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河流，共赴一场约定
第1章
鬼差叔叔来我家勾魂，问谁是王继实。
王继实是我爸爸。
可电视上说，被鬼差带走，是要死的。
我又想起今天，我不小心把弟弟烫伤了。
爸爸哭得好伤心。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会生出你这个傻子！？”
“弟弟那么懂事，我们已经够亏欠他了，你为什么还要伤害他！”
妈妈红着眼眶，第一次没有过来抱我。
我急忙解释，我只是想帮弟弟干活，不是故意的。
可越急，我说话就越呜呜呀呀。
爸爸好像更累了，盯着我轻轻说：
“王修缘，我要是没生过你就好了。”
我真坏。
爸爸今天过生日，他却连蛋糕都没吃，就要陪弟弟去医院。
那就罚我，实现爸爸的生日愿望吧。
我藏起精心做的贺卡。
挺起胸膛，对鬼差叔叔大声说：
“我是爸爸……哦不对，我是王继实。”
……
“等一下！”
我突然躲开鬼差叔叔伸过来的手。
转身爬上床，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
还把被子边边塞得紧紧的，就像爸爸每天晚上做的那样。
那张做了很久的生日贺卡，被我紧紧抱在怀里。
最后，我伸出手。
学着爸爸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顶。
“修缘乖，睡觉觉哦。”
“鬼差叔叔，你可以带我走了。”
爸爸，生日快乐，希望你天天开心。
以后，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啦！
我才知道，原来死掉，就是家里变得特别特别安静。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等啊等，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我软软的床上了。
而是在一个好大的房子里，周围雾蒙蒙的。
房子上面坐着一位老爷爷，胡子很长，表情有点凶。
说起话来，声音像打雷。
“你？”
“你就是王继实？”
“生死簿上记载，王继实不是三十五岁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不是爸爸呀！
我慌慌张张地用手使劲搓脸，想搓出几道皱纹来。
然后硬着头皮说：
“对，对呀，我今年三十五了，我就是长得矮，显年轻……”
话一说完，我就有点后悔。
我撒谎了。
爸爸说过，撒谎是最讨厌的坏习惯。
其实我今年十五岁了。
爸爸也不显年轻。
自从有了我，爸爸再也没有时间去钓鱼，就连买衣服都很少了。
长胡子爷爷盯了我好久，眼里全是怀疑。
“来人，开尘世镜，看看人间现在如何了。”
一面超大的镜子被搬上来。
里面的景象，竟然是我家！
爸妈带着弟弟回来了，他们看起来好累好累。
我的心小小揪了一下。
弟弟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拉着爸爸的手，轻轻地说：
“爸妈，我不疼了，你们别生修缘的气。”
“他真的是想帮我烧水，才不小心打翻壶的。”
妈妈握了握爸爸的手，把他拉到我的房门前。
爸爸的眼神好温柔，好哀伤。
他敲了敲门。
“修缘，今天是爸爸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爸爸跟你道歉。”
我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爸爸跟我道歉了耶！
其实我早就不怪他了，爸爸爱我，我也爱爸爸。
在我这里，爸爸有一万次犯错的机会！
至于他犯过多少次错了呢？不记得了，清空吧！
“你也出来，给弟弟道个歉，然后我们吃饭，好不好？”
爸爸又扭头跟妈妈和弟弟说：
“蛋糕先别动，第一口要留给修缘的。”
爸爸还记得给我留第一口蛋糕呢！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家。
可长胡子爷爷猛地转头，鹰一样的眼睛牢牢锁住我。
轰隆隆的声音在大房子里回响。
“你叫修缘？”
“你不是，叫王继实吗？”
第二章
“修缘……修缘是小名！”
我急得声音都尖了，使劲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大名叫王继实！对，王继实！”
我心都提起来了，拼命祈祷：
爸爸妈妈，修楠，你们千万千万，别说漏嘴呀！
好在，尘世镜里的爸爸，喊了我几声之后，就没了耐心。
他皱起眉头，又变成凶凶的语气。
“真是越来越任性了！爱吃不吃！”
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劝：
“算了，他心智就是个孩子，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爸爸脸上那一点点刚变出来的温柔，像太阳下的雪花，一下子就没了。
他看起来更累了，声音也低低的。
“是，他是个孩子。可我们对得起修楠吗？”
“收养修楠，最开始确实是因为我想给修缘找个朋友。”
“可我发誓我真没想以后让他照顾修缘一辈子！修楠实在太懂事了，那么努力地学习，做家务，不争不抢，被弄伤了还要护着修缘……”
爸爸的声音有点哽咽了。
“我们亏欠修楠太多了。”
我听得鼻子酸酸的。
原来我这么坏啊。
因为我，弟弟受了这么多委屈，爸爸心里攒了这么多难过。
我小小声对镜子说：
“对不起。”
妈妈拉着爸爸去餐桌吃蛋糕了。
其实他也很累了，却还是提起精神，假装高兴地大声说：
“好啦，第一口蛋糕不留给那个小淘气了，妈妈和修楠先吃！”
我知道，爸爸是想逗我出门。
可我已经出不去了。
我低头看着鞋尖，对自己说：
“嗯，你们吃吧。坏孩子，是不该吃蛋糕的。”
大殿里安安静静。
长胡子爷爷叹了口气。
叹得好长好长，仿佛带着一千年的无奈。
“你，真的是王继实？”
他又问了一次，但这次声音不那么像打雷了。
没等我回答，他又看着那本厚厚的书说：
“王继实，他有两个儿子。”
我又开始慌了。
怎么办？是不是要被发现了！？
我憋着嘴挣扎半天，最后心一横，指着爸爸大声说：
“对！他，他是我生的！”
我又指着弟弟，“他是我收养的！”
“他们都是我儿子！”
噗嗤。
我话音刚落。
安静的大殿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穿着黑色和白色长袍的叔叔，还有旁边排队进殿的人们，都看着我不停地笑。
我，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说错话了吗？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脸烧得厉害。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长胡子爷爷抬手，大家终于不笑了。
他的眼神还是很严肃，却好像多了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好吧。”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看看，这位王继实的生平，究竟是如何。”
第三章
大镜子晃着像水波一样的光芒。
里面不再是我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还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我新奇地意识到，那是爸爸的小时候！
原来爸爸这么优秀，每年考试都是第一。
老师会把他的作业本，当宝贝一样举起来给全班看。
爸爸竟然还会跳舞！
他穿着帅气的衣服，在舞台上旋转。
年轻的妈妈在台下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
镜子里的画面，真好看呀。
像童话书里的彩色插图。
可是后来，我出生了。
画面一下子，就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我是一个“傻子”宝宝。
不像别的宝宝那样咯咯笑，也学不会说话，走路还总是摔倒。
爸爸再也没有自己的时间，妈妈也没有上班了。
因为怕保姆欺负我，妈妈要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我。
爸爸也不笑了，他拼命工作。
要赚很多很多钱，给我买药，带我看医生。
再后来，镜子里的我长大了一点点。
我傻乎乎地走向玩滑梯的小朋友们，想和他们一起玩。
可他们把我推倒了，还围成一圈，指着我大笑：
“傻子！我们不跟傻子玩！”
“我爸妈说，跟傻子待在一起，我也会变傻的！”
我吓得哇哇大哭。
爸爸冲过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他在发抖。
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弟弟就来到了家里。
爸爸说让弟弟陪我玩，让我好好照顾弟弟。
可事实上，总是弟弟在照顾我。
直到今天，我不小心烫伤了他。
镜子里的故事结束了。
“今日，王继实阳寿已尽。他心力交瘁，一时情绪激动，猝死。”
长胡子爷爷的声音隆隆响起。
像一块大石头滚过来，把我的心碾碎了。
原来，我就是那个最大的拖累。
我把爸爸的很帅很帅的衣服丢了，还爸爸的肩膀压弯了。
是我让爸爸那么累，累到……死掉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爷爷奶奶来家里。
一见我他们就发脾气。
“这就是个讨债鬼！赶紧扔了，再生个健康的孙子多好！”
爸妈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也因此觉得，讨债鬼是骂人最坏的话了。
可是现在，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忍不住问长胡子爷爷。
“那我是爸爸的……啊不对，那我的儿子，是我这辈子的讨债鬼吗？”
阎王爷爷没有说话。
只是用他那双能看到过去未来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就害怕了。
不想知道答案了。
逃一般地扭头去看那个大镜子。
漂亮的生日蛋糕还放在桌子上，一口都没动。
妈妈满脸无奈，“等修缘出来再吃吧。”
可爸爸看了一眼手上还缠着纱布的弟弟。
突然赌气似的，拿刀切了大大的一块，塞到弟弟手里。
“不等了！今年，让我们修楠吃第一口！”
爸爸愣了一下，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修楠也是我们家的宝贝，修楠吃。”
弟弟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扑进爸爸妈妈怀里。
爸爸反复喃喃。
“修楠也是我们家的宝贝啊……”
我在镜子外面，使劲点头。
小声跟着说：
“嗯！弟弟也是我家宝贝！没有我之后，爸爸妈妈和弟弟，一定会很幸福的！”
这时，爸爸闭上眼睛，许下生日愿望。
他生气地对着空气说：
“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那个傻儿子，永远别在我眼前惹我生气了！”
我眼睛一下子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可是，我又有一点点骄傲。
看，爸爸的生日愿望，我帮他实现了呢。
我王修缘，也是有用处的！
一旁黑袍子的叔叔急得跳脚。
“哎呀，嘴怎么这么硬啊！”
“我都听见了，他心里说的明明是，希望修缘能恢复健康，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快乐长大啊！”
我愣住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
妈妈终于忍不住，推开了我的房门。
第四章
盯着床上睡着的我，妈妈轻声说：
“修缘，今天爸爸过生日，寿星是不可以生气的。”
“你出来，跟爸爸道个歉，哄哄他好不好？妈妈帮你一起哄。”
当然好呀！
我最愿意做的事，就是哄爸爸开心了！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床上的我始终没有理，妈妈。
她逐渐疑惑地皱起眉，“修缘？”
正想拍拍我。
却突然听见弟弟的抽泣。
妈妈赶紧冲了过去。
我有点失落，又松了口气。
如果大家发现我死了，应该会很难过的吧？
王修缘真的很坏，死了都要让大家伤心。
小房间里，弟弟举着胳膊，眼泪汪汪地给自己换药。
我才发现，他胳膊上一大片吓人的红色。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都是我不好，把弟弟害得这么疼。
正愧疚，阎王爷爷突然喊我。
“本君再问最后一遍，你，确定自己就是王继实？”
“你可知道，若你仍说是，你可就要被拉去投胎了。”
我赶紧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是是是！我就是王继实！”
阎王爷爷长长叹一口气。
“好，既然如此，按律法，王继实阳寿已尽，即刻送入轮回，投胎转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温和了一点。
“走之前，念在你……嗯，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说吧。”
一个心愿！
我想都没想，赶紧指着弟弟，着急道：
“让弟弟！让弟弟的胳膊立刻不疼！现在！马上！”
我的话音刚落，大殿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那些鬼差叔叔都不看我了，有的低头，有的望天。
阎王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挥手。
镜子里，正举着胳膊掉眼泪的弟弟，突然停住了。
他满脸疑惑。
“咦？怎么突然就不疼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
最后看了一眼大镜子，爸爸正帮弟弟上药，轻声安慰着。
爸爸把自己关在卧室，揉着发红的眼眶。
我把他们的样子，很用力、很用力地刻在心里。
真舍不得呀。
可是我不能再耽误了，万一拖久了，被发现我不是爸爸怎么办？
我主动牵上了鬼差叔叔的手，着急催促。
“我真的是王继实！咱们赶紧投胎吧！”
祝我下辈子，健健康康，顺利长大。
以后换我来照顾爸妈和弟弟！
鬼差叔叔看看我，又看看阎王爷，都快要纠结死了。
“哎，这，你……”
他牵着我，一步三回头。
突地，他停住脚步。
“哎哎哎，你们快看！”
大镜子里，弟弟端着蛋糕，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床边。
声音又轻又软。
“修缘，你别生气了好不好？爸爸不是故意凶你的。”
“我们大家都很爱你的。”
“你看，你的蛋糕我给你端来啦，你要是不好意思找爸爸道歉，那我让你偷偷吃一口，好不好？”
说着，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
发现我脸蛋冰凉，下意识帮我搓了搓。
可下一秒，弟弟就僵住了。
第2章
他愣愣地看了我半天。
突然颤抖着探到我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
又猛地掀开被子，耳朵贴上我的胸口。
没有心跳。
僵硬了几秒钟后，带着哭腔的破碎呼喊，终于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修……爸，妈，修缘他……”
他慌乱地跑出去叫人，不小心撞掉了我紧抱在怀里的贺卡。
贺卡落在地上，摔开了。
里面画得丑丑的全家福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我认认真真给爸爸录的生日歌欢快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
“祝爸爸天天开心~”
第五章
“爸爸妈妈！修缘没有呼吸了！”
弟弟哭着去喊爸爸爸爸。
我呆呆地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心都提起来了。
几乎是同时，客厅里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刺耳声音。
爸爸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在我的印象中，爸爸一直是温和的，轻声细语的。
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
他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起来了，紧握住弟弟的肩，声音又急又重。
“修楠！”
“你胡说什么，这种晦气话怎么能乱讲！”
“你别跟你哥哥一起瞎胡闹！”
我瞬间有点委屈。
爸爸竟然还觉得，是我和弟弟串通好了骗他啊？
我哪有那么坏！
我才不是那种会撒谎的坏孩子呢！
正生气，我却突然想起，其实我撒谎了。
我心虚地看了阎王爷爷和鬼差叔叔们一眼，我刚才骗他们说我是爸爸来着……
那好吧，那爸爸说得也没错。
妈妈也跟了进来。
她的脸色比墙壁还要白，嘴唇颤抖着。
直到听见爸爸的话，也以为是弟弟在跟我一起撒谎，才松了口气。
他皱起眉，张了张嘴。
这表情我可太熟悉了，一看爸爸就又要说我了。
李修缘，你不能不吃药。
李修缘，你今天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了！
李修缘……
我惹爸爸生过好多次气，不过，最终爸爸还是会笑着抱住我。
“但我们修缘啊，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我小心翼翼地绞着手指，想看爸爸接下来的反应。
死了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在爸爸面前出现，再也不会惹他生气了。
他应该会开心吧？
爸爸确实是想骂我来着。
可是看见地上掉的贺卡，听见我欢快的歌声，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我左右瞄了几眼，突然感觉有点羞耻。
哎呀，怎么全都在听我唱歌呀，早知道我就唱得再认真一点了。
爸爸蹲下来，拾起了贺卡。
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用袖子轻轻把它擦了擦。
听了好半天，他噗嗤笑了。
眼神也越来越柔和。
“行了，王修缘，我不生你气了，你也别生我气了。”
“唱得真难听，赶紧起来吃蛋糕吧！”
可床上的我，始终没有反应。
爸爸都无奈了。
可他还是坐在我的床边。
“好好好，你还生气是不是？那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臭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还不起来啊？那我可要咯吱你腰了啊？”
爸爸举起双手，作势要来挠我。
背后弟弟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爸爸也隐隐察觉到不对。
爸爸的手，带着温暖的体温，穿过我冰冷的被窝。
然后碰到了我的腰。
已经冰冷、变得僵硬的腰。
爸爸愣住了。
“修缘？！”
第六章
爸爸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的睡颜，突然就崩溃地尖叫一声。
双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疯了一样地用力摇晃。
“修缘你起来！我不想跟你玩游戏了！你别骗我了，快起来！”
“算爸爸求你了，你起来好不好？今年没让你吃第一口蛋糕是爸爸不对，爸爸再给你买一个更大更香的蛋糕好不好？”
我盯着镜子，眼睛酸酸的。
哎呀，爸爸别摇了。
我确实已经死了。
再摇下去，我脑浆都要被摇匀了，我本来就不聪明……
爸爸像是听见了我的话，突然就停手了。
“继实！”
妈妈惊慌的喊声响起。
因为刚才爸爸眼睛一闭，突然就晕了。
妈妈急忙上前一步，接住了爸爸软倒的身体。
那个唱着生日歌的贺卡，终于没电了。
我的歌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扭曲。
在发出一声被拉长到有点奇怪的“快……乐……”之后，就彻底不响了。
我急忙甩开阴差叔叔的手，冲回镜子前。
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团团转。
爸爸怎么突然晕了呢？
他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焦急，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催我。
大家都陪我静悄悄地等着。
医院，冷冰冰的走廊里。
爸爸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了。
妈妈和弟弟呆呆地坐在门外的椅子上。
弟弟这次真的被吓坏了，蜷缩成小小一团，眼睛又红又肿。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妈妈，不敢靠近，更不敢离开。
妈妈察觉到了，无声地拍了拍弟弟。
过了好半天，才声音沙哑地说：
“修楠，放心吧，爸爸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我也担心坏了，正着急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喊。
“修缘？！”
是爸爸的声音！
我扭头，就见爸爸满脸震惊地走进大殿。
一股熟悉的、让我心安的气息瞬间把我包围。
“爸爸！爸爸！”
我像只欢快的小鸟，什么烦恼都瞬间忘了，惊喜地扑过去抱住他。
仰起头，我实在忍不住脸上的兴奋和小小得意。
“你看！我厉害吧？”
“你的生日愿望，我真的帮你实现啦！”
“我消失啦！你以后，以后就可以轻松一点，可以天天开心了！”
爸爸盯着我，愣住了，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我也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
这里是地府呀，爸爸怎么也来了！？
我的心像被重重敲了一下，整个人嗡嗡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爸爸已经拉着我跪下，哭着求阎王爷爷。
“这不对吧阎王爷，我儿子今年才十五岁，他才那么小，他还有很长的未来！他怎么就死了呢？！他只是个傻孩子啊！”
“要死也是让我死！他还小，他应该回家才对！求您放他回家吧！”
一边说着，爸爸一边拉着我给阎王爷爷磕头。
殿内寂静得只剩爸爸的磕头声和哀求声。
我看见阎王爷爷的表情很复杂。
他慢慢开口，惊雷一般的声音压过爸爸的祈求。
“勾魂簿上，明明白白，王继实阳寿已尽，阴差勾的是自愿应答的王继实之魂。”
“他亲口承认，自己是王继实。阴阳有序，律法无情，岂容尔等讨价还价？”
第七章
爸爸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瞪大眼睛看向我。
好半天，他疯了一样抱住我。
几乎是用嘶吼的声音，对阎王爷爷说：
“不是的！我才是王继实！我才是！”
“修缘，你这个臭小子你胡说什么？！你告诉阎王爷，你是谁！”
“你说啊！爸爸那天说的是气话！不是真的！爸爸宁愿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要你替我去死啊！”
他抱我抱得好紧，把我勒得生疼。
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想抗拒，反而心底，有一点小小的开心钻出来。
嘿嘿，原来爸爸不讨厌我呀。
原来，他不想我消失呀。
可是我不想看见爸爸掉眼泪，不想他为了我和阎王爷爷吵架，更不想他死掉。
我也急了，从爸爸怀里挣出脑袋。
努力大声地喊：
“我就是王继实！就是我！”
爸爸哭着反驳，“我才是！”
“你不是！我是！”
我固执地大喊，声音都带了哭腔。
眼看爸爸的情绪越来越崩溃，阎王爷爷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我怕再这样下去，爸爸真的会被带走，会受到惩罚。
这一刻，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看准了爸爸一个松懈的瞬间。
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爸爸根本来不及反应，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我最后努力地看了他一眼，使劲记住他的样子。
然后一扭头，对着刚才阴差叔叔要带我去的那条轮回道。
一猛子扎了进去。
“修缘！不！”
我听见爸爸撕心裂肺，绝望凄厉的哭喊。
像是要把整个地府都狠狠撕裂。
我有点愧疚，对不起呀爸爸，我还是害你难过了。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带我来的鬼差叔叔最先反应过来，他着急地飘上前，小心提醒。
“这，他还没喝孟婆汤……带着前世记忆投入轮回，阴阳律法……这，这可如何是好？”
阎王爷爷凝视着轮回道很久。
又看向下方，瘫软在地、魂魄暗淡的爸爸。
大家都沉默了。
大殿里，只剩下爸爸破碎压抑的呜咽声。
最终，阎王爷爷挥了挥沉重的大袖子。
“罢了，送他回去吧。”
耶！爸爸被赶回人间了！
第八章
爸爸是在一阵剧烈心悸中，猛然惊醒的。
“修缘！”
他尖叫着坐起来，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
周围不再是阴曹地府。
眼前只剩下妻子和儿子两道担忧的目光。
“继实，你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医生说你情绪过于激动，差点就回不来……”
爸爸的眼神逐渐聚焦，他反手抓住爸爸，喃喃道：
“修缘呢？我的修缘在哪儿？”
突地，爸爸和弟弟的神情就黯淡下去了。
地府里发生的一切，这才像潮水一样，涌入爸爸的脑海。
眼泪大颗掉下来，爸爸喃喃地说：
“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走了……我的修缘，他真的替我去死了……”
妈妈又急又痛，“继实，你在说什么？什么替你去死？”
“是修缘！那天晚上，鬼差来勾魂……”
“他，他这个傻孩子，竟然以为我讨厌他，以为他消失了我就能开心……他竟然！”
“竟然举起手说他是王继实！他替我死了啊！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说了那些混账话，是我！”
爸爸急得语无伦次。
说到最后，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哀嚎起来。
爸爸和弟弟都僵住了，病房里陷入死寂。
而与此同时，我在冲进轮回道后，并没有立刻投胎。
我落在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
周围流动着彩虹一样柔和的光芒。
穿着青色长袍，看起来很和蔼的婆婆接住了我。
她好像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温柔地拍拍我的头。
“你是个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给你破个例，下辈子，我让你选择你想当什么，好不好？”
她俏皮地冲我眨眨眼，把我逗笑了。
我使劲地想。
首先，我不当人啦。
当人好累，像我生出来就是个傻子，还让爸爸爸爸和弟弟也很累。
可如果我不是个傻子，我就要像弟弟一样，上学念书，有数不清的烦恼。
看过的图画书和电视此刻在我脑中飞速划过。
我绞尽脑汁地挑选，突地，我眼前一亮。
“我要当小鸟！”
这辈子，爸妈怕我受伤，怕我被拐走。
哪都不让我去。
每天我就是待在家里，看着外面的小朋友玩。
电视里的人动不动就出国玩，可我连我们城市都很少出去呢！
我要当一只自由的小鸟，想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婆婆温和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如你所愿。”
她轻轻一推，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我。
这一次，我再也不能回头啦。
我的视线和意识都渐渐模糊，身体仿佛在融化，又像是重新凝聚起来。
脚下轻飘飘的，心里却很踏实。
突然间，我就卸下了所有负担，被温暖的光芒吞没。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修楠。
我要去当一只，勇敢的、自由的小鸟了。
第九章
温暖，拥挤，周围还吵吵的。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凭着本能，我用力地啄了啄。
咔嚓一声，明亮的光线和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破壳而出，湿漉漉地依偎在毛绒绒的兄弟姐妹中间。
身下是用泥土和干草垒成的窝。
而窝外，是广阔无比的、湛蓝的天空。
这辈子，我变成了一只小燕子！
我渐渐长大了，羽毛变得乌黑发亮，胸口带着一抹干净的白色。
就像小时候围兜上的白色小花。
再后来，我的翅膀长出坚硬的飞羽。
燕爸爸和燕爸爸把我和兄弟姐妹们推出窝，教我们飞翔。
它们都胆小往后缩。
只有我，迫不及待地从窝里跳了出去。
我要飞！我要回家！
我要看看爸爸妈妈和弟弟，现在都怎么样了！
风呼一下托起了我的翅膀。
我是勇敢聪明的小燕子，一下就学会飞翔了。
周围的路越来越熟悉，那个熟悉的蛋糕店，还有家对面的小学。
还有那片人工湖！
这是回家的路！
我心里急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猛地冲过去，精准地找到了那扇我看了十五年的窗户。
我急切地落在窗台上，用小爪子抓住熟悉的金属边框，上面还有我小时候磕坏的痕迹呢。
我把脑袋凑近玻璃，使劲往里看。
可是，家里好像不一样了。
客厅里冷冷清清的。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我的生日贺卡。
我唱的生日歌都变调了，他还在反反复复地听。
“修缘，爸爸错了，爸爸不是那么想的，爸爸怎么可能不要你……”
嗨呀，傻爸爸。
我都已经明白，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很爱我了。
你怎么还没走出来呀！
我急得直挠屁股，只好去找爸爸。
爸爸站在阳台边，他向来挺直的背，竟然有点弯了。
哎呀！
以前人人都夸爸爸烟酒不沾的，现在怎么一手拿着烟，一手拿着酒瓶子了！？
而弟弟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着桌子。
动作轻得好像怕惊动什么。
他不时看一眼爸爸爸爸，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注意到。
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该不会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我吧？
不是的呀！不是弟弟的错！是我自己不好！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急坏了！
他们过得一点都不好！这不对！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叽！叽叽！”
我用力啄着玻璃，想唤起他们的注意力。
爸爸沉浸在他的悲伤里，对我充耳不闻。
爸爸倒是看了我一眼，可他只是给我撒了一把小米，就挥手赶我走。
那眼神，陌生又疏离。
我一愣，心里空空的。
他们不认识我了。
我现在，只是一只撞他们家窗户的、讨厌的小燕子。
第十章
“叽！”
我气得飞走了。
在家附近盘旋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周一弟弟上学。
爸妈认不出我，弟弟一定能认出我的！
终于，我等到了弟弟出门，正想去找他。
却见到，周围几个同学正说说笑笑，
可一见他，大家突然就不笑了，都避得远远的。
他们窃窃私语，说着难听的话。
“就是他！收养的！”
“听说他为了争宠，故意陷害那个傻哥哥，把人家逼死了！”
“真是个扫把星！害人精！”
“收养的讨债鬼！”
弟弟的头越来越低，恨不得钻进土里去。
我的怒火噌一下就冒上来了，浑身的羽毛气得要炸开。
他们胡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弟弟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
我站在高高的枝头，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穿透力极强的鸣叫。
“唧——啾！”
这和平常小鸟软软的叫声不同。
它的意思是：
快来帮我干！架！
几乎是在同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
这辈子我有了很多很多朋友，鸟缘很不错，小区的小鸟都愿意来帮我。
大家像一道道利箭，俯冲而下。
把那几个欺负弟弟的同学吓跑了。
巷口瞬间清静下来。
我轻轻地、精准地落在了弟弟颤抖的肩膀上。
才发现，他的眼眶早就红了，眼泪要掉不掉。
我想起以前，他偶尔考试没考好，或是被爸妈无心的话伤到。
就会偷偷躲起来难过，连哭都是悄悄的。
有几次被我发现了，我就会笨拙地走到他身边。
用脑袋蹭蹭他的脸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就像现在这样。
我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修楠不怕，哥哥在呢。
我是勇敢的小燕子，是可以保护你的哥哥。
弟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震惊地缓缓回头，眼底藏着一抹不敢置信的期盼。
小巷里安静极了，只有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我听见弟弟颤抖着问：
“修缘……是你吗？”
“叽！”
我激动地猛点头，“叽叽叽叽叽叽叽！！！”
这天，我那个向来安静的弟弟，终于忍不住，嚎啕着大哭了一场。
弟弟把我带回家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爸爸爸爸，小燕子就是我。
而是在窗外给我筑了巢，把我养了起来。
紧跟着，我就开启了我的治愈计划。
每天清晨，我会站在窗棂上。
用清脆婉转的鸣叫唤醒沉睡的家，驱散那些压抑的沉静。
我会在爸爸对着我的旧照片默默垂泪时，飞进家里跳来跳去。
啄啄他以前给我买的小发卡，吸引他的注意。
起初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
后来，他似乎在我黑豆似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会偶尔对着我，喃喃地说些心里话。
我会在爸爸皱着眉头点燃香烟时，猛地飞过去。
叼走他刚点燃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叽叽喳喳地教训他。
爸爸先是无奈，后来真的慢慢减少了抽烟的次数。
阳台上的空酒瓶也渐渐没了。
这个寒冬渐渐过去，春天来了。
家里悲伤的氛围也逐渐消融。
虽然提起修缘时，爸爸的眼圈还是会红，爸爸还是会沉默。
但那种窒息的绝望，慢慢被一种温柔的怀念，和努力向前看的勇气替代。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北方吹来的风带来了更远处的花香。
我感觉体内有种本能正在苏醒，呼唤着我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一天清晨，阳光灿烂。
我站在阳台的栏杆上，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家里。
爸爸正在给花浇水，侧脸平静。
爸爸在客厅里看新闻，手边放着一杯清茶。
弟弟背好书包，准备去上学。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
“修缘，你要离开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妈妈闻言，也慢慢走过来。
其实不用弟弟说，我回家那天，他们就意识到，小燕子可能是我了。
“去吧修缘，谢谢你回来，我们都会好好的。”
“你也要……自由自在地飞啊。”
我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想将每一张面孔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用力一跃，展翅高飞。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越来越小。
我不再是那个被关在家里的李修缘，我是勇敢的小燕子。
要去经历风雨，去看山川河流，去拥抱整个世界了。
再见啦，我最亲爱的家人们。
要幸福啊。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