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第1章
我八岁那年，弟弟惹了同村最凶的王二牛。
为了护着他跑，我被按在了做肥料的粪桶里。
我不敢弄脏家里，在冰冷的溪水里洗干净才回家。
刚进门，妈妈却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
“孙倩倩！让你看好你弟弟，你跑出去疯玩掉粪坑了是不是？”
“滚出去跪着，今天不许吃饭。”
奶奶叹气：“惠香，你别这样，倩倩还是个孩子。”
妈妈却摔了筷子，指着我生气大骂。
“要不是她三年前抱了耀祖出去，她爸也不会被人贩子捅死，这是她活该！”
我跪在外面，看见长凳底下放着的“百草枯”。
奶奶从不让我们碰，她说吃了这个就和爸爸一样回不来了。
晚上，我捏着鼻子，喝了一大口。
去找爸爸，就不会给妈妈添麻烦了。
……
百草枯很苦，很辣。
我吃了大半瓶，又恶心地吐了不知多少。
直到药水见底我才放下。
肚子火烧地难受，我听到房间里妈妈叫唤。
“孙倩倩，你要冻死你弟弟是不是！还不快打热水过来！”
没照顾好弟弟感冒的时候，妈妈就会拿带倒刺的藤条抽我。
我最怕惹妈妈生气，赶紧拎着热水的桶子进房。
水盆里，弟弟光着身子正要往外跑。
妈妈坐在小板凳上拉着他，温柔哄着。
“我们耀祖乖啊，澡洗完了，妈妈晚上给你讲两个故事好不好？”
弟弟出生后，妈妈就没给我讲过故事。
因为晚上妈妈从不带着我睡，嫌我干一天活脏。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爸爸，我突然有些贪心：“妈妈，我也想听……”
我刚一张嘴，喉咙里又没来由的觉得恶心。
难闻的白沫混着褐色的水吐了出来。
妈妈大叫一声，拎着我的衣服把我推到地上。
“扫把星要死啊你！”
“恶不恶心，地都搞脏了，你看你弟弟不顺眼是不是！”
奶奶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把我扶起来。
“是不是晚上没吃东西，饿急眼了？”
妈妈抱着弟弟站到一边，急忙给他套上新衣。
又斜睨我：“她今天活都没干，吃什么饭呐！”
“她就是故意的，看到我在给耀祖洗澡就来恶心我！”
弟弟穿好衣服跑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给我。
“姐姐，你饿了吃糖……”
妈妈很在意我的，她说我吃了糖牙齿会长虫。
所以就算我现在嘴里苦得厉害，舌尖都发疼，也摇头没接。
妈妈冷哼一声，说了句什么“不识好歹”，拉着弟弟就去了客厅。
没一会，外头就响起动画片的音乐。
肚子不知道为什么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但我还是找来扫把和土灰，想把房间打扫干净。
奶奶帮我一起铲了灰，在旁边叹气。
“倩倩你别多想，你弟弟年纪小，你妈才多照顾他。”
“但她也很爱你啊，不然怎么会把你生下来。”
我说：“我知道。”
妈妈虽然总说我是扫把星，但对我很好。
别人都要上学做作业，我只用干活和照顾弟弟。
砍柴砍的多了，妈妈也会奖我一块鸡骨头。
大鸡腿要给弟弟，因为他在长身体。
冬天时，妈妈会把她的旧衣服用剪刀剪一剪丢给我，然后带弟弟去买新棉衣。
虽然不合身，但我很喜欢，因为有妈妈的味道……
天色已经不早，收拾完，奶奶哄着我上床。
我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疼得整个人开始胡言乱语。
我说：“奶奶，我想上学，她们说学校里好多小朋友一起玩……”
奶奶又像往常一般和我讲。
“倩倩是女孩子，所以不用上学。”
我疼出来了眼泪：“可是隔壁的喜乐也是女孩。”
奶奶摇头：“那是因为她没弟弟。”
“倩倩你要记得你是姐姐，要好好照顾耀祖。”
“等你们长大就好了，不然以后村里人会说我们家没男人要欺负我们的。”
是啊，因为弟弟年纪小，而我是姐姐。
迷迷糊糊我想起了小的时候，妈妈出门一趟就会给我带好看的娃娃。
会抱着我讲故事哄睡，会教我读书认字。
也会捏着我的脸说：“倩倩是妈妈最重要的宝贝。”
长大……就好了吗？
可为什么我觉得永远不会长大才是最好的。
想着想着，我摸到了脸上的一片湿润。
奶奶忽然坐着喊起来：“倩倩！倩倩你怎么了？”
她着急地抱着我冲出门，妈妈听到动静打着灯出来：“怎么了？”
院子里的钨丝灯泡亮了起来。
“倩倩！”
妈妈头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错愕的表情：“快！快送去医院！”
我费力睁开眼，才看到自己手上沾湿的红色——好像是血。
第2章
一路颠簸，我被送到了医院。
喉咙里烧灼的疼让我忍不住发抖，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听见一个严肃的男声：“准备洗胃。”
我被推进了一个叫急救室的房间。
咸味的水顺着鼻孔的管子灌进来，像吹气球似的要把我撑破。
我吐了一遍又一遍，就连床上都沾满污渍。
好痛，好痛。
我不想去见爸爸了，我想回家。
“呜……我不……”
混沌中，我挣扎着起来。
好多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又上来用力把我按在床上。
我想哭却哭不出声，他们继续用水淹我的喉咙。
直到天亮，我才听到领头的医生叔叔把妈妈叫进来。
“孩子还小，洗胃只能到这种程度了，但是目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妈妈又变成了那副冷淡模样，不管不顾地就来病床上拉我。
“死丫头，我就知道没什么事，害得我一晚上都没睡！”
“一天到晚就会装可怜是不是？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冤枉钱吗？”
我没有力气，巨大的动作一下就让我摔在了地上。
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了，我用力发出声音：“妈妈……”
医生急忙拦住妈妈。
“您在做什么！不能带孩子走。”
“我们怀疑她误食了百草枯，化验结果还没出来……”
听到这句话，妈妈甩开医生的手。
“百草枯？骗谁呢！”
“我还不了解自己女儿？”
她冷脸看我：“她除了演戏，就没那个胆子！我看你们就是想多收钱吧！”
妈妈说完，拽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提起来。
“昨天难怪不吃饭也不喊饿，谁知道你在外面乱七八糟的吃了什么东西。”
手上的针管被扯掉，血珠顺着手背流下来。
我疼得眼泪直掉，哑着嗓子哭出来。
“妈妈……疼，不舒服……”
医生轻声问我：“小妹妹，你是不是喝了那种很苦很苦的药？”
我下意识看向妈妈。
她狠狠瞪着我，像要把我生吞。
“死丫头，你要是敢撒谎我就撕烂你的嘴。”
妈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再花她的钱添麻烦呢？
这样想着，我对医生摇了摇头。
妈妈一把推开他：“看到没有？再拦我就投诉你！”
医生还想说什么，妈妈已经拽着我往外走。
我隐隐约约听到身后有人叹气。
“算了吧，要真的是百草枯，洗胃都没用。”
“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我脚软得站不稳，喉咙里那股腥甜又涌上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可我只能紧咬着唇，不敢露出半点异样。
奶奶等在门口，着急地迎上来。
“倩倩是什么毛病？医生怎么说？”
妈妈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不还好好站在这儿吗？”
“昨天乱吃了东西，就是想躲懒不干活呗。”
“快走吧，还要赶车呢，耀祖还在家。”
我昏昏沉沉跟她们走到汽车站门口。
妈妈突然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住脚步。
她摸着口袋，走过去掏钱。
“给耀祖带两串，他肯定喜欢。”
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妈妈每次赶集都会给我带这种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我总是吃得满脸糖渣，逗的爸爸妈妈发笑。
“哎呦，我们家怎么还有个小花猫啊！”
想起那糖，嘴里似乎有回甜，将满口的苦涩都压下去了几分。
奶奶见我盯着，问我：“倩倩，你想不想吃？”
我刚想说话，妈妈就已经包了东西回来。
“她配吃什么？折腾我们一晚上还浪费这么多钱，我没揍她就算好了。”
“白跑一趟医院，就该让她吃个教训。”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上了一口，酸酸麻麻。
我强撑着露出乖巧的笑：“奶奶，我不爱吃。”
一回到家，妈妈便迫不及待去邻居刘婶婶家接了弟弟。
满院子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宝贝，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啦？”
弟弟欢呼着跑出来：“是我最喜欢的糖葫芦！”
温馨的一幕里，我如同一个陌生人。
肚子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小虫在里面吃我的肉。
恍惚抬头，我似乎看到了爸爸的身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我忽然扯住奶奶的衣角。
“奶奶你看，爸爸来接我了！”
第3章
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看见妈妈难看的脸色，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爸爸刚离开的那一年，只要我提到这两个字，妈妈都会哭。
哭完了，就要来打我，说我是灾星害死了爸爸。
奶奶着急忙慌地要来捂我的嘴。
“倩倩，你胡说什么呢……”
可她反应的太迟，妈妈已经几步冲过来。
她扬手重重地甩在了我的脸上，声音凄厉。
“谁让你提他？你怎么能提他的！”
我重重摔在地上，脑子疼的有些发懵。
妈妈像疯了似的又要拿藤条打我。
奶奶见状上前阻拦：“算了算了，倩倩能懂什么……”
邻居刘婶婶开门看了眼，啧了一声。
“惠香，大清早的，怎么又打孩子了？”
“差不多行了，我看倩倩这脸色都白得吓人。”
看有其他人在，妈妈捂着胸口，情绪稍稍缓和。
“还不是这扫把星故意气我！不打不长记性！”
“我告诉你，你再敢提这两个字我就打死你，你不配叫他。”
她一直骂个不停。
可我有些听不清了。
耳朵里像是有什么流了出来，心脏跳得快要跳出胸口。
我忍着断了骨头似的痛，先一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认错。
“妈妈……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你别哭……”
一般弟弟做错了事，只要这样乖乖认错，妈妈就会无奈地抱着他，夸他小机灵。
但我这样，妈妈的脸色却很难看，没有半点消气的样子。
奶奶在一旁抹起了眼泪，欲言又止。
只有弟弟抱住妈妈的脚，学着我的样子张了张沾满糖渣的嘴。
“妈妈，不生气，姐姐知道错了。”
在他那双时刻清澈的眼睛中，我仿佛看见了自己一身的狼狈脏污。
弟弟一开口，妈妈果然不再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还是我们耀祖比较懂事。”
“耀祖乖，咱们上学去，妈妈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牵着弟弟走远了，我今天没有弟弟乖，她没再多看我一眼。
不过这个时间，我也该去地里割猪草了，割的多了，妈妈就会高兴。
我下意识想要去拿镰刀，可两条腿软软地使不出一点劲。
就连眼前的房子都似乎摇晃起来。
迷迷糊糊中，奶奶摸了下我的额头。
“倩倩，今天你就休息吧，奶奶去地里。”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叹气。
“算了，你去你刘婶家，免得一会儿你妈回来又看你不顺气……”
后来不知她又说了什么，再睁眼，我已经躺在了刘婶婶家的沙发上。
她正坐在院子剥苞米，旁边是村头的大娘。
“孙家那媳妇这次下手也是真重，把耳朵都打出血了，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唉，这小倩倩也是可怜，当初平白无故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
“明明就是她男人为了还赌债，自己悄悄把儿子抱出去的。”
“要不是怕惠香发疯我真想告诉她，她天天惦记的死鬼男人是个什么货色……”
我干咳两声，扯得胸腔深处一阵剧痛，呼吸愈发困难。
我试了几次才费力地爬起来：“婶婶……”
因为喘不上气，我发出“嗬嗬”的怪响。
刘婶婶倒是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扶我。
“倩倩你醒了？你奶奶出去了，今天中午就在婶婶家吃饭。”
我摇了摇头。
“不了婶婶，我要回去做饭，妈妈中午还要吃呢。”
刘婶婶还要挽留，但我已经挣开她的手，一步步挪去了门口。
十几步的距离走了许久。
我刚回厨房就猛地咳起来，黑红的血从口鼻中流出。
肚子又开始翻江倒海的疼。
我扶着水池吐了个昏头，脏东西混着血丝溅的到处都是。
这时，门外传来妈妈和刘婶婶熟悉的招呼声。
我赶紧抹了把脸，想出去道歉饭还没做好。
可刚一出去，就听到刘婶婶有些没好气道。
“惠香，有件事我得说，我抽屉里少了五百块钱。”
“倩倩上午在我家休息，你问问孩子是不是不小心拿错了？”
第4章
我家很少有人多的时候。
一次，是爸爸被装进棺材里，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来了人。
还有一次，就是今天。
我被妈妈拖到院子里打得叫声满村都能听见。
门口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看这场热闹。
就在我嘴巴吐出一口血时，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人劝妈妈。
“算了吧倩倩妈，五百块钱也没多大事，这钱我帮你家出了行吗？”
“倩倩是咱们村最听话的孩子了，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是啊，去年我媳妇丢了金镯子还是倩倩捡到送过来的呢。”
那些叔叔婶婶一味地说着，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拦人。
至于刘婶婶，早就在一边吓白了脸。
“别打了，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可妈妈眼睛布满血丝，头次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你们懂什么，她这么多年都是装出来的听话！”
“要不是因为她，我们家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你们看什么热闹，是不是因为我家男人死了就欺负我……”
带刺的藤条、打弯了的衣架，捣衣的木槌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叫声也越来越小，好像喘不上气了。
直到赶回来的奶奶将她拦住：“你要打死倩倩是不是？”
妈妈停了手，喘着粗气，眼里是对我浓浓的失望。
“孙倩倩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你一天到晚除了害人还会干什么！”
“你到底说不说，那钱去哪里了？”
可我没见过钱，也不敢对着妈妈撒谎。
我趴在地上，除了继续重复那句“妈妈，我没拿钱”，再也说不出其他。
最终，还是奶奶主动拿了五百块给了刘婶婶。
妈妈站在原地呆愣好半晌，才收了手，把我关进了柴房。
一到晚上，柴房里很冷，还有很多我怕的虫子。
奶奶总是不爱和妈妈多说话，只能透过窗缝给我塞进来一个小被。
她声音哽咽：“倩倩，你别怪你妈妈。”
“你爸爸不在后，她一直都不好过，还要打工维持这个家。”
“奶奶知道三年前是你救了弟弟……”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很久，才颤抖着声音道。
“等今年过完你爸的忌日，奶奶就帮你和妈妈解释好吗？”
我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回答奶奶的话。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说实话还是要挨打，可我从没有怪过妈妈。
我只是想，一定是我还不够乖，太让妈妈操心了吧。
天晚了，肚子突然不再疼了。
但这次我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吐出一滩又一滩的黑血。
我吐的血越来越多，眼皮也越来越沉。
好冷，真的好冷。
我爬到窗户旁边抓起那张小被盖在了身上。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我做的小被，上面还有妈妈的味道。
临近的卧房，我能听见弟弟在笑。
“妈妈，我和姐姐你最爱谁啊！”
妈妈说：“当然是最爱我的耀祖了！”
眼睛里有东西掉了下来。
我说：“可是妈妈，我最爱你啊。”
恍惚间妈妈好像把我抱进了怀里，像以前那样唱我最喜欢的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第5章
天亮了，阳光照在了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伤口奇迹般的不再疼。
我飘了起来，在柴房里打转，看着地上小小的、灰白色的我睡的很安详。
我又飘了出去，看到刘婶婶敲门走进院里。
她拿着一个红包塞到妈妈怀里，满脸愧疚。
“惠香，真是对不住，那钱不是倩倩拿的。”
“是我家男人拿走送礼去了，误会倩倩了，真的对不住。”
妈妈愣了愣，脸色顿时有点青。
她胸口不断起伏着：“刘桂花，你这次过分了！为什么不问清楚就上门？”
“偷鸡摸狗的事做不得，我才下那么大的狠心教育孩子。”
“我就怕倩倩走上歪路，我没法跟她死去的爸交代！”
“这件事，你应该去和倩倩道歉去，我……我也……”
妈妈哽咽着，说不出话了。
我飘到妈妈旁边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的妈妈，倩倩不怪你们。”
还好，这次妈妈没有推开我。
她抹了把眼泪，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掏出钥匙去开柴房的门。
“倩倩，多晚了你还睡呢！”
“快出来吃早饭，妈妈有话要和你说，”
我飘过去，想捂妈妈的眼睛。
“对不起妈妈，我太脏了，我洗个澡你再来行吗？”
我全身都是血，妈妈不喜欢脏孩子。
柴房的门还是打开了，妈妈突然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大叫我的名字。
“倩倩！”
妈妈一边叫着一边扑过来，扑到了我僵硬的身体上。
“倩倩，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她想要扯开被子看看我，但凝固的血却将被子整个黏在了我的身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妈妈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更是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无助地拍我的脸：“倩倩……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妈妈错了，妈妈不打你了，你快起来……”
明明我只是想让妈妈高兴，为什么她更难过了呢？
我飘在妈妈身边，急得团团转，伸手想要给她擦干眼泪。
“妈妈别哭了，我就在这啊！”
可我的手却穿过了妈妈的身体，像穿过一团虚无的空气。
她听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急得不行，又要往自己的身体里撞，想要回去。
直到一只温柔的大手拉住了我。
“没用的倩倩，你已经死了。”
我抬起头，看着三年未见的爸爸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他泛着白光，和我一起飘在空中。
我傻了眼，有些想哭：“爸爸，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原来喝了那个药，真的能见到爸爸。
爸爸满眼心疼地搂住我：“是我，爸爸其实一直在你的身边。”
“我的好倩倩，你这些年受苦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跟在妈妈后面进来的刘婶婶尖叫起来。
“倩倩她……她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声音，“快送孩子去医院！”
妈妈被这句话点醒，眼睛恢复了些神彩：“对，送医院……”
她手忙脚乱地想把我抱起来，可妈妈大概是很久没抱过我，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我从地上捞起。
我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妈妈急忙用手托住，似乎很怕我磕着碰着。
“倩倩不怕，妈妈带你去找医生，医生肯定能救你。”
第6章
妈妈终于使出了力气，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站起来。
她抱着我跌跌撞撞到了医院。
我和爸爸一路跟着妈妈，看到突然在一个医生叔叔面前跪了下来。
是不让妈妈带走我的医生叔叔。
这次，妈妈没有再像昨天般咄咄逼人，只是求他：“你救救我女儿吧，要多少钱都行！”
医生叔叔把我放在了病床上。
被子小心地被扯开，露出了我手脚上的一片青紫。
我记得爸爸以前躺在棺材里时，身上也是像这样青一块紫一块。
意识到那是什么，妈妈快要站不稳：“怎么会这样……”
医生叹口气：“刚去翻了孩子昨天的化验报告，她血液里的确有不低的百草枯成分，孩子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
“喝了这种农药，就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我很遗憾，请给孩子准备后事吧。”
原来这就是死亡。
以前的老师说过，死亡是很悲伤的一件事。
但我见到了爸爸，这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紧接着，我也像爸爸当年似的，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化了奇怪的妆，再躺进叫“棺材”的大箱子里。
院子中的人多的站不下，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难过。
我在棺材旁边飘来飘去，问一旁的爸爸：“爸爸，我们以后就要一直睡在里面吗？”
爸爸摇了摇头：“不是的，等七天过后就能去投胎。”
“倩倩到时候就能去个有钱人家，会有新的家人爱你。”
我有些疑惑：“那为什么爸爸没有去投胎？”
可这一次，爸爸就不说话了。
我还想再问，却听到院子里吵闹起来。
一向注意面子的妈妈此时正抓着刘婶婶的头发，双眼通红。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误会倩倩？”
“倩倩死之前还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地府都不能瞑目啊！”
刘婶婶则大喊着：“王惠香你不讲理啊！”
“难道是我逼倩倩喝的百草枯吗？不是你害得吗！”
听到这话，妈妈扯的更凶。
几个叔叔婶婶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
奶奶见状瘫坐在地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刘婶婶听了，理了理散掉的头发，忽然冷笑起来。
“孙家老婆子，你自己造的孽你不知道？”
“有本事你就告诉你儿媳妇王惠香，你儿子孙贵勇三年前是怎么死的啊！”
“你都把自己亲孙女逼死了，还不敢说吗？”
奶奶的脸瞬间白了。
妈妈察觉到不对劲，抹了把脸问刘婶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许多人变了脸色忙叫刘婶婶口下留德。
不知道为什么，连爸爸都背过了身，像是不敢面对。
可刘婶婶一点都听不进去。
她啐了口唾沫，对着妈妈直接道。
“你不知道吧？三年前孙贵勇在外面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都追上了门！”
“为了还那笔钱，他亲手把孙耀祖抱出去，给了人贩子卖。”
“要不是倩倩发现，哭着喊着把弟弟抱了回来，你现在连儿子都没了。”
“你恨倩倩这么多年，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恨错了人！”
第7章
随着刘婶婶说完，我早已忘却的那段记忆冲开了一道口子。
我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村里拐卖小孩的人贩子还很多。
大人们都不让我们去村口、山上这些人少的地方。
可有一天，爸爸突然说要带我去镇上买芭比娃娃，把我带去了村口。
那里有个很凶的叔叔坐在面包车上。
叔叔看到我，瞬间就拉了脸：“怎么是个丫头？丫头三千。”
爸爸十分窘迫：“才三千？太少了，怎么也得一万。”
叔叔嗤笑一声：“丫头能值几个钱？你要是个儿子，我就给你一万。”
因为这句话，爸爸又把我带回了家里。
但一转头，弟弟就被抱了出去。
我当时虽然不懂“三千”和“一万”是什么意思，但隐隐觉得不好，就跟了上去。
没想到，正好就碰到那个叔叔要带走弟弟。
我这才知道爸爸是要卖掉弟弟。
我慌了神，抱着爸爸的大腿求他：“爸爸！你不要让他带走弟弟！”
“爸爸，妈妈知道会生气的，我求你了，你卖我吧！”
我哭着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包车要开走，爸爸终于醒悟。
他一把抢回了弟弟放在我手里。
“倩倩，快回家！带着你弟弟回去！”
我不敢耽搁，生平第一次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紧接着，我听到一声大骂，一声惨叫。
我慌乱中回头，爸爸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想起这一切，我的脑中立马炸出白光。
我捂着头，在死后再次感受到撕裂的剧痛。
爸爸哭着抱住我：“对不起，倩倩，是爸爸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问他：“我为什么不记得了？”
爸爸解释道：“你当时受的刺激太大，就把这件事忘了。”
“后来是你奶奶为了我的名声，隐瞒了一切，才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爸爸知道对不住你，就一直没去投胎，可我作为鬼魂，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害死爸爸的坏孩子。
我很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哭不出来。
而院子里，知道一切事情真相的妈妈几乎是已经疯了。
她在笑，眼泪却浸湿了整个脸。
妈妈指着奶奶，浑身都在发抖：“为什么？我王惠香有哪点对不起你们孙家吗？”
“你就这么心狠，看到倩倩这样被我恨了三年，也不为她说半句好话。”
“我是害死倩倩的凶手，你作为她奶奶也一样逃不过！”
奶奶只是一味的哭，整个人苍老了不知几岁。
“是我老太婆鬼迷心窍，怕你知道后就跑了，是我自私害了倩倩……”
在我死后，她们好像都学会了爱我。
可惜真的太晚了。
妈妈转身像是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哽咽着伸出手，对着空气摸了摸，仿佛在摸我的头。
“倩倩，妈妈对不起你啊。”
心里酸酸胀胀，比喝了百草枯还要难受。
看着妈妈为了流泪，为我着急，比她打骂我更难受。
可是妈妈你看，现在这样就很好。
你可以好好疼爱弟弟，我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这样想着，我重新牵起爸爸的手。
“爸爸，你带我走吧。”
第8章
爸爸说，过了七天我们就能去投胎，会去一个有很多糖果吃的地方。
所以在这七天里，我们可以一直陪在妈妈的身边。
自从那天后，妈妈变了。
她不吃饭喝水，也不再管弟弟。
弟弟去了奶奶的房间睡，而妈妈则抱着我以前的衣服，每晚都把它当成我讲故事。
妈妈变得和我以前一样，砍柴挑水，下地干活，就是不和任何人说话。
只有偶尔有和我同龄的孩子们路过田里，妈妈才会上前拦他们。
“你们看到倩倩了吗？她放学了没有？”
“这孩子是不是又去哪里玩了，你们要是看到她，记得喊她回家吃饭。”
过了两天，我家的那块田里就没人敢从那经过。
村长带了水果上门，求奶奶暂时别把妈妈放出去。
妈妈又把自己关起来，每天都守在放了棺材的客厅里。
她找了一些野草，就坐在旁边编东西。
编好一个就放在我的照片边。
那张照片的我很小，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爸爸给我和妈妈拍的。
当时妈妈还夸：“倩倩长得那么漂亮，长大后不知道会便宜哪家小子。”
爸爸却把我抱在肩头，语气不满。
“我家姑娘长大了也能我养着，不结婚也行！”
可惜啊，我长不大了。
后来的几年，我又黑又瘦，还没有照片上好看呢。
我问爸爸：“那些都是什么？”
爸爸过去看了一圈编好的东西，神色很难过。
他说：“倩倩，这些都是你以前最喜欢的。”
花蝴蝶、小蚱蜢、小绿鸟……
妈妈编的多了，桌上放不下，就全部烧掉再继续。
她的手被磨出了血，手指上全是伤口。
我飘下来给妈妈吹气：“妈妈你别做了，倩倩不要了。”
这该有多疼啊。
弟弟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踮脚在桌子上放了什么。
妈妈看到了，上去打了弟弟的手：“这是给姐姐的东西，你不准碰。”
弟弟被吓到，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就是要把兔子还给姐姐，妈妈坏……”
我这才注意到，弟弟放到桌上的是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
那曾是妈妈用旧布头缝的，一点都不好看。
可我把它当宝贝，晚上抱着它睡觉，白天干活时也把它放在旁边。
有一次弟弟看上了，伸手就要抢。
我刚抢回来，弟弟就放声大哭。
妈妈闻声赶来，二话不说就打我。
“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小气？你的东西不就是弟弟的？”
那只玩偶被妈妈丢了出去，我再也没有见过。
原来弟弟一直在小心翼翼护着。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要找姐姐……姐姐陪我玩，姐姐对我最好了……”
听到这话，妈妈突然愣住了。
她看着弟弟，又看看我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妈妈慢慢蹲下身，把弟弟搂进怀里。
“是妈妈对不起你们，妈妈对不起倩倩，也对不起你……”
我飘过去一起抱住了他们。
“没有对不起，妈妈、弟弟，你们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爸爸顿了许久，也飘过来，把我们护在了宽大的臂膀下。
就像三年前那样，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第9章
我被埋进土里的那天是一个艳阳天。
装着爸爸的小土包旁边，多出了一个我。
村里来了好多人敲锣打鼓送我上山，每个人都说：“倩倩，在那里要好好享福。”
奶奶眼睛哭得快看不清东西。
但她还是抱着弟弟，摸了摸我的土包。
“快，再看一眼你姐姐，以后就见不到了。”
妈妈也恢复了正常，亲手帮我立起了墓碑，烧了一件昨晚她赶出来的新衣。
所有人走后，她留下来还在爸爸的坟前扫了扫杂草。
扫着扫着，她拿扫把用力在爸爸墓碑上多打了两下。
“你个杀千刀的，早死也是活该，我骂你多少也不解气。”
“但你是爸爸，倩倩过那边去了你要好好照顾她，她一个人会迷路。”
“每年清明，你记得哄倩倩来看看我，我想她。”
很久很久，太阳照在了两个高高的坟包上，我从没有这么温暖过。
我抓住爸爸的手，好奇道：“爸爸，投胎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吗？”
话音刚落，爸爸的手心紧了紧。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倩倩，你怪爸爸妈妈吗？”
我想了想，还是很诚实：“不怪。”
能做爸爸妈妈的女儿，我很幸福。
是我命不好，我不怪任何人。
爸爸闻言，松开了我的手：“那我就放心了。”
有阵风吹过，把爸爸身上的光吹淡了。
我被爸爸逐渐透明的身体吓了一跳，赶紧去抱他。
“爸爸，你要去哪里？你又不要倩倩了吗？”
爸爸温柔地捏了捏我的脸。
“傻倩倩，爸爸把自己的投胎机会也让给你，你才能去更好的家庭。”
“新的爸爸妈妈一定会比我们爱你，倩倩以后不会再哭了。”
“爸爸对不起你，这次你慢点走，再好好看看这世界。”
他还说了三个字，但我再也听不到了。
爸爸走了。
后来的后来，我又在妈妈的身边待了很多年。
第一年，妈妈带着弟弟离开了村里，奶奶守着老房子，再没有作伴的人。
第十五年，长大的弟弟考了个好大学，和妈妈一起回到村里，在我坟头说了许多的话。
第二十二年，弟弟的媳妇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侄女。
医院里，我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逗得小侄女咯咯笑。
弟弟抱着她，忽然说道：“妈，你看思倩是不是很像姐姐照片里笑起来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妈妈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一抹亮光。
“倩倩啊……不知道这么多年了，她原谅了我没有。”
“倩倩，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了。”
我的眼一热：“妈妈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至少妈妈给了我生命，至少你爱过我那些年。
病房的窗帘被吹起，熟悉的风穿透身体。
爸爸的声音恍然间在耳边响起。
“倩倩，回家了。”
……
一年后，圣安妇产医院。
被各种婴幼儿衣物和玩偶包裹的病房里，穿着打扮都极为不俗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把襁褓中的女儿放进妻子的怀中。
女儿很乖，刚出生就不哭不闹，见谁都笑。
他对妻子郑重道：“女儿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明珠，我们的掌上明珠。”
妻子绽放出一个幸福的笑容，轻轻在女儿的额头落下一吻。
“明珠，爸爸妈妈爱你。”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