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哥哥的话乖乖去死后,他怎么哭了
1
哥哥赌气离家出走那天,我冒着大雨去找。
没想到被断落的电线砸中,导致我永远失去了双臂。
从此,梦想长大后成为医生的我,成了医院的终 身病人。
我自杀了很多次,都被家人从死亡边缘救了回来。
哥哥跪在我面前恳求:
“是哥对不起你。”
“哥求你,别死,行吗?”
妈妈辞去了工作,日夜守着我:
“你是妈的命啊!你死了,让妈怎么办?”
爸爸为了多赚点钱给我康复,拼命加班,甚至远调去了国外。
我以为生活会慢慢变好。
可当我好不容易学会用脚代替双手生活时,却无意听见他们的对话:
“早知道......当时还不如让她死了好。”
那天傍晚,我独自爬上了顶楼。
风很大,我吸了吸鼻涕,没有哭。
“遥遥!别动!”
妈妈跑过来,用尽全力把我从天台边缘拽了下来。
力道太猛,我和她一起摔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她扬起手,清脆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你疯了吗?你想逼死妈妈是不是?”
耳朵嗡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痛。
下一秒,妈妈把我搂进怀里死死的抱住:
“你要是敢跳下去,妈就跟你一起去死!”
滚烫的眼泪全砸进我的脖子里。
哥哥在旁边喘着粗气,他跑的太急,差点摔倒。
看见我好好地,他膝盖一软,几乎跪下来。
我闷在妈妈肩膀上:
“我没想死,真的。”
“我就是上来吹吹风,透口气。”
妈妈僵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半晌,哥哥转过身,背影有些佝偻:
“走吧,回家吧。”
下去之后,我像往常一样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脚,坐在餐桌前。
饭菜热了又热,有点蔫了。
我低下头,用脚趾夹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饭送进嘴里。
妈妈坐在我对面,眼睛又红又肿。
哥哥用筷子拨弄着饭,一粒也没吃下去。
“遥遥,明天我女朋友要来家里商量订婚的事。”
我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呀。我明天约了朋友,就不回来吃饭了。”
哥哥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我们都清楚。
自从生病以来,我除了医院哪都不去,以前认识的人也都断了联系。
哪里还有朋友。
晚上,妈妈像往常一样在浴室帮我放洗澡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试水温的背影。
“妈。”
“我能不能留长发?”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突然想留长发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头发可以遮一遮。”
“别人就不那么容易看出来我没有手了。”
妈妈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浴缸里。
好一会儿,她才弯腰捡起毛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
水声哗哗作响,盖过了她压抑的抽泣。
她背对着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留,我的乖宝留长头发,一定最漂亮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门铃声吵醒。
还没到八点,妈妈有些慌乱的开门:
“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阿姨好!不好意思我来早了,今天调休,想着早点过来帮忙。”
“我爸妈他们还得迟点过来。”
我坐起身,用脚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哥哥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长发披肩,手里提着精致的礼品。
她正笑着和妈妈说话。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2
我转身想要躲回房间。
林茜却笑着朝我走来:
“你就是遥遥吧。”
“常听你哥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从纸袋里取出浅灰色的围巾,轻轻环在我肩上:
“这是我出差时看到的围巾,羊绒的,特别软。”
“你皮肤白,这个颜色衬你。”
围巾带着淡淡的香气。
我僵在原地,脚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谢谢姐姐。”
哥哥和妈妈站在一旁,神情紧绷。
我低头,想往后退:
“对不起,我今天约了人,就不在家吃饭了。”
林茜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我来好几次了,每次都错过。今天说什么也得跟你多说几句话。”
她笑盈盈地问:
“宇轩,你说是不是?”
哥哥看向我:
“遥遥,要不你那事情改天?”
我轻轻嗯了一声。
等我洗漱完坐在沙发上时,林茜已经系着妈妈的围裙在厨房帮忙了。
她动作利落,边做边和妈妈聊着什么,妈妈露出笑容。
林茜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
“遥遥眼睛真好看,要多笑笑。”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回什么。
林茜的父母来了。
叔叔阿姨衣着得体,说话客气。
他们带来的礼物堆满了茶几一角。
午饭摆上桌时,我站起来:
“我回屋去吃吧,你们......”
林茜拉住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你坐我旁边。”
妈妈张了张嘴,哥哥欲言又止。
最终我还是坐下了。
起初大家聊着天气和婚礼的初步打算。
林茜给我夹菜,自然得仿佛我们早就认识。
直到我脚趾熟练地夹起汤勺。
林茜父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停下筷子,对视了一眼。
餐桌上只剩下林茜还在说话的声音。
饭后,叔叔喝了口茶:
“宇轩是个好孩子,我们对彩礼没要求,只要你们过得好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我的方向。
“但有一个条件,婚后你们小家庭的重点要放在自己身上。”
“你妹妹也有父母照顾,你不能再事事以她为先。”
哥哥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
“叔叔,遥遥她是我妹妹。我这辈子都不会不管她。”
叔叔抬手打断他:
“但你要成家了,你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我能!”
“你不能!除非你不想娶我女儿。”
空气骤然紧绷。
“可以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可以做到的。”
林茜猛地站起来:
“爸!你说什么呢?”
“我不会答应的!遥遥她从现在起也是我妹妹。”
叔叔的声音陡然提高:
“那你呢?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永远排在她后面吗?”
叔叔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回家!”
林茜被父母半拖半拽地带向门口。
她回头,眼泪滚了下来。
哥哥摸出烟盒,走到阳台上。
打火机咔嚓响了好几次,才点燃。
我隔着玻璃门看他。
他弓着背,烟雾一团团升起,又被风吹散。
那一刻,我看着自己垂落的袖管,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我突然,非常非常,讨厌我自己。
3
半夜,我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我赤脚走出去。
哥哥正弯着腰穿鞋,动作很急。
“哥,你去哪儿?”
他动作顿住:
“茜茜偷偷跑出来了,刚给我打电话,说在人民公园那边。”
“我现在去接她。”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外面冷,你多穿点。”
他站起来,看了看我:
“你回去睡吧。”
我微微一笑:
“我给你们开门。等你带姐姐回来。”
哥哥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
门轻轻关上。
路灯一盏盏熄灭,天亮了。
哥哥没有回来。
妈妈起床时,看见我蜷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遥遥?你怎么睡在这?”
“哥去接姐姐了,还没回。”
妈妈将电话拨过去,响了好久才接。
她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哪个医院?我们马上来!”
妈妈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茜茜她......被车撞了。”
抢救室外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们赶到时,远远就看见哥哥靠在墙边。
他衣服上沾着灰,额角有块瘀青。
昨天还文质彬彬的叔叔,此刻双眼赤红,死死揪着哥哥的衣领。
“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混蛋!”
“要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半夜跑出去!怎么会出了车祸!”
妈妈踉跄着跑了过去,不停地鞠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声音发颤,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没教好孩子。”
叔叔甩开哥哥,指着妈妈的鼻子:
“滚!”
“带着你儿子,还有这个残废,滚!再也别出现在我们面前!”
“茜茜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抢救室的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
叔叔和阿姨立刻围了上去。
哥哥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妈妈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哥哥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坐在后座,看着哥哥的后脑勺。
有一瞬间,我看见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回到家,我回了卧室。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声传来:
“妈,是我。都是我害了茜茜。”
“她要是真有点什么......”
“我昨天为什么不答应!我为什么不答应啊!”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然后,我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拦着她去死了。”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
然后是妈妈崩溃的嚎啕大哭。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再洇进衣领。
4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用脚趾划开接听。
屏幕里出现了爸爸的脸。
背景是简陋的工棚,天色灰蒙蒙的。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
“遥遥,吃饭了吗?”
“你最近还好吗?胳膊还疼不疼了?”
我挤出个笑容,声音尽量轻快:
“吃了,好着呢。”
“爸爸,你瘦了,也黑了。”
他摆摆手:
“爸爸没事,爸爸结实。”
“这边项目快结束了,等结了钱,爸就回去给你找最好的理疗师。”
这时,镜头外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催他去上工。
“爸,你快去忙吧。我挺好的,真的。”
“你在外面要注意身体,别生病,吃饱穿暖......”
我絮絮叨叨的说着,爸爸笑了笑:
“嗯,那爸去忙了,你在家听妈妈的话。”
我放下手机,用膝盖蹭了蹭脸颊。
湿漉漉的。
家里很安静。
妈妈和哥哥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客厅的餐桌上,扣着留给我的饭菜。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把每一粒米、每一片菜叶都珍惜地吃完。
然后,我回到房间,用脚打开衣柜。
在最里面,挂着套浅蓝色的连衣裙,胸口还有精致的刺绣。
那是哥哥拿到第一份工资时送给我的。
他说:
“我们遥遥穿上,肯定像小公主。”
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我花费了比平时多得多的时间,用脚和牙齿,一点点笨拙地穿上它。
裙子的拉链在背后,我够不到,就那样敞着。
坐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
裙子因为拉链没拉,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
我突然想听妈妈的声音。
拿起手机,用脚拨打妈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都是无人接听。
再打一次还是这样。
我又打给哥哥。
这次很快被挂断了。
几秒后,一条信息跳进来,只有三个字:
“我很烦。”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敲下回复:
“对不起。”
穿上最柔软的那双布鞋,我离开了家。
小区最里面,有一栋楼位置很偏。
我没有坐电梯,沿着楼梯向上爬。
它靠着围墙,楼下是一片平时没人走的绿化带,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灌木。
我爬到它的顶楼,十八层。
天台的风一如既往地大。
我走到边缘,坐下来,双脚悬空。
这样,就不会砸到别人了。
我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粒止痛药,用牙齿撕开铝箔,吞了下去。
我怕疼,也怕一次摔不死,那太狼狈了。
然后,我轻轻向前一倾。
风猛烈地从下往上灌,耳朵里全是呼啸声。
......
妈妈和哥哥是傍晚回来的。
车子刚拐进小区,就看见远处围着黑压压一群人。
他们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妈妈推开车门,腿一软,差点跪倒。
哥哥扶住她,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们硬生生挤到最前面。
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
边缘露出一点浅蓝色的布料,还有一小缕黑色的头发。
妈妈疯了一样推开所有人的阻拦,掀起了那块塑料布。
5
不知为何,我的意识没有消散,像个幽灵般漂浮在他们身边。
我想要阻拦妈妈的行为,却徒劳的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的尸体残忍的呈现在众人面前。
浅蓝色的裙子沾满了尘土和血渍。
头发散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脖颈。
周围传来议论声,有人大喊:
“快叫救护车啊!”
旁边的人拉住他,摇摇头:
“早就没气了。”
“这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
“听说是这家的小女儿,双臂残疾。”
妈妈维持着弯腰掀开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我了无生气的躯体。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哥哥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妈妈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后仰,目光涣散没有了焦点。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哥哥害怕的大喊:
“妈!你别吓我!”
“你看错了,这不是遥遥!遥遥在家等着我们呢。”
他像是在对妈妈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逻辑越来越混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
妈妈猛地推开哥哥,再一次扑向地上。
这一次,她颤抖着手拨开遮住我脸颊的头发。
我的头扁下去一块,嘴边都是暗红色的血。
妈妈捧住我的脸,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额头上。
“遥遥啊!”
“你看看妈妈,妈妈在这里。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
“妈妈不能没有你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磕头。
祈求上天能让我起死回生。
她把我冰冷僵硬的身体用力往怀里搂,好像这样就能把流逝的生命塞回我的身体。
哥哥蹲下身,伸出手捡起了掉落在旁边灌木丛里的旧布鞋。
然后,他攥着我的鞋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又一个耳光。
“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你。”
“遥遥,哥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你回来吧!你回来换我去死啊!”
我无助的看着,想要为他们擦掉眼泪,却做不到。
6
警察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上前,试图将崩溃的妈妈和哥哥从我的尸体旁拉开。
妈妈死死抱着我,几个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拖开。
她挣扎着,哭喊着,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
我的尸身被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
有些部分已经和地面粘连,不得不用专业工具铲起。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背过身去,忍不住干呕起来。
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羞耻感压得我的灵魂都几乎抬不起头。
我对着那些为我处理如此可怖场面的人们不停地鞠躬:
“不好意思呀,早知道会这么麻烦别人,我该选个更干净一点的方式离开的。”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最终,我被装入一个深色的的裹尸袋,然后放进一个纸板箱里暂时充当棺材。
当殡仪馆的人询问是否直接送往殡仪馆准备火化时。
瘫软在地的妈妈猛地扑过去,用整个身体护住了那个纸箱。
“不准动她!谁都不准动我的女儿!”
她嘶吼着,眼神让见惯了生死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紧紧抱着纸箱,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我叹了口气,用额头轻轻的贴住妈妈的脸。
这是她以前常用来哄我的方式。
哥哥踉跄着走过去,对着工作人员深深鞠躬:
“对不起,给我们一点时间。”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不知是在对工作人员说,还是在对他纸箱里的我说。
最终,他们被允许暂时将我带回家。
哥哥用颤抖的手签了一堆文件。
妈妈则自始至终抱着那个纸箱,不肯松手。
为了爸爸的安全着想,他们用哥哥要结婚的借口喊他回家。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满是惊喜和欣慰:
“臭小子,终于定下来了!”
“好好好,爸这边项目正好收尾,我请个假,马上订票。”
接站那天,只有哥哥一个人去了机场。
爸爸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出来,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
他四处张望:
“咦?怎么就你一个?”
“你妈呢?遥遥呢?这丫头,说了爸爸今天回来,也不来接我!”
他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开玩笑道:
“是不是在家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呢?”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遥遥在家等你。”
或许是归家的喜悦和长途旅行的疲惫掩盖了细节,爸爸没有察觉异样。
一路上,他兴致勃勃地翻找着行李箱:
“给遥遥带了礼物,她肯定喜欢!”
“你妈念叨的保健品也有。”
“对了,我还特意找了好久,买到一套特别精致的玩具医生套装,听诊器、白大褂、小药箱,做得可逼真了!”
“我们遥遥啊,从小就想当医生......”
他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哥哥沉默地开着车,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趁着爸爸低头翻找的间隙,飞快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泪。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爸爸的话渐渐少了。
他或许终于感觉到了车厢里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里透出不安:
“宇轩,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遥遥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的停好车。
爸爸的心沉了下去。
他拖着行李,脚步有些迟疑地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拿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客厅角落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而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覆盖着罩布的冰棺。
爸爸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那个装着医生玩具套装,直直掉在了地上。
塑料听诊器滚出来,弹到了冰棺的旁边。
7
爸爸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
他身体猛地晃了晃,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客厅中央的冰棺上。
妈妈的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下两条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看到爸爸,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死了!她没了!我们没有女儿了啊!”
她扑到爸爸身上,抓住他的衣襟,放声痛哭,像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爸爸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张着嘴,看着痛哭的妻子,又猛地转头看向那具冰棺。
“宇轩,你告诉我......那里面是谁?”
哥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自己的头,眼泪代替了所有的言语。
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爸爸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门框向下滑去。
“老苏!”
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爸爸已经说不出话,嘴唇呈现紫绀色,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妈妈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掐他的人中,又朝哥哥嘶喊:
“快,打120!你爸不行了!”
我急得在他们身边疯狂打转。
我想去扶爸爸,想去按他的胸口,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我看着爸爸痛苦扭曲的脸,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刺眼白发,看着他脸上深刻得像是刀刻的皱纹。
这些,都是为我操劳、为这个家奔波留下的痕迹。
“爸爸!爸爸!”
我哭着喊他,用耳朵紧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去倾听他的心跳;
“爸爸你别吓我!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在这里,对不起爸爸!”
“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是个好女儿!我总是拖累你,总是让你担心,求求你别有事!”
120来了又走,初步诊断是过度悲痛引发的心绞痛和暂时性休克。
需要静养观察,切忌再受刺激。
可在这个家里,刺激无处不在。
爸爸拒绝去医院,他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根本支撑不住。
他推开妈妈搀扶的手。
竟然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朝着冰棺的方向,爬了过去。
妈妈想去拉他,被哥哥死死抱住。
哥哥对着妈妈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他知道,爸爸必须去见我最后一面,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终于,爸爸爬到了冰棺旁。
他颤抖着手,抓住罩布猛地一扯。
冰棺里,经过殡仪馆工作人员简单清理和整理的我,静静地躺着。
他们为我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脸上化了妆。
我的双臂,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地折好,放在身侧。
“啊!”
爸爸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趴在冰棺的边缘,伸出手,想要触碰我的脸。
指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遥遥!”
“爸爸回来看你了,你看看爸爸啊!”
他把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模糊了我的脸。
“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走。”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拳头开始一下下捶打自己的胸膛。
“爸爸没用,赚不到钱救不了你。”
“爸爸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爸爸该死啊!”
妈妈和哥哥在旁边看着,哭成了一团。
妈妈想去拉爸爸,却被他甩开。
哥哥跪在冰棺的另一侧,看着爸爸痛不欲生的样子。
而飘在一旁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趴在玻璃上,像个孩子一样绝望地哭泣。
我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想去抱住他:
“爸爸,求求你别打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自私,我不该只想着自己解脱。”
“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健康的孩子好好孝顺你,再也不让你这么难过。”
这个曾经温暖的家,牢牢地困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8
三天后,是我下葬的日子。
天阴沉着,飘着细密的雨丝,像是天空也哭干了眼泪。
亲朋好友都来了,大多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和爸爸过去的老同事。
他们穿着黑衣,神情肃穆,低声交谈着。
妈妈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爸爸一夜白头,盯着墓碑发呆。
葬礼的过程压抑而漫长。
妈妈几乎全程依靠着爸爸才能站立。
她的眼睛已经哭不出多少泪水,只是红肿着空洞地望着前方。
爸爸紧紧搂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但仔细看去,他撑在妈妈肩头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林茜的父亲也来了。
他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他手里捧着一个素净的白菊与百合扎成的花圈,步履沉重地走来。
叔叔径直走向哥哥。
哥哥看到他,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叔叔将花圈轻轻放在我的墓前,然后转向哥哥:
“茜茜醒了。”
哥哥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怎么样了?身体恢复的还好吗?”
叔叔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哥哥:
“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是她不记得你了。”
“医生说是撞击后的选择性失忆,也可能是心理上承受不住。”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疲惫:
“她不记得那天晚上为什么跑出去,不记得车祸,也不记得你了。”
哥哥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也好。起码我不用再怕她落得跟你妹妹一样的下场。”
叔叔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我父母相互搀扶的背影。
又看向那具即将入土的棺木,语气沉重:
“遥遥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
“宇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挺起这个家。”
“你爸妈就剩你了,好好照顾他们。别再让活着的人更痛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对哥哥点了点头,沉重的拍了拍他的肩。
转身,穿过细雨和人群,走向来时的车。
哥哥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滑落。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
重新走向前来吊唁的亲友,开始继续那些琐碎而必要的应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异常坚定。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哀乐低沉,致辞简短而沉重。
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她身体软倒下去,被爸爸和旁边的亲戚紧紧扶住。
爸爸紧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得死死。
最后,是焚烧遗物的环节。
除了我的一些旧衣物。
爸爸颤抖着手,将那套完整的玩具医生套装,一起放进了燃烧的火盆里。
火焰跳跃起来,迅速吞噬了那些塑料和布料。
妈妈望着火焰,喃喃自语:
“遥遥,带着这个,下辈子一定要做个健健康康的医生。”
“爸,妈。”
哥哥上前一步,跪在父母身边,对着火焰,也对着墓碑起誓:
“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家。”
“遥遥你也在天上看着,放心吧,哥哥不会再让爸妈受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了细密的雨丝和燃烧的噼啪声。
爸爸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熊熊火焰。
又看向墓碑上我那张笑靥如花的旧照片,再看向身边仿佛一瞬间成熟起来的儿子,和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妻子。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它们被雨水很快打湿,融入泥泞的新土。
亲友们开始陆续散去。
雨渐渐停了,云层透出天光。
爸爸妈妈相互搀扶着,哥哥走在他们身后。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墓碑,然后一步步地朝着墓园出口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墓地里显得格外瘦小,却也格外紧密。
仿佛三棵被风雨摧残过,根系却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树。
我飘在墓碑上方,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忽然间松开了。
纠缠我的执念,那些对生命的遗憾,对家人的亏欠,对自身处境的憎恶......
仿佛都随着那缕青烟,慢慢飘散在这雨后的空气里。
一阵微风吹过墓园,拂过青草,带来湿润泥土的气息。
我的意识,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轻盈。
那种被无形绳索束缚的感觉消失了。
我看着爸爸妈妈和哥哥的身影消失在墓园的拐角。
最后,我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
人生太苦,下辈子我不想再来了。
然后,我这缕漂泊了太久的意识,消散在了风里。
远处,不知哪里的树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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