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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迢迢,云烟渺渺

山水迢迢,云烟渺渺

山水迢迢,云烟渺渺

第一章

顾瑾琛白月光殉国后,对我说得最多的便是不得善终。

他知道我有预测之力,恨我错预南疆早亡,让他年少时的青梅成了亡国公主。

第九次预测失误后,皇帝下令斩杀我。

他却捧着丹书铁券跪在了皇帝面前。

“陛下,她既已失去神力,何必再要她性命。”

他清楚皇帝惧我预言。

所以当皇帝撇眉时,他抱着我杀出三千玉阶,只为换我活命。

他被一剑封喉,最后一眼合上时珍重开口。

“姜惜栀,你我恩怨,就此两清。”

“此生长恨,惟愿来世山水永不相逢。”

利箭穿心之时,我血尽在他怀里。

再睁眼,我又回到了预测南疆早亡那日。

这一世,我越过顾瑾琛,没有再预测南疆亡国,任由他求娶南疆公主。

惟愿此生,还他夙愿,山水永不相逢。

1.

“臣恳请陛下赐婚。”

顾瑾琛话落,所有人目光都望向我,他们认定顾瑾琛求娶的是我。

皇帝正欲开口。

我却眸光冷淡:“陛下,臣女未有嫁娶之意。”

顾瑾琛一愣,四目相望,唯余怨恨。

他开口,生冷到刺骨,“臣心仪之人,也并非姜神女。”

我清楚:他也重生了。

前世我预测南疆早亡,顾瑾琛战死南疆。

我怜惜年少将军,报他当年战场救我一命。

所以当皇上问我预测结果时,我谎言:顾瑾琛,会是我未来夫君。

我将他留在身边,阻止他战死南疆。

那时,他红了眼眶。

却从此恨我怨我,没有让他在苏沐芷殉国时,陪在她身边。

婚后三年,从未给过我一丝柔情。

如今,他凉薄不改。

“臣恳请陛下赐婚南疆公主,臣愿驻守南疆,庇佑疆土。”

前世,他也曾有过真情。

他从战场救下我,炙热的目光从未从我身上落下。

他说:他定将护我一生周全。

而现在,他眸光里盛满另一个人的身影,连多一眼都不肯分给我。

大殿上气氛凝重,只因我曾预言顾瑾琛是我命定之人。

所有人都以为,我爱顾瑾琛至深。

而这些年,顾瑾琛也一次次越界,送我定情才会给的香囊。

他别在我腰间时,字字暧昧:“是你最爱的枕中香。”

而现在,他却冷脸拽下香囊,落下句恶心。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向我,转而对着顾瑾琛开口。

“顾将军,你可真明白自己真心?不要一错再错,弄丢本该珍视之人。”

顾瑾琛下意识抬头看向我,声音依旧冷漠。

“陛下,臣早已明却真心,望陛下成全。”

一句真心,陡然要我眼眶发涩。

原来,当年疆场舍命相救,遥遥一见倾心是假。

爱上苏沐芷才是真。

我苦笑,却不曾有半分不舍。

“陛下,臣女还有要事相奏。”

顾瑾琛厌恶的眼神袭来。

他怕我和前世一般,预言他是我命定夫君。

他认定我瞒他骗他,不择手段嫁给他。

才要他没有驻守南疆,害他年少青梅成了亡国公主。

所以,当我再一次预言时,他陡然用力攥紧了我的手。

“姜惜栀,这辈子放过我。”

我手腕被掐得生疼,却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陛下,臣女昨夜预言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顾将军,会娶南疆公主为妻。”

2.

话音落下,顾瑾琛眸光顿时一僵。

“你所预言的,只是这个?”

前世,我深知与我白头成眷的人不是顾瑾琛。

那时我太傻,太天真,甚至抱有幻想,以为能用最不值一提的爱改变预言,要顾瑾琛爱上我。

如今,我不强求了。

他前世所言,山水不相逢。

今生,我便还他夙愿,要他护好他的掌中砂,心上月。

我挣开他攥紧的手。

“顾将军,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眉头紧蹙,似乎不相信我不再纠缠,每一寸目光都像是要把我凌迟一般。

“姜惜栀,那剩下两条预言是什么?”

我抬眸,看向顾瑾琛。

四目相对,他只剩下深深厌恶。

他斜在我耳边,从前他在我耳边温柔喃喃。

而现在,只剩威胁。

“姜惜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的什么心思。”

“今生,你别想要我再放弃苏沐芷。”

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会爱着他。

仿佛我前世所做一切,都是在强迫他爱上我,阻拦他不得真情。

只可惜,他不知道此番他镇守南疆,救不了苏沐芷,甚至救不了自己。

我越过顾瑾琛视线,对着皇帝开口:“第二条预言便是南疆招安,会成为我们大楚的附属国。”

前世,我隐瞒了这条预言。

我知他爱苏沐芷至深,怕他知道南疆招安,会不顾一切找她成婚。

所以,在我与顾瑾琛成婚那日。

他清楚南疆招安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按在床上,发狠地掐住我的脖颈。

他认定我是不知廉耻,阻止他与苏沐芷相爱。

却不知道,南疆招安是腹背受敌,不出半月便举国覆灭。

皇帝闻言南疆招安大喜,顾瑾琛却咬着牙眸光更甚。

“姜惜栀,你到底还有什么把戏。”

“我不相信你真的会老老实实看着我娶苏沐芷。”

他的手搭在我的腰间,从前战场落伤的顽疾他不肯触碰,到如今他用力地掐在伤口。

他知道我怕痛,所以威胁我不要阻拦。

只可惜,这一世我再没有对他有一丝真情。

“顾瑾琛,娶苏沐芷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许你前世夙愿,也请你像你前世所言,从此两清,山水不相逢。”

他僵在原地,冷硬的双眼第一次湿红起来。

但很快又咬牙,身前佩刀寒芒闪烁:“你最好不要胡来,这一世,没人可以阻止我救沐芷。”

我看着他目光灼灼,袖口之下双手攥到发白。

这一世,我不会再阻拦你救苏沐芷。

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3.

皇帝正要问我第三个预言,此时南疆信使便传来消息。

与我预言不差,南疆招安大楚,公主点名和亲顾瑾琛。

我没有再理顾瑾琛,转身向皇帝请辞。

“陛下,惜栀身体不适,第三个预言,便在顾将军和南疆公主成婚那日再公之于众吧。”

我转身出了大殿,刚走出几步,顾瑾琛陡然攥紧我的手。

“姜惜栀,第三个预言是什么?”

我似笑非笑,甩开他的手。

“顾将军,小女身体不适,还请您不要越界了。”

他皱了皱眉,许是没想到我会反抗,竟生出一丝怒意。

“姜惜栀,今日是陛下做媒,今生有我前去南疆,我必不会再要你和前世一般阻拦我救沐芷。”

我笑了。

“将军多虑了,什么前世今生,惜栀如今只想过好现在。”

他扯了扯唇,徒留下背影。

“你最好是如此。”

当晚,皇帝大摆酒宴。

我本不想前去,却还是因为南疆公主早就听闻我有预测之术,钦点要见我一面。

等我赶去时,酒席已过大半,皇帝也已离宴。

而苏沐芷正倚在顾瑾琛怀间,被他亲手送去剥好的荔枝。

我苦笑。

原来从前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他,竟然也容许别的女子在殿前失仪,靠在他的怀里。

“这就是姜神女啊,小女在南疆早闻神算大名,不如今日我和瑾琛订婚,你来预测我和他的姻缘是否长久?”

我抬了抬眸,不想理会。

却在这时,顾瑾琛醉醺醺开口:“姜惜栀,沐芷好不容易从南疆跑来一次,要你预测便预测,推辞什么!”

我冷声:“如果顾将军只为此事唤我,那多恕惜栀不肯,要离席了。”

话落,顾瑾琛发狠地端起酒杯砸向我。

“又装清高?怎么,难不成你就是这么贱,看不得我和别的女子在一块?”

“你要是肯预言,我便赏你一夜。”

酒杯砸中额角,渗出血迹。

他几步上前,扯住我离开的手,身上是不散的酒气。

我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咬牙切齿开口。

“顾瑾琛,请你注意分寸。”

他却攥紧我的手,先前得意,只剩深深地厌恶。

“姜惜栀,别要我说第二遍!”

手腕被攥得发紫,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顾瑾琛,我要说不呢?”

一旁苏沐芷委屈开口:“若是姐姐不想,那便算了,毕竟我只是外乡人。”

“可瑾琛哥哥,你好歹也是镇国将军,怎么能被一个女人打?”

“按照我们南疆的规矩,这样的女人要被鞭笞才是。”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鞭子,一脸吃味地递过来。

“瑾琛哥哥,你得好好教训她才是。”

顾瑾琛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

有悲哀,有挣扎,最后却只剩下深深的厌恶。

他接过苏沐芷递来的鞭子。

他攥紧了鞭柄,手背青筋暴起,喃喃出声。

“姜惜栀,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预言还是不预言。”

我闭上眼,只是冷笑。

多可笑。

明明是他说的两不相欠,互不打扰,却又一次次越界。

啪!鞭尾狠狠抽在我的肩头。

剧痛传开,单薄的衣衫瞬间破裂,身体控制不住地绷紧。

“是你自己作死!”

我死咬着牙,曾经他弯过的臂弯上,搂紧的腰窝,轻柔的后背。

每一鞭落下,都像是在抽打我们过往所有的情分,直到灰飞烟灭。

我声音颤抖,带着决绝。

“顾瑾琛,你想知道吗?”

“第三个预言,便是关于你和苏沐芷的姻缘。”

“你成婚那日,我会告诉你一切。”

4.

他发狠地想要知道一切,我却忍着疼没有告诉他一丝。

我明白,有些事只有错了,才知道痛。

那晚,我颤抖着回了府。

一夜未眠。

第二日,顾瑾琛看见我浑身上下满是鞭痕后,喉结滚动颤抖出声。

“抱歉,昨晚......我喝醉了。”

我不想理睬,却又被他攥住手,递来一瓶金疮药。

“随军常用的,你收着。”

我苦涩地抽动嘴角,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转身将药打翻在地。

“顾瑾琛,别恶心我。”

他望着我离开的背影,驻足了许久,声音干涩地卡在喉咙里。

“姜惜栀,你我不相欠了。”

我没有多言一句,径直离开。

顾瑾琛大婚前夜,他出奇地找向我。

第一次敲响门时,他声音哽咽:“姜惜栀,此番我去南疆,便再也不回来了,你真的不愿意见我一面吗?”

我没有回应。

第二次敲门,他靠在门背,声音凄凉:“若是没有苏沐芷,或许我该爱上你。”

“只可惜,你我注定没有缘分。”

第三次,他敲门的手停在门边,站在门外,挣扎许久才离开。

前世,他也同我说过这些。

如今,同样的话却还是要我心口发颤。

只可惜,得不到的才最骚动。

或许只有他清楚,他救不了南疆,更救不了苏沐芷。

那时,他才会追悔莫及。

大婚那日,顾瑾琛骑着高头大马,风光得意。

他在人群里找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发现那抹倩影。

太监喊了三遍吉时已到,顾瑾琛才回过神。

他试探询问:“姜神女呢?她今日怎么没来送亲?”

太监回笑:“顾将军,今日您大婚,再别因为别的姑娘耽搁了,到时候要新娘子生气。”

顾瑾琛失笑,装作不在乎:“我只是好奇,姜神女最后一个预言是什么,她说过今日成婚会公之于众。”

又一次驻足,他还是没能等来他相见的人。

一种难言的失落,涌在他的心头。

但很快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又被另一抹倩影拉住魂。

今日,他是要成婚。

前世,他和姜惜栀早已在一起三载。

他们情谊已尽,今生今世他要和苏沐芷在一起,他要救下南疆,救下苏沐芷。

他定了定神,策马而行。

一路颠簸,一直到了南疆境地,他身后小侍才从怀里颤颤巍巍掏出一张字条。

顾瑾琛开始不屑,直到听见是姜惜栀留的,才小心接下。

他心里浮起一股暖意,缓缓揭开字条,映入眼帘的却是两行娟秀小字。

第一行上写着:“闻君有辞意,故来相决绝。顾瑾琛,你我永不相见。”

纸条滑落,他僵在了原地。

混没注意,第二行写的,正是他所求看的第三个预言......

第二章

5.

“第三个预言:南疆亡国,顾瑾琛苏沐芷双双殉国。”

顾瑾琛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荒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连身体都在颤抖。

“姜惜栀!你若恨我娶她,又何必作此诅咒?”

他低吼,声音嘶哑。

他认定她不甘,此番是在报复。

他狠狠用靴底碾过纸条,仿佛碾碎的是姜惜栀那张清冷决绝的脸。

“启程!”

顾瑾琛翻身上马,动作带着戾气。

现在,他要将那个女人彻底抛诸脑后。

今生,他只属于苏沐芷。

鼓乐喧天,红绸漫天。

顾瑾琛牵着苏沐芷的手,夫妻对拜,周围满是宾客的祝福与艳羡。

可顾瑾琛的心神,却飘忽不定。

敬酒时,有人奉上茶盏。

顾瑾琛下意识开口:“换龙井吧,味道淡些。”

他话出口才惊觉不对。

这是姜惜栀的习惯,从前她总嫌宴席的酒烈,要他备淡茶解腻。

他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刺喉。

宴席的菜色精美,一道清蒸鲈鱼摆在他面前,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鱼腹下藏着的嫩肉,是姜惜栀最爱夹给他的部分。

她知道顾瑾琛爱吃鱼,总说那里刺少把最珍贵的夹给他,而如今他烦躁地拨开鱼肉,却发觉最好的一块早就被苏沐芷下肚。

苏沐芷柔声询问:“瑾琛哥哥,可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还是南疆饭菜不合胃口?”

顾瑾琛勉强扯出笑来:“无妨。”

他目光却掠过她发间的金簪,才想起姜惜栀总嫌金饰俗气,只爱戴一支素玉簪。

酒宴过后,顾瑾琛旧疾发作。

那是当年为救姜惜栀落下的,每逢阴雨天便发作。

以前,总有一双微凉柔软的手,带着恰到好处的药油力道,替他揉按。

如今,那道隐疾像是提醒着他什么。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影子。

“瑾琛哥哥?”

苏沐芷担忧地看他。

他回神,强笑道:“沐芷,我没事。”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想汲取一点真实感,把姜惜栀忘掉。

但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异域熏香。

不是他枕边三年,早已习惯的那缕清洌药香。

苏沐芷伸出手勾住他的衣领,他却只是喃喃:“早睡吧。”

苏沐芷含羞带怯,他还以为顾瑾琛是顾及她害羞。

“瑾琛,今日可是我们大婚,沐芷已经准备好了。”

顾瑾琛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寂寥,俯身吻上她。

肌肤相贴,他吻上苏沐芷的锁骨,眼前却恍惚闪过另一道纤细腰身,上面曾落满他失控的鞭痕。

他回想起姜惜栀当时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苏沐芷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嘤咛。

这声音本该点燃热情,此刻却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口,要他一阵恶心。

他记得姜惜栀隐忍的喘息,记得她情动时眼角渗出的泪,记得她事后蜷在他怀里。

他闭上眼,试图更投入。

可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另一道身影。

“瑾琛......”

苏沐芷低喘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甜腻。

顾瑾琛身体猛地一僵。

他骤然停下所有动作,呼吸急促。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苏沐芷不解地睁开眼,眸中水光盈盈:“瑾琛,怎么了?”

顾瑾琛看着她娇美的脸,这张脸本该是他重活一世拼命想要守护的珍宝。

可此刻,心底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般对准他袭来。

他仿佛又看见那张脸。

一种无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明明发誓此生与她再不相见,为什么他忘不掉她?

6.

深夜,顾瑾琛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一杯杯下肚,却醉意不减,总让他想起另一人素净的眉眼。

他又一次烦躁地饮尽杯中烈酒。

苏沐芷体贴地依偎过来:“瑾琛哥哥,你一个人喝闷酒,可是不适应南疆?”

他勉强笑笑,想驱散脑中不该有的影子。

这时,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报,将军,公主!不好了!大王,大王急病薨逝了!”

苏沐芷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什么?父王,父王他......”

顾瑾琛心头一沉。

紧接着,又一探子滚进殿内:“将军!边境急报!西戎趁乱,已连破三城!国内几处要塞也爆发民乱!”

大殿瞬间死寂。

顾瑾琛此刻脑海只剩下最后姜惜栀送来的纸条。

【南疆亡国,双双殉情】

他心口一颤。

苏沐芷扑到他怀里,浑身颤抖:“瑾琛哥哥,怎么办?南疆完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泪水涟涟,惹人怜惜。

顾瑾琛搂紧她,所有的杂念被强行斩断。

他沉声,像在安慰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南疆重蹈覆辙!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立刻下令:“点兵,备战,加固城防,安抚流民!”

苏沐芷在他怀里抽泣,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瑾琛哥哥,我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留在南疆,替父王守住基业啊。”

顾瑾琛心神不宁,却斩钉截铁。

此生,他不会再要苏沐芷殉国,他要好好守护她。

深夜,顾瑾琛在临时布置的军机房研究地图。

南疆局势比他预想得更糟。

他需要更多兵力部署的情报。

他想起苏沐芷或许知道些内情,便起身去寻她。

新房外的廊下,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苏沐芷和她的心腹侍卫。

顾瑾琛脚步一顿,隐在暗处。

“公主,顾瑾琛真会死心塌地替我们卖命?”

侍卫的声音带着怀疑。

苏沐芷却轻笑,再无半分柔弱:“当然。他以为亏欠我,又恨极了姜惜栀那个预言。他这种人,最吃这套深情。用他的愧疚和自负,让他为我南疆卖命,不是正好?”

顾瑾琛如遭雷击,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只要他肯替我们打仗,拖住西戎和叛军就行。”

“管他最后是死是活!南疆,不过是一个烂摊子罢了。父王一死,这地方还有什么可留恋?财宝我已经提前运去海上了,就算顾瑾琛不敌,到时我们也能第一时间逃脱。”

侍卫谄媚道:“公主英明。只是万一他有所察觉......”

苏沐芷嗤笑,“察觉?他满脑子都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我玩弄于股掌。你不知道他爱我爱得要命呢,最好要他和西戎同归于尽,也省得我们动手清理......”

一瞬间,顾瑾琛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深情,那些他无法释怀的亏欠,到头来只是她利用他的把戏。

此刻,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猛地想起姜惜栀那张纸条,想起她平静却决绝的眼神,想起前世她不止一次要他离开南疆。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发出声音。

原来,他拼尽全力逃离的,才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无声地后退,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7.

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厮杀声已逼近王城。

此时,顾瑾琛的脑海里只有前世姜惜栀的提醒。

“别去南疆。”

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长。

如果说,姜惜栀的预言没错。

会不会她一直都知道?

敌军打进南疆城里,城内乱作一团,哭喊震天。

顾瑾琛发现,此时他甚至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拉着苏沐芷离开。

“快跑!”

苏沐芷突然尖叫:“瑾琛哥哥,我的金凤簪忘带了,那是母后遗物瑾琛哥哥,它掉在梳妆台上了,你快回去拿,必须拿回来!”

顾瑾琛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她:“沐芷,西戎兵已经破城,回去就是死!”

苏沐芷却死死拽住他袖子,泪如雨下,声音尖锐:“不行,那簪子比我的命还重要!瑾琛哥哥,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一切!你回去拿,你武功高强,一定能回来!”

她眼中只有疯狂,没有半分对他的担忧。

顾瑾琛一瞬间如坠冰窟。

看着眼前的苏沐芷,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猛地想起姜惜栀,前世他旧伤发作痛不欲生,是她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用微凉的手一遍遍替他揉按缓解。

她从未要求他以身犯险,只求他平安。

而他呢?

却一次次羞辱她,要和她此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刀,搅得他心口模糊。

这一瞬间,他后悔了。

苏沐芷变本加厉地嘶吼:“顾瑾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不回去拿金钗,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从前,他总觉得前世没有救下苏沐芷,是他此生遗憾,所以重活一世无论如何都要救她,满足她的一切。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眼前之人,并不是托付真心之人。

西戎铁骑策马赶来。

此刻,姜惜栀的预言,死死地攥住他的心脏!

【南疆亡国,顾瑾琛苏沐芷双双殉国】

死亡近在咫尺,要他忍不住后退几步。

但这恐惧并非源于死亡本身,是源于再也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再看姜惜栀一眼,没有机会跪在她面前,为前世今生所有的伤害忏悔!

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错把鱼目当珍珠,错把真心踩入泥!

顾瑾琛看着汹涌而来的敌军铁流,看着身边尖叫的苏沐芷,苦涩地低喃。

“报应......”

他猛地将苏沐芷推上马背,自己却没上去。

“瑾琛哥哥,你干什么,快上来啊!”

苏沐芷惊恐尖叫。

顾瑾琛却拔出佩刀,眼神决绝地望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声音嘶哑:“走!”

他必须留下来,这一刻不是为了苏沐芷,

而是,他必须杀出重围,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就算爬,也要爬回姜惜栀面前,说出那声对不起。

8.

顾瑾琛回到大楚已经是深夜。

他一路杀出重围,浑身是血,跌撞扑向姜府。

门没锁。

仿佛清楚他今日会回来一般。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迎接他的只有空寂。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极力地去呼吸,却发现属于她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桌上一封信,雪白,刺眼,像是故意留给他看一般。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次想撕开,却又猛地收手,喉头腥甜翻涌。

终于,他扯开信封。

纸上字迹,清冷,平静,像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顾瑾琛:

见字如面。

前世战场,你救我,是恩。我知你命格,算你必死于南疆,苏沐芷殉国。留你在身边,是报恩,亦是逆天改命,阻你赴死。非为情缠。

南疆必亡,苏沐芷之心,我早知。然你不信,只道我妒。鞭痕犹在,言犹在耳:“此生长恨,惟愿来世山水永不相逢。”

今世,我放手,还你夙愿。任你求娶,任你奔赴。结局,你已知晓。

你此刻归来,满身血污,立于此处,亦在我预言之中。

恩已还,情已断,因果了结。

勿寻。

姜惜栀绝笔】

信纸飘落。

一瞬间顾瑾琛像被抽干了所有骨头,轰然跪倒。

碎裂的膝盖骨砸在地上,剧痛钻心,却不及心口万一。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清楚。

他甚至在想,姜惜栀千机算尽,前世会不会知道最后自己会被他背叛?

他想起大婚前夜,他醉醺醺敲她的门,说着可笑的誓言。

那时她就在门后听着,沉默着。

如果只要他再用力一点,撞开门,只要他信她一次,哪怕一次......

会不会姜惜栀会抱着他说出一切委屈?

可他呢?

鞭子抽下时,她死咬的唇,和眼底彻底熄灭的光。

他竟以为那是她活该。

想起前世她一次次欲言又止,看着他为苏沐芷神魂颠倒时,眼底深藏的悲哀。

他骂她恶毒,骂她拆散。

他说:“若有来生,惟愿山水永不相逢......”

现在他做到了,是他亲手斩断她和他的最后情谊。

他悲嚎出声,蜷缩在地,像离水的鱼,此刻即使拼命喘息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悔恨像无数根绵针,穿透皮肉,扎进骨髓,在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他猛地抓起那张信纸,纸的边缘割破掌心,刚结痂的伤疤再次撕裂开,旧血混着新血。

他想嘶吼她的名字,想求她回来,想告诉她他知道了,他错了!错得彻头彻尾!错得愚不可及!

可任由他怎么喊,偌大的府邸再也没有一抹姜惜栀的身影。

他喉咙咳血,发出干哑的低吼。

“惜…栀…”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

空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破碎的呜咽,和那缕萦绕不去的独属于她清冽的药香。

9.

顾瑾琛疯了一样寻找姜惜栀。

每一次,当他循着微弱的线索,以为终于靠近时,迎接他的只有人去楼空的寂静。

他明白,她在躲他。

她预知了他每一步寻找,像一缕抓不住的风,永远在他抵达前消散。

她的预言,早已看穿他此刻的狼狈与纠缠。

悲痛如刀,搅得他血肉模糊。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见她一面的机会,哪怕代价是死。

他找了一棵枯树,绑好麻绳。

他对着空旷的山野嘶吼,声音破碎:“姜惜栀!我知道你在看!”

“从前,是我太傻太天真,错付了你的真情,现在我只想见你一面,哪怕一面都好,我只想说句抱歉。”

说着,他又突然寂寥。

“若是你还是不肯现身,我便死在这里!我用命赎罪,求你原谅。”

他踏上石块,将脖子伸进绳圈,窒息的痛楚瞬间涌上,眼前发黑。

他死死盯着林间,期盼那道身影出现。

空气稀薄,意识模糊。

却没有她半分身影。

他死死瞪着虚空,意识在窒息的边缘模糊又挣扎。她真的......如此决绝?连他的命,都不屑一顾了吗?

就在他以为生命将尽时,身体猛地一坠!

绳索被割断,他重重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她!一定是她!预言之力让她看见了他的濒死,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挣扎着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纤细身影,逆着光。

他激动地挤出半个字。

“惜......”

可还没说完,那身影蹲下来,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顾瑾琛,如果是我,会不会要你失望。”

是苏沐芷!

顾瑾琛猛地抬头,心中燃起微弱的光,像被冷水浇熄的炭火,噗的一声,彻底灭了。

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

苏沐芷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利笑起来,“怎么以为是你那心尖上的神女?可惜啊,她不要你了。就像你当初,在南疆城破时,也想丢下我一样!”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现在,轮到我来惩罚你了!”

苏沐芷蹲下身,冰凉的匕首拍着他的脸:“南疆亡了,父王死了…都是因为你无能!”

“你明明答应过会救我,会守住南疆!你失约了!顾瑾琛,你背叛了我!”

她用剩下的绳索将他死死绑在树干上。

绳索勒进皮肉,伤口崩裂,鲜血渗出。

顾瑾琛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

他想起姜惜栀的预言。

【南疆亡国,顾瑾琛苏沐芷双双殉国】

锋利的刃尖毫不留情地划开皮肉。

温热的血涌出,浸透前襟,顺着手心滑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树根下的泥土里。

痛吗?

顾瑾琛自嘲。

苏沐芷凑到他耳边,欣赏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顾瑾琛,是你先背叛我的。”

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顾瑾琛咬碎了牙关,血沫从嘴角溢出。

身体在极致的痛苦中颤抖,意识却因这疼痛而异常清晰。

他不再看眼前疯狂的苏沐芷,染血双目死死盯着远方,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那个用预言之力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女子。

他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惜栀......这......也在你的预言里......是吗?”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狰狞的伤口。

“你算到了,算到我会像条野狗一样......被绑在这里......算到我会痛悔至此......生不如死......”

他蓦地仰头,血泪混在一起,从他眼中滚落:“现在,你满意了吗?”

10.

一直到顾瑾琛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苏沐芷才玩味地离开。

林间只剩死寂。

顾瑾琛被缚在枯树上,胸前伤口狰狞,血浸透衣衫,滴落泥土。

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楚。

他眼神空洞,望着灰蒙蒙的天。

“惜栀......你…在看吗?”

“这结局…也在你预言里…对吧?”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我像条狗…被绑在这里…看我…生不如死…你…可满意了?”

听着他的哀嚎,我漠然地从林间走出。

顾瑾琛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惜栀!”

顾瑾琛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不顾绳索勒进血肉。

“惜栀,你肯见我了!”

我走近,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我看着他胸前翻卷的皮肉,看着那张曾让她痛彻心扉的脸,此刻写满悔恨与狼狈。

只觉可笑。

他嘶吼着,血泪混在一起

“惜栀,抱歉。”

“是我错了!是我眼瞎心盲,是我负了你......”

他语无伦次,用尽最后力气忏悔。

我却只是静静听着,眼神如古井深潭。

我目光扫过他垂死的身体,语气淡漠如宣判:“顾瑾琛,迟了。”

“苏沐芷,南疆余孽,不日将被枭首示众。那是她的命。”

“而你,顾瑾琛,你的命从你推开我,说出山水永不相逢那一刻,就已定下。预言,不过是看着它发生。”

顾瑾琛眼中的光,瞬间熄灭。

巨大的悔恨如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是啊,是他亲手斩断了她的情,推开了唯一的光。

预言?

不过是映照他亲手选择的绝路。

“山水不相逢......”

他喃喃,血泪汹涌。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我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双曾盛满我身影后,又溢满厌恨的眼,终于彻底失去血色。

我缓缓伸出手。

指尖冰凉,轻轻覆上他失去焦距的眼睑。

为他,合上。

动作轻柔,却无半分情意,只似拂去一粒尘埃。

我低低出声,喉间发涩。

“若有来生。”

“顾瑾琛,我不要与你白头成眷。”

话落,我收回手转身没入林间渐起的薄雾,再无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

只余枯树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树根下,被鲜血浸透的泥土。

预言落幕,恩怨散尽。

从此山水不相逢,死生不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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