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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尽月又西

梨花落尽月又西

梨花落尽月又西

第1章

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我成了一名代驾。

我怎么也没想到,今晚的乘客会是我的妹妹顾婷和前妻苏灿。

车门打开,熟悉的香水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她们在后座谈论着公司并购和瑞士滑雪,语气轻快。

我喉间发干,没忍住咳了一声。

“生病还出来接单?”妹妹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嫌弃,“车里有孕妇,过了病气你负得起责吗?”

我没吭声。

这时,苏灿忽然抬眼看向后视镜。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得体,“顾易安,好久不见。”

车里瞬间死寂。

“顾易安?!”妹妹猛地探身,“你居然还活着?!”

“嫂子,你忘了他有脏病?快下车!”

车恰好在豪华别墅前停稳。

她们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坐在车里,手慢慢按在胸口。

原来这里早就不会疼了。

时间果然能抹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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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妹妹急匆匆拽着苏灿走远。

“嫂子你糊涂了?他有脏病!赶紧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有点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从前抽十几万的雪茄不眨眼,现在……

烟刚点燃,就呛得我弯下腰咳嗽。

车窗忽然被轻轻敲响。

苏灿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站在车边。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易安,今天裴凌生日,爸妈都在。你……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我按灭烟,声音干涩,“不必了。少我一个,你们不是更清净?”

“别这么说。”她轻轻摇头,“你终究是顾家亲生的。”

话音未落,别墅大门猛地推开。

一个男人大步走出来,“苏灿!你在跟谁说话呢?”

“我是不是说过,别搭理那些外面不三不四的人?”

我没再听下去,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冷风灌进车里,我打了个寒颤。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小小的包子铺门口。

学徒李旺撩开帘子迎出来,脸上带着笑,“老板,回来啦。”

我的第二份工作开始了。

和面,擀皮,包馅,上蒸笼。忙完躺下不到三四个钟头,又得爬起来开车。

这些年,我已经不会睡觉了。

凌晨三点,包子铺的热气终于散了。

李旺蹲在门口刷手机,忽然“啧”了一声,

“哇!老板快看!顾家给养子庆生,包了整艘游艇!这排场……啧啧,他老婆也太美了。”

镜头扫过甲板,顾裴凌正搂着苏灿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笑得很美,和当年我们婚礼上一样美。

我父亲站在一旁,慈爱地拍着顾裴凌的肩。

“听说顾家二少爷八年前就病死了,”李旺随口念叨,“要不然,这些哪轮得到养子继承?这都是命啊……”

他满脸羡慕地叹气,“别说房子了,咱们得卖多少年包子,才买得起人家一个车轱辘啊。”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种生活,我太知道了。

可八年前,我正是从那样的云端,被狠狠踹进了地狱。

推我下去的手,一双属于我的新婚妻子,另一双,属于我的亲人。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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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李旺擦着桌子,抬头看我,“老板,你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少抽点吧。”

我哑声,“戒不掉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收拾,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清扫,“老板,快过年了,我过两天回老家,先把店里打扫干净。”

鸡毛掸子伸进床底时,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拽出来是个积满灰尘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躺着一枚戒指。灰尘也盖不住它的光。

“老板,这玩意儿看着真贵,”李旺小心地捧着,“您可得收好了。”

他把盒子递过来。我的指尖刚碰到盒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八年前,我亲自为苏灿戴上了这枚戒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曾经,她还只是个从地震废墟里爬出来的小女孩。我和父亲去村里考察,在断壁残垣间发现了她。

我看她孤苦,便一直资助她读书。她每月都给我写信,字里行间的心思,一年比一年明显。

后来我给她买了手机。她在电话里告白,我拒绝了。

她没有纠缠,只是更用力地读书,考上了国外名校。

再回来时,她已空降成为公司最年轻的部门经理。又一次站在我面前,她说,“顾易安,现在我能配得上你了吗?”

这次我点了头。

我要娶她的消息传回家,父亲摔了最心爱的茶壶,母亲哭了一夜。我在祠堂跪了三天,终究是拗过了他们。

婚礼那天,我向全世界宣告她的名字。婚纱是我请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做的,戒指是我亲手戴上的。

婚后,我让她渐渐接手公司事务,把自己名下的股份,一点一点转到她手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我的养兄顾裴凌之间,开始出现激烈的争执。常常为了一个项目,吵得不可开交。

苏灿直接一杯咖啡泼到了顾裴凌脸上,两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劝顾裴凌让着苏灿,他却冷笑着看我,“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差得可以。”

我以为这两人会一直水火不容。直到我看见顾裴凌身上穿着和我同款的衣服,那是我常穿的牌子。

苏灿面不改色地说,“店里买一送一,顺便给哥也带了一件。”

他们关系缓和,我还为此高兴过。

后来苏灿被竞争对手绑架,第一个冲去救人的竟是顾裴凌。我赶到时,看见他正把满脸泪痕的苏灿紧紧搂在怀里。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话。苏灿后来解释,“我当时吓坏了,不管谁先到,我都会那样。”

婚后第二天,我因紧急项目飞往国外。回国时,我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悄悄走到我送给她的玻璃花房。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我的养兄顾裴凌,将我的新婚妻子苏灿抵在透明的玻璃上。

两具身体紧紧交缠,花房里春光旖旎。

手里的礼物盒,“啪”一声掉在地上。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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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上去,狠狠给了顾裴凌一拳。

苏灿慌忙穿好衣服,拉住我的手臂,“易安,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甩开她的手,“解释你们怎么搞到一起的?当我瞎了吗?”

我看向顾裴凌,又看向苏灿。愤怒到极致,心里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光,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

我朝苏灿伸出手,“过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脚步刚动,就被顾裴凌一把拽回身后。

这个一向对我温和的哥哥,此刻眼神里全是厌恶。

他看着我,清晰地说,

“易安,对不起。但我和苏灿是真心相爱的。”

“你放手吧。”

我挥拳打在他脸上,血立刻涌了出来。

苏灿尖叫一声,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打完,她自己都愣了。

我看着她脖子上新鲜的吻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顾裴凌擦着血冷笑,“顾易安,你除了动粗还会什么?认清现实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来,

“而且,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

苏灿冲上来想拉,却被我无意间猛地推开。

她重重摔在地上,身下很快漫开一滩血。

她流产了。

医院里,母亲不住地抹泪。父亲阴沉着脸,终于开口,“易安,你太冲动了。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对孕妇动手。”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荒唐,“她怀的是顾裴凌的孩子。一个和顾家没有血缘的野种,你们也要?”

“住口!”父亲猛地暴喝,手中的拐杖狠狠抽在我的小腿上。

我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父亲胸膛起伏,用拐杖指着我,“你这个畜生,听清楚了!”

“裴凌的父亲,是我战场上换过命的兄弟!他替我挡过子弹,临终前只托付我这一件事,照顾好他唯一的儿子!”

他俯视着我,“在我和你妈心里,裴凌就是我们顾家的儿子!你再敢动他一下,不用别人,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我跪在那里,腿上的疼抵不上心口蔓延开的冰冷。

原来,二十多年的父子亲情,敌不过一句生死托付。

父亲厉声斥道,“你还敢顶嘴!要不是你平时冷落灿灿,她怎么会和裴凌走到一起?从小你就任性妄为,哪像你哥稳重懂事!给你哥道歉!”

妹妹在一旁帮腔,“二哥,既然大哥和嫂子真心相爱,你就成全他们吧。”

“爸!”我声音发颤,“他的感受重要,你亲生儿子的尊严就可以随便践踏吗?!”

我抬起头,恰好撞见顾裴凌与苏灿对视的眼神。

那瞬间的旖旎缠绕,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我猛地起身冲到病床前,抓住苏灿的手腕将她拖下床,

“我们走!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计较了!”

苏灿惨叫一声跌落在地,随手抓起床头的花瓶狠狠砸在我头上。

“放开我!”

瓷片在头顶炸开,血混着冷水淌过脸颊。

父亲的保镖瞬间冲进来反剪我的双臂,将我按在地上。

“疯了!真是疯了!”父亲怒吼,“把他送去精神科!关起来好好清醒清醒!”

我被压在地上,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顾裴凌将苏灿小心护进怀里的画面。

我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镇静剂的药效里,时间变得模糊。每天一小时的电视时间,我总能看到顾裴凌和苏灿的消息,他们和我妹妹去了马尔代夫,笑容刺眼。

我知道,再闹下去,我永远也出不去。

我开始听话,认真吃药,按时接受“治疗”。

出院那天,顾裴凌亲自开车来接我。苏灿坐在副驾,妹妹陪我坐在后座。

车开了很久,妹妹忽然开口,“哥,上次来看你时,你已经把离婚协议签了。今天上午,苏灿姐和大哥刚领完证。”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他们的结婚照。

我一阵晕眩,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签过,

“停车!”

“哥!”妹妹不耐烦地皱眉,“你能不能别闹了?你看看裴凌哥,永远那么稳重。难怪爸妈决定把公司全部交给他打理。”

我猛地抓住前座靠背,“我的股份呢?”

苏灿转过身,声音依然温柔,“易安,你生病期间没有行为能力。爸妈也是为你好,暂时把股份交给裴凌代管。”

“那是我的心血!”我盯着顾裴凌的后脑勺。

他嗤笑一声,“易安,你没那个能力。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我看着这一车人。

我的妻子,我的“哥哥”,我的妹妹。

“停车。”我声音很轻,“否则……”

我突然探身,一把揪住顾裴凌的头发猛扯!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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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裴凌一个急刹,车猛地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临走前回头盯着他们,“我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我在京市还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找他们凑了一笔钱,请了最好的律师,带着一队人直奔公司。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可警察比我先到。

我被挡在公司大门外,那些兄弟的电话突然再也打不通,筹来的钱也从账户里凭空消失。

顾裴凌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出来,像看小丑一样看着我,

“顾易安,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我被轰了出去,像条丧家之犬。

那晚,我去了酒吧。酒一杯接一杯,只想把一切都灌醉。

再醒来时,头痛欲裂,身边躺着一个浓妆艳抹的陌生女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大力推开。

苏灿和顾裴凌领着我父母和妹妹站在门口。

一群记者把镜头对准了我,闪光灯几乎刺瞎我的眼睛。

我从床上滚落,狼狈不堪。

父亲一拐杖抽在我背上,“拖去做检查!别染了什么脏病回来!”

报告出来的那天,病房死一般寂静。

那个女人有艾X。而我的化验单上,也印着同样的三个字。

“自甘堕落!”母亲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妹妹将整盆冷水泼在我头上,“你真恶心!别再说是我哥!”

苏灿拿起毛巾,手却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

他们把我扔进郊区的传染病医院。大年三十,我高烧不退,求医生给点药。

医生白我一眼,“顾总交代了,别太娇惯你。这病,烧一烧也好。”

我逃出医院,一路跑到顾家大门外,跪在雪地里。

苏灿没有露面。

顾裴凌走出来,俯视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身进去了。

一个佣人拎着垃圾桶出来,将腥臭的垃圾劈头盖脸倒在我身上。

“哪来的脏东西!快滚!”

高烧烧到将近四十度。凌晨的河边漆黑一片,河水湍急。

远处传来医院的呼喊声,“那边有人!”

我没有犹豫,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那一刻,顾家二少爷顾易安,真的死了。

我开始流浪,睡桥洞,捡剩饭,看尽白眼。后来去工地扛水泥,一根一根钢筋压弯了脊背,才攒出一辆破车的钱。

白天开代驾,晚上和面剁馅。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净的面粉和灰。

生活总算有了点热气。

李旺就是那时来的,小伙子挠着头,笑得腼腆,“老板,俺力气大,能给个活儿不?村里都说俺没出息,俺就想在城里挣口气。”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我收起盒子,准备出车。

刚推开店门,晨雾里却站着一个人影。

她挺着肚子,一步步走近。光线渐亮,照清了那张脸。

是苏灿。

店里瞬间弥漫开熟悉的高档香水味。

是我曾经教她的,什么场合要喷什么香水,她如今已用得恰到好处。

她目光扫过柜台,落在那只打开的盒子上,忽然怔住,眼圈慢慢红了。

我走过去,随手抓起盒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易安,”她向前一步,声音很轻,“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们都以为你……”

李旺认出了电视里的人,张大嘴愣在原地。

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死了,不正合你们意吗?”

她沉默了一会,眼底浮起泪光。

然后很慢、很慢地开口,

“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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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头一紧,“什么事?”

她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

也是,孕妇站久了难免累。如今的她,身上早没了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影子,通体是被富贵仔细滋养过的从容。

她缓了口气,才开口,“你爸前几天摔了一跤,脑里有淤血。虽然救回来了,但昏迷时,嘴里反反复复只喊你的名字。”

她抬眼望向我,“你能不能……回去看他一眼?”

我笑出了声,“抱歉,我爸妈早就死了。”

门帘就在这时被猛地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

顾裴凌走到苏灿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温和却带刺,

“灿灿,你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怀着身孕别乱跑。就算想吃东西,也该挑个像样的饭店,这种小店……”

一抬头,他的视线与我撞个正着。

“易安,”顾裴凌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见。”

我指向门口,“店小,容不下贵客。请便吧。”

苏灿还望着我,眼里那点光慢慢黯下去。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任由顾裴凌揽着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我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

“老板!”李旺的惊呼炸在耳边,“老板你咋了?!”

再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

病房里空无一人。

那根紧绷的弦骤然绞紧,我害怕医院。怕那些被灌药、被电击、被绑在床上的日夜。

恐惧扼住喉咙,几乎窒息。

我一把扯掉手背的针头,掀开被子跌下床。

走廊对面,一群人簇拥着轮椅正朝这边来。闪光灯亮个不停,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轮椅上,我父亲对着镜头笑得舒展,“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何况有裴凌这么能干的儿子打理公司,还有孝顺的儿媳照顾,我放心得很。”

他身后,苏灿挽着顾裴凌,妹妹站在一旁,画面圆满得像幅全家福。

一个记者忽然高声问,“顾老,听说您还有个儿子,多年前意外身亡了。如果他还在,您会对他有什么期望吗?”

父亲脸色一沉,冷哼出声,“那个废物?早知道是这么个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他。死了清净,省得在我眼前丢人现眼。”

我心脏骤缩,下意识想躲进旁边的帘子后。

一只手却猛地将帘布拉开。

我和父亲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我转身就走。

“易安!”顾裴凌的声音在走廊炸开,带着刻意的惊讶,

“见到爸爸,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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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人。

“顾总,好久不见。”我的声音很稳,“让您失望了,我还活着。”

“不过您放心,我绝不会在您眼前碍事。”

父亲盯着我,脸色铁青,“我顾家没有你这种儿子。”

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过来,闪光灯突然炸亮。

刺目的白光里,我猛地看见黑影压来,电击器的嗡嗡声刺穿耳膜……

我浑身一颤,本能地蜷身钻进了病床底下。

“别拍了!”父亲怒喝,拐杖重重杵地。

他的声音嘶哑,“丢人现眼!烂泥扶不上墙!”

人群嗡嗡散去,窃语飘进耳朵,

“那就是顾家二少?怎么这副鬼样子……”

“听说跟妓女乱搞,染了脏病!”

“天……不会传染给我们吧?”

“看一眼而已,怕什么。”

我躺在冰冷的床底,一滴泪滑落。

是啊,看一眼不会传染。

可我的至亲们,却连一眼都不愿再看我。

一双精致的香奈儿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

苏灿弯下腰,向我伸出手。她的手指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完美。

“易安,先出来。”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碰那只手,自己从床底爬了出来,拍掉身上的灰。

“苏小姐,”我看着她,“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亏欠你的人,是我一样。”

苏灿站在那里,眼里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易安,当年以为你死了,我这里……”她手指抵着心口,“真的很痛。”

我笑出声,“苏灿,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那些事,我不是不恨了。只是懒得再去想了。”

她直直望着我,声音发颤,“对不起,易安。”

“别,”我抬手止住她,“对不起留着你们自己用吧。我这座小庙,容不下各位大佛。”

“一句对不起,够赔我这些年吗?”

我解开外套,慢慢拉起T恤。

纵横交错的疤痕暴露在空气里。

“看清楚了,”我指着心口那片焦褐的痕迹,“电击留下的。”

“这条,是和人抢饭吃被人捅的。”

“还有这里,”我侧过身,腰侧一片狰狞的凹凸,“烙铁烫的。”

“大年三十,我烧到快四十度,逃出医院去求你们。”我的声音平静,“可你们谁也没开门。所以我跳河了。可惜命大,没死成。”

苏灿盯着那些伤疤,倒抽一口冷气。

“大年三十?那天没人告诉我你来过……”

我愣住,随后笑得肩膀发颤。

“无所谓了,”我放下衣摆,“都过去了。”

她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易安,我说真的!那天根本没人通知我!”

泪水从她眼眶滚下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发烧,更不知道你自杀……”

“顾裴凌想瞒你,有什么难。”我甩开她的手,“放心吧,一个废人,不会跟你们抢任何东西。”

医院离住处不远,我决定走回去。

没想到苏灿一直跟在身后,隔着几米距离。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转身,“别跟了行吗?”

她停下脚,声音很轻,“我能……进去喝杯水吗?”

我放在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苏灿,你到底想怎样?”

“这些年,我的心每天都在疼。”她泪眼模糊地望着我,“我每晚都梦见你。易安,我其实还……”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娃娃脸的女人探出身,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老公,你在和谁说话呀?”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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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是谁?”她的声音在抖。

我揽过女人的肩,“我妻子。所以,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了。”

门关上时,隐约听见外面压抑的抽泣。

许佳佳帮我挂好外套,朝门的方向看了看,“刚才那位小姐……看起来很难过。没关系吗?”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多操心操心你老公,少管外人。”

她吐吐舌头,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刚做的,排骨面。”

我埋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当年跳进腊月的河里,是真没想活。

骨头冻得刺痛时,是下游的渔家女许佳佳把我捞了起来。

起初我拒绝一切治疗,她就硬把饭塞进我嘴里。

我骂她,赶她,她照旧每天来。

我绝食,她气得甩我两巴掌,“这副要死不死的样子给谁看?”

巴掌打醒了浑噩。我开始吃东西,复健,被她拖着一步步走回人间。她陪我攒钱,陪我撑起这个小小的家,从没问过我的过去。

面吃完,许佳佳忽然拿出一份文件,脸有点红,

“那个……你一直不肯同房,是担心你的病。”

“但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找医生重新查了,”许佳佳把报告推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你根本没病!之前那份病例……是错的。”

“什么?!”手里的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继续翻着文件,“我怕弄错,连你当年的旧病历也带来了。医生对比过,确定是误诊。易安,你很健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那块压了我八年、让我尊严扫地的巨石,原来轻得只有一张纸。

是啊,怎么会那么巧?

醉酒、记者、父亲的强制检查……

原来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我抱住许佳佳,又哭又笑。

第8章

8

我以为苏灿不会再出现。

可第二天深夜,她又坐进了我的后座。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我拧紧眉,“你是孕妇,还喝酒?”

她忽然抓住驾驶座靠背,声音发颤,“易安,你还在乎我,对不对?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

我声音很冷,“再胡说就下车。”

她噤了声。

可没过多久,啜泣声又响起来,“易安,对不起……当年的事,全都对不起。”

“那时候你总在忙。顾裴凌会带我去看画展,听音乐会……那次绑架之后他向我表白,我……我鬼迷心窍,居然动摇了,想着要不和他试一试……”

我嗤笑,“后悔了?你现在发现了,他是个花花公子?”

她怔住,“你……怎么知道?”

“能对弟媳下手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看着前方夜色,“他从小到大桃花就没断过。能跟你偷情,自然也能跟别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然没想明白。”

她突然崩溃大哭,“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想通!”

“孩子已经没了……我前几天去找他理论,他推了我一把,孩子就……”

我沉默片刻,“所以你才喝那么多酒?”

她满脸是泪地望着我,“易安,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没必要了。”我摇摇头,“我已经不爱你了。下车吧,到了。”

她失魂落魄地下去,却猛地又拉开车门挤进副驾,抓住我的手就想吻上来。

我一把推开她。

放在座椅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她低头看去,瞬间僵住。

“这是……?”

“我没病。”我拾起报告,“是顾裴凌设计了我。”

“可惜,他费尽心机得到你,好像也没多珍惜。”

她捂住脸,嚎啕大哭。

下车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易安,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

第二天,一条新闻炸开了锅,顾氏集团少夫人苏灿突发怪病,昏迷不醒。

顾家紧急召开发布会。

镜头前,顾裴凌神情悲痛,“恳请各界伸出援手,若有相关专家,请务必联系我们。”

“等一下。”

我推开宴会厅大门,所有目光瞬间钉在我身上。

今早收到一份匿名录像,看完后,我直接赶了过来。

父亲当即暴怒,“孽障!你还敢来!”

妹妹捂住鼻子,满脸嫌恶,“什么味道,脏死了,滚出去!”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台前,将U盘插入设备。

下一秒,大屏亮起,一段偷拍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苏灿的声音清晰传出,“顾裴凌,当年是你陷害易安,对不对?”

顾裴凌的冷笑响彻全场,“是又怎样?”

满座哗然。

顾裴凌脸色煞白,嘶吼道,“关掉!这是伪造的!听一个疯子胡说八道吗?!”

“让他放完。”

父亲突然开口,手杖重重一顿。他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9章

9

视频继续播放。

顾裴凌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是顾家的养子,顾家的一切都是顾易安的。我永远只能当他的影子,做他身边一条听话的狗。”

画面里,苏灿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他不怒反笑,语气讥讽,“得了吧苏灿!装什么清高?结婚没多久,你就爬上了我的床,给顾易安戴了顶结结实实的绿帽子!”

苏灿的声音颤抖嘶吼,“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死他!”

“我想啊!”顾裴凌的笑声近乎癫狂,“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我就是要他众叛亲离!我就是要他,死!”

他死死掐住苏灿的脖子,直到苏灿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了脸色惨白的顾裴凌。

顾裴凌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勉强赶上他?可他是亲生的,就算考砸了,挨顿骂就过去了。而我呢?我是养子,我一次都不能失败!我输不起!”

他猛地指向我父母,眼神怨毒,“所以,我偏要把他的一切都抢过来。他的父母,他的妹妹,他爱的女人……我都要!”

“那个妓女,我给了点钱,她就乖乖配合了。”

“还有老头子,”他冷笑,“我只是在他酒里加了点东西,他就脑血栓了。要是我手再重一点……”

妹妹尖叫打断他,“顾裴凌!你混蛋!”

“我就是混蛋!”他嘶吼回去,“凭什么他犯错就是不懂事,我犯错就是白眼狼?!”

父亲浑身发抖,指着他,“我……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啊!”

“亲儿子?”顾裴凌大笑,“那遗嘱呢?财产呢?还不是全都留给他!”

“如果不是我设计,哪里会轮得到我?”

“你错了。”妹妹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哥哥结婚前,爸就立好了遗嘱。家里的产业,你、我、易安哥,三人平分。”

顾裴凌僵住了。

苏灿轻声开口,“是真的……那份遗嘱,我看过。”

顾裴凌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狂怒的表情寸寸碎裂,最后只剩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从来都没赢过。

顾裴凌看到我眼神里的怜悯,突然抓起桌上的水果刀,狠狠捅进了自己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倒在地上,血迅速漫开,气息微弱,“顾易安……我死……也不会跟你道歉。”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闹剧终于收场。

父母带着妹妹来向我道歉,苏灿也找过我许多次。

最后一次,我对她说,“苏灿,我妻子怀孕了。请你别再来,她会不高兴。”

她脸色惨白,从此再没出现。

几个月后,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

母亲和妹妹跪在门前求我原谅。许佳佳轻轻摸着我的脸,“易安,回去吧。那本来就是你的。”

我重回公司,大刀阔斧改革,渐渐稳住了局面。李旺成了我的司机。

又一年冬,车经过街角,李旺忽然说,“老板,你看那人……”

我望过去,一个佝偻消瘦的身影格外刺眼。

“停车。”

是苏灿。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

看见我,她忽然眼睛一亮,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老公!你来找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两个医护人员跑过来,朝我鞠躬,“对不起先生,朵朵又跑出来了……我们这就带她回去吃药。”

朵朵。

那是地震前,她本来的名字。

她疯了。

回到车上,女儿软软的小手拉住我,“爸爸,刚才那个怪阿姨是谁?她看起来好可怜。”

我摸摸她的头,“不认识。只是觉得有点可怜。”

“走吧,”我握紧她的小手,“妈妈在等我们给你过生日呢。”

“好!”

车子驶向温暖的远方。

往后的寒冬,不再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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