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的胖女人,来世请做个混蛋吧
1
我妈是个懦弱的胖女人。
她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吵架,被我爸打时只会抱着头哭。
我嫌弃她丢人,升学宴都没让她参加。
直到我整理遗物,发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骑着重机车,手臂上纹着花臂。
她的眼神桀骜不驯,美得惊心动魄。
一场车祸,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职高。
被众人簇拥的大姐大,正把烟头按在桌上。
她挑眉看我:“新来的?以后跟我混,叫声姐,命都给你。”
我看着她那张张扬肆意的脸,眼泪瞬间决堤。
妈,这一次,求你别当贤妻良母了,继续混蛋下去吧。
......
周围几个穿着校服却不好好穿的小弟在起哄。
“大姐大问你话呢,哑巴了?”
“刚才被那一板砖拍傻了吧?”
我摸了摸额头,粘稠的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就在几分钟前,我刚穿越过来,正缩在后巷的垃圾桶旁,被几个太妹围殴。
她们薅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墙上撞。
绝望之际,一辆重机车轰鸣着冲进巷子。
林欣手里拎着个头盔,像战神一样把那群人打跑了。
现在她坐在课桌上,挑着眉看我。
“哭什么?”
她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粗鲁地按在我流血的额头上。
“刚才挨打没哭,现在我都说罩着你了,你倒哭上了?”
我看着她,眼泪根本止不住。
“姐......”
我哽咽着,死死拽住她的皮衣袖口。
林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张扬肆意,带着几分痞气,美得惊心动魄。
“哎,这声姐叫得甜。”
她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行了,别哭了,以后在三中,报我林欣的名字。”
她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姐带你去擦药,顺便整点吃的。”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带风,皮衣下摆晃荡着。
谁能想到,这个被众人簇拥的大姐大。
后来会变成在厨房里因为一条鱼烧糊了而给男人下跪道歉的女人?
我擦干眼泪,快步跟上去。
妈。
这一次,我不要你当什么贤妻良母了。
你就当个混蛋吧,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递梯子。
我成了林欣的头号跟班。
为了不让她起疑,我给自己编了个凄惨的身世:
父母双亡,被亲戚赶出来,无处可去。
林欣听完,一拍桌子,骂了句脏话。
“以后我这儿就是你家。”
她把我带回了她的出租屋。
是一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墙皮脱落了一半。
但她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机车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
我开始笨拙地模仿太妹的打扮。
把校服裤脚改窄,在手腕上贴纹身贴,学着她们的样子叼着棒棒糖装酷。
但我做得最多的事,还是盯着林欣。
“林欣,这烟别抽了,对肺不好。”
我抢过她刚点燃的烟,扔进水杯里。
林欣瞪着眼睛:“刘榆,你胆儿肥了?敢管我?”
2
我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她嘴里。
“烟嗓虽然酷,但以后老了咳嗽起来像拉风箱,这橘子甜,润润喉。”
林欣嚼着橘子,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
“事儿精。”
没过几天,隔壁的混混来找茬,听说手里都抄着家伙。
林欣一听就炸了,抄起钢管就要往外冲。
“敢欺负我的人?老娘废了他们。”
小弟们热血沸腾,也要跟着冲。
我一把拉住林欣的胳膊。
“松手。”林欣回头瞪我,
“别劝我当缩头乌龟,我不吃这一套。”
“谁让你当乌龟了?”
我迅速从床底翻出一卷胶带。
“把这个缠手臂上,挡刀用的,还有这个...”
我把一包用来做饭的辣椒面塞进她兜里。
“要是打不过就撒眼睛,咱们是混的,又不是比武招亲。”
“赢了就行,别傻乎乎硬扛。”
周围的小弟看傻了。
几秒后,林欣爆发出一阵大笑,用力揉乱了我的头发。
“行啊刘榆,够阴,够损,这性格,对我胃口!”
林欣大获全胜。
她毫发无伤地回来,兴奋地搂着我的脖子喊我军师。
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默默拿出红药水,给她擦拭手背上的擦伤。
“疼吗?”我轻轻吹着气。
林欣愣住了。
“这点伤算个屁。”她满不在乎,但眼神却柔和下来,
从小到大,没人让她爱自己。
她爸妈早就离了,把她当皮球踢。
她是野蛮生长的杂草,只要活着就行,没人问她疼不疼。
“还是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好。”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
直到那个黄昏。
放学路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路口。
车上跨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
他单脚撑地,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刘宁,也是我爸。
未来会把烟头烫在我妈身上,拿着菜刀追她三条街,喝醉了就把家里砸得稀巴烂的男人。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林欣停下了脚步。
她吹了声口哨,原本是想调戏一下这个书呆子。
刘宁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林欣身上。
“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和我们这群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完全不同。
林欣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从小缺爱、见惯了粗鲁暴力的野草,受不了这种温水似的文明人。
“往......往东走。”
林欣结巴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烟藏到身后,甚至还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那一刻,我听到了地狱大门开启的声音。
我猛地冲过去,挡在林欣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刘宁。
“不知道,滚。”
刘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宽容的笑。
“小妹妹,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深深看了林欣一眼,骑上车走了。
林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刘榆,你刚才干嘛那么凶?”她推了我一把,语气责怪,
“人家挺有礼貌的。”
我转过身,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林欣,离他远点。”
“他不是好人。”
“他会杀了你的。”
林欣皱了皱眉:
“哪有那么邪乎?”
刘宁开始追求林欣。
手段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很俗套。
但在这个时代的职高,这种文艺范的追求对林欣这种大姐大来说,是降维打击。
他会在林欣的机车把手上挂一袋热牛奶。
会写酸掉牙的情书,塞进林欣的头盔里。
信纸是粉红色的,还喷了香水。
“欣,你是带刺的玫瑰,但我愿做流血的园丁。”
我看着林欣捧着那封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直犯恶心。
我开始疯狂搞破坏。
刘宁送的花,我转头就扔进垃圾桶。
刘宁送的牛奶,我自己喝了,然后告诉林欣是过期的。
我在林欣耳边念叨:
“这种小白脸最靠不住,看着斯文,其实一肚子坏水。”
林欣一开始还觉得我在耍小性子,无奈又纵容。
“刘榆,你是不是嫉妒姐有人追啊?”
3
她一边对着镜子比划刘宁送的丝巾,一边笑着调侃我。
丝巾是大红色的,俗气得很,配她的皮衣简直灾难。
可她却当个宝。
“我嫉妒他?”我冷笑,
“我是怕你眼瞎。”
一周后,我偷听到刘宁在台球厅跟他的狐朋狗友吹牛。
烟雾缭绕中,刘宁翘着二郎腿,脸上哪还有半点斯文样。
“那个林欣?傻大姐一个。”
他弹了弹烟灰,一脸不屑,
“我就跟你们打赌,一个月,我让她乖乖把那一身刺拔了,给我洗衣做饭。”
“宁哥牛逼啊,那可是职高大姐大。”
“大姐大怎么了?是个女人就缺爱,给点甜头就找不着北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录音笔,这是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买的二手货。
我录下了这些话,兴冲冲地跑去找林欣。
她在操场上,正等着刘宁给她送午饭。
“林欣,你听听,你听听这个王八蛋说什么。”
我把录音笔塞进她手里,按下播放键。
滋滋滋——全是电流声。
可恶,关键时刻,这破玩意儿坏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拍打录音笔:
“刚才明明有的,他说他是玩你的,他说你是傻大姐。”
林欣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刘宁来了。
他提着保温饭盒,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小榆,你怎么又在闹了?”
“我才没闹,你刚才在台球厅说的那些话,你敢认吗?”
我指着他的鼻子吼。
刘宁叹了口气,走到林欣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
“欣欣,我知道小榆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外校的,她怕我把你抢走。”
“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们姐妹不和,那我走好了。”
他作势要走,背影落寞。
林欣一把拉住他。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多了几分失望。
“刘榆,你闹够了没有?”
“刘宁从来没惹过你,你为什么要针对他?”
“你是不是心理阴暗,见不得我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窝子。
我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我想说,我是你女儿啊。
二十年后,你会因为没钱给他买酒,被他把头按进马桶里。
可我说不出口。
这种无力感,让我窒息。
职高联谊舞会,这是刘宁计划收网的日子。
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林欣为了今晚,特意没穿皮衣,而是穿了一条碎花裙子。
那是刘宁喜欢的风格。
她别扭地扯着裙角,脸上的妆容也尽量往淑女上靠,显得有些滑稽。
刘宁穿着笔挺的西装,绅士地向她伸出手。
“欣欣,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周围人在起哄。
林欣红着脸,把手递过去。
就在两只手要碰到的一瞬间,我端着一杯红酒,冲了过去。
红酒泼了刘宁一身,顺着他虚伪的脸往下流。
全场死寂,音乐声戛然而止。
“刘宁,你个衣冠禽兽。”
我把空杯子摔在地上。
“你就是为了骗她的钱,骗她的人,你根本不爱她。”
4
刘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没发火,反而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小榆,如果你这么讨厌我,你可以打我,但请不要侮辱我对欣欣的感情。”
“够了!”
林欣吼了一声。
她的面子挂不住了。
她是职高大姐大,今晚本来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幸福,结果被我搞成了一场闹剧。
她拽着我的胳膊,一路把我拖出舞厅,拖到后巷。
她第一次对我发火,真的发火。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后退,摔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瞬间渗出了血。
“刘榆,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我的谁啊?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毁我的局?”
“我拿你当妹妹,你拿我当傻逼是不是?”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灰。
“我是怕你受伤。”
我哭着喊,“姐,我是怕你受伤啊。”
林欣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满脸的泪,心软了。
她叹了口气,刚想伸手来扶我。
“欣欣。”
刘宁追了出来。
他身上还滴着红酒,狼狈不堪,却依然维持着深情的模样。
“别怪小榆,她还小,不懂事。”
他脱下西装外套,温柔地披在林欣身上,“天冷,别着凉。”
林欣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刘宁,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刘宁,对不起。”她轻声说。
“没事,只要你信我。”刘宁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知道我输了。
林欣转过身,跟着刘宁走了。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把我一个人丢在漆黑的巷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林欣为了刘宁一句我不喜欢纹身,她去小诊所洗掉了手臂上的花臂。
没有麻药,激光烧灼皮肤的味道散在空气里。
她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出血,却一声不吭。
为了刘宁一句女孩子要顾家,她不再骑机车,不再跟兄弟们喝酒。
她开始学做饭,手上多了烫伤的疤。
我看着骑机车的酷女孩,一点点死去。
她正在变成记忆里庸俗、畏缩的胖女人的雏形。
刘宁欠了高利贷。
他骗林欣说,是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被人给坑了。
林欣信了。
她决定卖掉她最心爱的重机车。
我在车行门口拦住了她。
“不能卖,林欣,这是你的命,你说了车在人在的。”
我死死抱住车轮,撒泼打滚。
“刘榆,你放手。”
林欣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他遇上难事了,我不能不管。”
“他是骗你的,他是拿钱去赌了。”
“闭嘴!”
争执中,刘宁赶来了。
他看见我抱着车轮不撒手,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走过来假装拉架,暗地里却狠狠掐我的胳膊。
“小榆,你别让你姐为难。”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小杂种,坏我好事,弄死你。”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我抄起地上的修车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刘宁的头。
刘宁没躲。
他硬生生挨了一下,血流如注,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刘宁。”
林欣尖叫,她冲过来,一把推开我。
然后,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我的嘴角瞬间裂开,耳朵嗡嗡作响。
我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林欣抱着头破血流的刘宁,转头陌生地看向我。
“滚。”
她咬着牙,字字诛心。
“刘榆,你给我滚。”
5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了你这个妹妹。”
天空打了个雷,暴雨倾盆而下。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为了渣男,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姐......”
我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嘴里。
我不怪你。
是我没本事,救不了你。
我被林欣赶出了那间曾给我温暖的小房屋。
身无分文,除了这身被雨淋透的衣服,我什么都没有。
我找了个避风的桥洞,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高烧来势汹汹。
昏沉中,我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
刘宁喝醉了酒,抓着林欣的头发往墙上撞。
林欣惨叫着,求饶着,身体被甩来甩去。
我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梦里的惨叫声和现实中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我猛地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身体烫得吓人,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必须去看看林欣。
当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熟悉的小区时,却听到了让我如坠冰窟的消息。
林欣已经把视若珍宝的重机车卖了。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是她在职高横行霸道的底气,是她自由灵魂的载体。
她曾摸着车身对我说:
“刘榆,以后姐带你骑着它去西藏,去看看布达拉宫。”
可现在,为了替刘宁还赌债,她真的把它卖了。
不仅如此,她还退了贴满海报的出租屋,搬去和刘宁同居了。
我不死心,偷偷跟了过去。
隔着一道铁门,我看到了让我心碎的一幕。
虽然刘宁还没动手打她,但我却明显感觉到林欣变了。
眼前的人穿着廉价睡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她的手冻得通红,那是曾经挥舞着钢管的手啊。
现在却在浑浊的肥皂水里,用力搓洗着刘宁的内裤和袜子。
“欣欣,衬衫洗好了吗?”
屋里传来刘宁温润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火气。
林欣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泡沫,应道:“马上就好。”
“那你快点,这天凉,别冻着手。”
刘宁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身子却连动都没动一下,只顾着躺在床上看闲书。
林欣听了这话,反倒一脸甜蜜,搓洗得更卖力了。
若是以前,林欣早就一脚踹翻水盆,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了。
可现在,她甘愿被这层虚伪的温柔困住。
我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去找以前跟在林欣身后的小弟,想让他们去劝劝林欣。
可刚一开口,就被他们像赶苍蝇一样赶了出来。
“滚滚滚,宁哥说了,你这丫头脑子有病,见不得欣姐好。”
“就是,欣姐现在过得挺安稳的,你别去捣乱了。”
刘宁早就散布了谣言,说我精神有问题,嫉妒林欣,想害她。
没人信我。
我再一次体会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
他开始晚归,开始挑剔。
“这菜怎么这么咸?想齁死我?”
“地也没拖干净,你在家一天都干什么了?”
林欣不再反驳,只是默默把菜端回去重做,重新拿起拖把。
她眼里的桀骜不驯正在慢慢熄灭。
几个月后,最让我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林欣怀孕了。
6
我看到她捂着嘴从厕所冲出来,蹲在路边干呕。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知道,在她肚子里刚刚萌芽的小生命,就是我。
这个孩子的到来,将彻底锁死她的一生。
听说刘宁最近已经开始动手打她了。
因为嫌弃饭菜不可口,因为输了钱心情不好,甚至只是因为看她不顺眼。
一巴掌就甩在了林欣的脸上。
林欣原本已经动了离开的念头。
可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她所有的勇气都化为了乌有。
上一世正是因为有了我,她才一次次在刘宁的拳头下忍气吞声。
才在无数个想要离开的夜晚选择了留下。
“为了孩子,忍忍吧。”
我仿佛听到了她心里的叹息。
巨大的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只要我存在,她就要受苦,我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冲到她面前。
林欣正坐在石墩上晒太阳,手下意识地护着还没显怀的肚子。
脸上带着我就算死也忘不掉的母性柔和光辉。
我跪在她面前。
“林欣......”
我抓住她的裤脚,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求求你,打掉这个孩子。”
林欣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
看清是我后,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刘榆,你怎么又来了?”
“林欣,你听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死死拽着她,哭得声嘶力竭,
“她是灾星,她会害你一辈子,你会因为她而死,你会过得生不如死。”
“你闭嘴。”
林欣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我。
她护着肚子,眼神里满是防备和厌恶。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我和刘宁的孩子,是一条命。”
“这不是命,这是债!”
我爬过去,想要抱住她的腿,
“妈......算我求你,别生下她,别让她来这世上受罪,也别让她拖累你。”
“你叫我什么?”林欣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刘榆,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尽管她现在过得并不好,尽管刘宁对她非打即骂。
但母性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让她本能地想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个混蛋。。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丫头是不是有病啊?劝人家打胎,太缺德了。”
“就是,看着挺正常一姑娘,怎么心肠这么歹毒。”
林欣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
她指着巷子口,声音颤抖却决绝:“滚。”
“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这是我和刘宁的孩子,我不许你诅咒她。”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被几个好事的邻居推搡着赶出了巷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林欣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往回走。
妈。
既然你不肯放弃我。
那就让我来放弃我自己吧。
7
变故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刘宁那个畜生,赌瘾复发,在外面欠下了巨额高利贷。
这次的债主不是以前小打小闹的混混,而是一帮真正亡命天涯的恶徒。
他们放话,要是刘宁不还钱,就把林欣抓去抵债。
刘宁怕了,这个懦弱自私的男人,连夜收拾东西跑路了。
他拿走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
把大着肚子的林欣一个人扔在了出租屋里,面对即将来临的狂风暴雨。
我一直守在附近,看到刘宁慌慌张张跑路的时候,我就知道出事了。
但我没去追他。
这种烂人,走了反而是好事。
但我没想到债主来得这么快。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巷子口,下来十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砍刀的男人。
他们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巷子。
我心急如焚,拔腿就往里冲。
我还没赶到,大门已经被踹开了。
林欣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浑身颤抖地守在门口。
“刘宁呢?让他滚出来!”领头的刀疤脸恶狠狠地吼道。
“他......他不在。”林欣的声音都在抖。
“不在?那就父债子偿,夫债妻偿。”
刀疤脸一挥手,“把这娘们带走。”
几个混混狞笑着围了上去。
林欣挥舞着菜刀:“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但她怎么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
一个混混趁她不注意,一棍子打在她手腕上。
菜刀落地。
林欣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倒在地上。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刘宁的真面目。
口口声声说爱她、要给她幸福的男人,在大难临头时,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向了火坑。
但一切都晚了。
她被几个混混拖着往巷子里走。
肚子里的孩子成了她最大的累赘,让她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不行,得想想办法。
我转身冲向了巷子的另一头。
这里停着一辆我用这几个月打黑工攒下的钱买来的二手重机车。
引擎的轰鸣声响在狭窄的巷子里。
我把油门拧到底,冲进了人群。
“什么人?!”
混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闪避。
我骑着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林欣面前。
将那些肮脏的手从她身上撞开。
林欣瘫坐在地上,惊恐地抬起头。
当她看到戴着头盔的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透过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上车。”
我摘下头盔,扔给她,冲她大吼。
林欣呆呆地看着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刘榆......”
“别废话,快上车。”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起来。
林欣咬着牙,忍着肚子的坠痛,艰难地爬上了后座。
她的手颤抖着环住我的腰。
“抱紧了。”
8
我再次拧动油门,机车载着我们冲出了巷子。
我带着她一路狂飙,穿过拥挤的街道。
“林欣,你听到了吗?这才是风的声音。”
我大声喊着,声音被风吹散,但我知道她听得见。
“你记住了,没有男人值得你低头,哪怕是为了孩子也不行。”
“你是林欣,是三中的大姐大,谁都不能让你认输。”
身后的林欣早已泣不成声。
她紧紧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背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姐知道了,姐知道了......”
可是,危险并没有结束。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轿车紧追不舍。
“撞死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轿车在后面疯狂鸣笛,几次试图撞向我们的车尾。
我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左穿右插,试图甩掉他们。
但这辆二手机车的性能终究比不上轿车。
距离正在一点点被拉近。
前面就是废弃的码头了。
那是一条死路。
我感觉到了林欣的颤抖。
她在害怕肚子里的孩子出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车把手。
我回头看了林欣一眼。
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我的妈妈。
哪怕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她依然是我心中最美的女人。
“姐,小心了。”
我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我猛地调转车头。
我用力将车身倾斜,借着惯性,将后座的林欣甩向路边厚厚的草垛。
“刘榆——!!”
林欣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她重重地摔在草垛上,虽然狼狈,但草垛缓冲了大部分的力道,她安全了。
而我,连人带车,迎面撞向了失控冲来的黑色轿车。
巨响震彻天际,火光冲天而起。
剧痛在瞬间席卷全身,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我高高飞起,又重重落下。
鲜血染红了视线,温热又粘稠。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好疼啊。
妈,原来死是这么疼的。
但我却想笑。
因为我看到,黑色轿车一头撞在了旁边的集装箱上。
车头严重变形,冒起了黑烟。
那些人,一时半会儿是爬不出来了。
林欣疯了一样爬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抱起满身是血的我,双手根本捂不住我身上不断涌出的血。
“刘榆,刘榆你别吓姐,求求你别吓姐。”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
我费力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姐......”
我张开嘴,血沫大口大口地涌出来,呛得我咳嗽。
“答应我,别生下这个孩子。”
“别要刘宁。”
“去做风,别做雨。”
雨只有落下的时候才会被人看见,最后只能汇入泥泞。
而风,永远自由。
林欣拼命点头,眼泪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惊人。
“好,姐答应你,姐什么都答应你。”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涣散。
在最后的黑暗降临之前,我仿佛看到了我刚穿越来的下午。
骑着机车,纹着花臂的女孩,笑着对我说:
“以后跟我混,命都给你。”
妈。
这次换我,命都给你。
我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死在了我最爱的人怀里。
警察来了。
9
高利贷的混混被一锅端了。
刘宁也在逃跑的途中被抓了回来,因为涉嫌诈骗和赌博。
数罪并罚,这辈子大概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林欣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我留给她的怀表。
怀表里原本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我穿越前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那张。
我死前,把它反了过来。
背面用血迹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做永远的林欣。
医生告诉林欣,孩子没了。
因为剧烈撞击,也是因为之前的长期营养不良和殴打。
林欣躺在病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她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叫刘榆的妹妹。
按理说,她应该痛不欲生,应该绝望。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随之而去的念头。
反而,心底涌起必须活下去的使命感。
那是刘榆用命换来的。
她不能辜负。
“做永远的林欣。”
她摩挲着怀表背面的字迹,眼泪无声地滑落。
然后,她擦干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毅起来。
多年后。
一家机车改装店里,挂着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不再年轻,眼角有了细纹,但身材依然匀称挺拔。
她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扳手,笑容爽朗自信。
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
但她并不孤单。
她的手臂上,曾经洗去的花臂重新纹了上去。
清明节,细雨纷纷。
林欣骑着最新款的重机车,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公墓。
她停下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
她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轻轻拂去上面的落叶。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吾妹刘榆”。
林欣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放在墓碑上。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小孩,我又来看你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轻声说。
“我现在过得很爽。”
“店里生意不错,前几天还带队去了一趟西藏,看到了布达拉宫。”
“没当贤妻良母,没伺候男人,也没再为谁低过头。”
“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山谷,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林欣笑了笑,眼眶微红。
她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舍得扔,也没舍得细看里面的照片。
直到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把泛黄的老照片取出来。
照片的背面,除了那行血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那是我偷偷写在照片背面的。
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很淡了。
但在阳光下,依然能辨认出来。
“妈妈最漂亮。”
林欣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仿佛都拼凑在了一起。
刘榆莫名其妙的眼泪,无微不至的照顾。
声嘶力竭的“别生下这个孩子”。
还有“妈,别当贤妻良母了”。
原来是这样。
林欣捂住嘴,眼泪瞬间决堤。
“傻丫头。”
“你怎么这么傻啊。”
“呜呜呜.......”
她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泣不成声。
世上再无刘榆。
但世上多了一个林欣。
一个活得恣意张扬、如风般自由的林欣。
风停了。
雨也停了。
林欣站起身,擦干眼泪。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然后戴上头盔,跨上机车,冲进了金色的阳光里。
去做风,别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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