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你的街角
收到行业头部公司offer那天,我从和男友同居的小屋子搬了出来。
他红着眼帮我拉行李箱,送我一路到登机口:
“家里一直有你一个位置,我等你回来。”
可2000公里的距离,一保持就是六年。
男友从一开始睡觉都要通宵找我连麦,每周末必然出现在我的城市,我提到一个新来男同事的名字也要疑神疑鬼。
到如今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甚至一条消息要隔几天才回。
每次我加班结束,想打电话给他,他却只是冷冰冰地回我一句:
“要睡觉了。”
我直觉不对,于是提交了辞呈,想回来跟他结婚。
我瞒着他买了机票,满心甜蜜地想着见面之后他是怎样惊喜的表情。
没想到第一面是在交警队见的。
他酒驾被抓了。
“你从不喝酒的。还酒驾?你一直很稳重......”我说。
一位穿着兔子睡衣的女孩闯进大厅。
她红着眼,冲到裴澜舟跟前,抓起他的手臂就咬。
“谁让你开车来找我了!笨猪!我说了我只是痛经!”
睡衣后面的兔耳朵随着主人的动作一跳一跳,跳的我心都要死了。
恍然间,我想起前阵子难得有机会和男友视频,那时候他穿着一件同款的狐狸警官睡衣。
我当时嘲笑他这么大了还这么有童心。
他说是看电影抽奖送的。
我盯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1
外面风很大。
我分不清到底是雪刮进了眼睛。
还是被那幕刺痛。
泪水就这么直愣愣往外掉着。
“江穗!”
裴澜舟没追上。
我坐着出租车走了,到江边吹了很久的冷风。
边哭边笑。
他这样的木头,竟然也会穿情侣睡衣。
我不知道裴澜舟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抬头,他就在眼前了。
跟以前一样。
我在哪儿,他就会出现在哪儿。
“你发烧了,跟我回家。”
裴澜舟把我抱起。
“江穗,你别总这么倔,对自己没好处。”
他把我带回我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家。
桌面摆着鲜花,沙发上堆满布娃娃,属于那女孩的毛毯和抱枕,都折得整整齐齐。
“她是我之前带的实习生。”
裴澜舟把冰袋敷在我额头。
“年龄小,独自在外工作,我就多关照了点。”
“是你想太多了......”
电话响了。
是专属铃声。
【笨蛋】两个字在屏幕上跳跃,配着女孩的笑脸。
他嫌麻烦,从不给人备注的。
我现在都只是他手机里的一串数字。
裴澜舟欲盖弥彰似地挡住手机。
“稍等。”
这么一走,就没再进来。
我头痛欲裂。
喝进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裴澜舟......”
没动静。
我扶着墙走出去,一片漆黑,他早已不见踪影。
阳台上的电脑屏幕发着微光。
上面,登录了裴澜舟的某音账号。
他跟那女孩已经续了快一千天的火花。
我翻着记录。
从一开始,女孩单方面分享视频。
到裴澜舟会认真评价。
再到两个人互发,大事小事,事事有回应。
而我因工作崩溃到失眠时,想给裴澜舟打电话,都得碰运气。
他很忙。
不会随时接。
我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叮——
屏幕上的消息还在继续。
【瑶瑶:药我吃了,你给我熬的粥也都喝光了,现在抱着你给我买的安睡熊,准备睡觉。】
【裴:行。不要让你的新男朋友随便进家门,很危险。】
【瑶瑶:好~只有师傅才能进我的闺房~】
【瑶瑶:要不我跟他分了,你做我男朋友呗,反正大家都默认我们的关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买醉,我男朋友说,你还找他打了一架,骂他记不住我的经期,没给我买药吃。】
【瑶瑶:你跟你女朋友异地五年,肯定没啥感情了,干脆把她甩掉......】
泪水从无神的眼眶往下淌。
我呆坐着,感觉心脏被掏开一个大洞,鼻息间都是血腥。
原来人难过到极致,是麻木的。
跟死了一样。
只有胃还在运作,逼我吐出酸水,到血水,要一口气把爱着裴澜舟的十年全都吐出来似的。
啪——
玄关的灯骤然亮起。
裴澜舟一手提着熬了粥的砂锅,一手抓着女孩没吃完的痛经药,脖子上还系着粉色卡通围巾。
尾部,绣着“瑶”。
我摇摇晃晃坠向地面。
被裴澜舟抱住时,感受到的再也不是温暖,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直朝我鼻子里钻。
令人作呕。
“江穗!你醒醒!江穗......”
我彻底昏了过去。
2
醒来时,是在医院。
病房空荡荡。
我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帮我把辞职手续撤了吧。我接受公司的外派。”
去国外。
去再也见不到裴澜舟的地方。
护士走进来,“裴主任在忙手术,结束就会过来。”
我没应声。
望着窗外出神。
记得离开的第一年,裴澜舟每天都要给我打视频。
他是个话少的人。
不善表达。
但我每次从文件里抬头,都能看见屏幕里那双充满认真和思念的眼睛。
第二年,他经常坐飞机来找我。
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公司楼下,或者某个卖烤红薯的街角。
无论我在哪里,裴澜舟都能找到我。
第三年,裴澜舟的手下多了个实习生。
他忙着带她,帮她收拾烂摊子,跟我的联系逐渐淡了。
从每天必打的视频。
到每周,每月。
最后换成我给他打。
都不一定会接。
第四年、第五年,我们的关系似乎变了。
我给他打视频,竟然害怕大于了期待。
怕打扰他。
怕看见他紧蹙的眉头。
“有事发微信,别打视频。”他说。
我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一边道歉,一边讨好地亮出礼物。
“今天是我们的恋爱九周年......”
“师傅,帮我看下病历。”对面传来女孩的声音。
视频骤然挂断。
想给裴澜舟发微信,又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我没有正经事找他。
我只是想他。
很想。
非常想。
想到每次走到街角时,都会下意识找寻他的身影,然后抹眼泪。
可这份思念竟成了他的负担。
有段时间,他把我拉进了黑名单。
正逢我为了项目焦头烂额,没法回来找他要说法,只有整晚地哭。
每天眼睛都是肿的,头发掉了一大把。
两个月后。
裴澜舟才说是邹芷瑶做的恶作剧,他没发现。
“抱歉,我最近太忙没注意。”
“小孩没坏心眼,就是图好玩,别计较,我替她给你道歉。”
他给我打了一大笔钱来。
“别委屈自己。不够了找我要。”
殊不知,最大的委屈都是他带给我的。
直到第六年。
我放弃事业,决定回来找他。
却从他朋友口中得知,裴澜舟这几年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说两人举止亲昵。
甚至,还互相见了家长。
我不信。
还天真的以为,裴澜舟是当年那个,话少纯粹且爱我的少年。
可他变了。
从他第一次为了邹芷瑶挂我的电话,失约我的生日,忘记我们的纪念日时,我就该意识到的。
偏偏我被爱蒙蔽了双眼。
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原谅。
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3
我自行出院了。
回家,发现电脑上的某音私信更新。
对面分享很多视频。
裴澜舟只是读了,却没回。
【瑶:你未婚妻回来了,你就要把我调到其它组?至于吗,在医院躲我,现在私信都不回。】
【瑶:我只问你一句,选我还是选她。】
【裴:我要结婚了。】
五个字。
对面再无回音。
我内心百味杂陈,盯着屏,连裴澜舟回来了都没发现。
“都看到了?”
他站在我旁边。
“我们谈了十年,该结婚了。”
“就这几天去挑婚纱,你负责宾客,我负责场地。十五号之前搞定,我下个月要出差开会。”
语气平淡到就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婚后还得备孕,再过几年你就成高龄产妇了,对你和孩子都不好。”
我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你还没对我求婚。”
“我没时间。”他说,“那种仪式也没必要举行。”
我勾起自嘲的笑。
那他陪着邹芷瑶,给一堆布娃娃取名字过生日的时候,怎么不谈没时间,没必要了。
“但该给你的不会少。”裴澜舟递出一张卡。
“工资卡,我全部的钱都在里面。”
“五金,彩礼,车,房产,你看还缺什么。”
我默了半晌。
忽然觉得,自己像不认识裴澜舟一样。
何时起,他不再对我有耐心,连说话都要捡着重点说。
明明以前他最喜欢听我碎碎念了。
说爱我的鲜活,爱我的小脾气。
可能是我被工作磨平棱角,成熟了,也有可能是跟他异地太久,生疏了。
才让活泼的女孩住进他的心中。
把我都挤出去了。
“你还爱我吗?”我问。
裴澜舟愣了愣。
“爱啊。”
我不停摇着脑袋,“不,你不爱我了。”
亲口说出这个答案,远比我想的更难受。
连呼吸都得分成好几口。
才不至于,让泪水狼狈落地。
“你哭什么?”裴澜舟眉头微皱,“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又不是小女孩,没必要这么小气吧。”
我猛地把他推开。
音量提高,“这婚我不结了!”
4
裴澜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抓起电脑砸在地上,碎片擦着我的小腿过,留了血痕。
“我不跟她联系,够了吗?”
又掏出手机。
他把【笨蛋】拉入了黑名单。
点开相册,把几乎占据大半的女孩照片删除。
“够不够。”
我吓懵了。
看着他走进客厅,暴力地撕开洋娃娃,扯烂了小毛毯。
“江穗!我他妈问你现在够了吗?!”
我被他拽了个踉跄。
摔在狼藉中。
我从没见过裴澜舟发火,以往,他连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
现在眸里却盛满冰冷。
“你到底在耍什么脾气?”
“我俩恋爱十年,也该结婚了吧。”
“我妈那边一直在催,我想着你忙工作,好,我不给你压力,那现在呢?你还要耗几年?你这岁数还能耗几年?”
“回来这几天都甩脸子,怀疑我不爱你......我他妈不爱你我能等你十年?!”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
我难过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垂着头,看眼泪摔在地上成好几瓣。
除了委屈,便只剩疲惫。
原来我跟裴澜舟之间的鸿沟已经深到无法跨越。
任我跑断腿。
摔折腰。
也够不住他的一个衣角。
“我的意思是......”我们分手。
我的话没说完,被他的手机铃声打断。
“主任,芷瑶闯大祸了!”对面说。
裴澜舟作势就要走。
我一把按住他的车钥匙,声嘶力竭,“你想清楚!”
“裴澜舟,你今天一走,我俩的感情就算彻底结束!”
他没听进去。
他的满心满眼,已经被邹芷瑶填满。
裴澜舟猛地抽走钥匙。
尖锐划破我的掌心,在雪白地毯上染了刺目的红。
“医疗箱在柜子里,你自己包扎,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从没见过裴澜舟这么慌乱。
外套穿反了,鞋也左右穿反了,几乎是踉跄着朝外冲。
门甩上。
留一片狼藉,和无边的寂静。
我轻吹掌心的伤口,很疼,眼泪掉进去,更是火辣辣灼着。
也无心去包扎。
仰天躺下,任温热横流。
好累。
累到就想这么一觉不醒。
不用去纠结被浪费的十年,最美好的青春,更不会这么痛彻心扉。
感觉全身器官都被绞碎了。
昏沉中,有道来电。
是我跟裴澜舟的共友,江澈。
“你赶紧来医院!裴澜舟要替邹芷瑶顶罪!他的前途要完了!”
5
我赶到现场。
院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邹芷瑶!”
他一掌拍在桌上。
面红脑涨。
“这次的医疗事故我他妈看谁替你扛!那是要吃牢饭的!”
“以前你就总犯错!要不是裴澜舟次次护着你!次次替你擦屁股!老子早就把你给开除了!”
邹芷瑶咧开嘴巴大哭。
“你别说了我害怕呜呜呜......我什么都不知道......”
“师傅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坐牢......”
眼泪大颗流。
一直没说话的裴澜舟开口了:“我替她扛。”
我的脑子瞬间炸了。
行动比理智更迅速,我冲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他妈疯了!”
我知道裴澜舟视医学如命。
从认识那一天起,我陪他学习,陪他做实验,陪他熬到一个又一个天明。
他要做课题,我就从公司请假陪他。
有患者来找他麻烦,我第一个挺身而出。
我把他的前途视得比我自己的都重要。
“江穗,等我功成名就,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回家。”
他的话语还清晰。
现在,裴澜舟却把我推开,冷道:“你别插手。”
“我们吃了那么多苦,熬了这么多夜,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的泪水终于决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样,毫不犹豫地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把你辛辛苦苦拼来的一切,包括我们的未来,全都毁掉吗?!”
他说要娶我,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人都进监狱了。
还怎么娶?
这不仅是对感情,更是对我们的努力,对回忆的侮辱!
啪——
我又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行了!”
裴澜舟抓住我的手。
“我是邹芷瑶的师傅,是我没把她带好,她犯下的事自然由我来扛。”
我的音量骤然拔高:
“怎么抗?!”
“拿你的清白,你的事业,你的人生去扛?”
他抿着唇,半晌,才开口。
“我相信她,她不是故意的。”
“芷瑶还年轻,又是个女孩子。她不能去坐牢,这是一辈子的污点......”
我打断他。
“那我呢?”
“所以你就要丢下我,对吗?”
裴澜舟看着我,眼里有挣扎。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决绝。
“我会尽快出来......”
“然后呢?”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等你?再等你几年?我们之间,还有几个十年可以耗?”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会不会娶我。”
“裴澜舟,我只是觉得你没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当真,那是十年......十年啊,是我最好的青春!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你折腾这么久!”
够了。
真的够了。
我用尽全力挣脱开他的手。
心已经死到极致,泪也流干了。
声音平静到自己都害怕。
“裴澜舟,婚我不接了,我们分手。”
“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裴澜舟一下就慌了。
试图来抓我,却被我避开。
“不......”
“裴澜舟!”邹芷瑶突然叫起来,“你让她走!”
“走了更好!那样就没人跟我抢男人!没人跟我腹中的孩子抢爸爸了!”
话语像惊雷。
全科室都被炸得安静了。
6
“你在胡说什么!”
裴澜舟厉声呵斥着她。
“我哪有胡说!就是你女朋友回来的那天......你喝醉了,半夜又来找我......”
邹芷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把我睡了你就走了!”
“裴澜舟!我怀孕了,你休想逃避责任!”
那晚我高烧在家,他却在邹芷瑶家跟她翻云覆雨。
真好。
裴澜舟。
真好。
“你真是贱死了。”我戳着裴澜舟的胸口。
“你应该去死的,杂种。”
我转身就走。
裴澜舟紧跟在我身后追。
“不是的......江穗,我发誓没有碰过她,你听我解释......”
啪——
我反身就往他脸上打。
用尽全部力气。
巴掌的脆响在走廊里回荡。
裴澜舟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清晰的指痕。
“解释?”
我扯了扯嘴角。
“裴澜舟,你的解释,从你那晚酒驾都要去给她送痛经药开始,就分文不值了。”
“我的经期你还记得吗?我的忌口你记得吗?我们的恋爱纪念日你又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摘下无名指的戒指,狠狠砸在地上。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自为之。”
十年感情,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7
走出医院,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只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我无关了。
大部分行李都还在路上。
没能寄到这里来,就又要随着我离开。
我少量的几件衣服被裴澜舟整齐挂在衣柜里。
他为我购置的新年新衣服,没来得及熨烫,皱巴巴在角落堆着。
啪嗒——
有东西被我撞掉了。
小小的,一路滚进床底。
我把它掏出来,看见那个熊猫形状的玩具时,动作一顿。
这是大二那年我跟裴澜舟去夜市套圈套中的。
可以录音。
我俩一人一个。
捧着小熊猫,一起录下“我爱你”这句话。
我的小熊猫基本天天都带着。
在公司压力大了,就翻出来听听。
得不到裴澜舟的安慰,至少小熊猫里的声音,还能提醒我,他爱我。
他爱过我。
后来我低血糖从楼梯上滚下去时,把小熊猫摔坏了。
又气又心疼。
给裴澜舟打了好长一串字,说最近的倒霉事,熊猫也摔坏了,想哭,想看看他。
临近发送时,又记起他让我别随便打扰他。
只有把文字都删除了。
所有思念,只得混着泪水往下咽。
那时候真蠢。
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都没怀疑过,是裴澜舟变心了。
我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属于裴澜舟的小熊猫。
按下播放键。
“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
紧接着,属于裴澜舟的晴朗嗓音出现。
还带有那时独有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一点青涩的紧张。
“江穗,我爱你。”
几秒后,是我自己雀跃又带着娇憨的回应。
“裴澜舟!我也最最最最爱你了!!”
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
充满了那个夏夜喧嚣的烟火气,甚至还能听见小贩叫卖的背景音。
很美好。
也转瞬即逝。
声音停了,房间里又恢复寂静。
我的手背上多了几滴湿润。
我眨眨眼,迅速擦干净脸,把小熊猫丢进了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起。
裴澜舟难得主动给我发消息。
【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好,我发誓,我跟邹芷瑶之间没有什么。】
【爱你是真的,说娶你也是真的,我不会食言。】
我直接把他拉进黑名单。
这种廉价的东西,不稀罕。
8
距离外调还有些时日。
我订了回雾都的票,打算回家看一眼。
飞机冲向云端。
我靠着窗,看着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缩成模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唯一不同的是,我再也不会牵挂裴澜舟,不会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飞机落地。
很多年没回来,一时竟适应不了雾都的潮湿。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钻进领口。
我冷得一哆嗦。
“去老巷口。”
钻进出租车,让暖气烘了半天才缓过劲,曲了曲手指掏出手机。
有一连串消息。
裴澜舟的电话,江澈的微信,还有登上头条的新闻。
【爆!特大医疗事故!】
我先点开微信。
江澈给我分享了一个视频。
画面晃动,背景是在裴澜舟所在的医院门口。
人群激愤,拉着白色的横幅,上面触目惊心地写着“庸医害命,还我亲人!”
裴澜舟张开手臂,将邹芷瑶牢牢护住。
用自己的脊背面对着失控的人群。
烂菜叶,臭鸡蛋......各种垃圾如同雨点般砸在他身上。
他那件总是笔挺干净的白大褂,此刻沾满了污秽,狼狈不堪。
额角似乎被硬物砸中了。
渗出血丝,混着蛋液往下淌。
可他依旧没有松开护着邹芷瑶的手。
我没有再看,关闭手机,目光眺向窗外。
雨水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这年头的缺德人挺多。”司机突然开口,“看新闻没,那女的把病人害死了,还不承认。”
“家属都闹到医院去了,还在想推卸责任。”
“那男的也是一根死脑筋,没听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不离那个女的远点,反而还保护她,逞什么英雄呢,两个神经病。”
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地评判着。
是啊,在旁人看来,裴澜舟的保护是多么愚蠢而不值。
为了一个邹芷瑶。
值得赔上自己的前途,尊严,包括我们十年的感情。
可能,是习惯了吧。
习惯性地替她收拾烂摊子,把她护在身后,习惯女孩对他全身心的依赖。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眼神。
纵容又无可奈何。
他也曾用这种眼神看我。
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9
“姑娘,到了。”
司机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朝居民楼走。
路过我和裴澜舟第一次约会的奶茶店,如今已经改成了连锁便利店。
曾一起躲过雨的屋檐,也拆了,现在停满共享单车。
物不是。
人亦非。
我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动了里面。
“是穗穗吗?”
母亲小跑着来开门。
见到我,她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哎哟,这么久没见到,我家穗穗又变漂亮了。”
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
父亲在厨房忙碌。
吃饭时,老两口一个劲给我夹菜。
“难得回趟家,多吃点,你爸都照着你的口味做的。”
母亲笑着。
“对了,你怎么没把澜舟带来?”
我的手一顿,肉从筷尖滑落。
父亲看向我,“穗穗,王大娘都抱上孙子了,我跟你妈......”
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笑着打圆场。
“没事,不急,妈知道你事业心强,那是好事......”
“我和他分手了。”
我打断母亲的话。
空气突然安静。
“啊......”他们对视一眼。
“没事,我们只是随口提提,分了就算了,穗穗还能遇上更好的。”
母亲急忙岔开话题。
父亲配合着,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又轻松不少。
晚上他们陪我一起收拾房间。
把裴澜舟以前送我的东西,全都清进垃圾袋,扛到楼下去丢了。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支持你。”
“天空很大,你应该去翱翔,如果有人成了你的阻碍,那就放弃他。穗穗,你做得很好。”
我重重点头。
积压在心里的最后一点郁气,也消失无踪。
10
我没料到,这场事故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邹芷瑶赔偿加判刑。
江澈给我发了在法院的视频。
她在法庭上又哭又闹,死不承认,直到家属站出来指认,她才像被抽了魂魄似的,倒在地上。
“是!就是我学艺不精!”
她破罐子破摔。
“我没有做术前准备!我没有听主任的话!那怎么样?有本事你们杀了我啊?!”
裴澜舟坐在陪审席。
一动不动,眼中满是失望。
他没有再为邹芷瑶辩解一个字,沉默地,看着女孩冲她求助。
半晌,才开口。
“我原以为你心思单纯,只是行事马虎,才会犯错。”
“没想到你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不端正。”
“邹芷瑶,你成这样是咎由自取。”
视频戛然而止。
【江澈:她满口谎话,怀孕也是假的,她就是想利用裴澜舟帮她顶罪。】
我没回复。
随便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夜深了。
我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要睡着时,电话却突兀响起。
接起。
那头传来的,是裴澜舟嘶哑含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
“江穗,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我又看了眼屏幕。
是江澈的号码。
想来,是裴澜舟抢了手机。
“当年......说好了一起留在京城......你为什么一个人跑了?”
他带着哭腔。
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无论我怎么求,怎么挽留,你就是要你那份破工作......我养你不好吗?”
“江穗!到底是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为什么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总是第二天才回......为什么我每次来找你,你总是饭吃到一半就要回去加班......”
“我讨厌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爱我!每次......我提结婚,你都说要工作,要缓一缓......”
“我爸妈一直在给我压力......催催催......我不想把这份焦虑传给你,你说还年轻想去闯一闯,行......”
那头传来玻璃碰撞的脆响。
像是酒瓶倒了。
“可我感觉,你的眼里只有你的前途,江穗......你不像以前那样依赖我了......你太要强了,你让我感觉到不被需要了。”
“是!邹芷瑶是出现了!她跟你一样活泼开朗......江穗,每次看见她我就会想起你,我就想,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如果你多看看我......我怎么会,怎么会......”
后面的话被呜咽打断。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江澈无奈劝阻着:“别说了澜舟,把手机给我。”
一阵杂音后,通话戛然而止。
我盯了屏幕很久。
才放下手机,再钻进被窝时,已经没了睡意。
我跟裴澜舟无论怎样都会迎来分离的结局。
真爱不一定走到最后。
要合适才行。
我不愿做笼中鸟。
相较于爱他,我更爱自己。
11
我被公司外派去了A国。
换掉号码,换了交友圈子,彻底跟过去说了再见。
第一年,我就坐上经理的位置。
工作很忙。
挑战接踵而至。
在拿下一个大项目后,我成为副总。
有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能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外面的城市高楼。
我买了套湖边的别墅。
闲时,就跟三两朋友在花园烧烤,晒晒太阳,看着湖里的天鹅。
偶尔也会加班到凌晨。
开车穿过市中心时,我会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走一整天的疲惫。
某个瞬间,会有些恍惚。
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
裴澜舟从身后抱着我,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说有钱了要给我买个能看夜景的房子,说要给我最好的生活。
......
听说,裴澜舟在找我。
他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开始全国各地游荡,试图联系我,但都石沉大海。
又过去三年。
我有新的男朋友了。
他给了我一场盛大的求婚。
我过得很幸福,幸福到,把裴澜舟都忘记了。
直到某天,我在街口买可丽饼。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我正低头,看店员往饼上挤厚厚的奶油,撒上我钟爱的草莓粒。
“江穗。”
一个沙哑得几乎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
裴澜舟就在几步之外。
他憔悴了很多,面无血色,人也很瘦,裤管在风中空荡荡的晃。
再见面,没我想象中的撕破脸皮。
没有愤恨。
甚至连情绪都没有。
我只是把可丽饼递给他,“请你吃。”
裴澜舟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递到眼前的可丽饼,没有伸手接。
他似乎在等我骂他,怨他。
或者像当年那样,给他一耳光。
但他唯独没料到,会这么平静。
“拿着吧,一会儿奶油化了就不好吃了。”我塞到他手里。
转头叫店员重新给我做一个。
等待间隙,我玩起了手机。
游戏闯通关了,饼也做好了,我朝店员道了一声谢,才发现裴澜舟还停在原地。
奶油已经化在他手中。
嘀嗒——
溅在地面。
“走了。”
我冲他点了下头,径直朝着汽车走。
裴澜舟急忙追上来。
“等等!”
“怎么了?”我问。
他顿了顿,才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笑起来。
“有什么说的?”
我跟他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江穗,我找了你很久......”裴澜舟的眼睛有点红,“很多地方。”
他掏出一本精巧的笔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记录着他去找过我的每个地方。
大半本都打了叉。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错了,我以后会改的......”
我无心听他絮叨。
摆摆手。
“行了,我不恨你了。”
“你走吧。”
裴澜舟全身都僵了。
嘴半张着,再也说不出话。
他捧着笔记本,手指死死捏着页脚,指节泛白。
他像是要用尽全力来证实,他还在乎我,还爱我,想把我挽留回去。
我只想说:
“裴澜舟,你的爱没那么值钱。”
我拉开车门。
“江穗!”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叫住我,“我们......我们那十年,对你来说,真的什么都不算了吗?”
我动作顿住,斜了眼他。
“算啊。”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算我青春里,上得最深刻的一堂课。”
说完,我坐进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裴澜舟就跟在我车后追。
引来不少视线。
我踩下油门,轰了他一嘴尾气,扬长而去。
12
我家离可丽饼摊位很远。
也不顺路。
那天,纯粹是嘴馋了,才想着去买。
又过了好几个月,我突然有点想念它的口味。
开着车慢悠悠找去。
隔了一段距离,我看见有人坐在路边长椅上,身形有点像裴澜舟。
他满身都是厚雪。
户外零下好几十度,连流浪汉都冻进庇护所了。
这人怎么还在外面坐着。
不能是冻死了吧。
我拿了条围巾,走到他跟前。
“喂。”
“你还好吗?”
男人终于动了。
他用开裂的手掀下帽子,露出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裴澜舟?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嘴唇泛白,睫毛挂着冰霜,一眨眼,雪就簌簌往下掉。
“我怕错过你......”
他已经被冻透,说话都没有了白气。
“我就是......想见见你......”
滚烫滑落。
裴澜舟好像恢复了一点知觉,抖着手,勾住我的衣角。
“江穗,我好想你......”
我冻得一哆嗦。
把围巾丢给他,转身进了可丽饼店。
店员说,裴澜舟每天都会来,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
一坐就是一天。
赶都赶不走。
“他真的是疯了。”店员抱怨着,“前两天昏倒在我们店前,还是我把他送去的医院。”
“医生说他生病了......好像是白血病?”
“让他回去休息,好好接受治疗,他不听,又跑来外面坐着。”
“别哪天死我们店外面了。”
我端着新做的可丽饼,推开门。
裴澜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仰头望我,眼眶通红。
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哭的。
那眼神我很熟悉,是以前我常出差时,他在机场送我的那种,掺杂着不舍和恐慌。
“你什么时候再来?”他问。
我耸肩。
“不知道。”
“想吃的时候来,可能明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裴澜舟把围巾叠好,递给我。
“我不想打扰你。”
“所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吃可丽饼了,我就能跟你见面了。”
我咬了口饼,含糊道:“没必要。”
他又问:“那你能把电话号码给我吗?”
“不能。”我说。
“裴澜舟,我要结婚了,就下周。”
“你想来看吗?”
裴澜舟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摇摇头。
他不想来。
也行。
“行吧,我走了。”
“等等。”
他又把我叫住。
“地址给我吧......”
13
裴澜舟没有来。
我再去买可丽饼的时候,店员说,有天下午裴澜舟打扮得很正式,在店门口坐了一上午后,打车走了。
正好是我结婚的那天。
他消失了。
无影无踪。
很多年后江澈联系我,才说裴澜舟去参加我婚礼的时候,在路上被车撞了。
当场身亡。
我沉默了好久。
也缓了好久。
世事无常。
等下一次回国的时候,江澈带着我去了墓园,给裴澜舟的坟送了朵花。
“他给你留了很多东西。”
“跟我一起去拿吧。”
我摇头。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要。”
“都过去了。”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那些爱过、痛过的昨日,就让它留在身后的风里。
不留恋。
不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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