低得让助理都不敢轻易靠近。

他把自己埋在工作中,试图用繁重的数据和实验麻痹自己,但总会在某个间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就在这种焦躁和莫名空落落的情绪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的台历。

明天,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婚礼日。

是了,明天原本应该是他和沈晚梨的婚礼。

当初定下这个日子,他并无太多感觉,只是顺着流程安排。

他甚至觉得麻烦,需要空出时间,需要应付宾客。

他当时想,或许给她一个婚礼,能弥补一些因绑架案而产生的愧疚。

反正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层法律关系,生活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是现在……

看着那个刺目的红圈,谢云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明天。或许明天他就能见到她了。

她会穿着婚纱,走向他。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的样子,一定是紧张又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只会看着他一个人。

这个突然闯入脑海的画面,让他的胸口泛起一阵奇异而陌生的悸动。

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他原本视作负担和补偿的婚礼,此刻竟成了他能再次见到她的、唯一确定的线索。

他猛地拿起手机,再次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他挂断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明天。只要等到明天,婚礼现场,她一定会出现的。

毕竟她那么努力才走到他身边,要结婚了,怎么会放弃?

对,她一定会来。

到时候他该说什么?道歉?解释?

还是……像以前一样,只要他给出一个态度,她就会默默回到他身边?

谢云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脸颊上那早已消退的痛感,似乎又隐隐浮现出来,伴随着沈晚梨那双含恨的眼。

但无论如何,明天,他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竟成了此刻唯一能压下他心底那丝不安的、渺茫的希望。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婚礼当天,谢云迟起得很早。

开车去往预定酒店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预演着见到沈晚梨时该说的话。

道歉是必须的,虽然他还不太清楚具体该为什么道歉——

是为当众否定她,还是为那个吻,或者……为更早之前,他忽略掉的所有一切?

但他确信,只要他给出态度,她总会理解的。

毕竟,那是沈晚梨,一直在原地等他的沈晚梨。

到达酒店门口,预想中的鲜花拱门、迎宾牌一样都没有。

大厅入口处安静得异乎寻常。

他微微蹙眉,迈步就要进去,却被酒店经理礼貌地拦下。

“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谢云迟。”他报上名字,“今天在这里有婚宴。”

经理在平板电脑上查询了一下,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歉意:

“非常抱歉,谢先生。婚礼仪式已经在五天前由沈晚梨女士单方面确认取消了。”

取消了?

谢云迟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取消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

“是的,沈女士亲自来办理的取消手续,并支付了合同规定的全部违约金。”

谢云迟站在原地,酒店大堂的水晶灯晃得他有些眼晕。

他这才意识到,从选定场地、确定菜单到发送请柬,所有繁琐的细节,他从未过问。

他只是在那份最终确认函上签了个名字,甚至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签的。

是沈晚梨,一次次跑来确认,一次次跟他商量,而他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好像是“随便”、“你定”、“这些小事不用问我”。

所以,她连婚礼都取消了。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第十二章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研究院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脚下踩空、无处着力的茫然。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一场形式上的婚礼取消了,不过是一个一直围着他转的人不见了。

这和他过去数年按部就班、目标明确的生活相比,微不足道。

可心口那块地方,为什么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怔忡。叶希推门进来。

“师哥,我需要调用之前的那批原始过程数据做对比分析……”

谢云迟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数据……他记得沈晚梨提过,所有重要数据的备份都在他这里有一份。

“我找找。”他言简意赅。

他起身走向文件柜,打开柜门的一瞬间,他再次愣住。

柜子里不再是印象中分门别类、标签清晰的井然有序,而是显得有些杂乱。

不同项目的文件夹杂在一起,一些未及时归档的资料随意塞在缝隙里。

他这才想起,沈晚梨已经快一周没来帮他整理过了。

以前,他只需要说需要什么,沈晚梨总能第一时间从整齐的柜子里精准地找出来,递到他手边。

他耐着性子,开始在一堆文件中翻找。

越是找不到,心底那股火就越是往上窜,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熟悉身影的想念。

叶希站在一旁,看着谢云迟翻找,眼神闪了闪,轻声开口:

“晚梨姐也真是的……就算有情绪,工作上的交接也该做好呀。这么重要的数据,说不见就不见了,现在项目卡在这里,耽误的可是整个团队的进度。”

谢云迟翻找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语气平淡。

“数据是我让她负责保管的,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

叶希脸色一白,讷讷不敢再言。

谢云迟不再理会她,继续翻找。

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部分数据的纸质打印稿,但最关键的核心过程记录和电子版备份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猛地想起,沈晚梨习惯在她的工作电脑里也存一份。

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隔壁沈晚梨曾经的工位。

工位干净得过分,除了研究院标配的电脑和几盆无人照料已经有些蔫了的绿植,再无任何个人物品。

仿佛它的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谢云迟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密码——是他的生日。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点开。

里面空空如也,谢云迟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删了……她竟然把倾注了几个月心血、视若珍宝的原始数据,删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谢云迟才真正地、彻底地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的心脏,比面对任何学术难题时都要让他无措。

就在他盯着空荡荡的文件夹,大脑一片空白时,两个研究员说笑着从旁边走过。

“哎,沈研究员调去西北分部,那边条件挺苦的吧?”

“那肯定比不上总部,但人家投身西北建设,值得敬佩啊……”

谢云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第十三章

飞机落地时,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舷窗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晚梨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干冽的风裹着沙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辽阔的天空下是绵延的土黄色山峦,偶尔能看到孤零零的防风林和低矮的平房。

一种空旷的、带着蛮荒感的寂静,取代了京市无处不在的喧嚣。

分院坐落在市区边缘,围墙有些斑驳,几栋灰扑扑的建筑立在院子里,与总部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形成鲜明对比。

接待她的是分院行政科的刘主任,一位笑容和气的中年女人。

“沈研究员是吧?一路辛苦啦!”刘主任热情地引着她往宿舍楼走。

“条件肯定跟总部没法比,咱们这儿就这样,地方偏,东西也旧,你别嫌弃。”

“不会,挺好的。”

宿舍在二楼尽头,单间带独立卫浴,家具简单,但打扫得干净。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顽强的仙人掌。

“你先休息一下,安顿好。工作的事儿不急,明天我再带你熟悉环境。”

刘主任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沈晚梨推开窗,带着土腥气的风灌进来,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天空高远,蓝得有些不真实。

这里没有谢云迟,没有叶希,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目光和议论。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不多的行李。

下午,沈晚梨决定先去资料室看看。

分院不大,资料室在一楼角落,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卷宗和图纸。

管理资料的是个姓王的阿姨,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坐在门口整理目录卡。

看到沈晚梨,她推了推眼镜,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哟,生面孔!新来的?”

“嗯,您好,我叫沈晚梨,今天刚报到。”沈晚梨礼貌地点头。

“沈晚梨……哦!想起来了,总部来的高材生!”

王阿姨一拍大腿,“欢迎欢迎!咱们这小庙,难得来个京市的大佛。”

沈晚梨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王阿姨却是个健谈的,自顾自说开了:

“你来了正好,咱们这儿正缺人手呢!前阵子有个项目,数据乱七八糟的,堆了好久了也没人整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分院的琐事,沈晚梨安静地听着。

这里的氛围,显然和总部那种争分夺秒的精英感不同。

“对了,跟你前后脚来的,还有个津市的小伙子,叫闻序川,也挺有意思一人!”

“那小子,活泼得很,跟谁都自来熟,一点儿不像搞研究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正说着,走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口哨声,由远及近。

“王阿姨!我又来叨扰您啦!上次借的那套区域水文地质图我看完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穿着冲锋衣、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却衬得那张带笑的脸更加生动耀眼。

他把一摞图纸放在王阿姨桌上,一抬头,正好对上沈晚梨看过来的目光。

男人怔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

“王阿姨,这位是?所里来新同事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第十四章

他的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更像是在撒娇,并不惹人讨厌。

王阿姨显然很吃这套,笑着摇头:

“这是刚从总部调来的沈研究员,沈晚梨。”

她转头对沈晚梨介绍。

“晚梨,这就是我刚刚跟你提过的,从津市来的小闻,闻序川。”

闻序川立刻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朝沈晚梨伸出手,眼神清澈坦率:

“沈研究员?你好你好!我是闻序川。”

“早就听说总部要派一位专家来加强我们这边的数据分析,没想到是您这么年轻有为的同事,欢迎欢迎!”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适中,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时,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沈晚梨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熟稔,轻轻一握便想收回手:

“你好,叫我沈晚梨就行。”

“行,沈晚梨,这名字好听!”

闻序川从善如流,话匣子随之打开:

“你说巧不巧,咱们都是‘外来户’,这地方吧,刚来可能觉得有点荒,但待久了你会发现,天高地阔,人心也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语速快,思路跳跃,从西北的气候跳到本地美食,又跳到某个观测点的趣闻,根本不需要沈晚梨接话,自己就能说上一台戏。

“对了,你要是对周边环境不熟悉,或者想找什么好吃的、好逛的,尽管问我!我来了一个多月,差不多把这片儿摸熟了。”

沈晚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神采飞扬的脸。

他和谢云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谢云迟是终年不化的冰雪,冷静克制,每一寸都透着距离感。

而眼前这个人,却像正午戈壁滩上的阳光,热烈、直接,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坦率。

“津市来的?”她终于寻到话隙,轻声问了一句。

津海的繁华与国际气息,与眼前这片土地的苍茫质朴,反差实在强烈。

闻序川咧嘴一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嗨,四海为家嘛!听说这边的研究项目挺有意思,风土人情也独特,就申请过来待一阵子。人生不就在于多经历、多看看吗?”

他扬了扬手里那卷图纸,语气爽朗:

“得,你先忙,不打扰你熟悉环境了。回头要是缺个向导,随时招呼!”

说完,他朝王阿姨挥挥手,又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资料室,空气里仿佛还留着他带来的那份鲜活气息。

王阿姨笑着摇头:“这小子,就没个消停时候。”

沈晚梨没说话,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可能需要用到的背景资料。

沈晚梨回到宿舍时,夜幕已经降临,西北的夜晚来得早,温度也降得快。

她没有开灯,窗外,没有京市璀璨夺目的霓虹,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散落在远处的黑暗中。而头顶,是漫无边际的夜幕,上面撒满了碎钻般的星辰。

她想起京市永远被光污染笼罩的、泛着红晕的夜空。

也想起谢云迟实验室那间休息室的小窗,能看到的有限的天光。

曾经她以为,能透过那扇窗看到他的世界,就是全部。

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对着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第十五章

周末清晨,班车在戈壁滩上颠簸。

沈晚梨靠着窗,她趁着周末出来熟悉一下附近的环境。

小镇很小,一条主街,几家店铺。

她推开小书店的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只有店主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前低声说话。

“……张老师住院,孩子们的科学课就这么停了,那几个娃,眼巴巴盼着呢……”

沈晚梨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停住了。她听到自己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镇上没人能代课。唉……”

沈晚梨转过身。店主和老师都看向她这个生面孔。

“请问,”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有点干。

“小学的科学课需要人代课吗?”

两人都愣了一下。老师推了推眼镜,迟疑地问:“你是……?”

“我是新分配到市里研究院的,姓沈。”

她顿了顿,“如果孩子们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老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热情地握住她的手:

“哎呀!沈研究员!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了!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小学比想象中还简陋,墙壁斑驳,操场是压实的土地。

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课铃是手动敲响的铁钟。沈晚梨站在讲台上,下面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带着好奇和试探。她吸了口气,拿起半截粉笔。

“今天,我们讲力。”

她尽量用最直白的话来讲述和实践,看着他们兴奋的小脸,那种久违的、纯粹传递知识带来的满足感,悄悄漫上心头。

她好像很久没这么专注地做一件事了,不是为了谁,只是自己想这么做。

下课铃响,孩子们围过来,“沈老师沈老师”地叫着,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耐心解答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走出教室,阳光有点刺眼。

她一抬眼,看见闻序川斜倚在操场上那根锈迹斑斑的单杠上,抱着手臂,正看着她笑。

“沈老师,课上得不错嘛!”他扬声道,带着几分戏谑,眼神却亮晶晶的。

沈晚梨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闻序川跳下单杠,几步走过来,动作轻快。

“我每周都来啊,教这帮皮猴子体育和画画。”

他指了指远处还在疯跑的几个男孩,“跟他们比,我这点体力都快跟不上了。”

他很自然地和她并肩往校门口走。

班车摇摇晃晃地来了。并排坐在有些破旧的座椅上,闻序川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那边,看到那片红土坡没?据说底下有矿,以前有人想来开,后来没成……那边,再过一阵子,等草绿了点,能看到野骆驼……”

他的话密,却不让人烦,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活气。

夕阳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壮阔又苍凉。

沈晚梨静静看着,这片粗粝的土地,似乎也有了一种沉静的温度。

闻序川的声音在旁边响着,不像谢云迟那样需要她费力去揣测,去迎合。

他只是说着,分享着他看到的世界。

到研究院门口下车时,闻序川很自然地说:“下周还去吗?一起?”

沈晚梨顿了一下,点头:“嗯。”

回到宿舍,窗外星斗满天。她想起今天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闻序川说“他们喜欢你”,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第十六章

研究院组织的这次短途野外采样,目的地是一片风蚀地貌区。

沈晚梨所在的数据组和闻序川所在的地貌组恰好同路,便合乘一辆中巴出发。

车上,闻序川依旧是那个活络气氛的角色,插科打诨,逗得几位老学者呵呵直笑。

但一到采样点,他就像换了个人。

沉重的采样箱、需要攀爬的陡坡,他总是抢先一步扛起来、爬上去,利落地打好固定点,再回头伸手拉一把后面的人。

他细心地将水分发给每个人,提醒着日照强烈注意补充水分,又不忘照顾一位年纪较大的研究员,让对方在相对平坦的区域记录数据即可。

“没看出来,小闻同志还挺靠谱。”一位老教授笑着对沈晚梨说。

沈晚梨看着闻序川忙碌的背影,他正半跪在地上,小心地用取样勺刮取岩层缝隙中的沉积物,侧脸专注,额角有汗珠滚落。

这与他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确实反差很大。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更认真地记录着自己手上的环境参数。

回程时,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下来。

不过十几分钟,远处的天际线就被一道昏黄的巨墙取代。

“不好!是沙尘暴!”司机惊呼一声,猛地踩下刹车。

狂风裹挟着漫天黄沙呼啸而来,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世界变成一片混沌的昏黄。

闻序川的声音骤然响起,盖过了风声和骚动,异常冷静清晰。

“这里不够安全,风向可能会让沙埋了车子!”

“我知道附近有个背风坡,不远!所有人,拿好随身物品,跟着我下车!一个跟一个,千万别走散!”

他率先拉开车门,强劲的风沙瞬间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逆着风,大声指挥着众人依次下车,并将一位行动稍慢的老研究员半搀半扶着带下車。

沈晚梨用围巾捂住口鼻,眯着眼跟上队伍。

混乱中,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闻序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沙中艰难前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部分风势。

大概走了五六分钟,终于抵达一处巨大的岩石背风面。风势顿时小了许多。

“快!都蹲下,尽量蜷缩身体,减少暴露面积!”

闻序川大声吩咐着,一边迅速卸下自己的背包。

他像掏出好几条备用面巾和防风镜,快速分发给那些没来得及做足防护的人。

轮到沈晚梨时,她刚想接过面巾,他却已经利落抖开,小心地绕过她的耳朵为她系好。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他自己则守在人群最外侧,警惕地观察着风沙的态势。

沙尘暴持续了将近一小时才渐渐平息。

当天空重新露出灰蒙蒙的本色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好在有惊无险。

回到研究院,天色已晚。

清点完人员和样本,闻序川才和沈晚梨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

路上很安静。到了楼下,闻序川停下脚步,脸上还沾着沙尘,眼神却很认真:“沈晚梨,你今天很冷静。”

沈晚梨拂了拂头发上的沙子:“是你应对得当。你好像对这种情况特别熟悉?”

闻序川眼神微闪,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嗨,瞎折腾多了,经验都是摔打出来的呗!”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

表盘极简,但在昏暗光线下,材质折射出的细微光泽让沈晚梨觉得那不似寻常物件。

她不再多问,只点头道:“今天谢谢你。”

“客气啥。”闻序川恢复爽朗,挥手道,“快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见!”

第十七章

消息是周一早上传开的。

研究院的内部通报系统更新了处分公告:

总部研究员叶希,因学术不端,予以开除处理;首席研究员谢云迟,对团队监管不力,给予内部警告处分。

公告一出,西北分院这潭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顿时起了涟漪。

食堂吃早饭的时候,沈晚梨就听见隔壁桌几个年轻研究员在低声议论。

“听说剽窃的就是之前那个顶刊论文的数据,胆子也太大了!”

“谢首席居然也挨处分了……警告啊,档案上记一笔,够呛。”

“谁的数据被剽窃了?没点名啊。”

“还能有谁,之前跟谢首席项目的那位呗,不是也调来我们这儿了吗?就那边那位……”

有人声音压低,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独自坐在窗边吃饭的沈晚梨。

沈晚梨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小口喝着豆浆。

一整天,沈晚梨都泡在野外。

戈壁滩上风大日头烈,她戴着遮阳帽和防风镜,和组员一起拉着测绳,采集样本,动作麻利专注。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只是随手抹一把,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罗盘和记录本上。

中间休息时,有年轻的同事忍不住又提起总部的事,语气带着点打抱不平:

“沈老师,那数据明明是您的心血,现在肇事者开除了,也算给您个交代了。”

沈晚梨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声音没什么起伏:

“按规定处理就好。抓紧时间,把下一个点测完。”

她站起身,率先朝下一个观测点走去。

背影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那个被剽窃心血、名字在流言中心打转的人不是她。

同组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这

位从总部来的沈研究员,看着文文静静,情绪也太稳定了点。

夕阳西沉,勘探车才晃晃悠悠开回分院门口。

沈晚梨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天的疲惫感袭来。她正准备跟同事道别回宿舍,目光不经意扫过大门旁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脚步猛地顿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谢云迟。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目光直直地投向刚刚下车的她,像是荒漠里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源。

周围嘈杂的告别声、引擎声仿佛瞬间被拉远。

沈晚梨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倏地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距离她回复他“不方便”那条接机短信,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还是同车的老张先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呃……谢首席?您怎么来这儿了?”

谢云迟像是没听见,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沈晚梨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隔着几米的距离,傍晚的风卷起沙尘,掠过两人之间短暂的空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谢云迟难以承受。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的一切都与她再无瓜葛。

沈晚梨还是开口了。

“谢首席,如果是公事,请按流程联系分院办公室预约。如果是私事……”

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煞白的脸色,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径直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谢云迟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句准备好的、在胸腔里翻滚了无数遍的“对不起”,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口腥甜的涩意,哽在喉咙深处。

第十八章

沈晚梨的脚步没有停留。

宿舍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她与外界隔开。

她以为再见到谢云迟,多少会有些波澜。

可除了最初那瞬间的猝不及防,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刻意避开了可能遇到谢云迟的时间段去了食堂。

然而,当她结束上午的数据整理工作,刚走出资料室,还是在回廊的尽头看到了他。

谢云迟似乎一夜未眠,他看见她,立刻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

“晚梨。”

沈晚梨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她的沉默让谢云迟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壳。

他上前一步,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些对他而言陌生的话,说得异常生疏。

“叶希的事,论文署名的事……还有那天在报告厅我很抱歉。”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直视着沈晚梨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这一个月,我……”

“谢首席。”沈晚梨打断了他。

她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懒得给予。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没必要。”

谢云迟怔住,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他预想中的愤怒、哭泣、或者哪怕是一丝松动都没有出现。

“问题不在于叶希,也不在于一篇论文的署名。”

“问题在于,在你眼里,我沈晚梨这个人,从来就不重要。”

“你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我为你打理好一切,就像习惯空气和水。只有当空气消失,你感到窒息时,才会想起来需要它。”

“但你从没想过,空气也需要流动,也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理所当然地消耗。”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你现在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意识到了你爱我,而是你无法忍受失去一个长期且好用的‘附属品’。谢云迟,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舒适的生活秩序,而不是我。”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谢云迟头顶浇下,让他瞬间脸色煞白。

他想反驳,想否认,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辩解在她的剖析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我……”他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以后请不要再因为私事来找我,这会影响我的工作。”

说完,她不再看他惨淡的脸色,转身离开。

谢云迟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好像……真的彻底失去她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空虚感,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沈晚梨径直走向食堂,随便打了点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休息好?还是被戈壁滩的野狼嚎得睡不着?”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沈晚梨抬头,看到闻序川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头发似乎刚被风吹过,有些凌乱,却衬得笑容格外明亮。

沈晚梨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

“得了吧,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下午我要去趟北坡那边,听说那边有片风蚀地貌挺特别的,跟教科书上的不太一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散心,总闷在屋里对着数据,人都要发霉了。”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逃离眼前压抑氛围的出口。

“放心,不耽误正事,就当是野外勘察预习了。”

他总能找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而且态度自然得让人舒服。

沈晚梨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午后,闻序川开车带沈晚梨出去,车里放着民歌,他手指敲着方向盘。

“看那边,”他指了指窗外。

“像不像鲸鱼脊背?风和水是大自然的雕刻师。”

沈晚梨望过去,千百年风蚀形成的土垄沟谷一片赭红。

“别看现在干,几百万年前可能是大湖。沧海桑田,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车在坡地停下,闻序川利落地拿出工具包和水壶,带她爬上山坡,指着岩层断面:

“看这层理,记录的是古气候变化。每一层都是一个故事。”

他捡起一块螺壳化石递给她。

“在时间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很渺小。所以啊,遇到糟心事,看看天地,会好很多。”

沈晚梨握着化石,没说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回程路上,闻序川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聊着本地趣闻,气氛倒不尴尬。

直到车载电台响起呼叫声:“三号深部观测井故障,需要紧急抢修!”

闻序川立刻抓起对讲机:“收到!马上去!”

他转头对沈晚梨快速解释:“关键监测点,数据不能断。”

沈晚梨没犹豫:“我跟你去,熟悉数据。”

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平时急促,显然高原反应开始显现,但仍强撑着在检查井口设备。看到沈晚梨和闻序川一起出现,他眼神暗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闻序川直奔主题。

谢云迟声音发紧:“密封圈老化破裂,螺栓锈死了。”

他试图拧扳手,却因手抖打滑。

“小心!”闻序川上前接过工具。

“不能硬来。老王,拿除锈剂和力矩扳手!”

他一边熟练操作,一边对沈晚梨说:“麻烦核对备用密封圈型号。”

沈晚梨快速翻阅资料:“型号匹配,等级符合。”

一阵强风刮过,谢云迟呛得咳嗽,身形晃了晃。

闻序川扶住他:“谢首席,有高原反应先去车里休息,这边有我们。”

谢云迟想拒绝,但一阵头晕,只能靠车站着,看着闻序川和沈晚梨默契配合。

闻序川更换密封圈,沈晚梨递工具、记录参数,效率极高。

谢云迟看着,胸口发闷。

他想起过去沈晚梨在实验室也是这样配合他,他却从未真正“看见”。

他现在才发现,沈晚梨离开他之后,自身的光芒刺眼得让他无法直视。

“好了!测试!”闻序川抹了把汗。

设备指示灯亮起,数据恢复。众人松了口气。

回程车厢很安静。谢云迟闭目靠坐。

闻序川专注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沈晚梨。

她望着窗外荒原,侧脸映着夕阳。

“今天谢谢。”沈晚梨轻声说,目光仍朝外。

闻序川挑眉:“谢什么?本职工作。你动手能力和心理素质比我想的强。”

沈晚梨转头看他,嘴角有极淡弧度:“专家不敢当。亲手做比光看踏实。”

闻序川笑了:“这话对我胃口!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

车停宿舍楼下。闻序川帮拿器材:“明天数据分析,再碰一下。”

“好。”沈晚梨点头。

看着她走进楼道,闻序川才转身离开。

他觉得这西北夜晚,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车后座,谢云迟睁开眼,看着空荡的楼道口和闻序川远去的背影,拳头紧握。

他原本想借这次抢修证明自己并非无用,结果却更像一场拙劣的表演,反衬出别人的从容可靠。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败感和恐慌,将他紧紧包裹。

第二十章

分院食堂周末晚上有个小聚餐,几个老研究员拿出自酿的酒,气氛热闹。

闻序川和人划拳喝酒,笑声爽朗,但目光总不经意扫过角落的沈晚梨。

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搭句话。

“小沈,别光坐着,来一杯?”有人递酒。

沈晚梨刚要推辞,闻序川自然地接过话头:

“王工,饶了她吧,明天咱还得跑野外,让她保持清醒脑子记数据,我替她喝!”

说完仰头干了,引来一片叫好。

他冲她眨眨眼,沈晚梨低头抿嘴笑了。

谢云迟坐在另一桌,看着这一幕,指节发白。

那男人太过耀眼,像团火,衬得他冰冷又笨拙。

他闷头喝掉杯里的酒,辣得喉咙发烫。

散场后,沈晚梨走到楼外透气,戈壁滩夜空清澈,星河低垂。

“看星星呢?”闻序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递给她一罐温热的杏仁露,“解解酒气。”

“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一会儿,闻序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我觉得你很厉害的,从京市来这儿,环境差这么多,一般人早抱怨了。你倒像没事人,干活还这么拼。”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之前在京总院,跟的是谢首席?”

沈晚梨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闻序川看着星空,像在自言自语:

“我家在津市,就那个,闻氏集团。”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上面有能干的哥姐顶着,乐得清闲。从小就喜欢琢磨石头,满地跑,家里也管不了。”

他侧头看她:“所以我能理解那种……想挣脱点什么的感觉。不管是家,还是别的东西。”

沈晚梨握紧了易拉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谢云迟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眼底猩红。

闻序川皱眉,上前半步,下意识想挡在沈晚梨前面。

沈晚梨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示意他别动。

他猛地冲过来想抓她手腕,被闻序川格开。

“你凭什么……”谢云迟呼吸急促,语无伦次。

“她喜欢了我十年!十年!你才认识她几天?你了解她什么?”

闻序川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哦?十年?谢首席倒是记得清楚。”

“那这十年里,谢首席为她做过什么,抢署名给别人、把她的付出当理所应当?”

谢云迟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闻序川的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

“谢首席连她为了救你替你受伤的事情都想不起来,倒是知道十年?”

他转头看向沈晚梨,却倏然住嘴。

他忙着嘲讽谢云迟好像暴露了什么出来。

沈晚梨对上闻序川的眼神,面色没变,只是淡淡开口:

“说完了?谢首席,请回吧。”

谢云迟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跟我回去,条件随你提,研究院,项目,署名都给你。”

“别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

沈晚梨看着他这副彻底失控的样子,只觉得可悲。

她曾经仰望的冰山,融化了竟如此狼狈。

“谢云迟,”她一字一顿,“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了。从你为叶希否定我一切那天起,就结束了。”

沈晚梨转向闻序川,语气缓和:“我们走吧。”

闻序川点头,和她一起转身离开,没再看身后僵立的身影。

走出一段,闻序川才摸摸鼻子:“那个……我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啊,刚自我介绍过了。”

沈晚梨终于轻轻笑了:“嗯,闻氏集团的……小闻总?”

第二十一章

“打住!”闻序川举手投降,“在这儿我就是个地质民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尴尬。

“还有,我刚……是不是说漏嘴了?”

沈晚梨停下脚步,夜色里她的眼神清亮:

“你是指,你知道谢云迟被绑架那件事?”

闻序川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是。来之前,我听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是总部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却主动申请调来西北。我实在想不通,就好奇查了一下。”

“直到那天看见你在风沙里采样。七级大风,能见度不到十米,你却坚持护着取样袋。”

沈晚梨轻轻摩挲着指尖的茧子,那是常年野外作业留下的痕迹。

她想起这个月来,每次最难熬的时候,总能巧合地遇见他。

不是“顺路”多带了一壶水,就是“刚好”路过帮她扛设备。

沈晚梨终于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干净得像戈壁的夜空,没有怜悯,只有笃定的欣赏。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来这里这个月,你是第一个不说‘可惜’的人。”

其他人都说她从总部调来是自毁前程。

“可惜?能在这种地方扎下根的人,才是真厉害。温室里的花再好看,也比不上戈壁里的一棵梭梭树。”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憋了很久:“我就喜欢梭梭树!耐旱抗风,还能固沙——”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耳朵唰地红了。但这次没有躲闪,反而挺直脊背:

“所以……能给我个机会吗?陪你一起长成这片戈壁上最厉害的梭梭树。”

夜风卷着沙粒打过路灯,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听见自己清晰地说:“好。”

闻序川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是突然涌出的星河。

他笨拙地伸出手,又赶紧缩回去,最后只郑重地点头:

“那说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分院刘主任急匆匆跑来:

“小沈,小闻,正好找你们!刚接到紧急通知,联合勘探队明天一早上路,去黑风坳测新点位,点名要你俩都去。”

“那边地质构造复杂,需要你们一个搞数据一个懂地貌的配合。赶紧准备一下,这次任务紧,可能得在野外待几天。”

“行,明白。”闻序川立刻应下,又看向沈晚梨。

沈晚梨点头:“没问题。”

刘主任又补充道:“哦对了,总部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支援这次勘探,说是……谢首席主动申请的,明天跟你们车队一起出发。”

闻序川笑容微敛,看向沈晚梨。

沈晚梨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她转头对着闻序川眨眨眼,轻声道。

“明天见。”

“明天见!”闻序川眼睛一亮,“六点车队集合,我给你带早餐。”

望着沈晚梨上楼的背影,闻序川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风愈发凛冽。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六点,车队准时出发。

闻序川跳下车,把热腾腾的豆浆包子塞到沈晚梨手里:“趁热吃,路上颠。”

路上闻序川一边开车一边给沈晚梨讲地质构造,说到兴起时直接抓过她的手在图纸上比划。

他手指温热,沈晚梨轻轻抽回手,耳根微红。

中午勘探时,闻序川自然地帮沈晚梨系好安全绳。

他俯身时气息拂过她耳边:“这种地形我熟,跟紧我。”

谢云迟正要上前,被队长叫去检查另一侧岩层。

“吃这个。”休息时闻序川从背包掏出盒水果。

“戈壁滩上维生素金贵。”

他插起一块哈密瓜递到沈晚梨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沈晚梨犹豫片刻,低头吃了。谢云迟攥紧了水壶。

谢云迟走过来,声音发紧:

“晚梨,我这边记录需要核对几个前期数据,你现在方便吗。”

“谢首席,让人先吃完东西。”

谢云迟已抽出记录本指着一处:

“这个酸碱度参数有问题。”

他靠得很近,几乎隔开两人。

闻序川侧身将水果盒递到沈晚梨另一只手里:

“数据又不会跑。谢首席这么急,别是刚才漏看什么迹象了?”

“工作要严谨。”谢云迟脸色一沉。

“当然要严谨,”闻序川点头笑,“饿着肚子核对数据,看错小数点才不严谨。”

沈晚梨放下水果叉接过记录本。

闻序川凑近,手臂不经意搭在她身后岩石上。

三人影子在烈日下交叠。

“数值没问题,”沈晚梨快速扫过,“是取样深度差异,备注里写过了。”

闻序川轻笑一声,拿起水壶喝水。

谢云迟捏着记录本的手指发白,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了。”

他话音未落,山体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脚下的碎石开始簌簌滚动。

“滑坡!快撤!”

闻序川反应极快,大吼一声,猛地拉起沈晚梨的手腕冲向预先勘定的安全区域。

谢云迟却逆着人流冲向勘探设备——里面有沈晚梨刚采集的原始数据。

“别管了!”沈晚梨惊呼。

但谢云迟已经冲进滚石区。

就在他抢出设备箱的瞬间,一块巨石轰然滚落。

谢云迟猛地将箱子甩向安全区,自己却被飞石砸中后背。

“呃!”他踉跄跪地,鲜血从额角淌下。

沈晚梨要冲过去,被闻序川死死拦住:“石头还在落,太危险了!”

谢云迟望着沈晚梨,突然笑了。

血模糊了他的视线,又一块石头砸在他腿边,他闷哼着出声:

“我早就爱上了你,只是蠢到失去才明白……”

“你说我只是不习惯你的存在,不相信我对你是爱。我现在已经愿意用生命证实我的爱……”

他眼眶湿润,声音沙哑。

“可以相信我对你的喜欢了吗?”

沈晚梨被这番剖白震的怔在原地。

山体滑坡的势头似乎暂时减弱,滚石渐稀。

闻序川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谢云迟的伤势。

“左腿可能骨折,别乱动。”

谢云迟的视线越过闻序川的肩膀,死死锁在沈晚梨苍白的脸上。

闻序川发力推开压在谢云迟腿上的石块,在弯腰背起他时,一块飞石擦过闻序川的手臂,顿时划开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却将人更稳地托住,迈着坚定的步子冲向安全区。

第二十三章

“为什么要救我?”

谢云迟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度极轻。

闻序川将他放上车,转头对着赶来的沈晚梨安慰地笑了一下,回复的声音也轻。

“我不会让晚梨欠你人情的。”

沈晚梨看着闻序川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向车里脸色苍白的谢云迟,最终只是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去县医院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

闻序川专注开车,沈晚梨透过后视镜能看到谢云迟闭着眼。

急诊室里医生给谢云迟处理伤口时,沈晚梨站在走廊。

闻序川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她。

“我帮你处理下手臂。”沈晚梨拿起护士给的碘伏棉签。

闻序川下意识缩了下手,又乖乖伸过来。棉签碰到伤口时他轻轻“嘶”了一声。

“很疼?”沈晚梨放轻动作。

闻序川摇头,目光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消毒完毕,沈晚梨低头收拾医药箱时,突然听到他小声问:

“晚梨,你……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沈晚梨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闻序川耳根通红,眼神闪躲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他为你差点没命,那些话……”闻序川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心软了,我……”

沈晚梨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突然笑了。她伸手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

“你这么担心,当时还拼着命去救他?”

闻序川猛地抬头,急急解释:

“我不想你因为愧疚回去!他救你是他心甘情愿,你不能因为这个就……”

“闻序川。”沈晚梨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

“我感谢他今天救了我,更感谢他让我彻底看清了一些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但感谢是感谢,喜欢是喜欢。”

闻序川愣住了,像没听懂似的眨眨眼。

沈晚梨继续收拾医药箱,语气平静:

“十年时间,足够我看清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我。愧疚、习惯、占有欲……都不是爱。”

她拉上医药箱拉链,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很感动,但太迟了。”

沈晚梨抬头看向病房方向,门缝里能看到谢云迟躺在病床上的侧影。

“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能再撕开了。”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沈晚梨动作顿住,透过门缝,她看到一滴泪顺着谢云迟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她静静看了几秒,转身把医药箱递给闻序川:“拿去还给护士站吧。”

闻序川还愣在原地,沈晚梨推了他一下:“快去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接过箱子同手同脚地往护士站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她。

沈晚梨对他笑了笑,挥挥手示意他快去。

窗外夕阳西沉,把走廊染成暖金色。

沈晚梨看着闻序川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年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

她转身走向病房,准备去做最后的告别。

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给予应有的关怀和感谢。

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目光只会追随那个为她笨拙吃醋、为她奋不顾身的少年。

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就脸红,却会在危险来临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人。

第二十四章

沈晚梨推门进去时,他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里瘦削苍白。

“坐。”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戈壁风掠过胡杨的沙沙声。

“其实被绑架那次后我总梦到你在血泊里。”谢云迟忽然开口。

“醒来就看见你安静睡在隔壁床,才觉得喘得过气。”

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些。原来那座沉默的冰山底下,也藏着惊涛骇浪。

“可惜我太蠢,”他转头看她,“以为把你拴在身边就是补偿。”

沈晚梨把温水递给他:“都过去了。”

谢云迟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摩挲:

“那篇论文,我重新提交了修订版,第一作者是你。”

“不重要了。”沈晚梨望向窗外,勘探队的车队正扬起尘烟远去。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问:“闻序川……他对你好吗?”

沈晚梨眼角弯起细纹:“他前几天给我煮奶茶,把盐当糖放了大半罐。”

谢云迟怔了怔,竟低笑出声。

笑声牵动伤口,他咳嗽着,眼角却有水光闪过。

出院那天,戈壁滩下起罕见的太阳雨。

闻序川撑着伞把沈晚梨往怀里带,抬头看见住院部门口的谢云迟。

雨帘中,两个男人对视片刻。

谢云迟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来接他的专车。

后视镜里,他看见闻序川正手忙脚乱地给沈晚梨擦溅到脸上的雨水,她笑着躲闪,眼里的光比彩虹还亮。

三个月后,沈晚梨提交的《戈壁脆弱生态保护方案》被列为重点课题。

闻序川赖在实验室陪她熬通宵,半夜举着地质锤当话筒唱跑调的情歌,被值夜大爷骂得抱头鼠窜。

次年开春,他们休了年假。

闻序川翻着世界地图碎碎念:“去看冰岛极光?还是撒哈拉星空?”

沈晚梨随手一指,戳中了南太平洋某个小岛。

在库克群岛的潟湖边,闻序川突然单膝跪地,掏出个易拉罐拉环:

“钻石掉海里了,先拿这个顶顶?”

沈晚梨笑着伸出脚,把拉环套在脚趾上:“凑合吧。”

潮水漫过脚踝时,他变魔术般摸出枚钻戒,眼睛亮得胜过整片星海:

“沈晚梨,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地图上所有没人去的角落都踩上脚印?”

她俯身吻住他,咸涩的海风里混着眼泪的甜。

后来他们在大堡礁养珊瑚,在亚马逊雨林救树懒。

闻序川的相机里全是沈晚梨的侧脸——

她举着样本瓶在火山口皱眉,举着铁锨在雨林里挖化石,鬓角沾着泥点,笑容却比朝阳灿烂。

某天深夜,沈晚梨收到谢云迟的邮件。

附件是西北防风固沙项目的表彰名单,她的名字在首位。

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格陵兰岛的极光下,他独自站在观测站前,身后冰川泛着幽蓝的光。

身后传来暖意,闻序川睡眼惺忪地搂住她:

“梦到你把我的标本丢北冰洋了……”

沈晚梨笑着关掉台灯。

月光透过帐篷缝隙,在闻序川送她的戒指上流淌。

戈壁的星空在记忆里旋转,化作南半球的银河。

闻序川在睡梦中嘟囔着把她搂得更紧。

沈晚梨靠在他怀里,听见帐篷外企鹅群归巢的喧嚷。

她想起昨天视频时,谢云迟在格陵兰的极光里说:“这样很好。”

确实很好。

有人终其一生寻找港湾,有人注定要成为自己的风帆。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