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此离开了他的世界
跳下跨江大桥这个决定。
我没有告诉林魏阔。
一是医生说我的病大概率治不好了。
二是我知道他其实并不爱我。
于是那天像往常一样对他说拜拜。
靠着门框的男人懒散地看着我。
我说再见，林魏阔。
他挑了下眉毛。
我从此离开了他的世界。
1
「你今天很美。」
「出差顺利。」
「早点回家见我。」
这是林魏阔今早跟我说的三句话。
他歪着脑袋撑下巴盯我。
直到把我盯脸红。
「……」
迎着阳光，坐姿懒散的男人忽然扑哧笑出声。
他笑得花枝乱颤，脸还是帅得那么有张力。
「结婚多少年了。」
「阿茹，你能不能别一被我看着就脸红啊！
我僵硬地拿起钥匙落荒而逃。
最终还是没能告诉他，我决定跳下跨江大桥了。
哪怕我知道，就算告诉他，他依旧不会挽留我。
2
我死了，但我好像还是可以思考。
我成了一道灵体，就在那漂荡。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下意识地去找林魏阔在的地方。
于是，就来到了一所金碧辉煌的酒店会场。
其实很轻易就能发现他。
林魏阔与生俱来就有那种让别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能力。
他是人群的中心。
总是这样，待在他的身边就很舒服，他很懂得怎么让人喜欢上他。
不管他是否付出过他的真心。
今天，应该是他拿那个大奖后，主办方举行的一场晚会，他的事业现在越来越腾达了。
随着进入公众视野，无论是声音还是外形都在证明，他就是吃这碗饭的。
林魏阔再也不是曾经跟我一起挤在出租屋。
去酒吧卖唱唱到嗓子失声的那个人了。
「林老师，我敬你一杯。」
「希望以后我们有多多合作的机会……呀！」
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不知是踩到裙摆，他人的推搡，还是什么暗流涌动的原因。
朝他的怀中扑了过去。
他微微侧过了点身，扶住女生的腰肢。
女生站定后下一秒他就收回了手，酒杯也被他稳稳拿在手上。
只是香槟洒出来了，泛黄的印迹蔓延在他胸前。
还有女生的口红，鲜艳而亮眼。
「实在抱歉我……」
「没关系的。」
女生所有的话被他截住，抬头，落进一双微微弯着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今晚的心情。」
「比起我。」
他微微弯了点腰，眨眼睛，
「漂亮女孩的漂亮裙子被弄脏就更不好了，对不对？」
蓦然升起的薄红蔓延到女孩的耳根。
撩起这一切的男人却并未在意，微点头，示意自己得换一套西服，暂时退离。
只是在转过身，离开众人视线的那一刹那。
他眼里就毫不掩饰地升起一股浓烈的恹。
冷漠，烦躁，又厌倦。
我歪了歪脑袋，飘在他的身后。
想你果然还是这么装，林魏阔。
4
换完衣服他没有返回会场。
而是在花园找了个角落吸烟。
我曾经看过一个网友评论他：
「林魏阔是天上来的，他像天使，与生俱来就有光。」
其实我倒觉得他属于黑夜。
卸下所有防备，面具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温柔。
可以说是刻薄，冷漠，还有恶劣了。
比如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他喜欢把我拎到镜子前。
问我我们在干什么。
问我是谁。
叫我看镜子里我的样子，问我我像什么。
我透过他黑色的眼睛去望他，只能找到浓重的安寂，还有孤燥。
烟揉花了他的脸，我看见他低头在摆弄手机。
居然是和我的聊天界面。
我想是哦，我没给他发消息了。
我喜欢给他发消息，不管他回不回，回了我会很开心，不回我会锲而不舍。
所以他告诉我他给我设置成消息免打扰了。
但我居然不知道我是他的置顶。
这次我俩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
我发：
「你看这两只猫猫像不像我们呀。」
「你看这只是我，一直一直蹭你。」
「你心情好了才会回我。」
「我好失落的。」
过了十分钟，他在家里另一个房间回我：
「不像。」
这是他最后给我发的两个字，我俩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这里。
他看了会，摁熄了屏幕。
身旁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林魏阔熄灭了烟，回身看着站在他身前的女孩。
「林老师，或许很冒昧，我……」
「我一直很喜欢你……」
是那个刚刚把香槟撞到他身上的女孩。
郎朗月光下，女孩的脸庞燃了点薄红，似乎是进入了微醺状态，才鼓起勇气说的这番话。
他低头盯着对方，眉眼轻弯了点。
月在眸中泛起涟漪。
「不好意思，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哦。」
「所以这些话……要不留到我的粉丝见面会再说……？」
他永远都是这样，给别人留余地。
温柔也拿钝刀锉人心。
女孩急了：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
「你应该喝醉了。」
这次，女孩的话被直接打断。
话冷，眼神也冷。
女生被他看得有点慌，连忙摇头。
「没有，我没喝醉，我……」
「没喝醉的话，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得清我手指上的婚戒的。」
再次被打断，他抬臂扬了扬手，展给对方看。
指骨上明晃晃的婚戒，在黑暗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
他转头，不再搭理女生，把对方丢在了响彻着寒风的大门外。
……
这可不像他。
我还以为他会再装一会的。
我飘在林魏阔的身后。
探头看他走到角落打开手机摆弄了一阵。
过了会，他把手机贴在耳侧。
靠着墙，半边脸藏进阴影里。
拨通的居然是我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着，直到最后一阵忙音落幕。
我没有回，我想我的手机此刻已经沉进了江底。
这是头一次。
林魏阔找不到我。
5
我曾经无比笃信林魏阔喜欢我。
不然，当初逃离那座孤儿院的时候，他为什么牵的是我的手。
我曾经觉得我要是跟林魏阔告白，他就一定会跟我在一起。
不然，东躲西藏的那些日子里，他为什么要把所有好吃的都让给我。
……
我和林魏阔来自同一所孤儿院。
六岁那年，林魏阔带着我逃走了。
那所孤儿院的院长说我是狗，还让我学狗吃饭。
林魏阔带我逃出去的那天，我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他抱我抱进怀里，语气轻飘飘的。
「我不喜欢哄人啊。」
「你以后有我，就别哭了呗。」
我的世界从此就只有林魏阔。
后来林魏阔说他找到能养我们的人了。
那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打量了我，然后说：
「行，这个女娃子你要她上学。」
然后朝他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你就得跟我做事。」
……
男人领养了我。
从此，我有学上了。
林魏阔没上学，他跟着那个男人，每天早出晚归。
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而在我的视角里，理所当然地觉得。
林魏阔是为了我，放弃了学业。
他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当初逃走的时候他唯一牵着的人也是我。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喜欢林魏阔。
青春期的到来，他五官长得越来越精致漂亮。
他喜欢笑，他干什么都有股吸引人的感觉。
他迈着长腿走过校门口，总是能留住一大堆女孩子的目光。
总有人朝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我摇头说不晓得，想他为什么总是能受欢迎成这样。
……
我中学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他的。
关于被酸涩的暗恋包裹着的他。
直到某个蝉鸣响彻的夏天。
我靠在老旧出租屋的窗台边撕开冰棍的包装袋。
他刚冲完澡，边擦头发边从浴室里出来。
水珠轻飘飘划过他腹肌的沟壑，被夕阳勾勒得完美而诱人。
我看得呆住，新开的冰棍都忘记吃了。
糖水滴在地上，直到他人出现在我面前。
他凑近我，靠得特别近。
然后伸舌头，从棍底，舔到了冰棍的尖。
他人是看着我舔的，夕阳落在那双漂亮的，泛情的桃花眼里。
我什么都看不到，心跳在耳郭边炸开。
「发呆？」
「冰棍不吃我吃。」
直到他微痒的声音落进我的耳道。
冰棍已经被他抢走了。
……
我盯着他泛粉的唇角。
我受不了了。
我把他扑倒在床上，摁着他，冰棒滑落，砸在木板地上。
我胡乱地想要亲他，他别过脑袋。
呼吸凌乱，我们望着彼此。
「我喜欢你。」
我说。
他扬了下下巴，话轻落落的。
「什么。」
「我喜欢你。」
我再次，重复了一遍。
夕阳满满汇聚在他的眼瞳，他慢慢移开了他的视线，
「抱歉。」
我盯着他的侧脸，好看得我心都快疼死了。
「我好像让你误会了。」
他对我发下审判。
「……」
我追问我的天使。
「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还好吧，我对谁都一样。」
「那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出来，拉我的手？」
「因为你那时候睡在离逃跑的窗口最近的地方啊，我只能救一个人走。」
「为什么就让我一个人上学……呢？」
「因为我不喜欢上学。」
「……」
他是认真的，也很坦荡，不隐瞒，漂亮的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
它拉开了一个序幕。
关于我对于林魏阔死缠烂打的那十年的序幕。
6
林魏阔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我都没接。
我当然不可能接了，我的尸体或许都不知道漂到哪个地方了。
晚会差不多散场了，已经到了深夜。
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换了个号码，继续打，
我看到了，是我上司的。
「诶，张小姐，您好。」
「这么晚了还来叨扰，实在抱歉。」
他的嗓音适合唱歌，也适合说话，
温和动听，叫听的人发不出什么脾气。
「我是，江艳茹……的丈夫。」
「想问下您，她今天跟您出差一切都顺利吗？」
「……」
「哦，部门里近期没有出差的项目吗。」
「我明白了，哪里哪里，我才是，阿茹也全仰仗您……」
随后都是客套话。
他嘴上应付着，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工整。
眸色却黑进了夜幕里。
边走路边讲电话，中途还打了一辆车。
司机问他去哪。
他挂了电话，抬头说出三个字：
「派出所。」
7
他要报案我失踪。
警察告诉他失踪不满 24 小时不可以报案。
门口坐着一位电动车失窃来报案的大叔。
听到这也过来凑热闹。
「诶哟，要我说，小伙子。」
「你这是女朋友跟你闹矛盾了吧？」
「赌气跑远了，气头上不接你电话，这不很正常的嘛？」
林魏阔和大叔一起坐在派出所的门口。
他还穿着西装，和这里的基调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好看，此时却有些空，在大叔「诶我去，你是不是那个歌手？最近很有名的那个……」的震惊中。
他自顾自地说：「她不会不接我电话的。」
他张口，表情自然，街边的车灯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漂亮到落出璀璨的霓虹。
他就像在说 1 加 1 等于 2 一样自然。
「她连洗澡都能回我的消息。」
「……」
这是真的，最纯爱的那年，我为了林魏阔什么傻事都干过。
高三那年，高考复习最紧张的时候。
我还能分心研究给林魏阔做菜的菜谱。
因为我不知道从谁那听到的一句话：「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导致他每次回家菜都不一样，我不厌其烦地记录他的口味，偏好，然后调整进下一次给他做的饭里。
他说他不喜欢哄别人。
那由我来哄他，照顾他就好了。
所以我帮他挑走鱼刺，去掉虾皮，牛奶都温到刚好的温度。
那天他跟往常一样回家吃饭，三菜一汤，同班同学天天在研究题目，只有我在研究菜谱，我笃信那些都是他爱吃的。
那天他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我：
「江艳茹。」
「嗯？」
「虾炒咸了。」
我点头：「好，下次我做淡一点。」
「汤味道太浓了。」
「是吗，我以为你比较喜欢喝浓的……」
「番茄炒蛋太辣了。」
直到他说最后一句，我才意识到不对，我压根就没放进去过一根小米辣。
而且菜我刚刚都尝了，明明没什么问题。
他以一个很舒服的坐姿打量着我。
我有些失落。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我做的菜了……」
「江艳茹——」
他又喊我的名字。
仰头，看着我，灯光在他的鼻梁和眉骨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的话又轻又软又像是在撒娇。
「我肩膀好酸。」
我立马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揉。
「这个力道可以吗？」
我边拿拇指揉搓他的颈骨，轻轻地问，他那段脖颈只露出来一点，也很漂亮，
我总想林魏阔和电视上的那些大明星比也毫不逊色。
「江艳茹。」
「嗯？」
「吃完你把厨房打扫了。」
「好。」
「碗洗了。」
「好。」
我应声。
「再给我转两万块钱。」
「……」
我停下了动作。
「两万块……我现在没那么多的。」
我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着他，
「等我上大学了，挣到了钱，再给你转可以吗？」
晚灯摇曳，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众生无相，流光溢彩的林魏阔的瞳孔里，我却总是什么也找寻不到。
他忽然笑了，伸手，碰我。
就碰了一下，脸庞，一触即离。
然后他说：
「江艳茹，你出去一下。」
「我想抽烟了。」
「……」
我乖乖等在楼道口。
秋天的晚风刚好，还可以数星星，可是我数到第 67 颗星星时他还没有让我回家。
最后我推开了家里的门。
室内没有一丝烟味。
厨房的窗帘轻轻飘荡着，碗厨全被洗过了，干净地码在一起。
桌上有一张纸，和一个信封。
纸上是他的字，很工整，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练的。
「好好考试，考的不好也没关系。我走了，这几个月我都不会回家，不必找我，你找不到。」
我打开信封，低头数了数。
零零散散，叠在一起。
两万块钱。
……
高考那年我考的挺好的。
我本来就是全校第一，高考还超常发挥了，我们那个小县城能拿到这个分数的人很少。
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
直到林魏阔回来。
他把当初收养我们的那个人举报了，那人是当地一个挺大扒手组织的老大，那时候罚的重，要关一辈子。
听说那人在法庭上狠狠地朝林魏阔吐吐沫，骂他骂得家都不剩。
可惜林魏阔本来就没爸妈。
林魏阔却像个没事人，给我带了礼物回来。
恭喜我成年，还考上了想去的学校。
那是我第二次跟他表白。
他在我身旁抽烟，低下眉眼看我。
说，「诶，江艳茹，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8
……
林魏阔又打了我的电话。
这次我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这好像是头一次我有快 24 个小时没有回他的消息了。
换做以前，我连一秒都不舍得让他等。
他又在翻我和他的聊天记录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全是我给他发的消息。
「好无聊。」
「林魏阔，你在干什么？」
「陪我。」
「我喜欢你。」
「不要不理我。」
「渣男。」
总是这样，以我对他的谴责告终，他有的时候会回，有的时候不会回。
我不介意这些，他也早就习惯了。
习惯我在他身边刷存在感，习惯我被他搂在怀抱里时咬他的锁骨：
「林魏阔。」
「你能不能在意我一点。」
然后这次呢，他滑到了底。
那条他发给我的消息，我已经五个小时没有回了。
界面里，他那两段绿框框好醒目。
「说好今晚早点回家的。」
「阿茹，你真的好晚。」
9
大学的时候，我跟林魏阔的工作地在同一座城市。
我俩住在了一起。
房租很便宜，小区也很破败。
顶楼有个天台，我和林魏阔总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待在这里。
「林魏阔，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那时候，我问过他的理想型。
他倚着栏杆，懒懒散散的，侧过身为我遮住呼啸而过的秋风。
半张帅脸浸染在夕阳的笔画里。
「有钱的吧。」
「能养我的，不要我哄的，事少的。」
「啧，我讨厌女孩子哭哭啼啼的那种。」
……我从不怀疑林魏阔的人生目标就是找一个富婆来包养他，他看起来真的不会有什么很高远的追求，或者说他这种人很多东西勾勾手就能拿到了。
不过自那之后，我在大学里最热衷的事情就变成了——
搞钱。
在学习这方面我的大脑相当可以，别人要看两三分钟的题目我看个几十秒就会做了。
没花多久时间，我进了一家学长学姐开的公司。
在那之后，我开始变得很有钱。
我记得的，那天，是林魏阔的生日。
大雪纷飞的夜晚，
我捧出了买给他的蛋糕，3459 元的蛋糕，我觉得这真的就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蛋糕了。
「林魏阔。」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叠叠红色的钞票，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很多很多。
摞在他的面前。
「你看，我变得很有钱了。」
「我可以不让你那么辛苦了，我……」
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那斑斓的红蓝等照映着雪地的色彩，可我依旧追寻着他的眼眸，
「林魏阔。」
「你能吃一口生日蛋糕吗。」
「这真的是我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我……」
「生日快乐，林魏阔。」
我被警察抓走了。
10
我参与的那家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和偷税漏税。
我作为当时登记的法人，首先被抓住。
学长学姐听说早就逃得没有踪影，只有我一个人被抓住了。
当时我便意识到或许他们当初热情地将我招入公司，就是为了让我坐上法人的位置的。
被抓进看守所的那段日子我不太想回忆。
总之后来学长学姐也被抓到了。
我自身也因为提前保留了足够的证据，不会被判刑。
出看守所门那一天，是林魏阔来接我的。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我话却变少了，他抬手将大衣盖在我的身上。
上了车。
他就像是我们从来没有分别一样问我。
「去不去吃火锅？」
11
我其实常常试图在林魏阔眼眸中找寻到什么东西。
可惜都没有。
在火锅店我隔着因沸腾而缓缓蒸腾的热气望他的脸。
想原来真有人睫毛长得让阴影盖住下眼睑。
「阿茹。」
他喊我。
我的心随着他筷子上的毛肚被他百无聊赖地上上下下。
「你被抓进去这件事情。」
「提前说好啊——我不负责。」
他撑着下巴看我，漂亮的眼睛只剩下漂亮，
眉眼在笑，温柔冷薄：
「别想道德绑架我。」
12
「警察同志，麻烦了，我觉得我的爱人或许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是林魏阔第三次抬腕看表，然后对前台值班的民警说。
「这位先生，对方是具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您反映的这种情况我们已经帮您记录，不过或许，对方只是手机没电或者到了信号不太好的地方，请您先不要太担心……」
得到这样的回答，我头一次见林魏阔的眼眸里出现迷茫的神色。
「我们的情况有点特殊。」
「我对于我的爱人来说……很重要。她不会不回复我消息的，我刚刚搜索了我们的聊天记录，警察同志，我不知道这是否可以当作证据，她从来没有晚回复我消息超过五个小时以上过，抱歉，我想现在这个时代共享充电宝也很常见……」
民警已经开始苦笑着低头处理起了公务，
倒是那个丢了电动车的老头，很有煽风点火的心，凑了过来。
「你俩不就是吵架了？」
「还什么自己很重要来着……」
「你看，你老婆就是不要你咯。」
林魏阔怔了怔，刚想反驳，一阵秋风刚好由尚未关紧的大门穿堂而过。
他似有所感，愣了片刻，向身后看去。
于此同时，前台的警情联络响起。
「青州市派出所，您好，这边在东城湖发现一具尚未查明身份的女尸。」
「想确认一下近期有没有上报失踪案的相关人员……
」
13
我想看许魏阔哭。
我还想看他知道我死了之后，先开始是不敢相信。
然后他反复确认，然后眼泪砸下来，然后落在我的尸体上。
然后抱着我的尸体痛哭。
好吧，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我送给过林魏阔一百朵花，没有一朵能够打动他的心。
大学毕业后，我虽然出了点被抓进看守所的事。
但好在我留有的证据确实证明了我和当初公司的违法行为没有关系。
以及我导师的力挺，对我之后的保研没有什么影响。
读研究生的那段时间，我迷上了给林魏阔送花。
玫瑰，月季，满天星……
我知道或许有点古怪，但我当时的爱好真的是搭配各种各样娇艳欲滴的花送给他。
从研究院宿舍到林魏阔住的公寓，骑小电驴要四十五分钟，我每周一三五，风雨无阻。
「这个是香槟玫瑰，这个是白洋桔梗，这个是小雏菊……」
我捧着那束花指给他看。
可是他在看我，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
慵慵懒懒地划下一片阴影。
在我的讲解滔滔不绝没有止尽时，（其实当时只是想多跟他说会儿话），他终于欠身，从我手中捧走了那捧花。
「诶，好嘞。」
「谢谢您啊。」
他动作流畅自然，
连把我关在门外的举止也一样。
「等等，林魏阔！」
这次，我扒住门边，仰头看他，
「你别赶我走了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
「我好想你。你不让我见你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14
林魏阔让我进他家门了。
我环视这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分居后，他租的这个公寓很小，还没有我们研究院的宿舍四分之一大，但很整洁，桌边倚着他那个弹了很久的吉他。
他坐在落地窗边那个单人沙发上。
光照完美得不偏不倚。
我看见他正低头认真摆弄着我送他的那捧花。
「我送你的花，你原来都没丢啊。」
我凑过去看，我都不记得我自己送了他多少花。
可是他应该知道。
因为每一束都有花瓶，然后分门别类地管好。
……林魏阔甚至还特意为它们买来了一个花架。
「因为我喜欢花。」
他说。
拆开包装，然后修剪根颈，这些他做地轻车熟路。
直到我将他抵在了花架上。
「是喜欢花还是喜欢送花的我？」
每天不撩一下他都难受，我歪了歪脑袋问他。
那束漂亮的香槟玫瑰被他顺手挡在我俩之间。
幽暗的芳香不和谐地加重了我的心跳。
这样的表白，我说过无数次，脸不红，心不跳。
直到他凑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你。」
于是某一刻我的心跳飙到了 180，红得跟角落那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一样。
他抬手，指骨顺了顺我鬓边的发丝。
在基本上已经当场宕机的我面前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温柔又烂漫。
「我们谈一天恋爱吧，江艳茹。」
他说，盯着我的眼睛，烂漫的光认真而残忍。
「谈一天恋爱之后，我们就分手。」
15
梦里我梦到过无数次跟林魏阔谈恋爱的样子。
反正他就是很温柔，很好，很会照顾人。
但是显然我高估了我自己。
他牵着我的手走。
我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
为期一天的恋爱在夕阳落入楼宇之间时拉开序幕。
第一站是我们那个市特别有名的古城。
「女朋友。」
「难道说你很热吗。」
一罐冰凉的可乐贴在我的脸颊边。
我跟他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看表演。
「一见到我就脸红。」
他忽然凑近我，俊脸猛地放大。
帅得极有杀伤力。
「我突然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半张脸包裹在围巾里，看着他说。
他歪了歪脑袋，食指悄悄蹭了蹭我指尾。
「我虽然很有追人的经验。」
「但完全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啊……」
于是我就看见他在笑。
表演似乎进入到了高潮，人声涌动。
我只觉得四周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起哄。
过了好半晌，我才意识到，那是表演的活动摄像机。
寻找到我们了。
大屏幕里投出我和他，
「亲一个！亲一个！」
人群爆发出剧烈的欢呼，烟花盛开在夜空。
林魏阔理了理我的围巾。
在我心跳鼓动着耳膜，慌乱地丢盔弃甲时。
他拉过我的围巾，隔着它，亲吻了我。
16
我听说过一个理论。
那些高级料理之所以让人觉得好吃，
是因为每次呈上来的量都极其少。
当你还想再来一点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在了。
谈一天恋爱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林魏阔是一张特别好看的画，可那张画是用消失笔画的。
偏偏他还告诉我我会随着那消磨的笔迹追随他，直到他彻底消失不见。
第二天，我和林魏阔去了游乐园玩。
每一次我回头，他都在看着我。
我想，林魏阔真的很有当一个好男友的天赋。
他认真哄人的时候，能把人哄的很开心。
离开园区的时候，我俩拍了一张拍立得。
「诶呀，你们俩离得近一点嘛。」
工作人员举着相机朝我们笑着说。
我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他揽住了腰。
「女朋友。」
夕阳的薄光落在他的眉眼。
我仰头看去时只能打量到他优越的下颌线。
「看镜头。」
快门摁下时，太阳也落入了山底。
……
从园区走出来后，我俩的身位一前一后。
我们是骑电动车来的，他无比自然地坐到了电动车的后座上。
「你载我吧。」
他仰着脑袋看我，余韵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眼底。
「我累了。」
「阿茹。」
……
我驾驶着小电驴，载着他，骑在道路上。
我问他。
「今天结束了吗？」
「是啊。」
「那你还是我男友吗？」
「你觉得是吗？」
「你如果要我觉得的话我就觉得是……」
我突然感到他将额头抵在了我的背上。
「不要这样。」
夹杂着风声，我听见他说。
「有些美好啊，快乐的东西，它是有限定数量的。」
「体验完了的话，就没有了哦。」
「……」
「林魏阔，你也会没有吗？」
他没有回答我。
我以为他是懒得搭理我，或者是太累了。
我的问话又太无聊。
直到我在一处红绿灯路口停驻。
「哎，小姑娘。」
一个跟我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的阿姨喊了我。
「你身后那位……」
我回身看去。
却因为我的动作，靠在我身后的人直接从电动车上摔倒了下去。
「林魏阔？」
我喊他。
他眼睛阖住，像睡着一样，没有动静。
我跑下车，摇他的肩膀。
「林魏阔？」
「林魏阔！」
我颤抖着胡乱在口袋里摸，找手机。
直到 120 那三个数字拨出。
我才发现我手指不听使唤，打了好几遍。
16
「这是脑部肿瘤。」
医院的灯总给人一种空寂的感觉。
我望着眼前的影像，看不懂，
明明在听着医生说话，却也理解不了。
「影像来看像是低级别，但是否已经恶性转化，需要开颅取病理才能最终判断。」
「什么意思，恶化的话……会死人吗？」
我有些茫然的问。
「死亡的概率很高，所以要尽快活检。」
「颅内旁有小出血，现在脑压暂时降低了，但我仍旧建议尽快手术。」
「你是病人家属吗？」
医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怔愣了一下说：
「不是。」
「……我是他朋友。」
「叫病人家属来签个手术同意书吧。」
这场秋天的风吹扬过窗棂，将医生桌台养的绿植吹的翩翩。
「抱歉医生。」
我感觉有点苦在我的舌腔泛开。
「我和他……都没有家人。」
17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
林魏阔正坐在床上看我。
我不知道他那句「哟」，是打招呼还是什么。
这是我生平头一次想打他。
「林魏阔。」
我站在他的身前看他。
「你要死了你知道吗？」
他依旧目光平静。
「是这样吗？医生有告诉你如果我死的话会疼吗，我有点怕疼……」
「林魏阔！」
「……」
他伸手，轻轻拂过我颊边滚落的眼泪。
笑起来饶有兴致。
「要死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哭成这样，是提前给我哀悼吗？」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我的眼泪越来越汹涌。
他的表情越来越无措。
我知道他讨厌哭的人。
可我也讨厌控制不住泪腺的自己。
「林魏阔。」
「嗯。」
他应得尾音有点哄人的上扬。
「我们结婚吧。」
我说。
18
「医生说手术同意书必须得由家人签字。」
「我现在唯一能够给你签的身份就是妻子。」
民政局里，我解释了我那惊为天人的五个字的原因。
他乖乖地坐在我身边，漫不经心地拿民政局发的宣传纸叠了一只千纸鹤放在我鬓角。
「还挺好看。」
满意地笑了。
「……」
我们是民政局下班前最后一对拿到结婚证的。
我打开打量了一下。
红底双人的结婚照上。
我别别扭扭，不敢直视镜头。
倒是林魏阔，脸上好像就写着——
「我今天结婚了，我很开心哦。」
「……」
其实那时候就能初见端倪，他镜头感真的挺好。
回医院后，林魏阔就要做术前准备了，虽然是开颅，但医生告诉我只是活检的话风险并不大。
但如果查出是恶性肿瘤——
「林魏阔，你能不能别死。」
手术的前一晚，我攥着他的手。
「到死都还是个处男，林魏阔，你不会觉得这辈子很不值吗？」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毫不客气地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摸了摸我的脑袋。
「晚安吧。」
「后天见。」
19
我确实跟他在后天见了。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肿瘤是良性，医生顺手把切了，林魏阔没有任何问题。
我把自己准备的过量安眠药重新藏了起来。
他术后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
隔壁床有个阿姨，也是刚做完肿瘤切除手术。
「诶哟，这小伙子一看就是享福的命。」
「媳妇这么好的。」
我确实对林魏阔的食材处理的有点过于小心了。
而且这么多年给林魏阔做吃的，我的厨艺已经到了遇到的所有同门都连连夸赞的程度。
全拜林魏阔的娇气，还有这人特别挑的口味所赐。
他住院的这几天我俩相处的还算正常。
他不提结婚的事，我乐得其然地当作没发生过。
然后直到那一天他出院。
我给他办完了出院手续，他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口等我。
这几天他头发长长了一点，所以深邃的眉骨衬得他这人又清冷又忧郁。
正好被我逮到稍远的地方有几个小妹妹在偷拍他。
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我走到他身边，进行每日的没营养对话。
「吃什么？」
「牛肉面吧。」
「哪家的？」
「东辰路那家？好久没吃了。」
「行～走。」
20
东辰路牛肉面我大学的时候跟林魏阔一起吃。
到了研究生他都没涨价。
窗边是一排椅子，对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
路人形色匆匆，夕阳藏在了阴影里。
面上来了，林魏阔把鸡蛋夹给了我，他不爱吃鸡蛋，我爱吃，还有牛奶也是，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买一份鸡蛋牛奶就够了。
我俩大部分相处的时间其实就是这样。
都不怎么说话。
我喜欢这种时候，有一种很奢侈的感觉，浪费了许多跟林魏阔待在一起的时间。
透过窗户，听见有狗的吠叫，好像是两只不认识的狗打起来了。
主人不太能拉得住，地上一地毛。
为了吃瓜，我俩同时放慢了嗦面的进度。
看着看着，好像感觉有什么东西摆在了我的旁边。
一个盒子，天鹅绒的材质。
我拿过来，打开。
一颗钻戒正悄悄地荡起细碎的光。
「结婚有点仓促了，连求婚都没有。」
他还在吃面，没有看我，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和说我今天在超市抢到了特价白菜一样平常。
「还好之前牵过你的手，知道你的尺寸。」
「要戴戴看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然后他缩回了被我执着的无名指。
「不是让你给我戴。」
「你准备向我求婚啊？」
我歪了歪脑袋：
「其实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
手腕被他扣住了。
然后无名指被禁锢，戒指推上去，卡得刚刚好。
钻石细闪的碎光落尽一禺阴影。
我觉得那太漂亮了。
要是能穿越我肯定带着相机穿越回去。
然后对着他牵着我的手噼里啪啦拍一百张照片。
21
哦，但是可惜，我差点要忘记了。
我已经死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还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灵体。
我想，这或许是，我真的要彻底消失了。
林魏阔坐上了派出所的警车，我就飘在他的身后。
警车的灯呼啦啦地响着，斑斓的霓虹落进他的眉眼。
他撑着下巴，盯着窗外。
我坐在他的身边。
我知道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也感受不到我。
但我还是想对他说
「对不起啊……」
我仰着脑袋，警灯的红蓝几乎将我照的透明。
「林魏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22
我忘记是和林魏阔结婚的第几天几个月后，确诊自己有抑郁症的了。
只是以前没有那么明显，直到那些日子开始出现躯体化的症状。
头晕，面前发黑，然后总是会突然胸悸。
更恐怖的是我感受不到快乐了。
明明之前在店家关门前抢到最后一个特价小蛋糕都会开心的我。
无论怎么样都感受不到幸福的情绪。
拿到那段重度抑郁报告的时候。
我几乎迟疑了有半分。
「医生，我生活过的特别好啊，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呢？」
「……抑郁症诱发的原因有许多种。」
「不止是当下心理上的创伤，还有延迟性创伤反应，甚至是遗传因素……」
「你已经有躯体化症状了，应该重视的。」
「你的家人呢……」
我只是想不明白。
医院的走廊上，我盯着面前的报告纸，
眼泪控制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
为什么。
我的生活已经朝着好的地方发展了，今年我刚升上到研究室的总负责人，最近也有越来越多的音乐公司和经济人联系上林魏阔，
我和他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明明他也开始不排斥我了，不总是拒绝我了，
会在洗完澡后无比轻车熟路地将我抱进怀里替我吹头发。
会在节日给我准备礼物，会在大雨天给我送伞，会接我下班，
为什么我却开始感受不到快乐了呢？
……
回家，我打开玄关的门。
「你回来啦。」
「我做了司康，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吃。」
林魏阔正模着下巴思考。
然后看着我笑。
「愿意来当第一个试毒的吗？」
「……」
我害怕。
我害怕这样的日子会消失。
我讨厌我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得了这样的病。
我想起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刷关于抑郁症的帖子，
【作为抑郁症患者的朋友，真的有可能会被他带着抑郁。】
【不要和抑郁症的人谈恋爱。】
【抑郁症患者的世界太可怕了，总是哭，总是要哄，我根本理解不了啊。】
……
林魏阔不喜欢总是要他哄的女孩子。
我脱下鞋子走进玄关。
挽起袖子抓走了他一个出锅的烤面包。
朝他笑。
「我来尝尝看怎么个事嗷！」
从此以后，我戴上了名为笑容的面具。
23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无法入睡。
一个人开始思考，就很容易钻进牛角尖。
我想不通太多事情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患上了抑郁症，明明之前出现过那么多事，我都扛过来了，为什么就现在这个坎我过不去，
这么痛苦。
研究室里，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街道上飘散着零星的雨，我仰头，望着对面商场上的大屏幕。
是跨年的一个综艺节目，林魏阔被邀请上去了，
哦，他现在真的是小有名气。
虽然他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但我好像有听他经纪人说过，
说他太适合站在荧幕前了，一定会爆火的。
雨将我和他分在了泾渭分明的两段。
其实现在的我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快乐了。
可我还是轻轻伸手，将画面里那个人影攥紧在了我的手心里。
那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发现抽丝剥茧，抛去性与世俗定义的情感。
我依旧不想与你分开。
24
不过到最后，我还是跳下去啦。
抱歉，林魏阔，实在是太痛苦了。
人如果在无法产生多巴胺的情况下活着，就像是在地狱里一样。
太难受了，感受不到一点点张扬的情绪，那样的日子里，每一天都成为了煎熬。
我想笑，但是镜子里的人影告诉我我在哭，
我过的越来越不好，
失眠，心悸，记忆也开始出现了混乱。
曾经记忆那么好的我，有的时候连牙刷的位置都会放错地方。
不停地思考着自己活下来的意义。
那天，他获得了特别厉害的一个大奖。
现在的他足够能给自己特别好的生活，前途也相当璀璨。
他终于站到了独属于他的聚光灯下，他们都说他是为摄像头而生的。
这对于我来说就够了，这很好。
林魏阔的人生，没有我，应该会过的更好吧。
那天，我跳下了跨江大桥。
25
「好吧，我确实是没有通知你就跳下去了。」
江边此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远处的桥洞下亮着红蓝的灯光。
警察拉出了一道警戒线。
林魏阔下了警车，大家的步伐都很匆屡，应该是为了快点确认死者身份，
我漂在他的身边，自顾自地说些絮絮叨叨的话。
「我去，我的尸体不会在水里泡了很久吧。」
「那我会不会变成巨人观啊。」
「那一定很丑吧。」
「最后一次见老婆的脸居然是这么一张脸，林魏阔，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桥洞下，有穿着便服的警察还有工作服的法医。
他们围着一个被放在黑色塑料布上的东西，是一个人形状的袋子。
我估计里面的人就是我。
有人将林魏阔引了过去。
他蹲下身，那个法医装扮的人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点点头，然后那人的手碰上了拉链袋子的一端——
「江艳茹。」
我听见林魏阔轻轻地说。
袋子被打开了，其实我真有点好奇我的尸体此时变成了什么样子。
瞻仰自己的尸体，人这辈子哪会有这么新奇的体验。
于是我也凑过去看——
咦？好奇怪，那人没有脸。
「江艳茹！！！！」
26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懂，我为什么还会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喊我名字的人还是林魏阔。
为什么耳边有水声，为什么好冷，为什么鼻腔那么难受，为什么肺部和喉咙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我张开眼睛看，是星空啊。
还有江水。
我在江水里翻腾，意识在模糊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激发了求生的本能，几乎拼尽全力地抬起一只手。
就被人猛地抓住了。
哎，抱得好紧啊。
我觉得手脚发麻，牙齿在打颤，没有什么力气，所以只能挂在那个人的身上，被他拖着，往岸边游，大脑不怎么能思考了，
眼睛却睁的很开，于是我看见岸边有星星点点的光，
有围观的群众，还有救护车，警车，红红蓝蓝的光，
「不要放弃啊！！」
有人拿手圈成圈，朝我这里大喊。
终于被拖上了陆地，好像有点发不出来声音，拼命地咳嗽，
好半晌，才挤出一个音节。
「冷……」
于是我被人很紧很紧地抱在怀里。
好像这样稍微暖和一点了，大脑还是发沉。
抱着我的人是林魏阔诶。
他还真是穿着西服的衬衫来的，只是现在被全部浸湿了，
哦，他不该在领奖吗。
我被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看远处，有医护人员搬着担架朝我们这里跑过来。
「阿茹。」
他的声音沾着江水的潮湿。
他喊我，我和他被医护人员分开。
我被放在担架上，我还扯着他的手。
晚星无眠，他在看我。
凑近我，很认真，很认真地看我。
「江艳茹。」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放弃你。」
「所以。」
「你也不要放弃我。」
「……」
沾湿刘海的江水被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
我眨了下眼睛，缓慢地开始思考。
仰着脑袋时，看见夜空点着几颗星星。
过了好半晌好半晌，我突然意识到。
原来我在哭啊。
我没能死成。
我被林魏阔救回来了啊。
又被林魏阔救回来了。
27
林魏阔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江艳茹有抑郁症的呢？
大概是两年前，她开始时常放空的时候。
他旋开一瓶牛奶递给她，她愣在那里，
他觉得有点好笑，拿牛奶冰了冰对方的皮肤。
「在想什么？」
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
林魏阔有个能力，他总是可以很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
这大概是他的天赋。
——阿茹不开心，几乎在那一瞬间，他就确定了。
不开心那就让对方开心就好了，
做这种事林魏阔简直得心应手，
可是接下来他便发现——
阿茹怎么都不开心。
明明女生是对他笑着的，可是他知道对方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倒好像他被哄了一样。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把这件事藏在了心底。
契机的话其实是有天他在家里，然后阿茹让他帮忙送一个文件到公司，他帮她找文件的时候，他发现她塞在柜子很里面的，两盒药。
简单搜索了一下就能发现是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第二天他就在她换完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从身后抱住了她。
阿茹的身体有点敏感，每次跟他接触都会僵地动不了，
他的吻顺着她的耳尖往下。
看她视死如归的表情，憋出一句：
「林魏阔，要做吗？那我今天请假？」
他把那两盒药塞进了她的手心。
安抚性地轻啄她的耳尖。
「江艳茹，你是不是生病了？」
「跟我说。」
……
对于他的逼问，江艳茹全盘托出。
一个月前确诊了抑郁症，最近总是感受不到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病发的诱因也不知道。
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江艳茹却让他别太在意这件事。
「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这种吃两天药应该就会有好转的吧，你别担心了。」
他点了点脑袋。
跟她说上班的路上注意安全。
转头去找了她的主治医生。
「嗯，在抑郁症的主要诱发类型中，有称之为延迟发作型的种类。」
「这种病症是创伤当下不会发作，反而在过了数年月后，患者进入到相对舒适的环境中却会患发的病症。」
「另一方面来说，你妻子的智商非常高。」
「这也有遗传方面的原因，你要清楚，抑郁症并非情绪问题，这是一种大脑结构与生化活动的异常。」
「高智商的人会比普通人高出两倍的抑郁症发病率，而且治愈的难度也更高。」
「不过，我觉得，还是先找出诱发抑郁症的真正原因会比较好。」
「……」
导致江艳茹抑郁症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也不难找，他回家翻了报纸，查了新闻。
七年前江艳茹曾经被关进的那个看守所。
所长被查出了贪污行贿以及刑讯逼供。
她在那里边遭受了什么呢？
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
而他那时候在为她奔走求人，为了拉关系，找一个靠谱点的律师硬着头皮吹下一瓶瓶啤酒，没能有时间去看守所看过她。
他只是觉得她被放出来的时候瘦了一点。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林魏阔也失眠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六七点才睡着，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江艳茹全身是血，被六七八剑横竖插着，她朝他笑。
说你来看我啦，林魏阔。
28
在那之后，江艳茹的抑郁症依旧没有要好的迹象。
他们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药也吃了，医生也看了。
江艳茹还是不开心，甚至更加糟糕。
她的情绪经常会不好。
家里盘子碎了有二三十个了。
她扔的，很焦虑地坐在椅子上。
抱着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蹲在她身前哄她，
「不要哭了，不要不开心。」
「你今天这么漂亮，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好不好？」
也有的时候，她会失手误伤到他。
盘子嘣起的碎片蹭过了他的脸颊。
划起一道细细的血迹。
他拿手蹭了蹭。
少女的双眸满是无措，
「对，对不起……」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对不起……」
他把她抱进了怀里，轻轻拍她的脑袋，
「没关系，没关系，不要哭。」
「江艳茹，你抱抱我。」
他让她的胳膊环住他的脖颈。
「我在这里。」
「江艳茹，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在这里呢，你至少还有我。」
他讨好地朝她笑，
他想成为她的光，成为她的天使。
好像这样，他就有了带她驱离黑暗的勇气。
29
林魏阔以前不太会自己动手做饭。
但在一次江艳茹自己做饭做着做着开始想开煤气自杀后，家里的厨房就只有林魏阔能进了。
好在林魏阔干什么上手都极快，
没过两三天他做的东西已经算是色香味俱全了。
……江艳茹的嘴比他的还挑。
她喜欢吃的就会吃的多一点，不喜欢的就撇在一边，
为了让她多吃饭，林魏阔简直使出了全身解数。
「老许，你还有这能力？」
酒吧认识的酒保朋友背着手啧啧称奇。
「你这把萝卜都雕成一朵花了呀？」
林魏阔笑笑，说这才哪到哪，这朵花只是他萝卜大观园里的其中一朵，今天他给江艳茹准备的晚餐他准备起名叫「红楼梦」。
说到这里，他想起要拿手机给江艳茹发消息。
每隔一个小时他会给江艳茹发一条消息，就算没事他也会扯一点别的，至于原因……
他得确保她还有意识。
「午饭在吃了吗？」
「今天你还没吃午饭，不要忘记。」
三分钟后，对面发来一张乖乖吃饭兔子的表情包。
江艳茹的记忆也开始有了点小问题，
这是因为 ect 疗法的副作用，这种通过短暂迷走性电刺激让大脑产生可控放电的治疗方式。
对目前的江艳茹来说是最有效的。
不过，也由此，江艳茹常常精神会有点恍惚，也开始忘记一些东西。
比如出门的钥匙，忘记放进包里的文件。
甚至后来，开始忘记曾经跟林魏阔的对话。
忘记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也忘了早就被林魏阔发现的……自己得抑郁症的事。
那天早上，她和往常一样对林魏阔说拜拜。
林魏阔靠着门框懒洋洋地在看她。
「早点回家见我。」
他对她说。
他也没想到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30
林魏阔发现不对是在他领完奖下台时。
上台领奖之前，林魏阔给江艳茹发了一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房间怎么样？」
他在台上领了奖，发表完致辞，下了台，手机上还是没有回复。
那一瞬间，他的心就狠狠往下沉了沉。
他不顾经纪人的眼神欠身离了观众席，到一旁没什么人的后台走廊那电话。
拨通了江艳茹的电话，三次，都没接。
他又给江艳茹的上司打电话。
「张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叨扰。」
「我是江艳茹的……丈夫。想问一下您，今天的出差还顺利吗？」
得到了上司今天没有出差行程安排的回复。
他挂了电话，就要往会场外走。
被跑出来的经纪人从身后抓住。
「你疯啦！」
「现在是什么？颁奖现场！一堆媒体对着你拍呢，你就擅自离座？」
「给我回去！」
「我不回去了。阿茹有可能出事了，我得去找她。」
「不是……你！」
经纪人几乎快被气哽，眼见面前这人根本抓都抓不住。
也换了一副语气。
「好，你不回去是吗。」
「林魏阔，你看看你身后，这是多少人梦寐已求的颁奖现场！」
「过了今晚，接受完采访，你就一步登天啦！」
「铺天而来的通告！钱！全是钱！花不完的钱！一夜之间你会红遍大江南北呀！」
「算我求你……你回去坐着好不好？接受完采访，好不好？」
「相信我，你的妻子不会有事的！」
「不就是不回你消息么，我给我老婆三天前发的晚安她现在都没回呢！」
「林魏阔，我求你！看看你身后！」
「你看，那么多摄像头，那么多报社，那么多媒体，就全等着你咧！」
「你真的……不回头吗？」
背景的声音很嘈杂。
经纪人的声音也在抖，这个经纪人手下带出过无数大佬。
或许他说的是真话。
可林魏阔连脚步都没停止。
「林魏阔！」
那是经纪人最后一次喊他。
「其实。」
「我从来没想过扬名立万。」
他顿了下脚步。
复而又重新迈入一望无际的黑夜里。
31.
林魏阔给江艳茹的手机买过一个挂件。
抱着萝卜的小兔子一荡一荡，
江艳茹喜欢的不得了。
其实那上面，装有简易的定位器。
林魏阔也只有会在他彻底找不到她的时候开启这个定位软件，
软件没有运行多久，就定位到了市跨江大桥
他开的那辆车是布加迪威龙，最高时速能达到 407 千米每小时，
是江艳茹上司的车，
江艳茹的上司是一名很雷厉风行的女性，年纪轻轻继承商业帝国，
并且将庞大的公司管理的井井有条。
听见联系不到江艳茹后，直接派了手下的安保团队帮助他扩大搜索，还把车的钥匙抛给了他。
「这世界上没有车能跑的比它还快了。」
「拜托，一定要找到小江。」
是啊，他开着这世界上跑的最快的量产车去追寻他的女孩。
他一定想让时光再慢一些。
慢到他可以追上她。
他一定想让时间再快一些。
快到可以让他不必忍受这份煎熬。
他冲到了市跨江大桥，看到一道白色的阴影站在桥边。
她那么孤零零的，看起来那么冷。
汽车的轰鸣恍如巨兽。
那道白色的人影一跃而下。
骗人的。
没有人能跑得过时间, 无论他开的是不是布加迪威龙。
32
他把车停路边。
脱掉西装就跟着跳进了江水里。
市气象局才公布今夜将大幅降温。
江水犹如实质性地寒进骨髓。
「江艳茹！！！」
他喊她的名字, 想知道她在哪, 可是夜晚那么黑。
水流那么急, 他找不到。
于是他只能不停不停地喊，
咽了好几口江水, 他突然想起, 他带她跑出孤儿院那晚。
也是这么的冷。
他拉着她的手，他那时候一定不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冷的有点受不了了，他视线开始模糊。
但其实想想，那时, 是他牵住她的手的。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会带你出去的。」
我会带你出去的。
他猛然醒过神，划过江水去喊她的名字，
这次他看到了, 翻涌的江潮间伸出一只手。
他拼尽全力游过去抓紧了她。
抓紧她。
就好像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33
他将她从江水中扯了出来。
江边已经有了些围观的群众。
她说冷。
他就抱住了她。
被他抱着，她开始哇哇大哭。
她哭的好大声，他从来没见她这样哭过，
好像要流干这辈子所有的眼泪似的。
先前报的 110 和 120 都到了。
警笛声乌拉乌拉的, 晚上江边的风吹过。
人却不觉得冷了。
她还在哭，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他就只能抱着她哄，一点一点擦掉她的眼泪。
他之前问过医生, 人类为什么要哭呢。
其实是把所有不开心的，负面的情绪排了出去。
「林魏阔。」
「跳进江水里真的好冷, 好疼啊。」
「原来死亡这么难受呜呜呜呜呜。」
「我再也不随随便便跳河了 TAT。」
「我再也不想死了……」
他给女孩顺气。
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他抬头看见远方, 有星星亮着。
好像追赶上时间了，他想。
34
两个月之后，江艳茹基本上就出院了。
出院了后她就生龙活虎，
腿能跑了, ⾝⼦没病了，也开始慢慢发⾃内心笑了。
返工返的也很快，给张姐⾼兴坏了。
说整个研究所都等着她来挑⼤梁。
某天下午，林魏阔买了两杯奶茶去接她下班，
「包的这么严实, ⼤明星。」
「围巾，帽子, 墨镜……」
江艳茹凑近他，拨了拨他的墨镜。
他把墨镜摘下来，露出那双漂亮又含着春情的桃花眼,
墨镜架在了她的鼻梁上。
「分你⼀个。」
「⼀会⾛的时候⾛后门。」
「好麻烦啊——」
她被他牵着⼿，边走边脱长音调抱怨。
「你现在真⽕, 同事全是找我要你签名的。」
「不就是当初你救我的时候被人拍照发⽹上了嘛。」
「话题居然这么爆, ⽐记者会的宣传效果都好，全夸你是国⺠好老公的。」
「国民好老公～可不可以背我？」
她现在逮着机会就朝他撒娇。
林魏阔扬了扬眉看她。
「我突然感觉我骨折的腿还没有好透……」
江艳茹并没打算装的太认真，
却在下一秒被林魏阔打横抱起。
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诶, 等等……」
先害羞的又是她。
「你腿没好的话不就该这么抱？」
他凑近她，她已经把脸埋在他怀⾥不说话了。
春日的阳光正好, 他抱着她往⻋里⾛。
俩⼈都没怎么说话,
春风袭过，不骄不躁,
院⼦⾥种的油菜花吸引来蝴蝶翻⻜，
她⼿紧紧攥着他的围巾。
忽然，她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来。
「谢谢你。」
「林魏阔。」
「谢谢你那天来救我。」
「嗯？我们这边不说谢哦。」
「那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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