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表上,我的名字没了。
语文组公告栏,市级中学生作文大赛。
我上周亲手填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
横线上头,重新写了三个字钱雨。
班主任钱丽红的女儿。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甲掐进掌心里。
身后有脚步声。
“小敏,第三节快上课了,回教室吧。”
钱老师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
我转过头看她。她在笑。
我张了张嘴。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走回教室。
钱雨坐我前面,正拿我上节课的笔记抄。
她一直坐我前面。
1.
走廊上的阳光晃眼睛。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没动。
钱老师已经走了。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表。
报名表下面有一行小字:参赛作文题目《旧巷》。
《旧巷》。
那是我的作文。
上个月钱老师说,语文组要选拔学生参加市赛,让我们班每人交一篇。
我写了三天。
写的是老家拆迁前那条巷子,写外婆在巷口等我放学,写墙上的粉笔画被雨冲掉一半。
交上去第二天,钱老师在课上念了一篇“优秀范文”。
她念的是我的《旧巷》。
全班鼓掌。
但她没说是谁写的。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钱雨”两个字盖在我的名字上面。
我在意了。
回到教室,钱雨正在跟张莹说话。
“我妈说这次市赛评委很严,让我好好准备。”
张莹问:“你写的什么题目啊?”
“《旧巷》。”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坐在她后面,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
“刘小敏。”
我抬头,钱老师站在门口。
“你来一下。”
我跟她去了办公室。
她给我倒了杯水。
“小敏啊,作文比赛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我看着她。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但是你知道,名额只有一个。”
“我知道。”
“钱雨这学期语文进步很大,我综合考虑了一下,觉得让她去更合适。”
我说:“那篇作文是我写的。”
钱老师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小敏,参赛作文到时候会重新写的,你以为报个名就是交你那篇?”
“那报名表上为什么写了《旧巷》的题目?”
她的笑容没变。
“题目可以一样嘛,又不是你一个人能写旧巷子。”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小敏,你是个聪明孩子。这次机会让给钱雨,下次还有的是机会。”
“让给”。
她用的是“让给”。
好像那个名额本来就是我的,是我大方让出去的。
“老师,”我说,“我不想让。”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是班主任,我做的决定都是为了班级好。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年级主任说。”
她的声音还是温和的。
但我听出来了。
这是威胁。
“去找年级主任说”意思是,你敢闹大吗?你有这个胆子吗?
我没有说话。
“行了,回去上课吧。”
我走出办公室。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叫我。
“小敏!”
张莹追上来。
“你刚才去办公室了?钱老师找你干嘛?”
“没什么。”
张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是不是作文比赛的事?”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钱雨那篇《旧巷》,我看过,就是你那天在教室里写的那篇。”
“我知道。”
“你不去找人说说?”
我看着她。
说什么?跟谁说?
钱老师是班主任。她管座位、管评优、管综合素质评价、管一切。
“算了。”我说。
张莹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走回教室,坐下来。
前面的钱雨回过头。
“小敏,你数学笔记借我看看呗。”
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递给她。
她翻了两页,拿手机拍了下来。
“谢啦。”
她转回去。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这个座位,是开学第一周就定下的。
钱老师说,“刘小敏成绩好,坐后面也不影响。钱雨基础弱,坐前面的人要帮帮她。”
全班没人有意见。
包括我。
后来我才知道,“帮帮她”是什么意思。
放学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作文比赛的事”
“什么比赛?”
“市里的作文大赛,老师把我的名换成她女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师肯定有她的考虑吧。”
“妈,那篇作文是我写的。”
“你别跟老师对着干,听到没有?你还有一年半才中考,别给自己找麻烦。”
“妈”
“听话。”
她挂了。
我站在校门口,攥着手机。
天快黑了。
校门口的保安大爷看了我一眼:“同学,家长来接吗?”
“不用,我自己走。”
我走了一站路的公交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做饭。
“手洗了没?吃饭了。”
她没提作文比赛的事。
好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好像那件事不重要。
我坐下来吃饭,筷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响。
我妈看了我一眼。
“吃快点,吃完写作业。”
我低下头。
嚼了两口,饭是甜的。
不对。
是嘴里咬破了。
刚才在办公室,我咬了腮帮子,自己没感觉到。
我没说。继续吃。
2.
钱雨坐我前面,是从高一上学期开始的。
开学第一天,钱老师排座位。
她让所有人站到教室后面,一个一个叫名字。
“刘小敏。”
我站出来。
“你坐最后一排靠窗。”
我说好。
那个位置离黑板最远,冬天暖气管够不到,夏天阳光直射。
但我没意见。成绩好的坐后面,我习惯了,初中也这样。
“钱雨。”
钱雨站出来。
“你坐刘小敏前面。”
当时没人觉得不对。
第一次月考之后,我知道了。
数学考试。钱老师监考。
考到一半,我感觉前面有动静。
钱雨在转头。
不是转向我。是微微侧身,眼角余光扫我桌面。
我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卷子。
钱雨没再动。
成绩出来,钱雨数学87。
我92。
钱老师在班上念成绩:“钱雨同学这次数学进步很大,大家鼓掌。”
没有人提我。
92分,全班第三。
没有掌声。
第二次月考。
这次我留了个心眼,用胳膊肘把卷子遮住了一半。
考完试当天下午,钱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敏,有同学反映你考试的时候遮遮掩掩的,影响旁边同学的心态。”
“老师,我没有。”
“你把卷子用胳膊挡着,是不是怕别人看你答案?”
“我”
“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你这样太小气了。考试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看着她。
“老师,考试不让抄吧?”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你这话什么意思?谁抄了?你有证据吗?”
我说不出话。
“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跟年级主任说,说你同学抄你,看看谁信。”
又是这句话。
“行了,以后考试别遮遮掩掩的,影响不好。”
我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张莹悄悄跟我说:“昨天你去办公室之后,钱雨在班里说你小气。”
“她怎么说的?”
“她说‘刘小敏考试捂着卷子,生怕别人多看一眼,至于嘛’。”
“然后呢?”
“好几个人附和了。说你太紧张了,又不是高考。”
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考试的时候,我不敢再挡卷子了。
钱雨的成绩越来越好。
每次都和我只差三四分。
有一次英语考试,我完形填空第12题选了B,后来检查的时候改成了D。
成绩出来,钱雨的完形填空第12题也选了B。
其他题,和我的答案基本一致。
唯独那道我改过的题,她还是B。
她抄到的是我第一遍写的答案。
我知道了。
但我没说。
因为我能跟谁说呢?
上次说了一句“考试不让抄吧”,钱老师的脸已经变了。
我妈说别跟老师作对。
我爸在外地干工程,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也只问一句“考了多少分”。
张莹说:“你应该去找年级主任。”
我说:“钱老师说让我去找,你觉得她怕我去找吗?她是班主任,评优、三好生、综合素质评价都是她说了算。我去告状,她一句话就能让我什么都拿不到。”
张莹不说话了。
有天中午,轮到我擦黑板。
我擦完黑板,又把讲台的粉笔灰扫了,把桌椅歪的扶正了。
钱老师进来,看了一眼。
“不错,钱雨,你们小组值日做得挺好。”
钱雨是我们组的组长。
我站在黑板旁边,手里还攥着板擦。
没人看我。
我把板擦放回槽里,回了座位。
后来期中考试,钱雨总分全班第五。
班级光荣榜上贴了前五名的照片。
我全班第四。
光荣榜上没有我。
因为照片是钱老师选的。
她选了第一、第二、第三、第五、第六。
跳过了第四。
跳过了我。
张莹问我:“你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
“那你”
“能怎么样?”
张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那天晚自习,全班都在做题。
教室很安静,只有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钱雨转过头来,把卷子递给我:“小敏,这道大题怎么做?”
我看了一眼题目。
看了一眼她。
她笑了笑,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接过卷子,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步骤,递给她。
她拿走了。
连“谢谢”都没说。
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题。
笔尖在纸上划,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户关着,但我觉得冷。
3.
下半学期,钱老师又换了一次座位。
我以为我终于能换个位置了。
结果她说:“刘小敏,你还是坐最后一排。钱雨,你坐她前面。”
全班没人有意见。
或者有,也没人说。
那周五放学,我没走。
我去了年级主任马主任的办公室。
我想了一整周,决定去说。
马主任在批卷子。
“刘小敏?你找我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座位的事,抄答案的事,光荣榜跳过我的事。
马主任听完,摘了眼镜擦了擦。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每次考试,钱雨的答案和我”
“答案接近不能说明抄袭。你们都在一个班,学的一样的东西,答案像很正常。”
“可是她连我改错的那道题都”
“小刘同学,”马主任打断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种事情,没有监控、没有实证,我不好处理。”
他顿了一下。
“而且,钱老师是我们年级的骨干教师,教龄十八年了。你说她安排座位是为了让女儿抄你?这个说出去不太好吧?”
我看着他。
他的意思很清楚。
他不信。
或者他信,但他不想管。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可以跟钱老师直接沟通。我相信钱老师会公平处理的。”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空了,所有人都放学了。
我一个人走到楼梯口,站住了。
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
没哭。
就是蹲着。
书包压在背上,很沉。
后来保安来锁门,看到我说:“同学,该走了。”
我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上午,钱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
她在笑。
但那种笑我认识。上次我说“考试不让抄吧”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小敏,听说你昨天去找马主任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了座位的事。”
“还有呢?”
我没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小敏啊,你说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跟老师直接说呢?非要去找年级主任。”
我看着她。
“跟你直接说有用吗?”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钱老师,每次考试钱雨都抄我的答案。你知道的。”
“你又来了。”她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压下去,恢复温和。“你有证据吗?你没有。你一个学生,在老师面前说这种话,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诬告。”
我愣了。
“小敏,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想想,你去跟年级主任说这些话,年级主任怎么看你?同学们怎么看你?”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个聪明孩子,成绩好,前途不错。别因为这种小事影响自己。”
“小事?”
“你就是太较真了。同学之间互相参考一下,很正常的。”
“参考?”
“你看,你自己成绩也没受影响嘛。你还是年级前十,对不对?”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走出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我妈不管用。她只会说“听老师的话”。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爸。”
“行,我下周回去一趟。”
我以为事情终于有转机了。
下周三,我爸从工地上赶回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去学校。
他找了钱老师。
我没跟着进去。我在走廊上等。
等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我爸出来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是尴尬。
“走吧,回家。”
“爸,钱老师怎么说的?”
他没回答。
走到校门口,他才开口。
“钱老师说了,座位是按成绩和视力排的,钱雨近视,必须坐前排。她说你成绩好坐后面不影响,这没什么问题。”
“那抄答案的事呢?”
“她说没这回事。她说你可能太敏感了,同学之间答案接近很正常。”
“爸,你信她?”
他没看我。
“她还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建议我们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站在原地。
“心理医生?”
“她说你可能压力太大,产生了被害妄想。”
“爸!”
“行了!”他突然提高声音,然后又压下来。“人家是老师,教了十八年书。你一个小孩说人家女儿抄你,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
他的手指缝里有水泥灰,指甲盖是黑的。
他从工地赶了四个小时的路回来,为了我。
然后钱老师用半个小时说服了他。
“回去好好学习,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桌上摊着数学试卷,第一道大题没写。
我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忍。”
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写了十几遍。
然后我把草稿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我不想忍。
但我不知道除了忍,还能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教室。
钱雨回过头来,笑了笑。
“小敏,听说你爸来学校了?”
我看着她。
“我妈跟我说了,说你爸特别客气。”
她说“客气”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我没说话。
坐下来,打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钱老师在讲《岳阳楼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同学们,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钱雨举手:“是一种奉献精神!先想着别人,后想着自己。”
钱老师笑了:“钱雨说得好,大家鼓掌。”
教室里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看着钱老师,看着钱雨。
奉献。
先想着别人。
我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那页的空白处有我之前写的一句话,是备课笔记。
我用橡皮擦掉了。
擦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
4.
转折发生在期末考试前两周。
陈老师找我谈话。
陈老师是数学组的,不是我们班的。但他是年级数学竞赛的负责人。
“刘小敏,上学期的数学竞赛初赛名单,你报了吗?”
“报了。钱老师让我填了表。”
“但是名单上没有你。”
“什么?”
“报上来的名单里有钱雨,没有你。我是看了你期中数学考试的卷面才注意到的你的解题思路很清楚,但名单上没你,我以为你没报名。”
我愣了。
“我填了表的。交给钱老师了。”
陈老师看了我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
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表情我记住了。
那天中午,趁钱老师去食堂,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
门没锁。
我进去了。
钱老师的桌上很整齐。文件夹、作业本、红笔。
我翻了她的抽屉。
第二层,有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有一沓纸。
最上面那张,是数学竞赛的报名汇总表。
我的名字在第三行。
但被划掉了。
旁边写着“该生未交参赛费”。
我交了。
那三十块钱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从早餐钱里省下来的。
我继续翻。
下面是一份语文期中考试的原始评分表。
我找到我的名字。
作文分:38分。
但我的成绩单上,写的是31分。
我又找钱雨的。
成绩单上写的是41分。
原始评分表上36分。
我的手开始抖。
我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拍完,把文件放回原处。
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没有人。
我靠在墙上,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我的作文38分被改成31。
钱雨的作文36分被改成41。
一加一减,12分。
就是这12分,让钱雨的语文总分排在我前面。
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我以为自己是语文不如她。
原来不是我不如她。
是有人把我的分扣了,加到她头上。
我站在走廊上,咬着嘴唇。
张莹从楼梯口上来,看到我。
“小敏,你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
“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但我没有。
“真没事。回教室吧。”
走进教室。钱雨在吃零食,薯片的袋子在手里响。
她看到我,随手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吃吗?”
我看着那袋薯片。
“不了。”
我坐下来,翻开课本。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38改成31。
36改成41。
报名表上被划掉的名字。
“该生未交参赛费。”
我想起我爸手指缝里的水泥灰。
想起他说“人家是老师,教了十八年书。你有证据吗?”
我有了。
这次,我有了。
但我没有马上动。
上次的教训告诉我去找人“告状”没用。马主任不管,我爸被说服,钱老师反而更警觉。
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空着手去。
这次我要准备好,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放学的时候,张莹追上来。
“小敏,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
“莹莹,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帮吗?”
“什么事?”
“我现在不能说。你就告诉我,帮不帮。”
张莹看了我几秒。
“帮。”
我笑了一下。
大半年来,第一次笑。
5.
我用了两周。
第一件事: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全部备份了三份。手机一份,U盘一份,发了一份到张莹的邮箱。
第二件事:我找到了陈老师。
“陈老师,数学竞赛报名的事,我确实交了表,也交了参赛费。钱老师那里的汇总表上写的是‘未交参赛费’。”
陈老师沉默了。
“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当时是现金交的,没有收据。但我跟李翠翠一起交的,她可以作证。”
“还有呢?”
“陈老师,我想跟您看一样东西。”
我把手机里的成绩单对比照片给他看了。
他看了很久。
“这是”
“原始评分表和最终成绩单。作文分被改了。”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小刘,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帮你查一下。”
“谢谢陈老师。”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件事,你不能冲动。你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走正规程序。否则,你说出去,反而对你不利。你明白吗?”
我点头。
“你先回去。正常上课。什么都别表现出来。”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大人认真听了我说的话。
没有说“你太敏感了”。
没有说“算了吧”。
没有说“别跟老师作对”。
回到教室,钱雨又转头借笔记。
“小敏,历史提纲你整理了没?借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谢啦。”
跟往常一样。
什么都跟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6.
陈老师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找到了数学组的报名原始记录。
我的名字在上面。备注栏里写的是“已交费”。
但钱老师交给年级组的汇总表上,被改成了“未交费”。
两份表不一样。
陈老师还查了一件事上学期的物理小论文评比,全年级报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是我。
但最终参赛名单上没有我。
取而代之的是钱雨。
物理老师说:“名单是班主任报上来的,我没有权限改。”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手是冷的。
不是一次。
不是只有作文比赛。
数学竞赛、物理论文、作文大赛每一次有我的地方,最后都变成了钱雨的。
陈老师问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做?”
“陈老师,下周就是期末考试了。”
“嗯。”
“如果钱雨的答案和我一模一样包括我故意写错的那些题您觉得,这算不算证据?”
他看了我一秒。
“你想”
“我想在期末考试里,做一件事。”
这是我想了很久的计划。
很简单。
期末考试,三个科目,我会在每一科里故意写错两到三道选择题。
错得不明显。不是全选A那种,是看起来合理但就是错的。
如果钱雨的答案和我的错误完全一致
那就不是“答案接近”了。
那就是抄。
铁证。
“还有一件事,”我说。“期末考试,我想跟张莹换个位置。”
“为什么?”
“张莹坐在我斜前方。如果我坐到张莹的位置钱雨前面就不是我了。”
“你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没有我在后面,钱雨能考多少分。”
陈老师没说话。
“但钱老师不会同意换座位的。”我说。“所以我需要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我不换位置。我让钱雨照常抄。但是,这一次”
“她抄到的是错的。”
“对。”
“考完之后呢?”
“考完之后,我会在答题卡收上去之前,把我故意写错的答案改回来。”
陈老师看着我。
“你确定?你知道考场改答案是有风险的。如果被发现”
“我会很小心。我只改选择题。涂卡很快。”
“可是”
“陈老师,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去找年级主任,他不管。我让我爸来学校,钱老师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我自己遮卷子,被说不团结。”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公开支持你做这件事。”
“我知道。”
“但如果考试结果出来,你拿着对比的数据来找我我会帮你。”
“够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
“刘小敏。”
“嗯?”
“你是个好学生。”
我笑了一下。
“谢谢陈老师。这是这一年来,第一次有老师这么跟我说。”
7.
期末考试前三天。
钱老师在班上宣布考场安排。
“座位按学号排,不变。”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座位不变,钱雨还在我前面。
计划不用改。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反复练了改涂答题卡的速度。
涂掉一个选项,重新涂一个。五秒之内可以完成。
三科各改两到三道题,最多需要一分钟。
最后收卷的时候,有一到两分钟的时间。够了。
我妈看我在房间里没怎么翻书,敲门进来。
“怎么不复习?”
“复习过了。”
“那你在干嘛?”
“做笔记。”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关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张莹给我发微信。
“紧张吗?”
“不紧张。”
“那个计划,你真的要做吗?”
“嗯。”
“有风险的。”
“我知道。”
“万一被发现呢?”
“不会。”
“可是”
“莹莹。”
“嗯?”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考数学的时候,你坐第三组倒数第二排。你能看到钱雨的侧面。”
“嗯。”
“你帮我看着她有没有回头看我的卷子。你不用做什么,就看着。考完告诉我。”
“好。”
“谢谢你。”
“小敏。”
“嗯?”
“我希望你赢。”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会的。”
考试前一天,钱老师在班上说了一段话。
“同学们,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我希望大家都能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记住,考试是检验自己学习成果的,不是跟别人比的。”
她看了全班一圈。
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小敏,你最近状态不错,加油。”
我说:“谢谢钱老师。”
她笑了笑。
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诚信考试,从我做起。”
全班鼓掌。
我也鼓掌了。
8.
期末考试。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语文考试,我按计划做。
全部做完之后,回头看了三道选择题。
第3题,正确答案是C。我涂了B。
第7题,正确答案是A。我涂了D。
第11题,正确答案是B。我涂了C。
三个错误,不算离谱,但很独特这三个选项的组合,正确答案的概率极低。
做完之后,我微微把卷面往前倾。
不是特意给她看,但比平时放松了一些。
余光里,钱雨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老习惯了。
最后十分钟,监考老师在前排翻手机。
“最后五分钟,检查答题卡。”
我开始改。
第3题,B改成C。涂掉B,填C。
第7题,D改成A。
第11题,C改成B。
一共用了十二秒。
交卷铃响。收卷。
下午数学。
同样的操作。两道选择题故意写错,最后改回来。
第二天,英语。两道选择题。
三场考试,全部按计划执行。
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考场。
张莹追上来。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数学考试的时候,钱雨转了三次头。每次都是你在写的时候。”
“你确定?”
“确定。她第一次是开考十五分钟的时候,第二次是做到大题的时候,第三次是你做最后一道选择题的时候。”
“你记住时间了?”
“记了。我写在手心上了。”
她摊开手掌给我看。
上面写着三个时间,墨水被汗洇开了一点。
我看着那只手。
“莹莹。”
“嗯?”
“谢谢。”
成绩是一周后出的。
出成绩那天,钱老师在班上念分数。
“语文:钱雨82分。”
“刘小敏89分。”
钱老师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念。
“数学:钱雨91分。”
“刘小敏96分。”
“英语:钱雨79分。”
她念到79的时候,声音有点不自然。
“刘小敏94分。”
总分:钱雨387。刘小敏419。
差了32分。
这是开学以来,我们的分差最大的一次。
以前每次只差三四分。这次,32分。
为什么?
因为以前她抄的答案是对的。
这次,她抄的答案是错的。
我的三科选择题全对因为我最后改回来了。
她的三科选择题,恰好在我故意写错的那几道上,和我的“初始错误答案”一模一样。
语文第3题她选了B,正确答案C。
语文第7题她选了D,正确答案A。
语文第11题她选了C,正确答案B。
数学和英语,同样。
每一道我故意写错的题,她都错了。
每一道。
放学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陈老师的办公室。
我把三科的答题卡复印件摊在桌上。
“陈老师,您看。”
“我故意写错了七道选择题,分布在三个科目里。这七道题,钱雨的答案和我最初写的错误选项完全一致。”
“而我的最终答案是对的因为我在收卷前改了。”
“如果是巧合,七道题全部‘巧合’到同一个错误选项的概率是多少?”
陈老师算了一下。
“几十万分之一。”
“这不是巧合,陈老师。这是抄袭。”
他看着那些卷子。
很久没说话。
“还有,”我打开手机,“这是上学期语文期中考试的原始评分表和最终成绩单的对比。我的作文被扣了7分,钱雨的作文被加了5分。”
“这是数学竞赛的原始报名表和钱老师提交的汇总表。我的名字被划掉,备注改成了‘未交费’。”
“这是物理小论文的参赛名单原本有我,最终被替换成钱雨。”
我把所有照片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陈老师,这些够了吗?”
他看完所有东西。
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
“够了。”
9.
三天后。
学校会议室。
到场的人:校长、马主任、教务主任、钱丽红、我、我爸、钱雨。
是陈老师推动的。
他拿着我的证据去找了校长。校长看完之后,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说:“开会。”
钱丽红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还在笑。
她看到我,笑容收了一点。
看到我爸,笑容又收了一点。
看到校长的脸色,笑容没了。
“坐吧。”校长说。
钱丽红坐下来。钱雨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校长看了我一眼。
“刘小敏同学,你来说吧。”
我站起来。
手里握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校长,各位老师,我叫刘小敏,高一三班。”
“这学期,钱雨同学一直坐在我前面。每次考试,她都会回头看我的答案。”
钱丽红开口了:“校长,这孩子一直有这种被害妄想”
“钱老师,”校长抬手打断她,“让学生说完。”
钱丽红闭嘴了。
但她的眼睛盯着我,有一瞬间,我看到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和。
是恨。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钱老师说我没有证据。所以这次期末考试,我做了一个测试。”
我把材料发下去。
“三科考试,我各故意写错了两到三道选择题。考试结束前,我把答案改回了正确选项。”
“这是我的答题卡复印件。这是钱雨的答题卡复印件。”
“请各位老师对比。”
会议室安静了。
校长翻开材料,看了一页,又翻一页。
马主任也在看。
“语文第3题,我最终答案是C,钱雨是B这是我故意写的错误选项。”
“语文第7题,正确答案A,钱雨选了D同样是我最初写的错误答案。”
“语文第11题,正确答案B,钱雨选了C我最初的错误答案。”
“三科七道题,钱雨的选项全部和我最初的错误答案一致。巧合的概率是几十万分之一。”
我停了一下。
“她的第一名,是从我卷子上长出来的。”
钱丽红猛地站起来。
“校长!这是陷害!她故意写错答案引诱我女儿”
“引诱?”我看着她。“钱老师,您刚才说的是‘引诱’?”
她愣了。
“如果钱雨没有回头看我的卷子,她怎么会被‘引诱’?”
“你”
“您自己说的。引诱。那就是承认钱雨在抄了。”
钱丽红的脸涨红了。
“你别胡搅蛮缠!”
“还有。”我翻到第二页材料。“这是上学期语文期中考试的原始评分表。”
“我的作文原始分38,成绩单上变成了31。钱雨的作文原始分36,成绩单上变成了41。”
“一减一加,12分。”
我把那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改分的红笔笔迹,和钱老师平时批改作业的笔迹一致。”
马主任的脸色变了。
“还有。”
我翻到第三页。
“数学竞赛报名。数学组的原始记录上,我的备注是‘已交费’。但钱老师提交给年级组的汇总表上,改成了‘未交费’。我的名额被钱雨替代了。”
“物理小论文评比,同样。”
“作文大赛,同样。”
“每一次有我名字的地方,最后都变成了钱雨。”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桌上。
“钱老师,这些,您也要说是我的被害妄想吗?”
钱丽红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转头看校长。
“校长,这些都是她伪造的”
“钱老师。”校长的声音很沉。“原始评分表是语文组的存档。数学竞赛报名记录是数学组的存档。这些不是学生能伪造的。”
“我”
“我已经让陈老师核实过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钱丽红的手在发抖。
钱雨突然哭了。
“妈!”
钱丽红转头抱住她女儿。
“别哭,别哭”
我爸坐在我旁边。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他终于知道了。
他女儿说的是真的。
他的女儿没有“被害妄想”。
他的女儿被老师欺负了一整年,他没有相信她。
“爸。”我小声叫了一声。
他没看我。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然后他开口了。
“钱老师。”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我女儿,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没有一个学期不是前十名。”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她的笔,写到没水了都舍不得扔,灌完墨水接着用。”
“我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问她考了多少分,她都笑着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
“上次你叫我去学校,跟我说我女儿‘心理有问题’,建议我带她看医生。”
“我信了。”
“我回去骂了她。”
“我说‘人家是老师,教了十八年书,你一个小孩说人家抄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今天我才知道教了十八年书的老师,偷我女儿的成绩,偷我女儿的比赛名额,把我女儿的分扣了加到自己女儿头上。”
“你十八年的教龄,就是这么用的?”
钱丽红没说话。
钱雨还在哭。
我爸站起来。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知道一件事偷东西的人,要还。”
他看着钱丽红。
“我女儿的作文比赛名额,还给她。”
“我女儿的数学竞赛名额,还给她。”
“我女儿被改掉的分数,改回来。”
“你偷了多少,就还多少。”
会议室沉默了。
校长开口了。
“刘先生,你说的这些,学校会处理。”
然后他看向钱丽红。
“钱老师,从现在起,你暂停高一三班班主任职务。期末考试成绩复核完成前,不参与任何评分工作。”
“学校会成立调查组,对相关情况进行核实。”
“如果情况属实”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钱丽红的脸灰了。
不是红,不是白。
是灰。
像一面旧墙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钱雨拉着她的胳膊,一直在哭:“妈,妈,我们走吧……”
钱丽红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钱老师,”我说,“您教我最多的一件事忍,是没有用的。”
她没看我。
走了。
10.
调查结果一周后出来了。
所有我说的,全部属实。
语文期中作文分数篡改属实。
数学竞赛报名信息篡改属实。
物理论文参赛名额替换属实。
作文大赛冒名报名属实。
学校的处理决定:钱丽红,取消班主任资格,全校通报批评,调离原班级。
教育局同步通报,取消当年度评优资格。
钱雨的作文大赛获奖成绩被取消。
钱雨期末考试的三科成绩被标注“存疑”,需要补考。
这些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全年级都在议论。
“钱老师改学生分数?真的假的?”
“听说是她女儿一直抄那个刘小敏的,被人家设了套。”
“厉害啊,那个女生。”
我没有听到这些。
是张莹告诉我的。
“全年级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牛。”
我笑了一下。
“我不牛。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那天放学,我走出校门。
我妈在门口等我。
她平时不来接我。
“妈?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爸打电话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在学校受委屈了。受了一整年的委屈。”
她的眼圈红了。
“我上次还跟你说‘听老师的话’……”
“妈”
“你受了委屈,怎么不跟妈说呢?”
“我说了。”
她愣了。
“我说过。你说‘别跟老师对着干’。”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手在抖。
“妈,没事了。”我接过那袋水果。“已经解决了。”
她没说话。跟着我走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小敏。”
“嗯?”
“以后……你要是再受委屈,告诉妈。妈就算不懂,妈也不拦你了。”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
“好。”
车来了。我们上车。
她把水果放在腿上,把最大的那个苹果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
这次是真的甜。
11.
新学期开学。
新的班主任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
他排座位的时候,问了每个人的视力。
“刘小敏,你坐哪排?”
“随便,老师。”
“那你坐第三排靠窗吧。采光好。”
第三排。
不是最后一排了。
钱雨还在这个班。
但她的座位在我斜后方三排的位置。
距离很远。
开学第一次月考,钱雨总分排名:全班第三十一名。
上学期期末之前,她最差也是前十。
三十一名。
没有人替她抄了。
她的真实水平,就是这样。
走廊上碰到她的时候,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没有打招呼。
我也没有。
没什么好说的。
张莹问我:“你恨她吗?”
“她?不恨。”
“那钱老师呢?”
我想了想。
“也不恨了。”
“为什么?”
“恨需要时间。我没时间给她。”
张莹笑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厉害了。”
“被逼的。”
那天下午,陈老师叫住我。
“小刘,下学期有一个省级数学竞赛。你要不要报名?”
“要。”
“这次是我直接报,不经过班主任。”
“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他笑了笑。“你本来就该去的。”
我走出办公室。
阳光照在走廊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掐指甲。
没有攥拳头。
就那么放着。
很放松。
放学后,我走到校门口。
公告栏还在那里。
上面换了新的通知下学期的各项竞赛报名表。
数学竞赛那一栏,第一个名字刘小敏。
这次,没有人能划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