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水月镜中花
第一章
季霜被外派到西北建设,整整七年。
她睡过漏风的土坯房,啃过冻硬的窝窝头,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河上凿过冰取水,也在四十度的戈壁滩上背过石料,从水灵灵的南方姑娘,熬成如今面黄肌瘦的模样。
但这些苦,她都一一熬过来了。
因为心里有盼头,早点完成建设,早点调回去,和霍洲闻结婚。
所以每一年,她都认认真真地写下调回申请,可每一年,得到的回复都是冷冰冰的“驳回”。
她以为是名额紧张,是组织需要,直到今年,组织终于给了她七天年假。
季霜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第一时间去了军区,想去见霍洲闻。
可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盖印章的声音,接着是霍洲闻平静的嗓音:
“继续驳回。”
季霜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文件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办公室里,警卫员小张的声音响起:“团长,这都第七年了,您还不让季霜同志回来吗?”
“第一年,季霜同志其实已经有回来的资格了,是您亲自驳回的,就因为王参谋打了报告,说要回来结婚。您说王参谋年纪大了,该成家了。”
“第二年,赵医生的母亲重病,她想回来照顾,您又让她顶替了季霜同志的名额。”
“第三年,刘技术员的孩子出生,您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陪伴。”
“第四年……”
“第五年……”
“您为每个人着想,就是没有为季霜同志着想过。”小张的声音带着颤,“她从十八岁到现在二十五岁,整整七年。和她同一批去西北的,早就回来了,唯独她还在那儿。我上个月去西北出差,顺道见了她一面……团长,您是没看见啊!当年文工团里最漂亮、最灵气的领舞,如今面黄肌瘦,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头发干枯得跟草一样,背都有点佝偻了……看着就让人心酸!”
“您那么爱季霜同志,就不心疼她吗?就不想赶紧把她调回来,跟您结婚吗?她都等您七年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季霜站在门外,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死死盯着霍洲闻的侧脸。
然后,她听见霍洲闻开口了。
声音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将她那颗滚烫的心,捅了个对穿!
“我是爱霜霜,我也很想和她结婚。”
“但比起她,我更爱国家和人民。”
“你上面说的这些人,哪个不比她更需要回来?至于这次——”他顿了顿,“回来的名额,就给姜钰吧。她虽然才去半年,但毕竟是周副营长的遗孀。周副营长刚刚牺牲,不能让他的妻子再吃这种苦。”
“你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一下姜钰,让她坐火车回来。等她到了,我亲自去接她。”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季霜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亲自……去接她……
那她呢?她季霜呢?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吃了七年的苦,最后连一个调回的名额,都要让给一个只去了半年、还是烈士遗孀的姜钰?!
就因为霍洲闻心里,国家和人民永远排第一,而她季霜,永远可以被排在后面,可以被牺牲,可以被忽略,可以被……一次次的驳回?
原来,这七年来,那一次次让她在无数个寒夜里默默流泪的驳回,不是组织需要,不是任务繁重,而是她最爱的未婚夫,亲手为她盖上的印章!
他亲手,将她困在了那片苦寒之地,一年,又一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她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没有勇气去质问,去哭诉。
她像个逃兵一样,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冲进了初冬凛冽的寒风里。
七年前,上面有政策,适龄青年都要去西北进行为期一年的支援建设。
她当时刚满十八,是文工团的领舞,前程正好。
可霍洲闻说,他是军人,他的未婚妻也不能落后,要带头响应号召。
她信他,爱他,满心以为只是一年。
她去了,想着一年后回来,就能穿上最美的红裙子,嫁给他。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申请石沉大海。
她盼啊盼,从春暖花开盼到白雪皑皑,从青丝如瀑盼到岁月渐深。
她从未想过,阻拦她回来的,会是她最深爱的人。
她和霍洲闻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冷,话不多,但长得极其英俊,身姿挺拔如白杨,是军区大院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
可他从不假辞色,只对她好。
会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孩子,会在她练舞受伤时背她回家,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在她父母牺牲后,红着眼睛对她说:“霜霜别怕,以后洲闻哥保护你。”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可在一起后,季霜才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她永远只能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信仰,是国家和人民。
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为此骄傲。
她的洲闻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也早就做好了成为一名军嫂的觉悟——意味着奉献,意味着等待,意味着独自承担许多。
可她不能忍受的是,他明明有能力让她回来,却一次次亲手将她推开!将她最宝贵的七年青春,将她对婚姻和未来的所有憧憬,都葬送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甚至……让她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浑浑噩噩地,季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护城河边。
第二章
水中的人,皮肤粗糙暗沉,脸颊有两团褪不去的高原红,嘴唇因为干裂而起皮,那双曾明亮如水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这哪里还是当年文工团那个身姿轻盈、眉眼如画的领舞季霜?
七年西北的风沙和苦寒,早已将她磋磨得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将她放在国家和人民之后的男人。
心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进冰冷的河水里,漾开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就在她痛不欲生,几乎想要纵身跳进这冰冷的河水里,一了百了的时候,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救命啊!孩子掉河里了!快来人啊!”
季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只见离她几十米远的河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冰冷的水里扑腾挣扎!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扑通一声跳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湍急,她拼尽全力抓住了孩子的衣领,拖着他往岸边游。
上岸时,她几乎虚脱,和那个已经昏迷的孩子一起瘫倒在冰冷的岸边。
孩子被推进急救室,季霜也匆匆跟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冲了过来,直奔医生询问孩子情况。
确认孩子没事后,两人抱头痛哭,随即又转向旁边的季霜,抓着她的手,千恩万谢。
“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宝!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那位母亲哭得不能自已。
那位父亲也红着眼睛,紧紧握着季霜冰冷的手:“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季霜疲惫地摇了摇头:“不用谢,孩子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她转身想离开,身上又冷又湿,头也有些晕。
那位父亲却忽然愣住了,盯着季霜的侧脸,迟疑地叫了一声:“你是文工团的……季霜?!”
季霜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位父亲仔细端详了她几眼,脸上露出惊喜和确认的神色:“真的是你!几年前,你们文工团给我们军区做汇报演出,你的领舞《红色娘子军》,我印象太深了!跳得真好!身段、眼神、那股劲儿……绝了!”
季霜想起来了。
这位是军区的李政委,当时确实来看过演出,还上台和演员们握过手。
“李政委?”季霜低声叫了一句,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湿透的衣服。
李政委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诧异和惋惜:“季霜同志,你跳得这么好,是难得的好苗子啊!怎么这几年……再没见你在文工团的演出名单里了?是调走了吗?”
季霜喉咙发紧,垂下眼睫:“我……我去西北参加建设了。”
“西北建设?”李政委更惊讶了,“那是好事情!可我记得,支援建设一般一年就轮换回来了。你怎么……”
季霜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她的未婚夫,为了“国家和人民”,亲手驳回了她七年的调回申请?
李政委见她神色黯然,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道:“季霜同志,正好有件事。我们军区文工团最近有一个出国深造的名额,去苏联学习芭蕾舞,为期两年。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看了团里报上来的几个人选,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他看着季霜,眼神变得认真而欣赏:“术业有专攻。建设祖国需要人,但文艺战线同样重要,也需要优秀的人才。你的底子非常好,只是这几年……耽搁了。如果你愿意,这个名额,我可以推荐给你。西北那边的手续,我来帮你协调解决。”
出国深造?去苏联学芭蕾?
季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政委。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我……我愿意!”季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李政委,我非常愿意!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李政委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不过,我记得……你好像有未婚夫?是霍洲闻霍团长吧?出国两年,你们这……”
“没有未婚夫。”季霜打断他,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李政委愣了一下。
季霜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彷徨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李政委,我没有未婚夫。”她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从她知道霍洲闻亲手驳回她七年申请的那一刻起,从她听到他说“比起她,我更爱国家和人民”的那一刻起,那个深爱着霍洲闻、傻傻等着他七年的季霜,就已经死了。
他可以尽情地、一辈子去奉献给他的国家和人民。
而她季霜,从今往后,与他霍洲闻,再无瓜葛!
第三章
李政委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没再多问:“好,那你回去准备一下。月底出发,相关手续和调令,我会尽快让人办好送去给你。”
“谢谢李政委!”季霜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医院,季霜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心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回到久违的家,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爷爷奶奶的遗照。
季霜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相框,眼眶瞬间又湿了。
五年前,爷爷病重,她申请调回,想回来照顾,申请被驳回。
不久,爷爷去世的噩耗传来,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在西北的寒夜里,对着家乡的方向,哭干了眼泪。
四年前,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再次申请调回,申请又被驳回。
后来奶奶外出买菜,摔了一跤,没熬过几天,也去了,她依旧没能赶回来。
短短两年,她失去了世上最后的两个亲人。
霍洲闻不知道,他的大局,是用她七年的青春,用她至亲的离去,用她破碎的梦想和爱情,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爷爷奶奶的笑容。
季霜用力擦掉眼泪,将悲伤和怨恨深深压回心底。
不哭了,季霜,不值得。
她收起遗照,仔细放好,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也收拾自己混乱的心绪。
晚上,她烧了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和寒意,早早躺上了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霍团长,真的太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送我过来。”
是姜钰!
“不用客气。这是霜霜的家,她投身西北建设多年,一直没回来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家的房子出了问题,暂时不能住人,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季霜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闻声齐齐转过头来。
霍洲闻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姜钰则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围着头巾,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紧紧挨在霍洲闻身边。
看到突然出现的季霜,霍洲闻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严厉的审视和一丝不悦。
“霜霜?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年的调回申请不是被驳回了吗?谁让你擅自回来的?”
季霜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他的第一眼,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关怀,而是质问——
质问她为什么擅离职守。
在他心里,她是不是永远只能乖乖待在西北,等着他偶尔想起,施舍一点可怜的关注?
“我的调回申请是被驳回了。但我受了重伤,组织上特批了七天年假,让我回来养伤。”
“受伤?”霍洲闻的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上前,“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季霜扯了扯唇,挽起自己睡衣的袖子,露出小臂。
月光下,那截本该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深色疤痕,有被粗糙工具划破的裂口,有搬运重物时磕碰留下的淤青……
堪称触目惊心!
霍洲闻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弄的?怎么会这么多伤?!”
季霜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西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抢修线路时手套不够厚,手抓着冰冷的铁架子,一层皮就黏在上面撕下来了。”
“风沙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划出血口子,结了痂又被吹裂,反反复复。”
“扛水泥袋,肩膀磨破了,血浸透了衣服,干了就黏在伤口上,晚上脱衣服的时候,连着皮肉一起扯下来。”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霍洲闻心上。
霍洲闻抓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些伤痕,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痛,有愧疚……
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姜钰忽然开口了。
“洲闻哥,哪有那么严重啊?我也在西北待过半年,条件虽然艰苦点,但也不至于像霜霜说的这么吓人。霜霜,你是不是……太想回来了,所以在洲闻哥面前,说得夸张了点?想让他心疼,好帮你快点调回来?”
第四章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霍洲闻眼中刚刚升起的波澜。
他脸上的愧疚和心疼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要挟的怒意和失望。
“霜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自有安排!你何必用这种办法?等这次年假结束,你就赶紧回去!不要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季霜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她刚要开口,霍洲闻却已经再次开口,“对了,你和姜钰从小也认识。她家的房子塌了一角,暂时不能住人,反正你家里房间也够,就先让她在这里住下。”
“不方便。”季霜直接拒绝,声音冷得像冰碴,“你要收留,就让她去你那里住。”
“胡闹!”霍洲闻呵斥道,“孤男寡女,怎么能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你就陪她去找别的地方。”季霜寸步不让。
“霜霜!”霍洲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怎么了?姜钰的丈夫刚刚为国牺牲,是烈士遗孀!我们理应善待战士的家属!你作为准军嫂,连这点觉悟和心胸都没有吗?!”
准军嫂?觉悟?心胸?
季霜看着霍洲闻义正辞严的脸,只觉得无比荒谬和讽刺。
他一次次亲手驳回她的申请,让她在西北吃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他的准军嫂?他把回来的名额一次次让给别人,让她连至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时候,怎么不提觉悟和心胸?
现在,他倒来跟她讲这些大道理?
她累了,不想再跟他纠缠。
“霍团长,”季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一字一句地说,“姜钰可以住。但只能住七天。七天后,我的假期结束,她也必须搬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霍洲闻还想说什么。
姜钰却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说:“洲闻哥,你别跟霜霜吵了。七天可以的。我的房子,应该很快就能修好了……我住七天就走,不会给霜霜添麻烦的。”
她这副善解人意、委曲求全的样子,更衬得季霜蛮横无理、心胸狭窄。
霍洲闻最终压下火气,对姜钰说:“那你先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然后,他又对季霜沉声道:“好好招待姜钰,别耍性子。”
说完,他不再看季霜,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等霍洲闻走后,姜钰立刻放下了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季霜,没想到吧?我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恶意,“而且,是洲闻哥亲自打电话叫我回来,亲自去车站接的我哦。”
季霜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理她。
姜钰却不依不饶,走到她身边:“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洲闻哥,喜欢得要命。可惜啊,他眼里只有你。不过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哦。”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点当年文工团领舞的风采?怪不得洲闻哥不急着把你调回来呢。换成我是男人,我也看不上。”
“你抓不住男人的心,是你没本事。”姜钰凑得更近,语气恶毒,“现在,换我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洲闻哥的。毕竟,我可是烈士遗孀,他对我,可有‘责任’呢。”
季霜停下动作,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姜钰莫名地心头一怵。
“说完了?”季霜问。
姜钰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说完了就回你房间去。”季霜不再看她,继续擦桌子,“别在这里碍眼。”
姜钰被她的无视和冷淡激怒,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季霜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扭身回了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季霜收拾完,去简陋的浴室洗了澡。
出来时,看到姜钰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大概是睡了,她也没在意,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
第二天一早,季霜是被院子外面嘈杂的喧闹声吵醒的。
第五章
“姜钰!姜钰!你怎么了?!醒醒!”
是霍洲闻的声音!
季霜心里一紧,连忙披上外套,拉开门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积雪未化,姜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蜷缩在墙角,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看起来像是快要冻僵了!
而霍洲闻正半跪在她身边,急得额角青筋暴起,一边试图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一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看到季霜出来,霍洲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毫不掩饰的指责!
“季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姜钰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洲闻哥……我……我好冷……昨晚……昨晚我睡不着,想放点音乐……可能声音大了点……霜霜嫌吵……就……就把我赶出来了……天黑……我又不敢去找你……只能在墙角……”
她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姜钰!姜钰!”霍洲闻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还愣在门口的季霜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车!送医院!”
季霜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她冲上前,想拉住霍洲闻解释:“霍洲闻!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昨晚……”
“闭嘴!”霍洲闻根本不听,抱着姜钰就往外冲,“有什么话,等救了人再说!”
他力气很大,抱着一个人也跑得飞快。
季霜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姜钰冲出院子,上了赶来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她必须去医院说清楚!不能平白无故背这个黑锅!
她也找了辆车,赶到了医院。
医院里,霍洲闻正焦急地等在急救室外,看到季霜跟来,他脸色更加难看。
季霜走过去,想开口解释。
霍洲闻却直接打断她,眼神冰冷如刀:“季霜,你现在变得这么恶毒!姜钰丈夫刚牺牲,她情绪不稳定,晚上放点音乐怎么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非要把她赶出去冻一夜?!你这是想要她的命!”
“我没有赶她!”季霜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我昨晚根本不知道她放音乐!我回房间就睡了!霍洲闻,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从小到大,姜钰诬陷我的次数还少吗?!”
“证据呢?”霍洲闻冷冷地看着她,“姜钰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而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季霜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霍洲闻立刻迎上去:“医生,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病人冻伤很严重,幸亏发现得及时,送来得也及时。要是再晚一点,双腿可能就保不住了,会直接坏死截肢。”
霍洲闻倒吸一口凉气,拳头紧紧攥起。
医生继续道:“不过,虽然保住了腿,但冻伤对神经和血管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以后每到阴雨天,她的双腿都会疼痛难忍,行动也会受影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霍洲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过头,看向季霜,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将季霜烧成灰烬。
“季霜,你听到了?因为你的任性恶毒,姜钰可能一辈子都要忍受腿痛的折磨!她是烈士遗孀!她的丈夫,是为了保护国家和人民牺牲的!而你,却这样对待他的妻子?!”
“我没有!”季霜嘶声反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霍洲闻!你为什么不查清楚?!为什么只听她一面之词?!”
“查?”霍洲闻冷笑,“事实摆在眼前,还需要查什么?季霜,你太让我失望了。作为军人,作为你的未婚夫,我今天必须按照军规,给你应有的惩罚!”
他对着一直跟在身边的警卫员小张,沉声下令:“小张!把季霜同志的外套脱掉!把她带到医院后面的空地,让她在外面冻一夜!好好反省反省!”
小张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团长!这……这外面零下十几度啊!季霜同志她……”
“执行命令!”霍洲闻厉声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六章
季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
冻一夜?在零下十几度的户外?
他竟然……真的要这样对她?
小张看了看霍洲闻冰冷的脸色,又看了看季霜苍白绝望的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季霜面前,低声道:“季霜同志,对不住了……”
他伸手,去脱季霜身上那件不算厚实的外套。
季霜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眼睛通红地盯着霍洲闻:“霍洲闻!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霍洲闻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季霜,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这是纪律!今天不让你长记性,以后你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外套最终还是被小张强行脱下,季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被带到了医院后面空旷的雪地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身上,她冻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抱住自己,手臂却被冻得僵硬。
小张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低声道:“季霜同志,你……你服个软,跟团长认个错吧?我去帮你说说情……”
季霜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认错?她没错,认什么错?
霍洲闻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她。
他身后是温暖的灯光,而她却置身于冰天雪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无孔不入,四肢开始麻木,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季霜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坐在床边的霍洲闻。
“醒了?”
季霜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
霍洲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既然醒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这次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你要记住,姜钰是烈士遗孀,是我们要照顾的对象。以后不要再欺负她!”
季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欺负她?
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霍洲闻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对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两天后,季霜出院了。
霍洲闻来接她,姜钰也跟着一起,三个人坐在吉普车里,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季霜刚坐下,姜钰就犹犹豫豫地开口:“霜霜,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季霜没理她。
“我、我想去舞团面试。”姜钰继续说,“但我没准备舞服……能不能跟你借一条?”
季霜抬起头,看着她:“不行。”
姜钰的脸色立刻变得委屈又难过,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霍洲闻。
霍洲闻眉头皱了起来:“霜霜,你怎么回事?不就是一套舞服吗?姜钰有难处,你作为未来军嫂,理应热心帮助同志。一点小事,何必这么小气?”
“姜钰,你去霜霜房间的衣柜里挑吧,看中哪件就拿哪件。不用问她。”
“霍洲闻!”季霜猛地提高声音,想要阻止。
可姜钰已经像得了特赦令一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快步走进了季霜的房间。
季霜想跟进去,却被霍洲闻伸手拦住。
“洲闻哥,这件!这件好看!”没过一会儿,姜钰惊喜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拎着一条裙子走了出来。
看到那条裙子的瞬间,季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奶奶生前最后为她缝制的一条舞裙!
奶奶去世前一年,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却还是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熬了好几个通宵,为她缝了这条裙子。
“我们霜霜啊,跳舞最好看了。奶奶给你做条新裙子,等你从西北回来,穿着它,重新站到舞台上去,奶奶在台下给你鼓掌……”
“不行!”季霜几乎是嘶吼出声,冲过去想要夺回裙子,“这件不行!姜钰你换一件!其他的随便你挑!这件绝对不行!”
姜钰却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霍洲闻身后,委屈地说:“我就觉得这件最好看……霜霜,你就借我穿一次嘛,我保证不会弄坏……”
“我说了不行!”季霜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姜钰!你还给我!”
霍洲闻看着季霜这副近乎失控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能理解,不过是一条裙子,她何以如此激动失态?
“季霜!只是一条裙子而已!姜钰现在是烈士遗孀,生活困难,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第七章
季霜看着霍洲闻那张写满“你不懂事”“你无理取闹”的脸,看着姜钰躲在后面那副得意又虚伪的表情,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了,霍洲闻已经发话,姜钰又怎么可能放手?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心点穿。”
姜钰立刻喜笑颜开:“放心吧霜霜!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的!”
霍洲闻带着姜钰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季霜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空气里,看着他们上车,驶远。
季霜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终于,外面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季霜几乎是冲出去的。
可看见的,却是姜钰空手回来——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那条淡蓝色的舞裙,不见了。
“我的裙子呢?”她冲到姜钰面前,“姜钰,我借给你的裙子呢?”
姜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啊……那个……我……我面试完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那裙子的拉链……好像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下来……”
“然后,我一着急,就用剪刀,把裙子剪开了,我看也穿不了了,就直接丢在舞团的更衣室了……”
剪了。
丢了。
季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你裙子剪了,丢了。”姜钰不耐烦地说,“不就是条旧裙子吗?至于这么紧张吗?大不了赔你钱——”
话音未落,季霜一巴掌扇了过去。
姜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敢打我?!”
“季霜!”
下一秒,霍洲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一把抓住季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做什么?!”
姜钰立刻哭了出来:“洲闻哥,我不小心把霜霜的裙子弄破了,我说要赔她,她不愿意,就打我……”
“季霜!”霍洲闻看着姜钰脸上的红痕,脸色阴沉得可怕,“你疯了?!怎么能动手打人?!不过是一条裙子!破了就破了!大不了我赔你十条!一百条!你至于这样吗?!”
赔?他赔得起吗?他能把奶奶的手艺、奶奶的心意、奶奶对她最后的期盼和爱,赔回来吗?!
“那不是普通的裙子!”季霜嘶声吼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那是我奶奶!我奶奶临终前!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她说……她说等我回来……看我穿着它跳舞……霍洲闻!那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最后的东西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霍洲闻愣住了,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异变突生!
一辆原本停在斜坡上的军用卡车,突然失去了控制,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撞来!
电光石火之间,霍洲闻一把将姜钰拉进怀里,而季霜却因为没有反应过来,猛地被撞飞出去!
“砰——!!!”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喷溅在雪地上,开出刺目凄艳的红花。
霍洲闻确认姜钰没事后,这才猛地想起季霜!
他脸色骤变,立刻冲了过来:“霜霜!”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坚持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季霜看着他写满焦急的脸,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剧痛和失血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霍洲闻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看到他焦急地将她抱起来,冲向停在一旁的吉普车。
第八章
到了医院,霍洲闻抱着浑身是血的季霜,一路冲进急诊室,嘶声喊着医生。
就在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准备将季霜送往手术室时,旁边另一间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患者大出血!急需输血!但是她的血型是Rh阴性血,太稀有了!我们医院血库根本没有库存!你们家属赶紧想办法找人!或者联系其他医院调血!不然……不然就危险了!”
Rh阴性血?
外面等候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哭喊道:“Rh阴性血?我们……我们上哪儿去找这种血啊?妈!妈你不能有事啊!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妈!她才八十多岁啊!”
霍洲闻听到这边的动静,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季霜就是Rh阴性血。
“等等!她可以献。”霍洲闻站起来,指着季霜对那个家属说,“她是Rh阴性血。”
那对夫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来,抓住季霜的手:“同志!求求你!救救我妈!让她献点血吧!我们给你磕头了!”
季霜的主治医生脸色变了,连忙劝阻:“霍团长!季霜同志现在伤势严重,失血过多,自身就急需输血稳定生命体征!如果再抽血给他人,她……她很可能撑不住手术!风险太大了!”
旁边的护士也急了:“是啊霍团长!那位患者已经八十多了,就算救回来,日后也……可季霜同志还这么年轻,才二十多岁,又是您的未婚妻,您要三思啊!”
未婚妻……
霍洲闻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看着季霜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下不断渗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是……
“霜霜……你是军嫂。”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军嫂……理应有更高的觉悟,更大的牺牲精神。那位老人是人民,是群众,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先抽血!救那位老人!霜霜……她年轻,身体底子好,能撑得住!”
季霜躺在病床上,意识虽然模糊,却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灭顶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最深的寒潮,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百倍、千倍!
她想问他,霍洲闻,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无声地滑落。
冰冷的针头,刺入了她另一侧尚且完好的手臂血管。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自己本就虚弱的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
……
再次恢复意识,季霜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沉沉浮浮,找不到依托。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身边,空无一人。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露出和善的笑容:“季霜同志,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手术很成功,就是失血过多,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静养。”
“霍团长他……军务繁忙,你手术完没多久,就接到紧急任务离开了。他走之前交代了,让我们好好照顾你,等他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看你。”
军务繁忙?紧急任务?
季霜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了。
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去救别人;在她生死未卜的时候,他选择去执行任务。
护士见她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病房里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姜钰。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拎着一网兜苹果,走到季霜病床前。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怎么样?滋味不好受吧?”
季霜闭上眼,不想看她。
姜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看看你,多可怜啊。比不过我也就算了,现在,连一个八十多岁、快要入土的老太婆,都比不过了。在洲闻哥心里,你可真是……一文不值呢。”
“我要是你啊,就识相点,赶紧主动退婚,给更合适的人让位。省得……以后自取其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霜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地看向她:“说完了?说完就滚。”
姜钰被她眼中的冷意刺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季霜!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洲闻哥心里还有你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对我不知道多好!我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我在他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说着,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折叠水果刀!
然后,在季霜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举起那把刀,对着自己狠狠地捅了进去!
“啊——!!!”
“救命啊——!杀人了——!季霜要杀我——!!!”
第九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季霜完全惊呆了,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瞬间将她淹没!
而姜钰的尖叫声,已经引来了外面走廊里的医生、护士,还有……刚刚处理完紧急军务、恰好赶回来的霍洲闻!
“姜钰!”霍洲闻快步上前。
“洲闻哥……救……救我……”姜钰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眼泪直流,手指颤抖地指向病房里面,“霜霜怪你上次救了我……才故意伤我……”
“季、霜!”霍洲闻猛地抬头看向季霜,那眼神里的寒意和怒火,几乎要将她撕碎!
“不是我!是她自己捅的自己!”季霜嘶声喊道,“霍洲闻!是她诬陷我!她……”
“够了!”霍洲闻厉声打断,“季霜!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上次是赶她出去冻,这次是直接动刀杀人?!”
“小张!把季霜给我控制起来!直接送到军区保卫处!先拘留起来!等姜钰脱离危险后,再依法严肃处理!”
小张愣住了:“霍团长……季霜同志她也刚做完大手术,身体还很虚弱,又是您的未婚妻……这样……不太好吧?是不是先调查清楚……”
“正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军嫂!才更要严肃处理!否则,如何服众?!如何体现军纪严明?!执行命令!”
未婚妻……军嫂……严肃处理……服众……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季霜心上,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期盼,砸得粉碎。
小张不敢违抗命令,走到季霜面前:“季霜同志,对不住了……请您……跟我走吧。”
军区保卫处的拘留室,阴暗,潮湿,冰冷。
季霜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没有窗户,身下是硬板床,饭菜是冰冷的窝窝头和寡淡的菜汤。
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很好的护理,开始发炎,高烧反反复复。
更折磨人的,是那些看守人员或明或暗的嘲讽、鄙夷。
“看着挺清秀一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毒?”
“连烈士遗孀都敢动,活该被关在这儿!”
“霍团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未婚妻!”
“我要是霍团长,早把她踹了!这种女人,娶回家也是祸害!”
季霜听着,起初还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
可后来,她麻木了。
三天。
整整三天。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姜钰是死是活,不知道霍洲闻有没有哪怕一刻,怀疑过姜钰的话,想过要来听听她的解释。
第四天早上,拘留室的门被打开了。
“季霜同志,你可以出去了,姜钰同志已经脱离危险,她表示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季霜慢慢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三天的高烧和伤痛,让她虚弱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走出保卫处的大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又下雪了。
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了她面前。
霍洲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上车,我送你回去。”
季霜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霍洲闻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一种烦躁和不安涌了上来。
“这次你伤害姜钰,害她差点没抢救回来,性质非常恶劣。关你这三天,也是你应得的惩罚。目的是让你深刻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更何况,”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说教的口吻,“你作为准军嫂,本就应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做出伤害姜钰,或者任何伤害同志的事情!听到没有?”
准军嫂?以身作则?严于律己?
季霜听着这些熟悉的、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疲惫。
“霍团长,我现在还不是军嫂。”
霍洲闻愣了一下。
“你忘了,”季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没结婚。”
第十章
霍洲闻眉头皱了起来:“你现在投身西北建设,但迟早会被调回来的。我们,也迟早会结婚。”
迟早调回来?迟早结婚?
季霜差点笑出声来,可心口的疼痛让她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你确定……我能被调回来吗?”
霍洲闻被她问得一滞,随即语气肯定地说:“当然。我会为你争取。”
争取?像过去七年那样争取吗?把她的名额,一次次争取给更需要的人?
季霜不再说话了。
她累了,连争辩都觉得多余。
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
季霜下了车,正要走进院子,屋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霍洲闻也听到了,他眉头一皱,也跟着下了车,准备进屋去接电话。
可季霜却比他动作更快,她快步走了进去,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季霜同志吗?我是李政委的秘书小刘!情况紧急,舞团今天下午就要乘专机出发!你现在立刻收拾必要行李,两个小时后,到城南军用机场集合!”
季霜握紧了话筒:“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季霜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这么快!她必须立刻行动!
一回头,就看到霍洲闻已经走进了屋子,正站在她身后,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谁打来的电话?你那么紧张?”
季霜转过身,面不改色地说:“西北建设指挥部打来的。通知我假期结束,有紧急任务,让我立刻回去。”
霍洲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西北的电话,我看你这么紧张,还以为……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秘密瞒着你?”季霜看着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你也知道,我这七年,全都奉献在西北建设里了。”
霍洲闻似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开了,姜钰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了出来。
“洲闻哥,霜霜,你们回来了?我的房子已经修葺好了,我今天就可以搬回去了。正好,霜霜也要回西北了吧?我们可以一起出门。”
“只是外面风雪这么大,我们两个都提着行李,路又不太顺……洲闻哥,恐怕要麻烦你送一下了。”
她看向季霜,又看向霍洲闻,意思很明显,不顺路,两个人,他只能送一个。
霍洲闻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
季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他会怎么选。
果然,霍洲闻看向季霜,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霜霜,你自己去火车站吧。这条路你走了很多遍,也不差这一遍。姜钰刚受伤,身体还没好,又提着行李,风雪天一个人走不方便。我先送她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补偿:“等下次……等你被调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亲自去火车站接你。”
下次调回来?亲自去接?
季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写满大局为重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不用了,霍洲闻。
没有下次了。
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霍洲闻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慌,可他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走吧,洲闻哥。”姜钰拉了拉他,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霍洲闻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提起姜钰的行李箱:“嗯,走吧。”
他带着姜钰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只剩下季霜一个人。
她听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然后,她也背上行李,锁好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风雪里。
方向,不是火车站。
是城南,军用机场。
那里,有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将带她离开这片土地,离开这个叫霍洲闻的男人,
离开所有不堪的过去,飞向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和自由的未来!
第十一章
霍洲闻将姜钰送回她修葺好的房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开车离开了。
路上,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可霍洲闻的心,却越来越不宁。
他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眼前反复闪过季霜最后看他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她以前也会闹脾气,会哭,会红着眼睛质问他,可从未有过那样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木偶,又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方向盘猛地一转,吉普车掉了个头,朝着季霜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再次回到那座熟悉的小院,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霜霜?”霍洲闻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快步走进堂屋,里面空无一人。
视线落在角落那台老旧的缝纫机上。
那是季霜奶奶生前用的,老人家走后,季霜一直留着,偶尔会自己缝缝补补。
鬼使神差地,霍洲闻走了过去。
缝纫机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伸手抚过,指尖触碰到一个不起眼的、略有些松动的木块。
他用力一抠,那块木板竟然被取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季霜奶奶那种带着旧式文人风格的、清秀又略带颤抖的笔迹。
“四月十二,晴。霜霜又写信回来了,说今年可能还是回不来,建设任务重。她说要以大局为重,让我别担心她。傻孩子,奶奶怎么会不担心?西北那么苦,她从小身子就弱……”
“七月二十,阴。今天咳得厉害,痰里带血丝。没敢告诉霜霜,怕她在那边担心,干活分心。洲闻那孩子上个月来看过我一次,带了水果,说会常来照顾我。可他忙,部队事多,我能理解。就是这屋子,一个人住着,有点空,有点冷。”
“九月十五,雨。腿疼得下不了床。隔壁王婶帮忙去邮局拍了电报给霜霜,说我病了,想她回来看看。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洲闻……好像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上次留的钱快用完了,药也快吃完了……”
“十月二十三,风大。霜霜的信到了,说她今年又不能回来了。她还在信里问我身体好不好,让我多保重,说她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再也不走了。我看着信,眼泪就止不住。我的霜霜啊……奶奶怕是……等不到你穿红裙子了。”
“十一月十八,雪。今天精神头好像好了一点,撑着给霜霜裁了条新裙子。料子是以前攒下的,湖蓝色,她穿着一定好看。就是眼睛花了,手也抖,针脚歪歪扭扭的,霜霜可别嫌弃……洲闻,奶奶求你,看在霜霜等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让她回来吧……我……我怕是撑不住了……”
那些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烫在他的心上。
奶奶咳血了,没钱买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了……
而他,他在做什么?他在开表彰大会,他在处理更重要的军务,他在为别的更需要回来的人,一次次驳回季霜的申请……
他甚至不知道,奶奶曾那样低声下气地,在日记里“求”他。
“我……我怕是撑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季霜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痕,想起她提到爷爷奶奶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盛满泪水的眼睛。
不,不对。
霍洲闻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翻涌的、让他心悸的情绪压下去。
他没错。
奶奶年纪大了,生病是常事。
季霜在西北,是为国家做贡献,是光荣的。
那些调回的名额,王参谋年纪大了要结婚,赵医生的母亲重病,刘技术员的孩子出生……他们都比季霜更需要那个名额,他们的困难更紧迫,更需要组织照顾。
他身为团长,必须顾全大局,必须优先解决更紧急的困难,季霜是他的未婚妻,更应该理解他,支持他,做出表率。
他只是……只是暂时委屈了她。
等以后,他一定会加倍补偿她。等她调回来,他们就结婚,他会对她好,很好很好。
霍洲闻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将日记本仔细地、原样放回暗格,推上木板。
然后,他走到电话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听筒,拨通了西北建设兵团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带着西北口音的问候。
“喂,我找一下你们领导,我是南城军区的霍洲闻。”
“哦哦,霍团长!您好您好!您有什么事吗?”
霍洲闻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我想问一下,季霜同志是否已经安全抵达了?她乘坐的是哪一趟车?大概什么时候到?”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疑惑的声音:“季霜同志?她不是被选拔去苏联学习了吗?调令下来都一个多星期了,手续也早就办完了,她人应该已经不在国内了吧?霍团长,您不知道吗?”
第十二章
霍洲闻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口铜钟在他耳边狠狠敲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去苏联……学习?”
“对啊,”对方显然很诧异,“是你们南城军区文工团的李政委亲自签发的调令,特别珍贵的公派留学名额,去苏联学芭蕾舞,为期两年。季霜同志一周前就出发了呀!霍团长,您……您没收到消息吗?”
苏联……学芭蕾……李政委……调令……
一周前……就出发了……
霍洲闻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想起,季霜接起那个电话时,略显紧张的声音和表情。
想起她背对着他,说“西北建设指挥部打来的。通知我假期结束,有紧急任务,让我立刻回去。”
想起她转身回房时,那挺直却孤绝的背影。
原来……原来那个电话,根本不是西北打来的!
是通知她集合,飞往苏联的电话!
她骗了他。
她当着他的面,用那样平静的语气,撒了一个谎。
而他,竟然丝毫没有怀疑。
他甚至还在权衡之后,选择了先送姜钰,让她“自己走去火车站”!
“霍团长?霍团长?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霍洲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瞬间逆流,冲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走了。
她走了。
不是回西北。
是去了苏联。
去一个,他完全触碰不到,完全掌控不了的地方。
她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灭顶的剧痛和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霍洲闻才从那种灭顶的眩晕和冰冷中找回一丝力气。
他冲出门,跳上吉普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积雪未消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他此刻撕裂般的心跳,朝着军区大院,朝着李政委的办公室,疾驰而去!
“砰!”
办公室的门被霍洲闻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正在伏案工作的李政委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霍洲闻站在门口。
他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军装外套的扣子甚至崩开了两颗,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冷静自持的团长模样?
“霍团长?你这是……”李政委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笔。
霍洲闻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政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李政委,季霜去苏联学习的事情,是不是你安排的?”
李政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靠向椅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我安排的。季霜同志舞蹈底子非常好,是难得的好苗子,国家需要这样的人才去深造学习,这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霍洲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颤抖,“她是我的未婚妻!她要去哪里,难道不应该先经过我的同意吗?!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未婚妻?”李政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意味深长,“霍团长,季霜同志亲自来找我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霍洲闻心头一跳:“她……她怎么说的?”
李政委看着他,缓缓说道:“她说,她没有未婚夫。”
第十三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洲闻的心口。
“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李政委复述着季霜当时决绝的语气,顿了顿,才继续说,“霍团长,你和季霜同志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说……你单方面,认为你们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误会?单方面?
霍洲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直起身,急促地辩解:“没有误会!我和霜霜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早就定了亲!她只是……只是在跟我闹脾气!李政委,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就……”
“霍团长。”李政委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季霜同志自己的选择。调令手续合理合法,她自己签了字,同意了。她是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前途和未来。至于你们之间的私事,组织上不便干涉,但也不能因为私事,就耽误一个好同志的远大前程。”
他看着霍洲闻骤然惨白的脸,想到那天在医院见到季霜时,她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惋惜。
“那孩子,走的时候很决绝。我看得出来,她对这里……没什么留恋了。”
没什么留恋了……
霍洲闻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了,”李政委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说起来,也是巧。我遇见季霜同志那天,正好是她救了我落水的小孙子。那孩子,自己刚从西北回来,又冷又累,可看到孩子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上了岸,冻得嘴唇都紫了,手上的冻疮裂口泡了水,看着就疼。”
“我问她怎么在西北待了那么久,她没多说,只笑了笑。可我看着她那样子,就知道……在那边,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手上的冻疮裂口……吃了不少苦头……
霍洲闻的眼前,再次闪过季霜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闪过她平静讲述那些伤是如何得来时的眼神。
原来那些苦,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她夸张,并非她“为了回来而耍的手段”。
而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在怀疑她,在质问她,在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就认定她在撒谎,在博取同情!
“霍团长,”李政委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如果你和季霜同志之间,真的存在什么……我希望你能正确处理。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同志们的信任。季霜同志,是个好同志。”
李政委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锉刀,一点点磨掉霍洲闻一直以来用以自我安慰、自我说服的那些“大局”“纪律”“更紧迫的需要”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不堪直视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李政委的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头晕目眩。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反锁上门,像疯了一样开始翻找。
档案柜,文件柜,抽屉……他粗暴地将一摞摞文件扔在地上,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找到了!
在一个标注着“历年人员调动申请”的档案盒底部,他找到了厚厚一沓,属于季霜的调回申请。
每一张申请表的右下角,都盖着他霍洲闻的私章,和那个冰冷刺眼的红色大字——驳回。
旁边,还有他用钢笔写下的,驳回理由。
第一年:“王参谋年近四十,个人问题亟待解决,其申请调回结婚,情况更为特殊紧迫,予以优先。季霜同志年轻,应以建设为重。”
第二年:“赵医生母亲病危,亟需子女照料。百善孝为先,其情可悯,其申请予以通过。季霜同志家中无急事,可继续坚守岗位。”
第三年:“刘技术员妻子临产,家庭需要。考虑幼儿成长初期父爱不可或缺,批准其调回。季霜同志未婚,暂无家庭负担,应以集体利益为重。”
第四年……
第五年……
第六年……
第七年:“姜钰同志系周副营长遗孀,情绪不稳,需组织关怀照顾。季霜同志作为准军嫂,应有更高觉悟,发扬风格,名额让与姜钰同志。”
“准军嫂”……
这三个字,此刻看起来,是如此讽刺,如此可笑!
每一次驳回,他都告诉自己,他有充分的、正当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其他人,都比季霜更需要那个名额,他们的困难更紧急,更需要照顾。
他以为自己是公正的,是无私的,是以大局为重的。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看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决定季霜一年又一年命运的批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他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团长……”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警卫员小张。
他隔着门,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不放心地跟了过来。
霍洲闻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小张,声音嘶哑得可怕:“小张……你告诉我……季霜爷爷去世那年……她是不是……找过我?”
第十四章
小张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的。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季霜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知道她爷爷快不行了,跪在雪地里,求我……求我帮她打个电话给您,她想跟您说句话,想求您……想想办法,让她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
霍洲闻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天……您正在开全军的年度表彰大会,很重要。我进去找您,被政委拦住了,说任何事都不能打扰。我出来告诉季霜姐,她不肯走,就在雪地里一直跪着,跪了快两个钟头……后来,是政委看不过去,出来跟她说……”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忍:“政委说,霍团长让我转告你,一切以任务为重,个人的事,先放一放。让你……坚强点。”
一切以任务为重。
个人的事,先放一放。
让你坚强点。
“轰——!”
霍洲闻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瘦弱的季霜,跪在厚厚的积雪里,浑身冻得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一遍遍地朝着他办公室的方向磕头,祈求,只为能打通一个电话,只为能求他,让她回来见爷爷最后一面……
而他,他在温暖的礼堂里,接受表彰,掌声雷动。
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出来,跟她说一句话。
只是让政委,转达了那样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那……那她奶奶……”霍洲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是后来摔了一跤,没的。季霜姐那次也申请了,也被……驳回了。”小张低下头,不忍再看霍洲闻的表情,“其实……其实季霜姐每次打电话来问调回的事情,或者托人带信,语气都挺好的,从不抱怨,只说理解您,支持您的工作。”
“还……还有……”小张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团长,有些事……我早就想说了,可我不敢。”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姜钰同志她……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季霜姐被她陷害,不止一次。”
“八年前冬天,季霜姐负责保养的一架重要手风琴,琴弦突然断了,差点酿成事故。后来我偷偷检查,发现断口不齐,像是被人用利器剪过。那琴弦是特制的,只有内部人员才有。而那天下午,只有姜钰同志进过保管室。”
“还有,季霜姐有次被派去打扫首长临时休息室,结果抹布上不知道被谁倒了胶水,粘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弄坏了漆面。季霜姐被记了大过,罚了三个月津贴。那块抹布,我后来在垃圾堆找到,上面有股很淡的桂花头油味,姜钰同志……一直用那种头油。”
“这张字条,”小张指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是有人塞进季霜姐门缝的,上面写着很难听的话,字是左手写的,很别扭,但我比对过姜钰同志以前交上来的思想汇报草稿,有些笔画习惯……很像。”
小张每说一件,霍洲闻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霍洲闻口中喷了出来,溅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晕开刺目的红。
“团长!”小张惊呼着扑上来。
霍洲闻却猛地挥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霜霜……
他的霜霜……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会甜甜叫他“洲闻哥”、会在他受伤时偷偷掉眼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高兴好几天的霜霜……
那个被他亲手,一步步推远,推入绝境,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开的霜霜……
霍洲闻颓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滚烫的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砸在地板上。
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霍洲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又是怎么找到姜钰住处的。
他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一脚踹开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砰!”
巨大的声响,吓得正在屋里对着镜子描眉的姜钰手一抖,眉笔在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痕。
“洲闻哥?你……你怎么来了?”姜钰回过头,看到霍洲闻这副模样,先是一惊,随即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上却强行挤出温柔的笑意,“你的手怎么了?快进来,我帮你重新包……”
“我问你,”霍洲闻一步步走进来,声音沙哑低沉,“那天晚上,在季霜家院子里,你到底是怎么被赶出去的?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姜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洲闻哥,你……你怎么又问这个?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霜霜她也受到惩罚了,我……我也不怪她了……”
“我说,说、清、楚。”霍洲闻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是你自己睡不着放音乐吵到她,她嫌吵把你赶出去?还是……另有隐情?”
第十五章
姜钰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当……当然是吵到她了……”她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洲闻哥,你不相信我?那天在医院,她也默认了……”
“默认?”霍洲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那是懒得跟你争辩!姜钰,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自己出去的,还是她赶你出去的?你想清楚再说。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冰寒刺骨,“我不介意用军法,来审问你。”
“军法”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姜钰头顶。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霍洲闻是团长,他有这个权力!如果动用军法,那她做的那些事……根本经不起查!
“不……不要!洲闻哥!我说!我全都说!”巨大的恐惧终于击溃了姜钰的心理防线,她涕泪横流,扑过来想抓霍洲闻的袖子,却被他嫌恶地躲开。
“是……是我自己出去的!”姜钰瘫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狼狈不堪,“我……我嫉妒季霜!我从小就嫉妒她!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你的喜欢,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我故意把音乐声开得很大,想吵她,可她根本没反应……我气不过,就……就自己跑到院子里,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我想着,我冻病了,你肯定会心疼我,会责怪她……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真的没想到……洲闻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霍洲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那裙子呢?”他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血红,“季霜奶奶给她做的那条裙子,真的是拉链坏了,你不小心剪坏的吗?”
姜钰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说!”
“是……是我故意的!”姜钰崩溃地喊道,“我就是看不惯她有那么好的裙子!看不惯她还惦记着跳舞!我故意把拉链弄坏,然后……然后用剪刀把它剪烂了!我就是要让她难受!让她心疼!我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别想好好留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霍洲闻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他想起了季霜当时通红的眼睛,想起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想起她看着那条被剪坏的裙子时,那种绝望到极致的眼神。
而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在责备她“小题大做”,他在说“破了就破了,我赔你十条一百条”!
霍洲闻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妆容模糊、丑态百出的女人,只觉得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曾经,竟然觉得她柔弱,需要保护,竟然为了她,一次次去伤害、去冤枉那个真正爱他、等他的女人!
“姜钰,”霍洲闻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你丈夫,周副营长,他是为国牺牲的英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姜钰听到丈夫的名字,哭声一滞,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而你,利用他牺牲换来的‘烈士遗孀’身份,玩弄心机,陷害同志,满嘴谎言。你不配提他的名字,更不配享受他用生命换来的任何一点荣光和优待。”
“从今天起,你所有的优待和补贴,全部取消。你住的这间房子,也会被收回。我会如实向上级报告你的所作所为。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再也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姜钰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
悔恨和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也催生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必须找到季霜,必须当面跟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把她带回来。
他先是打报告,申请参加近期一个赴苏联的军事交流团。
以他的级别和资历,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报告递上去第三天,被驳回了。
驳回意见很简单:暂无合适名额,不予批准。
霍洲闻盯着那行字,眼神阴沉。
他动用了家族的关系,几经周折,终于从一个即将退休的老首长那里,拿到了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考察”名额,名义上是去考察苏联的民兵建设。
手续办得异常艰难,中间似乎总有无形的阻力。
但他顾不上了,只要能去,只要能踏上那片有她的土地,用什么名义都可以。
第十六章
一个月后,莫斯科,隆冬。
霍洲闻裹着厚重的大衣,走出机场。
异国他乡的寒风,裹挟着冰雪的气息,刮在脸上,比南城的冬天更加刺骨。
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一团名为“找到她”的焦灼的火焰。
他没有丝毫耽搁,按照之前打听到的有限信息,直奔莫斯科大剧院。
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矗立在风雪中,庄严肃穆。
霍洲闻表明身份,又塞了些卢布,才得以进入。
剧院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霍洲闻循着钢琴声,走向后台。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舒缓的钢琴旋律,以及教练用俄语发出的、短促有力的指令。
霍洲闻轻轻推开门一条缝。
刹那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排练厅宽敞明亮,四面都是镜子。
一群穿着紧身练功服的舞者,正在钢琴的伴奏下,做着拉伸和基本练习。
而在人群中央,那个穿着白色芭蕾舞裙,正扶着把杆,轻盈地踮起脚尖的身影——
是季霜。
她的身姿挺拔,脖颈修长,手臂舒展的线条优美而有力。
不再是西北风沙里那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季霜。
霍洲闻僵在门口,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贪婪地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专注而投入的神情。七年了,他有多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采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又酸又胀,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近乡情怯的恐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霜霜……”他喃喃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叫出这个在心底辗转了千万遍的名字。
下一秒,冲动战胜了理智。
他猛地推开门,不顾周围舞者和教练诧异的眼神,大步冲了进去,一把抓住了季霜刚刚放下、还带着温热汗意的手腕!
“霜霜!”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颤抖,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悔恨,“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去!”
排练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神情激动、穿着军装的男人。
季霜被他抓住手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刚刚还沉静如水的眼眸,瞬间冷却,结冰。
霍洲闻被她这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痛,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霜霜,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们马上就结婚,我再也不会……”
“同志,”季霜开口,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忏悔,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你认错人了。”
霍洲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霜霜,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你怎么对我都行,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别说不认识我……我求你……”
季霜用力,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霍洲闻握得太紧。
她蹙了蹙眉,不再与他废话,转而用流利的俄语,对着闻声赶来的剧院保安快速说道:“保安同志,这里有人骚扰我们排练,我不认识他,请把他带出去。”
两个身材高大的苏联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霍洲闻的胳膊。
“霜霜!霜霜你听我说!”霍洲闻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季霜,里面满是血丝和哀求,“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求你了!”
季霜却已经转回了身,不再看他,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钢琴师和教练用俄语说了句“抱歉,我们继续”,然后重新站到把杆前,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霍洲闻被强行架出了排练厅,拖过了走廊,最终被“请”出了剧院侧门。
他踉跄着站在风雪里,看着剧院那扇沉重的、将他隔绝在外的门缓缓关上,仿佛将他最后一点希望也关在了门外。
就在这时,剧院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练功服、身材高大挺拔、有着典型斯拉夫人深邃五官的苏联男舞蹈演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
他走到站在门口、似乎正准备离开的季霜身边,很自然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用俄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亲昵。
季霜侧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轻松,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霍洲闻从未见过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明媚。
虽然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但那一瞬间的光彩,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霍洲闻的心脏!
七年了。
自从他让她去西北,自从他开始一次次驳回她的申请,他就再也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明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如今,在异国他乡,在一个陌生的苏联男人面前,她却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霍洲闻站在原地,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荒芜冰原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季霜和那个苏联男演员并肩走进风雪,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人潮中。
而他,像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流浪者,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霍洲闻在莫斯科一家廉价的旅馆里住了下来。
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他跨越千山万水,承受着良心的鞭挞和悔恨的啃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她对他形同陌路,不是为了看她对别人展露笑颜!
他必须带她回去。回到他身边,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轨道上去。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好,来弥补过去七年的亏欠。
第十七章
他首先想到的,是他惯常的,也是他认为最有效的方式——通过“组织”。
他打听到季霜所在舞团的负责人,是一位名叫安娜·伊万诺芙娜的严肃的俄罗斯老太太,曾经是苏联功勋舞蹈家。
霍洲闻整理好军装,带着翻译,敲开了安娜办公室的门。
“伊万诺芙娜女士,您好。我是季霜同志的未婚夫,同时也是南城军区的团长,霍洲闻。”他开门见山,试图用身份和气势压人,“我这次来,是希望贵团能考虑,让季霜同志提前结束学习,返回中国。”
安娜女士扶了扶眼镜,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势逼人的军官:“理由?”
“季霜同志在中国有重要的职责和未完成的使命。她是我军的文艺骨干,国家需要她。作为她的未婚夫和上级,我认为,她应该以国家和集体的需要为重,个人发展应该服从组织安排。我希望贵团能够理解,并协助她办理提前回国的手续。”
安娜女士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锐利地看着霍洲闻,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霍先生,首先,季霜是舞团的舞者,是艺术家,是来我国进行艺术交流与学习的访问学者。她不是你的士兵,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没有权力,以任何‘组织’或‘上级’的名义,干涉她的艺术生命和个人选择。”
霍洲闻脸色一沉:“伊万诺芙娜女士,你恐怕不了解情况,我和季霜……”
“我了解的情况是,”安娜女士打断他,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季霜来到我们这里时,手上、脚上,包括背上,都有很多旧伤和劳损。那是长期从事不符合她身体条件的重体力劳动留下的。一个如此有天赋的舞者,被那样对待,这本身就令人遗憾。”
“其次,”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她递交的申请材料和个人陈述中,明确表示她是单身,没有任何婚约在身。她来到这里,是为了追寻她的舞蹈梦想,是为了艺术。霍先生,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她从未提及?为什么她的资料上显示为未婚?”
霍洲闻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安娜女士站起身,下了逐客令,“这里是艺术的殿堂,不是你的军营。季霜的去留,由她的个人意愿、她的艺术发展以及两国文化交流的协议决定,不由你,也不由我个人的意志决定。请回吧,霍先生。如果你继续以非艺术的理由骚扰我的舞者,我会向贵国相关部门提出正式抗议。”
“送客。”
霍洲闻被请出了办公室。
站在剧院外冰冷的台阶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职责、大义,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他甚至接到了李政委从国内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里,李政委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批评他公私不分,滥用职权,企图干扰正常的文化交流,责令他立刻停止一切不当行为,否则将受到严肃处理。
组织的路,走不通了。
霍洲闻并没有放弃。他开始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他退掉了旅馆,在季霜所住公寓的对面,租了一个房间。
每天,他早早起床,守在公寓楼下,或者在剧院后门的巷子口,只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
他看着她每天清晨裹着厚厚的围巾,踩着积雪去剧院练早功;看着她傍晚时分,和舞团的同事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偶尔,那个叫安德烈的苏联男演员会走在她身边,两人用俄语交谈,季霜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霍洲闻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
嫉妒、痛苦、悔恨,交织啃噬着他。
他跟踪了他们几次,发现他们确实只是普通的同事和朋友关系,安德烈有自己的女友,是团里的另一位舞者。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是更深的悲哀——即便没有别人,她也已经将他彻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了。
莫斯科的冬天,寒冷彻骨。
一天夜里,霍洲闻又在季霜的公寓楼下站了整整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或许奢望着她能偶然看向窗外,发现他,哪怕只是厌恶的一眼。
凌晨时分,他开始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额头发烫。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可能是连日来的奔波、焦虑,加上这夜的严寒所致。
他想离开,却发现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视线也开始模糊。
最终,他倒在公寓门外的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是好心的邻居清晨出门发现了他,叫了救护车。
护士告诉他,送他来的邻居垫付了部分费用,但不够,需要他醒来后补缴。
霍洲闻挣扎着坐起身,头依然晕得厉害。
他正想着如何联系使馆,病房门被推开了。
第十八章
季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平静。
看到霍洲闻醒来,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关切,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你醒了。”她走进来,将缴费单放在床头柜上,“这是邻居帮你垫付的医药费单据,一共是七十八卢布四十戈比。钱我已经替你交了。等你方便的时候,还给我就行。”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霍洲闻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霜霜……谢谢。”
季霜没接话,转身准备离开。
“霜霜!”霍洲闻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大衣袖口的瞬间,季霜猛地转身,动作快得惊人。
她不是甩开他的手,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拔下了他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
针头带着一串血珠,被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手背上瞬间鼓起一个小包,渗出血迹。
尖锐的刺痛让霍洲闻闷哼一声,缩回了手。
季霜拿着那枚还带着血珠的针头,针尖对着霍洲闻,眼神冰冷:“霍洲闻,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碰我,别再跟着我,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否则我会立刻报警,告你性骚扰。我相信,在苏联,这条罪名的处理速度,会让你印象深刻。”
说完,她将那枚针头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看也没看霍洲闻瞬间惨白的脸和手背上的血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挺直的背影,也隔绝了霍洲闻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霍洲闻靠在病床上,看着手背上那个渗血的小针眼,看着垃圾桶里那枚染血的针头,又看看床头柜上那张冰冷的缴费单。
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看,她连他欠她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界限分明。
性骚扰……
她要用这个词,来定义他。
霍洲闻出院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花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贿赂了剧院的后勤管理员,得到了一份在剧院打杂的临时工作——清扫排练厅,整理道具,以及,擦拭舞者们的舞鞋。
他知道季霜每天练功的排练厅,知道她习惯放舞鞋的位置。
于是,每天清晨,在季霜到来之前,他会用软布,将她那双已经有些旧却保养得很好的舞鞋,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会在她练功间隙,趁她不注意,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轻轻放在她休息的凳子上。
他做得小心翼翼,近乎卑微,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供奉他唯一的神祇。
季霜从最初的蹙眉,到后来的视而不见。
她从不碰他擦过的舞鞋,每次都会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备用的一双。
那杯温水,她要么倒掉,要么干脆不碰,宁愿自己去远处的饮水机接凉水。
她的冷漠,像莫斯科永不融化的冰雪,将霍洲闻所有的期待和努力,都冻僵在半途。
转折发生在一场重要的内部汇报演出之后。
那晚,季霜作为领舞之一,表演了一段高难度的现代芭蕾独舞。
她的表演充满了力量与情感的爆发,将那种挣扎、痛苦、最终破茧重生的过程,演绎得淋漓尽致。演出结束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评委和观众们都站起来为她鼓掌。
季霜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刻,她仿佛褪去了所有苦难的痕迹,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光芒四射的文工团领舞,甚至,比当年更加耀眼,更加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霍洲闻躲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舞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女人,心脏悸动,眼眶发热。
他的霜霜,本该一直如此耀眼。
就在这时,那个叫安德烈的苏联男演员,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在众人善意的笑声和掌声中,大步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季霜面前,用俄语大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祝贺演出成功之类的话,然后将那束玫瑰递给她。
季霜显然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演出成功的喜悦和放松。她接过花,对安德烈微笑着点了点头,用俄语道谢。
就在这时,安德烈忽然上前一步,按照他们苏联人表达热烈祝贺的习惯,张开双臂,给了季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在她的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
很西式的,很普通的礼节性亲吻。
可这一幕,落在一直死死盯着舞台、精神紧绷到极致的霍洲闻眼里,却成了点燃他所有理智的导火索!
拥抱!亲吻!当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积累多日的嫉妒、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看到季霜光芒四射却与他无关的失落……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放开她!!!”
第十九章
一声暴怒的、夹杂着痛苦和绝望的嘶吼,从侧幕传来,压过了尚未停息的掌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讶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杂工衣服、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的中国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侧幕冲了出来,以惊人的速度跨上舞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一拳,砸在了安德烈的脸上!
安德烈猝不及防,被这重重的一拳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玫瑰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
“啊!”台下传来观众的惊呼。
“霍洲闻!你干什么!”季霜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霍洲闻却置若罔闻,他一把揪住安德烈的衣领,还想再打,嘴里用中文嘶吼着:“你敢碰她!我杀了你!”
场面瞬间大乱。
剧院的保安、其他舞者纷纷冲上台,七手八脚地去拉霍洲闻。
混乱中,霍洲闻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被众人护在身后、脸色铁青的安德烈,还要往前扑。
“够了!”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骤然安静下来的舞台。
霍洲闻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地,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季霜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脸色煞白,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她的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双他曾无数次凝望的、盛满过星光和爱意的眼眸,此刻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冻土,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霍、洲、闻。”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剧场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喙的决绝。
“滚。”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或温度,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滚出这里,滚出莫斯科,滚出我的视线。”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跟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别再用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来恶心我。”
“你的爱,你的悔恨,你的痛苦,都跟我无关。那只是你自我感动的把戏。”
“现在,立刻,马上——”
“滚!”
最后一个字,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而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霍洲闻的心脏,然后,搅得粉碎。
霍洲闻捂着脸,呆呆地站在那里。
舞台刺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是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他看着季霜,看着那张写满决绝和厌恶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脊背。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归于死寂。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剧院的保安请了出去,扔在莫斯科寒冬的街头。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比起心里那片被彻底冰封的荒原,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没有离开。
他无法离开。
季霜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里面冰冷的厌恶和决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日日夜夜在他心里来回切割。
悔恨、痛苦、不甘,还有那股近乎偏执的、不肯放手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像幽灵一样,继续徘徊在季霜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变得像影子一样,沉默,隐蔽,只在最深的夜里,或者最远的角落,贪婪地、绝望地凝望。
他知道她每天固定的作息,知道她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知道她偶尔会去附近的公园,对着结了冰的湖面练习呼吸和姿态。
他开始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不会被立刻发现的距离。像个可悲的偷窥者,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一缕阳光。
然后,他发现了那个混混。
那是一个莫斯科本地的小流氓,染着黄毛,眼神浑浊,经常在季霜从剧院回公寓的那条小巷附近游荡。
起初只是吹口哨,说些下流的俄语,季霜总是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
直到那天,天色昏暗,飘着小雪,那混混大概喝了酒,胆子大了,竟然拦住了季霜的去路,伸手想去摸她的脸。
躲在街角垃圾桶后面的霍洲闻,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那个比他矮一头的混混狠狠掼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了下去。
“离她远点!听见没有!滚!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她,我杀了你!”他低吼着,用的是中文,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和野兽般的气势,足以传达一切。
小混混被打得鼻青脸肿,嗷嗷求饶,连滚爬爬地跑了。
霍洲闻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拳头指关节破裂,渗出血丝。他抬起头,看向巷子那头。
季霜已经不见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场因她而起的斗殴,仿佛身后的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霍洲闻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沾着雪水和污渍的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
他知道自己很可笑,很卑微。像个演独角戏的小丑,拼尽全力,观众却早已离席。
可他控制不住。
第二十章
几天后,排练厅。
季霜在练习一个高难度的连续挥鞭转。
她的脚踝在西北受过伤,虽然经过治疗和长期休养,但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或许是因为连日排练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地板有些打滑,在一次落地时,她的脚踝猛地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
周围的舞伴和教练立刻围了上去。
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排练厅外走廊阴影里的霍洲闻,在听到那声痛呼的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猛兽,撞开虚掩的门,冲了进去。
“霜霜!”
他看到季霜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捂着左脚踝,痛得嘴唇都在发抖。
“让开!”霍洲闻拨开人群,冲到季霜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变形。
季霜看到他,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和厌烦:“你来干什么?出去!”
霍洲闻却置若罔闻。
他蹲下身,想去看她的脚踝。
“别碰我!”季霜厉声道,试图推开他。
霍洲闻看着那迅速红肿起来的脚踝,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不再犹豫,不顾季霜的挣扎和怒斥,强行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然后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你放开我!霍洲闻!你混蛋!放我下来!”季霜又惊又怒,捶打着他的背,踢蹬着没受伤的右腿。
霍洲闻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双臂像铁钳一样牢牢箍住她的腿弯,背着她,撞开排练厅的门,朝着最近的医院方向,发足狂奔!
风雪扑面而来,灌进他的口鼻。
他跑得又快又急,每一步都迈得极大,仿佛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感觉不到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医院!医生!
季霜起初还在挣扎,但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让她渐渐失了力气,只能伏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急促地喘息。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偏僻的小巷,眼看就要到达大路时,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是之前那个黄毛混混,和他叫来的几个同伙。
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还有一个人,手里晃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就是他!就是这个中国佬!给我打!往死里打!”黄毛混混指着霍洲闻,用俄语叫嚣道。
霍洲闻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将背上的季霜往上托了托,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对着那几个人,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抱紧我脖子,闭上眼睛,别怕。”
季霜咬紧了下唇,没有吭声,也没有闭眼,只是用双手,死死抓住了他肩膀处的衣料。
那几个混混叫骂着冲了上来。
霍洲闻没有放下季霜,他就那样背着她,在狭窄的巷子里,与几个人周旋。
他动作迅猛狠厉,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在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专攻要害。
但毕竟背着一个人,行动受限,又要分心护着季霜不被波及,很快,他身上就挨了好几下。
闷棍砸在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闷哼一声,却将背上的季霜护得更紧。
混乱中,那个拿着匕首的混混,看准一个空当,眼中凶光一闪,狠狠朝着霍洲闻的后心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霍洲闻猛地侧身,用肩膀和后背去挡。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风雪呼啸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洲闻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但他脚下纹丝不动,反而借着转身的力道,一脚狠狠踹在那个持刀混混的肚子上,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混混被他的凶悍吓住了,一时不敢上前。
霍洲闻不再恋战,背紧季霜,趁着这个间隙,猛地发力,冲出了小巷,冲上了人来人往的大路。
身后传来混混们不甘的叫骂,但已无人敢再追。
直到冲进医院急诊室的大门,霍洲闻才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
他小心翼翼地将季霜放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才踉跄了一下,靠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鲜血,正顺着他军绿色棉衣的后背,汩汩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滴滴答答,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医生!医生!这里有人受伤了!很严重!”有懂中文的华人护士看到,惊呼着跑过来。
很快,医生和护士围了上来,有人查看季霜扭伤的脚踝,更多的人,则围住了霍洲闻。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你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第二十一章
霍洲闻却置若罔闻,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几步之外的季霜身上。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红肿的脚踝,看着她蹙起的眉头。
直到看到医生检查后,用俄语对季霜说了些什么,季霜点了点头,表情似乎松了口气,霍洲闻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猛地泄了下来。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瞬间席卷了他。
他被医生和护士强行按在旁边的病床上,剪开后背的衣服。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淋漓,需要立刻清创缝合。
酒精消毒的刺痛,针线穿过皮肉的拉扯感,清晰地传来。
霍洲闻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浸透了额发。
他的目光,依然固执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不远处的季霜。
他看到护士在给季霜的脚踝做冰敷,固定。
他看到季霜拿出了自己的证件,似乎在办理手续。
然后,他看到她借用了护士站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背对着他,用流利的俄语,语调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嗯,没事,只是排练不小心扭了一下,安德烈你太夸张了……医生看过了,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嗯,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好,排练的事情,麻烦你帮我跟伊万诺芙娜老师说一声……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急诊室里,清晰地传入霍洲闻的耳中。
她在报平安。
语气轻松,带笑。
对象是那个叫安德烈的苏联男演员。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问过一句,那个为她挡了一刀、此刻正在旁边病床上忍受缝针之痛的男人,伤势如何,是死是活。
仿佛他刚刚那场拼命的狂奔,那奋不顾身的保护,那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流了满地的鲜血,都与他无关。
与她,更无关。
就像街边两条野狗为了抢食打了一架,溅了她一身泥点,她只会嫌恶地走开,不会去关心哪条狗伤得更重。
霍洲闻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为他清理伤口的护士听不懂中文,以为他疼得厉害,轻声安慰道:“先生,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很快,季霜那边处理好了。
护士帮她找来了一副拐杖。
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然后,她转过身,似乎终于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目光扫过这边时,霍洲闻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期盼。
哪怕……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你没事吧”,也好。
季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一秒。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挡了路的障碍物。
然后,她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急诊室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霍洲闻躺在那里,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
背上的伤口还在被一针一线地缝合,可他却感觉不到疼了。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啸的寒风穿膛而过,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最痛的,不是她的恨,不是她的怨。
是她的无视。
是她将他这个人,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第二十二章
时间在霍洲闻行尸走肉般的守护和季霜心无旁骛的练习中,悄然流逝。
季霜的脚踝恢复得很快。她似乎将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和随后的受伤,都当成了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至关重要的汇报演出中。
那是莫斯科大剧院内部的一次选拔,将决定谁能获得参加夏季国际青年舞蹈节的资格。竞争异常激烈。
霍洲闻依然躲在最远的角落,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贪婪地汲取着关于她的一切。
他看到她排练到深夜,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高难度的跳跃,摔倒了又爬起来,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看到那个叫安德烈的男演员,还有舞团里其他热情的苏联同伴,在她疲惫时递上一杯水,在她沮丧时讲个笑话逗她开心。她会对他们露出礼貌的、浅浅的微笑。
那笑容,依旧与他无关。
汇报演出那天,剧院座无虚席。
霍洲闻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张最后排、最角落的票。
他坐在阴影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仰望舞台中央,那注定不属于他的光芒。
音乐响起。
季霜出场了。
她穿着洁白的纱裙,像一只从冰雪中诞生的精灵。
她的舞姿,不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而是融入了情感,融入了生命的力量。
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不屈服,那些破茧成蝶的渴望,通过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个眼神,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霍洲闻坐在黑暗里,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那个耀眼的身影。
他仿佛看到了西北戈壁上的风沙,看到了她手上冻裂的伤口,看到了奶奶缝制的舞裙碎片,看到了她无数次望向南方、望向他的、充满期盼又最终寂灭的眼神。
那些被他忽略的、被他轻视的苦难,此刻都化作了她舞蹈中的力量,化作了撼动人心的美。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季霜以一个完美的定点姿势收尾,微微喘息,昂着头,灯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眸上,仿佛为她加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同雷鸣般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评委们站了起来,观众们站了起来,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为这个来自东方的、用舞蹈讲述生命的舞者喝彩。
霍洲闻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石像。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滑过他布满胡茬、憔悴消瘦的脸颊。
他的霜霜,本该一直如此。
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赞美和仰望,而不是在西北的寒风中,用那双本该起舞的手,去凿冰,去背石,去磨灭所有的光彩和希望。
是他。
是他亲手,折断了天鹅的翅膀,将她拖入泥泞。
而现在,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了枷锁,飞向了更高远的天空。
他却只能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遥望她的荣光,连为她鼓掌的资格,都已失去。
演出获得空前成功。
季霜毫无悬念地拿到了参加国际青年舞蹈节的资格。
她谢幕时,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那笑容,明亮耀眼,刺痛了霍洲闻的眼睛。
演出结束后,霍洲闻没有离开。
他像一尊雕塑,在剧院外寒冷的冬夜里,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后台的侧门才被打开。
季霜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穿着寻常的厚大衣,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演出成功带来的淡淡光彩,依旧让她在晨曦中,显得与众不同。
她身边跟着舞团的几个同伴,包括安德烈,大家说说笑笑,似乎在讨论去哪里庆祝。
霍洲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娇艳、也格外昂贵的红玫瑰——
“霜霜。”
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霜的同伴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军装、脸色苍白憔悴的男人。
季霜的脚步停了下来。
“霍团长?有事?”
霍洲闻所有在寒夜里反复排练、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承诺——在她这声平淡的“霍团长”和疏离的“有事”面前,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即将永远失去她的、灭顶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霜霜!”他猛地上前一步,手里的玫瑰花束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
“霍团长,”季霜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哀求,“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舞台,我的未来在这里。我不会回去,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第二十三章
“不!霜霜!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别这样……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往日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他像一条被抛弃的、绝望的狗,在主人脚边哀哀乞怜。
季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像是怜悯,又像是更深的厌倦。
“霍洲闻,”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七年,没有你,我不是也活下来了吗?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你的愧疚,你的忏悔,你的痛苦,都与我无关了。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消化就好,不必拿来表演给我看。”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对身边的同伴用俄语说了句“我们走吧”,便径直转身,朝着与霍洲闻相反的方向走去。
“霜霜!你别走!”霍洲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冲过去,想要拦住她。
安德烈和其他几个男舞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季霜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军官。
霍洲闻被挡住了。
他看着季霜毫不留恋、越走越快的背影,看着她即将坐上同伴叫来的出租车,看着她即将再次、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
不!他不能让她走!就算死,他也要死在她面前!他要让她记住他!永远记住他!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季霜,而是朝着季霜所住公寓楼的方向,发足狂奔!
“霍洲闻!你干什么!”季霜的同伴惊呼。
霍洲闻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最高的地方,让她看到,让她后悔!
他熟悉季霜公寓的位置。那是栋五层的老式楼房。
他像疯了一样冲进楼道,撞开试图阻拦的门卫,一步三级台阶,冲上了楼顶天台!
寒风凛冽,吹得他军装猎猎作响。
他站在天台边缘,下面,是蚂蚁般大小的行人和车辆。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追上来的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翻过天台的矮墙,小心翼翼地,踩着外墙凸起的、不足一掌宽的装饰线,以及更下面一点的、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一点一点,朝着季霜所住的那一层窗户挪去!
“天啊!他疯了!快报警!”
“下面的人散开!散开!”
楼下瞬间一片混乱,惊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霍洲闻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是季霜的窗户。
他艰难地挪动着,手指紧紧扒着冰冷粗糙的砖缝,脚下是悬空的高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好几次,他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引得楼下阵阵尖叫。
但他稳住了。
他像一只执拗的壁虎,终于挪到了季霜那扇窗户的外面,踩在了那个看起来并不牢固的空调外机上。
“霜霜!你不原谅我,不跟我回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霍洲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她不在?难道她就这么绝情,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窗帘,“唰”的一下,被拉开了。
季霜的脸,出现在玻璃窗后。
她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霍洲闻心头猛地一喜,以为她心软了,连忙伸出手:“霜霜……”
季霜却没有拉他。
她只是平静地,从窗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用来裁纸的、锋利的裁纸刀。
然后,手伸出窗外,将刀柄,递向霍洲闻。
霍洲闻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给。用这个。”
“跳下去,可能死不透。用这个,割这里,”她用刀尖,虚虚指了指霍洲闻脖颈的大动脉位置,“比较快,也比较干净。不会弄脏下面的街道,也省得清洁工麻烦。”
第二十四章
霍洲闻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认真建议神情的脸。
“哦,对了,”季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里的讥诮更深,“霍洲闻,你不是最爱你的国家和人民吗?你可是战斗英雄,是模范团长,是很多人的榜样。你死了,你的国家怎么办?你那些需要你照顾的‘女同志们’,比如姜钰,又该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霍洲闻最痛、最不堪的旧伤口。
他死死地盯着季霜,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她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裁纸刀。
忽然,他笑了。
笑声嘶哑,疯狂,充满了自毁的意味。
“好……好……”他喃喃着,眼神空洞,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后,在季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
霍洲闻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柄裁纸刀!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顺着银亮的刀身往下滴落。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抓着,然后,在季霜和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调转刀尖,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噗!”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被风声吞噬了大半。
鲜血,瞬间迸溅出来,染红了他军绿色的裤腿,也溅了几滴在季霜的窗台上。
“这样……够吗?”霍洲闻抬起头,脸色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疯狂的笑容,眼睛死死盯着季霜。
“如果不够……”他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作势要再往里捅,“我可以再扎一刀……两刀……三刀……直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季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霍洲闻腿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自毁般的笑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和偏执的眼睛……
没有心疼,没有动容。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疯子。
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疯了。
季霜闭了闭眼,然后,在霍洲闻近乎癫狂的目光注视下,她“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拉上了窗帘。
隔着玻璃,她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传来,不大,却足以让扒在窗外的霍洲闻听清:
“要死,滚远点。”
“别脏了我的地方。”
莫斯科那个寒冷的清晨,霍洲闻被好心的邻居发现,倒在血泊与积雪之中,紧急送医后捡回一条命。
腿上的刀伤很深,伤及肌腱,留下了永久性的、轻微的行动不便。
背上的伤口也再次崩裂,反复感染。
他在莫斯科的医院里又住了近一个月,然后被上级派来的人几乎是押送着,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回国后的霍洲闻,像变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冷静、克制、凡事讲求大局和策略的团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死寂、执行任务时却如同疯子般的军官。
身上添了无数新的伤疤,与旧伤叠加,狰狞可怖。
军功章一枚接一枚地往盒子里放,他成了全军闻名的“铁血疯子”、“拼命三郎”。
领导表彰,战友钦佩,士兵敬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从重伤昏迷中醒来,浑身被疼痛撕裂,意识模糊之际,他脱口而出的,永远只有那两个字:“霜霜……”
而清醒之后,面对满室的鲜花、领导的慰问、战友崇敬的眼神,他只觉得心里空洞得可怕,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过西伯利亚的寒风。
那些荣誉和敬佩,填不满那个洞,反而让他觉得更加虚浮,更加……像个笑话。
他开始下意识地收集一切关于季霜的消息,像染上了一种无药可救的毒瘾。
他托还在文工系统的老战友留意,他订阅有文艺版面的报纸,他甚至学会了从那些晦涩的对外文化交流简报里寻找蛛丝马迹。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季霜在苏联的毕业演出大获成功,被当地报纸誉为“东方的天鹅”。
她回国了,没有回原军区,直接被国家芭蕾舞团特招。
她在北京的首次公演,一票难求,轰动京城。
她随团出访欧洲,获得奖项。
她成了剧团最年轻的首席之一。
她改编创作了带有中国民族特色的芭蕾舞剧,备受赞誉。
每一次听到她的消息,霍洲闻的心都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痛苦,因为她越来越好,离他越来越远,证明没有他,她的人生更加精彩辽阔。
可又上瘾般地渴望着知道更多,仿佛通过这些零星的只言片语,他还能勉强触摸到那个早已遥不可及的世界里的,一丝属于她的温度。
他知道这很卑劣,很可笑。可他控制不住。
只有在执行那些玩命的任务时,在枪林弹雨里,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才能暂时忘记那种噬心的空洞和痛苦。肉体的极限痛苦,似乎能稍稍麻痹灵魂深处那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
他成了真正的战争机器,用满身的伤疤和勋章,为自己铸造了一座活动的、痛苦的坟墓。
第二十五章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霍洲闻刚从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边境潜伏任务中回来,带着一身新的伤和浓重的硝烟与血腥气。
他拒绝了去医院详细检查的建议,只让卫生员简单处理了一下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便回到了自己那间冰冷简陋的宿舍。
他点了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腿上的旧伤和背上新添的弹片伤,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这疼痛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警卫员小张敲了门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团长,外面……有人想见您。”
“谁?”霍洲闻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是……是姜钰同志。”
霍洲闻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让她进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不一会儿,姜钰走了进来。
不过两年多光景,她却像是老了十岁。
“洲闻哥……”姜钰一进门,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哽咽,试图唤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情,“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霍洲闻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眼神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姜钰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哭诉:“洲闻哥,我过得不好……真的很不好。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知道错了……可我也得到报应了。单位因为我品行不端,把我清退了。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腿又成了这样,一到下雨下雪就疼得整夜睡不着……吃药看病要钱,吃饭租房也要钱……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霍洲闻的表情,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心里更慌,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洲闻哥,看在我死去的丈夫面上,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吧!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或者借我点钱应应急也行!我知道你最重情义,你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霍洲闻看着她跪在地上,涕泪横流,苦苦哀求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厌倦和淡淡的恶心。
情分?重情义?
她利用的不就是他那可笑的“重情重义”和“责任”,一次次将季霜推向深渊吗?
他慢慢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嗞”声。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钱,数也没数,放在桌面上。
“这里有些钱,不多,但够你应付一阵子。”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姜钰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连忙想要爬起来去拿:“谢谢洲闻哥!我就知道你……”
“这是看在你亡夫,周副营长为国捐躯的份上,最后一次。”霍洲闻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没有任何温度,“姜钰,你的死活,从今往后,与我霍洲闻,再无任何关系。”
姜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
霍洲闻按了下桌上的铃。小张应声推门进来。
“小张,”霍洲闻看也不看僵在地上的姜钰,目光投向窗外淋漓的雨幕,“送这位同志出去。另外,传我的话下去,以后,不要让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我的办公和生活区域。”
“是!”小张立正答道,然后走到姜钰面前,公事公办地说:“同志,请吧。”
姜钰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霍洲闻冷硬的侧脸。
那张曾经让她痴迷、让她觉得可以依靠甚至可以操纵的英俊面孔,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冷漠和疏离,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寒凉刺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最后一点幻想,也被这个男人亲手,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第二十六章
霍洲闻听着门外踉跄远去的脚步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澜。
看,他也不是对谁都“重情重义”,也不是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只是,把所有的偏执、盲目和伤害,都给了那个最不该给的人。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转眼,季霜在苏联两年的进修期将满。
霍洲闻通过各种渠道,很早就知道了她确切的归国日期。
那颗沉寂了许久、几乎已经麻木的心脏,竟然又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期待。
她终于要回来了。
回到这片土地。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
他要弥补,用尽一切办法。
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所有人脉和功勋,甚至不惜低头去求了一些旧日关系,想方设法要将季霜分配回原军区,或者至少是离他现在的驻地最近的文工团。
他想,只要她回来,回到他能触及的地方,他就有机会。
他甚至偷偷准备了起来。托人在城里最好的地段,看了一处安静的小院,按照记忆中季霜少女时期曾无意中提过的喜好,悄悄布置起来。
他还买下了一枚钻石戒指,款式简洁大方,是他回忆里她可能会喜欢的样子。
他把戒指藏在贴身的衣袋里,仿佛揣着一个滚烫的、赎罪般的希望。
归期那天,他特意请了假,换上最笔挺的军装,将脸刮得干干净净,早早驱车赶到了机场。
国际到达厅外,他手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他记得她以前喜欢红色,站在接机的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过于频繁望向出口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焦灼。
航班信息牌滚动显示,季霜乘坐的那架从莫斯科经停的航班,已经抵达。
旅客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
霍洲闻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出口,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
人潮来了又散,一批又一批。
始终没有那个他想念入骨的身影。
玫瑰花瓣上的水珠,因为他手心出汗,而微微滚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机的人渐渐稀少。
那趟航班的旅客,似乎已经走完了。
霍洲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拦住一个机场工作人员询问。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告诉他:“先生,您说的季霜女士?她乘坐的航班确实已经到了,不过她是头等舱旅客,可能已经从VIP通道离开了。或者,您是不是记错了航班?”
VIP通道?
霍洲闻愣了一下,随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立刻跑到服务台,亮出证件,要求查询季霜的具体行程。
地勤人员被他严肃的脸色和证件级别吓到,很快帮忙查询。
“霍团长,季霜女士的行程显示,她乘坐的航班已于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在北京首都机场安全降落。她没有后续转乘我们这边机场的航班记录。”
北京?
首都机场?
霍洲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可能!她应该回这里!她的关系应该转回来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
地勤人员被他骇人的眼神看得后退一步,小声说:“具体我们不清楚,但系统显示就是这样……哦,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写着‘入境后由文化部直属单位接洽’。”
文化部……直属单位……
国家芭蕾舞团!
霍洲闻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她根本没有打算回来。
她以优异的成绩,直接被国家芭蕾舞团截留了。
她将会在北京,在那个汇聚了全国顶尖艺术家的中心,开始她全新的、更加广阔的艺术生涯。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在这里抱着花,做着可笑而不切实际的梦。
玫瑰从手中滑落,鲜艳的花瓣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零落成泥。
霍洲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他坐在驾驶座,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刺眼,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不甘心。
他找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有他辗转打听来的、国家芭蕾舞团的办公电话,他手指颤抖地拨了过去。
电话转了几次,终于,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女声告诉他,季霜老师正在排练,不方便接电话。
“我是她家属!有急事!”霍洲闻几乎是低吼出来。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具压迫性,对方犹豫了一下,说去问问。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霍洲闻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他魂牵梦萦、却又让他痛彻心扉的,平静而清晰的女声。
“喂?哪位?”
第二十七章
“霜霜……”霍洲闻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颤抖,“是我……霍洲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霍洲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霍团长。有事吗?”
“霜霜,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不可原谅……”霍洲闻语无伦次,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忏悔和承诺,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混乱而急切,“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让我弥补的机会……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想……只想能偶尔看看你,对你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要你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霍洲闻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后,他听到了季霜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
“霍团长,”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忘了……
霍洲闻浑身一颤,如遭电击。
“我现在很忙,”季霜继续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气,“新的舞剧正在关键排练期。以后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请不要联系我了。谢谢。”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霍洲闻握着早已挂断的电话听筒,僵在座位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
“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了。”
“以后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请不要联系我了。”
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的遗忘和划清界限。
他缓缓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没有眼泪,只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冷飕飕,仿佛被人生生挖走,然后塞进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次通话之后,霍洲闻沉寂了很久。
他没有再试图联系季霜。那通电话,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将他最后一点痴心妄想,彻底斩断。
他依旧玩命般地出任务,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加。
但那股疯狂的劲头里,似乎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沉静的死寂,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真的死去了。
半年后,一次进京参加高级别军事会议的机会,像一根细微的针,又刺破了他心底那潭死水。
他知道,国家芭蕾舞团最近有一部重点新剧上演,季霜是女主角。
会议间隙,他鬼使神差地,弄到了一张票。
位置很靠后,在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穿着便装,像一个最普通的观众,提前入场,沉默地坐在黑暗里。
大幕拉开,音乐响起。
当季霜扮演的角色出现在舞台中央时,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使浓重的舞台妆遮盖了她的面容,霍洲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不是他记忆中青涩灵动的少女,也不是西北风沙中憔悴麻木的劳动者,更不是莫斯科排练厅里坚韧执着的留学生。
那是真正的艺术家,是舞台的王者。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力量与控制,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如羽,每一次旋转都令人目眩神迷。
她完全沉浸在那个角色里,悲伤时能让全场落泪,欢欣时能让空气都跟着起舞。她是绝对的主角,光芒万丈,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的。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观众起立致敬,鲜花如潮水般涌向舞台。
霍洲闻坐在原地,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优雅谢幕,看着剧团领导、文化部门的官员、还有不少看起来便气度不凡的青年才俊,纷纷上台与她握手、交谈、献花。
她微笑着,从容应对,举止得体,光芒四射。
那个世界,金碧辉煌,鲜花着锦。
而他,一身征尘,满心疮痍,坐在阴暗的角落,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
散场后,人潮退去。
霍洲闻在座位上坐了许久,直到剧场灯光暗下大半,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他站起身,走到剧场外的花店,买下了店里最大、最昂贵的一束白百合。
然后,他换上了带来的、笔挺的军装,佩戴上所有的勋章,走到后台的演员出入口外,安静地等待。
进出的人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捧着一大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鲜花,像一尊固执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再次打开。
季霜走了出来。她已经卸了妆,换上了简单的米色风衣和长裤,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
她身边跟着剧团的一位工作人员,正在和她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对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看了霍洲闻一眼,先行走开了几步,在不远处等着。
深夜的后台通道口,灯光昏黄,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洲闻看着她,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将手里那束巨大的百合递过去。
“霜霜……”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卑微的祈求,“我……我来看看你。你跳得真好……真的……”
“谢谢。”季霜礼貌地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如果没事的话,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她说着,便要绕过他离开。
“等等!”霍洲闻猛地侧身一步,拦住她面前,动作有些急切,怀里的百合花束簌簌作响。他看着她,眼底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霜霜,别走……我们谈谈,好不好?就一会儿……”
第二十八章
“霍团长,”季霜打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我想,我上次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目标。我们之间,早在七年前,当你一次次驳回我的申请时;当你在医院选择抽我的血去救别人时;当你相信姜钰而不信我,把我关进保卫处时;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霍洲闻摇头,眼神狂乱,“那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我用一辈子来还!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辞掉职务,我跟你去北京,你去哪里跳舞,我就去哪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霍洲闻,”季霜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力度,将他所有癫狂的呓语都冻在原地,“你看清楚,也听清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这事实对霍洲闻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我已经订婚了。”
霍洲闻猛地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被巨大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颤抖。
“订婚?”他喃喃重复,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魂。
“是的。”季霜平静地确认,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甜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对方是个很好的人,理解也支持我的事业。我们很合适。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些了。这对我,对他,都不尊重,也对你自己的身份不尊重。”
她顿了顿,看着霍洲闻瞬间灰败下去、仿佛被抽走所有生气的脸,最后说道:“霍团长,你曾经信仰你的责任和使命,那就请继续为之奉献吧。我也有我的舞台和人生。我们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永远不会原谅我……是吗?”霍洲闻看着她,忽然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希冀。
季霜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原谅。”
“是算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也不再看他,转身,朝着等待她的工作人员走去。
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纤细,挺拔,决绝,一步步走入北京秋夜更深沉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霍洲闻捧着他那束无人接收的、洁白硕大的百合花,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迅速风化的石像。
订婚了。
很好的人。
很合适。
各自安好。
算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发出滋滋的、焦糊的声响。
巨大的、灭顶的痛苦,迟了几秒钟,才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揉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
他想喊,想叫,想冲上去抓住她,想毁掉一切。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着他世界里的最后一点光,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最终没有去追,也没有再做任何疯狂的举动。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宽阔的肩膀,在昏黄孤独的灯光下,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回来后,霍洲闻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向上级递交了辞去团长职务的申请,并坚决要求,调往西北——季霜曾经待了七年的那个建设兵团,最偏远、最艰苦的驻地。
领导找他谈话,拍桌子,骂他胡闹,自毁前程。
战友劝他,说他立功无数,前途无量,何必去那苦寒之地蹉跎。
他只是沉默,然后重复他的请求,眼神里是一种死寂的坚定。
最终,或许是他过往的功勋起了作用,或许是他眼里的某种东西让人无法拒绝,申请被特批了。
他没有带走任何象征过去荣耀的东西,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来到了西北。
来到了这片他曾用一个个“驳回”,将季霜禁锢了七年的土地。
这里的风,果然像刀子在脸上割。
这里的太阳,毒辣得能晒脱人一层皮。
冬天的严寒,能瞬间冻僵人的思维。
他拒绝了连队给他安排的相对较好的宿舍,径直找到了季霜当年住过的那间土坯房。
房子已经废弃许久,更加破败,屋顶漏着大洞,墙壁裂缝能伸进手指,窗户用破木板胡乱钉着。
他住了进去。
他睡她睡过的、只剩硬木板的床。
铺上自己单薄的被褥,第一夜,就被冻醒无数次。
他吃她吃过的、冻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窝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和浑浊的雪水。
他天不亮就去她曾凿冰取水的冰河,抡起沉重的冰镐,一下,又一下。
虎口震裂,渗出血,很快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空气里冻结。
手上长满冻疮,红肿,溃烂,流脓,结了厚厚的、紫黑色的痂,稍微活动就重新裂开,钻心地疼。
他去她背过石料的戈壁滩。
烈日灼烤着无边无际的砾石,空气扭曲滚烫。
他背上百斤的石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砂石中跋涉。
汗水如瀑,瞬间蒸发,只在军装上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肩膀很快被粗糙的石料和绳索磨破,血水混着汗水,黏在衣服上,晚上脱衣时,是撕扯皮肉般的痛苦。
第七天,他在正午最毒的日头下,背着最大的一块石料,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滚烫的砂石地上。
第二十九章
战友们慌忙把他抬回阴凉处,喂水,扇风。
他醒来时,只觉得喉咙像着了火,浑身皮肤灼痛,头晕目眩。
“你这是何苦呢?”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看着他新伤叠旧伤、惨不忍睹的肩膀和双手,忍不住红了眼眶,“你又不是犯了错误来改造的!你是立过大功的英雄!何必这样糟践自己身子?”
霍洲闻靠在土坯墙上,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门外。门外是刺眼的阳光,和无边无际的、亘古荒凉的戈壁滩。
风吹过,卷起沙尘,呜呜作响,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叹息。
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脱水和虚弱而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
“她在这里,”他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了指脚下这片焦灼的土地,“这样过了七年。”
他顿了顿,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微微颤抖。
“我这才……七天。”
老兵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销骨立、眼里只剩下荒漠般死寂的男人,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
是啊,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滴水成冰,风沙割面,冻疮溃烂,肩膀磨穿,思念成疾,至亲永诀……
而他,这才刚刚开始品尝,这苦寒与孤寂的滋味,这血肉被一点点磨砺、灵魂被一寸寸拷问的滋味。
用七天,去丈量七年。
用这自虐般的肉身苦行,去偿还那份永世难赎的亏欠。
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但他余生,恐怕也只剩下这一件事可做了。
时光的河流,沉默而固执地向前流淌,冲刷着一切。
几年,又几年。
季霜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国内外的艺术版面上。
她主演的舞剧成为经典,她带领剧团走出国门,屡获大奖,她被授予崇高的艺术称号,成为享誉世界的芭蕾舞蹈家。
她的艺术生命如同常青树,璀璨而持久。关于她的个人生活,报道不多,只有零星提及她家庭和睦,生活平静而充实,将全部热情投注于她挚爱的舞台。
而在遥远的西北,在漫天风沙和四季极端的气候里,霍洲闻这个名字,偶尔也会出现在内部的表彰通报或事迹材料中。
他救过遭遇雪灾的牧民,排过边境的雷场,在洪水中转移过群众,也在暴风雪中搜寻过失踪的战友。
他成了那片苦寒之地真正的、沉默的守护者,皮肤黝黑粗糙如同戈壁的岩石,手掌皲裂如老树皮,背微微有些佝偂,是常年负重和旧伤留下的痕迹。
他用一生,守着这片她曾受苦的土地,偿还那份永世的亏欠。
也守着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那里埋葬着他早已逝去的爱情,和永不可追的过往。
又是一年深冬,大雪封山。
季霜随着一个高规格的文化慰问团,来到了西北边防。
慰问演出安排在条件相对较好的师部礼堂,但她主动提出,想去最前沿的哨所看看,为那些常年坚守的战士们,表演一小段。
车子在茫茫雪原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那个只有寥寥数人、孤悬在边境线上的哨所。
战士们早已得到消息,列队欢迎,激动又腼腆。
虽然条件简陋,但小小的哨所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炉烧得旺旺的。
季霜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她为战士们即兴表演了一段《红色娘子军》的选段,没有音乐,没有舞台,只有她清唱着的旋律和铿锵有力的动作。简陋的房间里,只有她起舞的身影,和战士们专注而发亮的眼睛。
表演结束,掌声热烈。季霜微笑着与战士们交谈,合影。
就在这时,哨所的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扑了进来。
一个身影,披着一身厚厚的积雪,带着室外零下几十度的寒气,走了进来。他显然刚巡逻回来,帽檐和眉毛上都结着白霜。
季霜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走进来的人,是霍洲闻。
他比多年前苍老了太多,也粗糙了太多。
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夹杂着冻伤留下的暗红疤痕。
季霜也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他。
第三十章
慰问团的领导连忙介绍:“季老师,这位是霍洲闻同志,这里的哨长,老边防了,立过很多功!”
季霜很快恢复了平静,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主动伸出手:“霍哨长,辛苦了。”
霍洲闻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保养得宜,虽然也有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但与他那双布满冻疮裂口、关节粗大变形的手,已是天壤之别。
他顿了顿,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缓缓地,抬起右臂,对着季霜,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用力的军礼。
动作一丝不苟,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和沉重。
指尖抵在斑白的鬓角,手臂绷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一生的时光。
他就那样,在飘雪的哨所门口,在跳动的炉火光芒映照下,对着她,敬着礼。
目光穿过短短几步的距离,穿过氤氲的热气与寒冷的空气,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沉重的歉意,无言的守护,经年的风霜,最终的释然,以及,深埋于岁月尘埃之下、早已不再言说的……挚爱。
季霜看着这个标准的、长久的军礼,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脸上的微笑微微凝滞了一瞬。
但只是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也缓缓地,收敛了笑容,对着他,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礼貌的,得体的,带着遥远距离感的回应。
如同对待一位值得尊敬的、陌生的守护者。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激动,没有叙旧。
只有平静的,遥远的,如同雪山之巅遥望另一座雪山的,沉默的致意。
敬礼的手臂,缓缓放下。
霍洲闻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镌刻进生命的最后时光里。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道路,垂下眼,不再看她。
慰问团很快结束了在哨所的短暂停留,准备乘车返回。
战士们列队送行。
季霜在团员的簇拥下,走向车门。
在上车之前,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过头,朝着哨所门口望去。
霍洲闻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株扎根在雪原深处的、沉默的白杨。风雪吹打着他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车队的方向,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再次短暂地交汇。
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时光的冰冷洪流。
然后,季霜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闭,引擎发动。
车队缓缓驶离,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就被不断飘落的新雪,一点点覆盖,抹平。
霍洲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车队尾灯的红光,在苍茫的雪夜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尽头。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雪原,卷起千堆雪,仿佛呜咽。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座永恒的界碑,守着国门,也守着内心那片再无来者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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