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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雾散在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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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最近季闻朝胃病犯了,我亲手煲了汤送到他学校。

可刚到楼下,门口赫然立着一块牌子。

“桑渺和狗不得入内。”

上面甚至还印着一张我的照片。

我皱起眉,刚要打电话给季闻朝质问。

楼上泼下来一盆冷水,结结实实的浇在了我身上。

姜知许从窗户探头出来,假惺惺的惊讶道。

“师母,你这种家庭主妇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到我们课题组来干什么?”

“对了,门口的牌子你千万别多想啊,这是我们课题组的内部玩笑,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不懂也正常!”

我狼狈的站在原地。

不仅妆容全花,而且衣服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内衣轮廓清晰可见。

季闻朝听到动静,揪着姜知许的耳朵下了楼,语气歉然。

“知许她年纪小,总是没大没小的开玩笑,你没生气吧?”

姜知许冲他吐了吐舌头,娇嗔道。

“都怪你,谁让你上次打赌输给我了,不然我能立这个牌子在门口吗?”

“你上次答应陪我吃三顿爆辣火锅,可还欠我两顿呢!”

她余光注意到我手中的保温桶,得意的冲我笑笑。

“对了师母,季老师他不爱喝你煲的汤,每次都是我帮他消灭的。”

“这次你也直接给我就好~”

1

姜知许话音刚落,手已经伸到了我面前。

我一把推开了她。

胸腔里不断翻涌的怒气和委屈几乎将我淹没。

怪不得一向口味清淡的季闻朝突然就犯了胃病。

原来,是忙着陪别人在外面吃辣火锅。

就在我推开姜知许的那一瞬间。

季闻朝下意识的上前,将人抱在了自己怀里。

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不妥,连忙松开手。

姜知许的眼眶瞬间红了,哽咽道。

“师母,这牌子就是个玩笑,您就是再生气也不能推我吧?”

“我知道您在家当富太太当惯了,不懂我们的玩笑也正常,可这里毕竟是学校,人人平等,您怎么能这样羞辱我?”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在门口立这样侮辱性的牌子,甚至贴上我的照片,还将我全身浇透。

她不给我道歉,反而指责上我了?

季闻朝拍了拍姜知许的脑袋,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

“好了,你也泼了人家一身水,扯平了,算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到我湿透的样子。

皱着眉脱下身上的白大褂,要往我肩上披。

“渺渺,你也别和知许计较,她性子直,一向是快言快语,不过没什么恶意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

季闻朝的白大褂上有股浓烈的香水味。

和姜知许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味道钻进鼻子里,混着我身上的冷水气,让人一阵反胃。

“哎呀!”

姜知许忽然轻叫一声,像是才意识到什么,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师母,您别误会啊。”

“我知道你们这种家庭主妇最喜欢胡思乱想了。”

她指了指季闻朝手里的白大褂,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

“昨晚我做实验,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衣服,才临时穿了季老师这件。”

“我们一起赶项目熬夜是常事,衣服混着穿、东西混着用,都是很平常的。”

“您年纪大了,也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她说完,笑意盈盈地等着我的反应。

周围还有没散尽的学生在看。

低声议论起来。

“上次聚餐,姜师姐喝多了,直接吐了季老师一身,一向有洁癖的季老师都没生气,还给她递水拍背呢。”

“何止啊,他俩关系是真好,有时候看着比跟师母还……”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但这些零碎的话,已经足够拼凑出画面。

我看向姜知许,声音很平静,只有我自己知道喉咙里堵着什么。

“你很喜欢喝我煲的汤?”

姜知许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她那副惯有的笑容。

“是啊,就是上次那个鸡汤,我喝着有点淡,我跟季老师说过了。”

她说着,还朝季闻朝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语气轻松。

“这次您多放盐了吧?”

姜知许的语气如此坦然。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和家里的的保姆说话。

我松开紧握的手,弯腰将保温桶打开,放在路边的流浪狗面前。

然后冲姜知许笑道。

“是多放了盐。”

“但是,喂狗也不给你喝。”

“毕竟,狗比你有良心。”

第2章

2

姜知许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脸色一下子白了。

当年她十岁的时候,连名字都还叫姜招娣。

生活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偏僻山村里,被她父母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恰逢我那年去山村送慈善物资,她跪在我面前磕头,哭着让我救救她。

我心软,带她回了京市,出钱供她上学。

甚至还亲自教她穿衣打扮,教她读书认字。

我把姜知许从干瘦自卑养成了落落大方的名牌大学学生。

狗尚且知道晃晃尾巴感激主人。

可姜知许是怎么回报我的?

进了季闻朝的实验室后,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让我感到更恶心的是,季闻朝竟然纵容着她。

面前的姜知许年轻,娇嫩,红着眼睛厉声指责我。

“您怎么能这样羞辱我?拿我和狗作比较?”

“我知道您从小就是千金大小姐,和我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但我又不是你家佣人,绝对不能被这样侮辱,请您立刻向我道歉!”

姜知许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委屈。

季闻朝眉头皱得更紧,他看着我,语气放软了些。

“渺渺。”

“今天是知许论文答辩的日子,你先给她道个歉,这事儿先过去,别耽误她正事。”

他顿了顿,看着我湿透狼狈的样子,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妥,补充道。

“算了,你衣服也湿了,先回去换,别着凉。”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季闻朝下意识的挡在姜知许身前,生怕我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

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毕竟从小到大,他也是这么护着我的。

一股火从心口猛地窜上来,气得我浑身都在抖。

季闻朝见我不说话,叫了两个女学生过来。

吩咐她们先给我送回家。

然后他才转向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

“渺渺,你先回家。”

“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家再说。”

两个被点到名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走到我面前。

“师母,我们陪您回去。”

我向来没有为难别人的习惯,平静的点点头,跟在她们身后离开。

身后传来姜知许撒娇的声音。

“季老师,桑渺她那么嚣张跋扈,要是给学校施压,不让我毕业怎么办?”

一向对人冷淡的季闻朝被逗笑了。

“你天天在实验室里天不怕地不怕,都敢押着我去吃辣火锅,这时候知道怕了?”

“渺渺她嘴硬心软而已,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况且不是还有我护着你吗?”

身后传来两个人默契的笑声。

我死死攥着手,指甲陷进掌心里,不禁也冷笑出声。

看来我和季闻朝结婚多年,他还是没认清一个事实。

我桑渺想收拾的人,他季闻朝护得住吗?

第3章

3

回家的路上,那两个女学生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咬咬牙,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师母,您、您看看这个吧,在学校论坛里,挺火的。”

那是一个被置顶的帖子。

“理性讨论,季闻朝教授和姜知许师姐,是不是我们院最强学术CP?”

我接过来,手指往下划。

有人贴了很多照片。

有他们在学术会议上并肩而立的。

有一起在实验室低头讨论数据的。

还有一张是姜知许笑着给季闻朝整理领带,季闻朝微微低头配合。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条领带是我买的,每天早上又亲手给季闻朝带好的。

发帖人语气兴奋。

“谁懂啊家人们!季老师严谨禁欲,姜师姐机敏灵动,他俩联手打辩论的时候简直杀疯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下面跟了几百楼。

“这才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啊,某些菟丝花懂什么。”

“楼上别说了,给人家留点面子,毕竟除了煲汤也不会别的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有点酸。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搭档,是灵魂伴侣。

而我,只是个连学术圈都挤不进去的、多余的菟丝花。

一条不太一样的回复跳了出来。

“楼上某些人放什么屁呢?知道当年季老师和桑渺学姐有多好吗?”

“我是他们本科同校的,知道当年的他们才是真的神仙眷侣!”

“是桑渺学姐自己放弃保研,出去工作赚钱供季老师读书。”

“季老师博士答辩通过那天,谁都没找,第一个冲回去拥抱桑渺学姐,说这种时刻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庆祝,桑渺学姐在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重要!”

“现在你们管这叫菟丝花?叫没共同语言?”

“没有桑渺学姐,有没有今天的季教授都两说!”

这条回复下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有几条新的跟上来。

“我是物电院的,隐约听过一点传闻,说季老师爱人对他有恩。”

“如果是真的,那季老师现在这态度……有点下头啊。”

“只有我觉得,姜师姐有点像在刻意模仿桑渺学姐以前的风格吗?那种独立聪慧的感觉……”

我没再看下去。

这些爆料说的对,但也不全对。

我和季闻朝的家里,都是京市赫赫有名的世家。

我俩结婚后,两家事业必须有人继承。

季闻朝放不下自己的学术,我就必须要放弃读研,接手家里的事情。

当年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了所谓的爱情牺牲了什么。

可如今三十二岁的桑渺懂了。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早就失去了和季闻朝并肩而立的资格。

手机铃声将我从回忆里拖拽出来。

是季闻朝。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劈头盖脸砸过来。

“渺渺,论坛那个爆料帖子,是不是你找人发的?”

“知许看到了,一直在哭。她马上要答辩了,情绪不能受影响。”

“我不管你怎么想,你立刻把帖子删了,然后跟知许道歉。”

“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别用这种下作手段影响她前程!”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姜知许低低的、委屈的啜泣声。

我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忽然就沉下去了,沉到一片冰凉的平静里。

和季闻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婚十年的感情,竟然抵不过姜知许的几滴眼泪。

如此荒谬。

再开口时,我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季闻朝。”

“第一,我进不去你们学校的内部论坛。”

“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顿了顿,笑道。

“第二,你告诉她。”

“我的手段,她还没真正领教到。”

“现在哭,早了点儿。”

第4章

4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编辑好几条短信发送出去。

一条是给今天来参加答辩的各位教授,请他们帮我拖延下时间。

另一条发送给了手下人,让他们收集好我想要的东西,打印成册子。

我要给姜知许送一份大礼。

做完这一切,我回家洗了个澡,换好衣服。

让司机送我去姜知许答辩的教室。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季闻朝一个学生发来的视频文件,后面跟着好几条焦急的语音。

“师母!出事了!”

我点开视频。

画面是答辩教室的投影屏幕。

姜知许站在台上,刚说了一句“请看我的研究数据”。

下一秒,大屏幕上猛地跳出一张照片。

是我浑身赤裸的照片。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笑。

几个男学生甚至低声笑道:“师母看着年纪大,没想到身材这么有料啊,季老师真是有福......”

姜知许“啊”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按着翻页笔,满脸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我拿季老师电脑做的PPT,可能不小心把其他文件夹里的图片混进去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按了几下,屏幕接连闪过几张照片。

各种角度下拍到的我的脸,清晰无比。

那些我和季闻朝亲密时的照片,一张一张出现在屏幕上。

台下的骚动更大了。

视频最后,定格在姜知许慌乱无措的脸上。

可我分明看出来,她嘴角是笑着的。

季闻朝快步从评委席走上去,挡住了镜头,视频结束。

握着手机,我心底一片冰凉。

学生接二连三给我发来消息。

“师母,您别难过,过几天大家或许、或许就忘了。”

我知道,这只是安慰我的托辞。

那些照片会飞速传遍校园,成为人们饭后的谈资笑料。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死死咬着牙,把那股翻涌的、滚烫的屈辱感,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哭。

桑渺,你不能在这里哭。

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噎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是这样的感觉。

我咬着牙,将那股酸涩感咽了回去。

拿着手下人刚为我整理好的东西,下了车。

我从后门进入教室的时候,季闻朝正在台上做最后的陈述,声音沉稳有力。

“首先,今天的意外事件和照片视频请大家不要外传,否则我会追究到底。”

“其次,知许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学生。”

“这孩子有点笨,但人很乖,也很努力,今天要是有什么答不上来的地方,还请各位老师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包涵,别太为难她。”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提起姜知许时语气浸满了宠溺。

姜知许最先注意到我。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蹭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手指着我。

“你怎么来了!”

“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人!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请你立刻出去!”

整个教室的目光,从季闻朝身上,唰地全集中到我这里。

各种打量、下流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身上。

我迎着所有人的注视,迎着姜知许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知许啊。”

“我养了你十年。”

“从你十岁,养到你二十岁。”

“论起来,我怎么也算你名义上的养母吧?”

我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然后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我来看看自己的养女答辩……”

“都不可以吗?”

我看着姜知许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助理安静的走到前排,将手里打印好的册子,一份一份,放在了每位评审教授、以及在座旁听的重要人士面前。

教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今天来,是想实名举报。”

第5章

5

“姜知许同学的这篇毕业论文,从核心实验设计,到关键数据获取,甚至论文的主要分析思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季闻朝,最后落回姜知许脸上。

“全部,都是由季闻朝教授代劳的。这根本不是她个人能力的体现,而是严重的学术不端,是欺骗。”

“你胡说!”

姜知许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你一个家庭主妇,你懂什么学术?你连我们做的是什么课题都看不懂!”

“你就是嫉妒!你就是来污蔑我的!”

台下一片哗然。

季闻朝沉着脸,想开口:“渺渺,别闹了,这里不是你……”

我打断他,没看他,只是看着姜知许。

“是吗?我看不懂?”

“你论文的第三章,关于非线性光谱在特定界面吸附行为的表征,其理论基础建立在十年前一篇被引用了七百多次的经典文献上,对吗?”

几位教授愣了一下,有人低头迅速翻了翻论文,点了点头。

其实,这篇经典文献,是我大学期间发表的。

所以没人比我更了解。

我继续问,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深入。

“第六章的分子动力学模拟,你用的力场参数,是基于哪一年的数据库?对你们研究的这种特殊界面体系,其结合能的计算误差范围是多少?”

我一口气问了五六个问题。

每一个都直指她论文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技术细节。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姜知许。

她站在台上,张着嘴,脸色从白到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眼神慌乱的瞟向季闻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这些深入骨髓的细节,只有真正亲手做过这个课题每一步的人,才可能清楚。

而我,曾经是清大物理系连续四年的年级第一。

就连季闻朝当年的成绩,一直排在我后面。

这个课题的雏形,甚至是我们当年本科毕业设计时,一起在图书馆熬了无数个通宵,争论、推翻、再重建出来的初步想法。

如今,成了他送给他得意门生的锦绣前程。

我看着姜知许惨白的脸,轻轻笑了笑。

“看来,你答不上来。”

“原来你的独立,就是站在别人的研究成果上,心安理得地接受赞美。”

“你的聪慧,就是把别人的心血,变成自己的毕业论文。”

“倒是贬低别人、抬高自己的本事,炉火纯青。”

姜知许的脸已经惨白得像纸,身体晃了一下。

要不是扶着讲台,几乎要站不住。

季闻朝的脸色也难看至极,紧抿着唇,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

姜知许突然身体一软。

不是摔倒,而是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扑向台边的季闻朝。

她紧紧抓住了季闻朝的胳膊,肩膀剧烈抖动,像是在痛哭。

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离得最近的我和季闻朝能勉强听见。

“季老师,我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你帮帮我!你得帮我!不能让这个女人毁了我和孩子!”

第6章

6

季闻朝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脸色从铁青瞬间褪成一片骇人的惨白,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乎是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眼神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歉然。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立刻对我解释什么。

“渺渺,我……”

听到姜知许说怀了孩子的一瞬间。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我的胃里猛的翻涌上来。

不是心理上的厌恶。

是生理性的,根本无法控制的剧烈反胃。

一想到季闻朝和姜知许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我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

可那股酸腐的气味还是冲了上来,带着今天所有的难堪、和此刻尖锐的刺痛。

“呕——”

我没能忍住,干呕了一声,眼泪被生理反应逼了出来。

空旷的教室里,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季闻朝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他看着我弯腰干呕的样子,眼神里的慌乱变成了惊恐。

“渺渺!”

他想挣开姜知许冲过来。

但我已经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嘴角和眼眶。

我直起身,眼前却阵阵发黑。

视线模糊中,我看见季闻朝那张写满惊恐和歉疚的脸。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猛地闪出另一个画面。

也是他惊慌失措的脸。

十七岁那年,马术课上我的马突然受惊。

季闻朝就在旁边,想都没想就跳下自己的马冲过来。

死死勒住惊马的缰绳,手臂被马蹄蹭破一大片,血浸透了白衬衫。

我被抱下来时还在发抖,他却只顾着检查我有没有受伤,声音都在颤:“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

二十四岁婚礼那天更荒唐。

交换戒指时。

我这个从小被要求仪态完美的桑家大小姐,和他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季家继承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看着对方,一起莫名其妙笑出了眼泪。

那些被精心呵护、理所当然的美好,闪着金粉一样的光。

可现在,这些光,都糊上了一层黏腻恶心的东西。

像精美的蛋糕上爬满了蛆。

甜蜜的回忆和眼前的现实猛烈对冲,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站不住了。

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先走了,你自己处理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没再看任何人,我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仓惶地、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

我回到家,大病一场。

发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昏昏沉沉间听到佣人在给季闻朝打电话。

她说,夫人病的厉害,请先生回来看一看。

电话里,季闻朝沉默许久。

喉咙间才溢出一丝闷哼声。

“知许,别闹。”

一瞬间,我明白了他在和姜知许做什么。

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我冲进卫生间,吐的天昏地暗。

等我再昏沉醒来的时候。

身边多了几个医生,还有宋清。

她握着我的手,眼里是几分心疼,劝解道。

“渺渺,你迟早要经历这种事的,季闻朝现在的身份地位,肯定要养几朵解语花的。”

我笑了笑,眼泪就滑落下来。

其实多年前,宋清就这样跟我讲过。

我们在京圈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爱情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个笑话。

可惜当年我和季闻朝爱的全世界只剩下彼此,坚决不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说,季闻朝不会的。

那时宋清笑了笑,没再说话。

如今我才明白。

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是我亲手把姜知许带到季闻朝面前的。

多么可笑。

我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声音因为高烧有点哑,但字字清晰。

“宋清。”

“帮我找个律师团队。”

“让他们拟好离婚协议。”

“我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季闻朝这些年用我娘家资源打通关系、拓展人脉所获得的隐形利益,找专业的团队评估清楚,一分一厘,都给我算明白。”

第7章

7

一周后,我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律师团队效率很高,协议已经草拟好。

我翻了翻,条款清晰,分割彻底,甚至预估了季闻朝可能为了保住名声而做的让步空间。

宋清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渺渺,你真要现在去?季闻朝那边……”

我合上文件夹:“他今天在哪儿?”

“陪姜知许做孕检,昨天就预约好了。”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那就去那儿。”

到医院时,正好看见他们从诊室出来。

季闻朝扶着姜知许,动作小心。

姜知许脸色还是不太好,但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看向季闻朝时,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一丝得意。

季闻朝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眼下一片青黑。

看到我,那疲惫里又添了几分烦躁和无奈。

姜知许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

季闻朝松开扶她的手,朝我走过来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倦意。

“渺渺,你怎么来了?还带着律师?”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语气缓和一些。

“别再闹了,行吗?”

“知许的学位已经确定被取消了,学术圈她也待不下去了。她现在等于走上了绝路。”

“她现在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算我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让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只要孩子平安落地,我立刻送她出国,保证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到时候,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事让你烦心。”

季闻朝说完,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但现在只让我觉得恶心的气息。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笑了笑。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疲惫和自以为是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何必说这些你我都不会信的话,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季闻朝低头看了一眼那标题醒目的“离婚协议书”。

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我,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签。”

“渺渺,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别……”

“这由不得你。”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就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季闻朝的父母正沉着脸快步走过来。

季母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她走到近前,二话没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季闻朝脸上。

“混账东西!”

“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找了个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闹到学校人尽皆知,连累我们季家跟着你丢人现眼!”

季闻朝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红印。

他咬着牙,没吭声。

一直瑟缩在他身后的姜知许,此刻却像被刺激到了。

她猛地冲上前,张开手臂挡在季闻朝面前,虽然脸色发白,但声音却尖利起来。

“你们凭什么打人!”

“我和季老师是真心相爱的!我爱的只是他这个人!不是你们季家的钱和势!”

“我姜知许清清白白,才不是上赶着当什么小三!”

她像豁出去了一样,声音带着哭腔。

却异常响亮地喊出了那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恶俗又荒谬的话。

“在感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我差点笑出声来。

季家父母是最聪明的人,知道如今的季家根本不能失去我的助力。

季闻朝也不算蠢,坚决不肯离婚。

只有姜知许,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蛋。

我看向她,语气淡淡。

“你先别急着叫,还有件事没通知你。”

“你身上这件大衣,十八万六。”

“上周提的那辆保时捷跑车,三百二十万。”

又看向姜知许肩膀上露出的镶着钻的内衣肩带。

“就连你身上穿的这件内衣......”

“都是用我和季闻朝的夫妻共同财产买的。”

姜知许脸色渐渐发白。

我将资产评估表轻轻放在离婚协议上。

“姜小姐要是还不起。”

“你的青春倒还值点钱。”

“就当是我请你了。”

第8章

8

季闻朝看着姜知许那张惨白又屈辱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笔。

然后看也没看协议内容,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够了,桑渺!”

“协议我签了!”

他侧过身,下意识地又挡了挡姜知许,像是在护卫什么易碎的瓷器。

“别再羞辱她了。”

“她怀着孩子,不能受刺激,不能动胎气。”

我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签名,确认无误。

然后,我收好协议,转身就走。

身后的嘈杂被关在门内。

隐约还能听见季家父母焦急又压低的声音。

“闻朝!你、你怎么就签了!没了桑家,以后……”

然后是季闻朝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冷静,或者说,是一种愚蠢的笃定。

“妈,你们别慌。”

“等知许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就送她走。”

“到时候,我再去找渺渺。”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了点自嘲,又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把握。

“我和渺渺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不会那么狠心的。”

“到时候哄哄她,认个错,她会回头的。”

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医院空旷明亮的大厅里,手里捏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

玻璃门外,阳光刺眼。

我忽然觉得,这婚,离得真是太迟了。

六个月后,初秋。

我正在书房看一份并购案的文件,管家轻轻敲门进来。

“小姐,季先生来了。”

我笔尖没停:“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说是急事,想见您一面。”

管家声音放低了些。

“另外,下面人递了些消息上来。季先生这半年,似乎过得不太顺心。”

“季家公司流动资金出了点问题,有几个项目卡住了。”

“姜小姐上个月早产,生了个男孩,但孩子好像有先天性疾病,治疗费用不菲。”

“季先生最近和姜小姐争吵得厉害,据说姜小姐产后情绪不稳,索要很多名贵补品和礼物。”

我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

六个月。足够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也足够很多困境浮出水面。

“让他进来吧。”

我说。

管家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

季闻朝站在门口。

和六个月前医院里那个疲惫焦躁、却还强撑体面的男人相比,眼前的他几乎瘦脱了形。

昂贵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嘴唇干裂,连鬓角都多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上次那种自以为是的笃定。

只剩下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窘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希冀。

“渺渺。”

“这段时间,我、我很想你。”

见我不说话,季闻朝像是疲累极了,开始自顾自的讲起来。

原来事情比传出来的更难看。

姜知许怀孕的时候,出过一次轨。

被季闻朝抓了个正着。

偏偏姜知许找的那个男人,还是京圈里有名的纨绔二代。

被捉奸了也不慌张,慢条斯理的提着裤子笑道。

“早听说怀孕的女人滋味好,一想到是季教授的女人,感觉滋味更是妙不可言了。”

季闻朝气红了眼,当场和那人扭打起来。

那二代家里势力很大,下了死命令要搞垮季家。

季闻朝狼狈的站在我面前,声音嘶哑。

“孩子生下来后,我找人做了亲子鉴定。”

他撇了撇嘴,语气自嘲。

“没想到连孩子都不是我的。”

“渺渺,我都是被姜知许那个贱人给骗了,都是她勾引我的!”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轻轻抬眼,季闻朝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在此刻竟然塌了下来。

就连语气都是这样的哀求和小心翼翼。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意气风发,说“渺渺,等我给你最好的”。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说完了?”

我问。

季闻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补充什么。

“那好。”

我按下内线电话。

“来人。”

书房门立刻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了进来。

季闻朝脸色一变:“渺渺,你……”

“送季先生出去。”

我没看他,对保镖说。

“渺渺!”

季闻朝急了,想往前冲,但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客气却不容反抗地拦住了他。

“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

我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在你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孩子是谁的,公司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借钱,或者想用过去那点情分让我帮你……”

我笑了笑。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我桑渺的心,没那么软。”

“尤其是对你。”

后来,我许久再没见过季闻朝。

再听说他的消息。

是他已经进了监狱。

因为他情绪失控,拿刀捅了姜知许。

整整十三刀。

姜知许落了个全身瘫痪的下场,但根本无法支付高额的医药费,被人赶了出去。

至于季闻朝,大概要在监狱里度过剩下的日子了。

听说了这些事,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去了趟瑞士。

站在雪山脚下,空气冷冽干净。

抬头看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想,有些人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最末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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