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们,请别为我哭泣
1
十八岁那年,哥哥们收养了一个新妹妹。
于是,痴傻的我开始被厌烦。
妹妹的画脏了,要怪我。
妹妹感冒了,要怪我。
后来,妹妹因为我被绑架。
哥哥们终于崩溃,对我说:
“季星年,算哥哥们求你,你替小溪去死好不好?”
我仰头,看了看哥哥们通红的眼眶,说:
“好”。
于是,我在夜色中偷偷溜走,从绑匪手中换回了妹妹。
而我,则被绑匪扔进海中。
我以为我会死,可是没有,我遇到了陆停云。
他从不嫌我傻,待我更是如珠似宝。
我又以为,他和哥哥们不一样。
可直到第六年的一个雨夜,陆停云冒雨抱回一个女孩。
听说,那是当年害他入狱,转头又出国一走了之的初恋。
......
痴傻的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读不出别人眼中的同情与怜悯。
只是见他和女孩浑身湿透,担心急切地拿着毛巾跑过去。
“擦擦......感冒,药,苦......”
下一秒,手背被人重重打落,毛巾也掉在地上。
而六年来,从未对我发过一次脾气的陆停云,此刻看向我的目光,却阴骘又狠戾。
他开口,警告我,说:“滚开,别碰她!”
我被打愣了,摸了摸出血的手背,又抬头看看,满心满眼都是怀中女孩的陆停云。
茫然地想,我好像,要又一次没有家了。
下一秒,早就收到通知的家庭医生们,蜂拥而来。
他们习惯性的,紧张的围绕在我身边。
其中一人正要弯腰给我包扎伤口时,却听到陆停云愤怒的斥责。
“都瞎了眼吗?我喊你们来,是救晚晚的,都围着她一个傻子转什么?”
医生们愣住,就连周围悄悄看戏的佣人们都愣住了。
毕竟,前面六年,别墅里面最忌讳傻子两个字。
因为陆停云从来都听不得别人这样说我,说一句,他就要发疯。
曾经有佣人阴奉阳违,在他面前对我很好,背地里却又阴沉着一张脸唾骂我。
对方骂我是个傻子,是不知廉耻的寄生虫。
骂我故意缠着陆停云,霸占着陆太太的位置,害他被生意场上的人时时嘲笑。
那段时间,我藏在衣服下的手臂和大腿总是被对方故意伤害,旧伤添新伤。
可是,我不敢和陆停云说。
我怕陆停云又像之前流浪时一样,拿着刀子要和人拼命。
受伤了,会疼的。
我不想陆停云疼,也不想他因为我的事情,再被人误会有精神问题。
所以即便疼的吃不下去饭,睡不着觉,我也努力的忍着。
可是后来伤口还是被陆停云发现了,他发了好大好大的火,雷厉风行的处置了那个佣人。
但是到了晚上,他又抱着我,哭的好伤心好伤心,声音都哽咽的不成样子,说:
“年年,下次,别瞒着我,好不好?”
“别对我这么残忍,别把我隔.离在你的世界之外。”
“你再尝试着,多相信相信我好不好?”
陆停云哭的样子有些熟悉,我恍然着,伸手去给他擦眼泪,着急的安慰。
“别哭,别哭,哥哥,是年年不好,年年会改的,会改的......”
陆停云愣住,下一秒,抱着我的胳膊收紧,嗓音好似也跟着动作发紧,他说:
“年年,我是陆停云,不是你的哥哥,你又认错了。”
我茫然,回神,然后愧疚的低下头,熟练的和他道歉:“对不起。”
那晚,陆停云因为我认错人,和受伤不报的事情,抱着我,生了一整晚的闷气。
可是第二天,他又按时按点的给我做饭,喊我起床,帮我擦脸。
甚至雇佣了一支专业的医疗团队在别墅,专门给我检查身体和治病。
别墅里面的佣人也都换了一波,每个都是他亲自面试招录的。
所以,陆停云对我的重视和在乎,这些医生和佣人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也因此,他们万万没想到,六年以后,第一次张口骂我傻子的。
会是陆停云这个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含在口中的丈夫。
但众人呆愣,也只是片刻的事情。
毕竟,这个别墅里面,是陆停云的一言堂。
他现在看重怀里的女孩,于是医生们便扔下我,转头又去给女孩看病。
我给自己吹了吹抽疼的手,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又有些恍然。
鼻尖一酸,眼眶泛起热意。
真的,好像啊!
好像当初哥哥们,都围绕着收养的妹妹转的场景。
他们看不到我腿上的烫伤,也看不见我眼中的泪水。
只是生气的,疲惫的,指责我,质问我,能不能懂事点,别总是给他们添麻烦。
2
我忽然有些惶恐,哥哥们会这样对我,那陆停云呢?
他会不会,也要开始对我变得不耐烦?
厌恶我的蠢笨,甚至和哥哥们一样,痛骂我为什么不去死?
眼前模糊一片,我眨了眨眼,泪珠滴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我低头,愣愣的看了许久。
等再抬头,客厅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陆停云抱着女孩,回了我们的卧室。
我怕又惹陆停云生气,又听到他让我滚的声音。
所以没敢上楼,而是蜷缩在了沙发上。
好奇怪,有些冷,但是身体又好像很烫。
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我以为是陆停云终于想起来我,欣喜抬头。
但是撞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蓬松头发,穿着我睡衣的女孩。
视线看到女孩露出的脖颈后,我愣住了。
那里,红痕斑斑,密密麻麻,甚至有的地方带着渗血的齿印。
女孩害羞的整理衣裙,语气羞恼。
“不好意思,停云他太着急了,让你见笑了......”
停顿片刻后,女孩才收回打量我的视线,吐出那句我熟悉的称呼:
“陆夫人。”
我愣住,以为陆停云又像以前一样,生气发火让别人受伤了。
害怕女孩生气,我拖着疲软的身体,在客厅的一角翻箱倒柜。
然后,在女孩好奇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了几个创可贴。
“流血,贴上,就不疼了!”
“别、别骂停云,别生气,好不好?”
女孩脸上先是诧异,片刻后,突然噗嗤一笑,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
“外面把你传的神乎奇乎,说拿捏陆停云的手段了得,我还当有多厉害呢!”
“原来,是个傻子啊!”
我愣住,抿着唇,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其实,我以前不在意这些的。
别人喊我傻子,骂我蠢货,我只当听不见,仍旧仰着脸傻呵呵的朝着他们乐。
可是,陆停云却极为在意这个。
于是,我便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维护中,学会了生气。
我抬头,看向女人,认真道:
“道歉,不许,说我傻。”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讥讽,慢慢朝我靠近。
下一秒,她举起手中冒着热气的水,表情凶狠,朝我泼来。
我被热水烫过的小腿,到现在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还会很疼很疼。
所以,下意识的,我伸出手,推了女人一把。
空气中,突然响起女人的痛呼。
“啊!我的手......好疼......停云呜呜呜......我好疼......”
3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就突然重重一疼。
响亮的耳光声回档在空荡的客厅,我被打的偏过了头,愣在原地。
抬眸,正对上举着右手,眼中泛着冷意的陆停云。
耳边嗡嗡作响,恶心的感觉袭上心头。
我好难受好难受,可是以前对我最好最好的陆停云
此刻却没注意到丝毫,他弯腰,珍重的把唐晚抱到了沙发上。
而后,转身,冷眼问我:
“季星年,是我平时对你太纵容了吗?”
“过来,和晚晚道歉?”
六年前,我就总是在养妹面前犯错。
因为颜料弄进眼睛疼的看不清,不小心打翻她的画,要说对不起。
因为脑子痴傻,去接她放学时让她在同学们面前丢脸,要说对不起。
因为在生日会上不知怎么误穿了她的礼裙,惹她落泪,要说对不起。
所以当初在路边救下奄奄一息的陆停云后,我也习惯性的道歉。
他咳嗽,我要道歉。
他受伤,我要道歉。
就连他因为我在梦中喊哥哥而生气伤心,我也要道歉。
是陆停云一次又一次的抱着我,纠正我,说:
“我们年年是天底下最好的年年,不用和任何人道歉。”
六年间,陆停云纠正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改正了我逢人便道歉的习惯。
而如今,也是陆停云,他说:季星年,别闹脾气,和晚晚道歉。
我仰头,定定的看了陆停云好久。
久到他变得有些不自在的,想要移开目光的时候,才慢吞吞的,走到了唐晚面前。
弯腰,鞠躬,说:“对不起,我错了!”
对不起呀!年年又错了。
或许是弯腰弯的太快,起身的时候,我感觉眼前一阵恍惚。
耳边似乎响起了陆停云的惊呼,下一瞬,我软着身体,失去了意识。
......
“我们年年啊!是天底下最可爱最漂亮的小孩,是哥哥们的掌中宝,心头肉。”
“别怕别怕,不是我们年年的错,哥哥带我们年年去买蛋糕压压惊。”
“年年,快过来,让哥哥们抱抱......”
欢快的,雀跃的画面,在意识深处,一帧一帧的略过。
不远处,大哥和二哥张着手臂,脸上挂着我熟悉的微笑,似乎在等一个拥抱。
于是,我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他们跑去。
大哥二哥,年年好像做了一个好可怕好可怕的噩梦......
可是,没等我抱上人,幻影便刹那散去。
下一秒,大哥和二哥中间,便多了一个女孩,他们笑着,和我介绍。
“年年,这是季小溪,你的妹妹,以后让她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年年,别欺负小溪......”
“年年,和小溪道歉......”
“为什么,为什么被绑的不是你?”
“为什么被威胁去死的不是你,而是无辜的小溪?”
“季星年,算我们求你了,你去死?去死好不好?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上一秒,是大哥和二哥痛恨发红的眼睛。
可是下一秒,我又被两个哥哥抱在中间,坐在屋檐上。
他们笑着,给我指天上的星星,声音雀跃:
“大哥和二哥啊,永远都是我们年年的守护星。”
哥哥,守护星,也会坠落吗?
我喊着哥哥,哭着醒来,正对上陆停云阴沉着的双眸。
“年年,你,又做梦喊哥哥了......”
4
他抬手,朝我靠近。
下一瞬,我闭上眼睛,猛的往后缩去,做出防护的姿态。
陆停云愣在了原地,我也不敢动弹。
良久,我才听到对方艰涩沙哑的声音,不可置信的问:
“年年,你,怕我?”
看到对方的模样,我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
可是,话语落地,陆停云脸上的表情却更伤心了,他沙哑着,开口:
“年年,别和我道歉。”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停云看我一眼,闭了闭眼睛,才艰涩着,继续道:
“年年,对不起,昨晚,是我乍然知道真相,情绪失控,伤了你!”
“我已经,惩罚过自己了。”
“所以,年年,别怕我,好不好?”
说着话,陆停云脱下衣衫,露出鞭痕累累的后背。
我瞪大眼睛,猛然直起了身,急的直掉眼泪。
“疼、疼......不要、不要惩罚......”
陆停云满不在乎的笑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眼中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年年最心疼我了,舍不得我受疼的。”
“那年年原谅我,好不好?”
我满心满眼都是刚刚陆停云背后的伤,听到这话,连忙点头,想要让他去上药。
可是不等我开口,陆停云握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再开口,却是另外一番话语。
“我和唐晚,是青梅竹马。”
“我们从小到大,上同一所小学,同一个初中,又考同一个大学。”
“我们恋爱七年,十八岁订婚,原本打算一毕业就领证。”
“可是后来,我们家出事,唐晚又污蔑我,害我入狱,一走了之。”
“我原本恨不得她去死,可是这次,唐家落魄,她回国,我才知道。”
“她当初做的那些,都是被家里逼迫的,她这些年,过的实在不算好。”
陆停云说的太投入,投入到让人无法打断,于是,我也跟着沉默下来。
眨着眼睛,听着陆停云讲这些我不知道的过往。
说起唐晚年少事迹的时候,他会弯唇浅笑。
提到唐晚国外受苦的时候,他会皱眉心疼。
说到最后,他长久的恨,便又变成了最初纯粹的爱。
于是,陆停云最后,做出了总结,他说:
“年年,我不能辜负晚晚,她这些年,过的太苦了。”
我点了点头,配合的问:
“需要我,做什么?”
陆停云愣住,似乎诧异于我的反应。
5
我笑着,朝他仰仰下巴,骄傲道:
“看,其实,我也不是很傻的!”
我虽然脑子笨,但是经历过一次的事情,却总是很熟悉。
当初啊,两个哥哥也是这样,拉着我说了半宿可怜小溪的话。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熟悉的哥哥们又回来了,开心个不停。
可是,说完话的第二天,别墅里,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在佣人们同情的目光中,我才知道,哥哥们丢下我,陪着小溪出去旅行了。
当时有没有哭,我忘记了。
只是隐约的记忆里,在那之后,类似的事情,发生的越来越多。
我也习惯一个人留在别墅,等着打闹的三个人归来。
所以啊!停云哥哥,别担心。
年年笨,但是年年也有优点,那就是善于养成习惯。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
我习惯了和陆停云的别墅里多出了第三个人。
习惯了总是独自一人生活在次卧。
习惯了一天总要和唐晚道几次歉。
有一天,在陆停云带着我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领了一个印着我们两个照片的奇怪红本本后。
我搬出了生活了六年的别墅,很快,又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提出过要离开,但是陆停云每次都不同意。
他会给我买好多好多昂贵的礼物,给我卡上打好多好多钱。
他说外面很危险,说我需要保护,说他离不开我。
他会讲好多好多恐怖吓人的故事,我不喜欢听,也被吓的不敢出门。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生病没好的原因,我最近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
哥哥们和陆停云都叮嘱过我无数遍,难受了,生病了,要找医生。
新搬的房子没有了陆停云准备的家庭医生,我不得不出去看病。
可是我太笨了,找不到去医院的路。
于是转啊转的,从白天转到黑夜,从艳阳高照转到星辰满天。
我原先是怕黑的,可是哥哥们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他们也是我的守护星。
陆停云也曾指着天上皎洁的月牙,说,年年就是照亮我的小月亮。
于是,此后,我便喜欢上了黑夜,因为天上有星星,有月亮。
胃里疼的好厉害,我苍白着脸色,有些忍受不住的,蹲到了地上。
我抬头,想要找到熟悉的两颗守护星。
可是我找啊找的,就像我始终找不到医院的路一样。
我也找不到,守护我的两颗星星了。
就连月亮,似乎都被乌云遮住了。
我呕出了一口血。
下一秒,身边停下了一辆闪闪的车。
我听到了久违的,熟悉的,带着颤音的轻声呢喃:“年年......”
我瞪大了眼睛,缓缓转头,两张熟悉的面容,撞入眼帘。
哥哥......
恰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又响起另外一道熟悉的呼喊声:
“年年、年年你在哪......”
那是,陆停云。
6
哥哥们总是想要我去死,我不想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
所以,我惊慌起身,想要跑。
可是身体却不争气的又疼又难受,才走了两步,就踉跄着往地上倒去。
“年年!”
耳边响起似是担忧的惊呼声,下一秒,我落入满是苍蓝味的怀抱。
恍惚着,我想到了六岁那年,孩子气的玩笑话。
我喜欢苍蓝花,也喜欢和苍蓝花有关的一切事物。
所以六岁生日那天,我许愿能得到一个苍蓝花味的哥哥。
当天晚上,大哥和二哥就找人定制了苍蓝花味的香水。
自此,他们身上总洋溢着我喜欢的味道。
直到季小溪的到来,她说她对苍蓝花过敏,闻不了这个味道。
于是,用了十几年的香水,家里的香氛,便都被哥哥们束之高阁。
于是,自此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收到过苍蓝花配饰。
如今,时隔六年,再次闻到这个味道,让我有些陌生。
陌生到,恶心的感觉更加严重。
耳边传来二哥焦急的询问声:
“年年、年年,你哪里不舒服,告诉二哥好不好?”
随后,大哥也跟着检查我的身体:
“年年,我们找了整整六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你别吓大哥好不好?”
我诧异,找到我?
哥哥们这些年,难道,一直在找我?
可是当年,明明也是他们,失望愤怒的问我:
“季望星,你替小溪去死好不好?”
哥哥们是我的守护星,也是我的许愿星。
一年又一年,两个哥哥满足了我好多好多的愿望。
而现在,他们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希望我去死。
我当时就想,真好啊!哥哥们唯一提出的愿望,我可以满足。
于是,夜色里,我偷偷溜出了家门,替换养妹,成了绑匪的人质。
被绑匪扔进海里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死。
但是再睁眼,不是在童话里的天堂或地狱,而是在医院,我被人救了下来。
可是,我不敢回家。
我害怕面对哥哥们失望的目光。
我果然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没用的傻子。
就连去死这样的小事,都能搞砸。
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年年是个大傻子,没能实现哥哥们的愿望。
我拔下了手背的针管,溜出了医院。
想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悄悄的去死。
然后,我在偏僻的小路上,遇到了高烧昏迷不醒的陆停云。
他当时额头好烫,我给他喂了水,他便抓着我的手,始终不肯放开。
陆停云昏迷的时候总是在哭,伤心、委屈、不甘......
像是当初,父母刚刚意外去世,旁人对公司虎视眈眈时。
总在白天坚强,夜里偷哭的大哥一样。
陆停云像大哥,我便软下了心肠,见不得他哭,也见不得他难受。
于是,我用身上最后的钱,求人帮陆停云买了药。
好心的人给了我们面包,哥哥们说过,生病的人要更脆弱。
于是,我忍着饿,一点一点的,把面包都喂到了陆停云口中。
一天一夜之后,对方醒了过来。
我惊喜的绕着他转圈,又赶忙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面包往他嘴边递。
“吃、你吃,吃了,病好的快。”
刚睁眼的男人,定定的看了我好久,才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这样跑出来,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我愣住,想了想让我去死的哥哥们,抿唇,说:
“我叫季星年。”
“我、我没有家人......”
其实,我没有说,如果不是遇到他的话,我是要去死的。
陆停云的眼神很空茫,良久后,他看向我,笑弯了唇:
“这样啊,我也没有家人,那以后,我们两个做家人好不好?”
话音落地,我瞪大了眼睛。
除了爸爸妈妈和哥哥,我还能,有别的家人吗?
最初那段时间,我和陆停云过的很落魄。
最开始他在工地搬砖,我瞒着他跟着一个老爷爷去垃圾桶里捡瓶子。
我每次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回来,陆停云都会冷着脸给我擦手。
后来,害怕我再乱跑,他便走到哪,把我带到哪。
再后来,厉害的陆停云赚了好多好多钱,带着我搬进了干净漂亮的大房子。
离开哥哥们后,我跟着陆停云。
捡了三天的瓶子,吃了一个月的窝窝头,住了五个月的地下出租屋。
享了五年七个月的福,改了总是道歉的毛病,偶尔,也能小小的撒个娇。
然后,在第六年,挨了一个耳光,又学会了道歉,还变成了一个人住。
而在此期间,我从不知道,哥哥们在找我。
耳边,阔别已久的哥哥们还在担心我的身体。
近处,突然传来陆停云暴怒的声音:
“混蛋,放开她!”
7
大哥和陆停云扭打在一起,我着急的不行,仰头祈求二哥:
“二哥,不要、不要打架好不好?”
可是,二哥却只是抱着我,往后退了几步,远离战场。
冷眼扫过陆停云后,他才低头,用手轻轻覆盖上我的眼睛,柔声安抚:
“年年,别怕,是他活该!”
“明明、明明年年就在A城,可是我们找了你整整六年,却得不到你的一点消息。”
“是陆停云,是他故意隐瞒了你的消息,是他把你藏了起来。”
“他该死!”
我愣住,不明白哥哥话语中的意思。
陆停云,故意对哥哥们隐瞒我的消息,为什么?
我扭头,去看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心头却一片茫然。
哥哥们和陆停云都说过,外面的人都很坏很复杂,让我不要轻信别人。
以前我总是不懂,可是现在,却好像有些理解了。
哥哥们希望我去死,但我真的替季小溪去死了。
他们却又变得好后悔,后悔到找了我整整六年。
陆停云说他和唐晚青梅竹马,他不能亏待她。
但是当我想要离开时,他偏偏又紧抓着不放手,甚至阻止哥哥们来找我。
他们总是很奇怪,我在时,他们总是在生气。
我想要离开时,他们又变得很难过。
哥哥们呀!年年到底要怎么办,你们才会开心呢?
大哥和陆停云脸上都带上了伤,两人都冷冷的看着对方。
僵持片刻后,陆停云视线转到我身上,朝着我伸手:
“年年,过来。”
“你忘记了吗?我们才是家人,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二哥抱着我的力道收紧,他看向陆停云,言语狠厉:
“陆停云,想死的话,你再说一句试试!”
可是偏偏,被二哥威胁的陆停云,嘴角却勾起一抹讥笑:
“呵!你们现在装个狗屁的兄妹情深。”
“这六年来,圈子里面可没少传你们对那个季小溪的宠爱!”
“况且当年,是年年自己说她没有家人的,你们,早就被年年放弃了。”
“懂事点,就别出现在年年面前打扰她。”
大哥和二哥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可是下一瞬,大哥却也冷笑道:
“你有脸说我们,怎么不说说把你送进监狱的那个初恋?”
“难道,你对年年就专一了吗?”
他们三人争吵着,我的胃也越来越疼。
季小溪和唐晚的名字,在哥哥们和陆停云他们口中反反复复的出现。
耳边轰鸣中,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再有意识后,鼻尖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睁开眼,病房里面,寂静一片。
下一秒,房门处传来动静,我抬眸,看去,是眼睛通红的季小溪。
六年不见,我有些恍惚。
对方穿着漂亮的裙子,带着好看的配饰,就连头发丝都好像在闪闪发光。
很显然,六年间,哥哥们把她养的很好。
我有些骄傲,又有一点点的难过。
隐约模糊的记忆中,两个哥哥把我高高抱起,说:
“长大以后,我们一定要把年年养成世界上最漂亮最幸福的小公主!”
哥哥呀!你们确实养成一个小公主。
只是有些可惜,那个小公主,不是年年。
“你这个祸害,为什么还要回来?”
“大哥和二哥为了你,直接和陆停云打起来了,两个公司的合作也因为你闹掰。”
“现在整个公司都焦头烂额一片,大哥和二哥也受伤住院,你这下满意了吗?”
哥哥受伤了?
手掌握成拳,指甲刺进肉里,传来一阵疼。
我无措着,像是回到了六年前,开口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对不起,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要是真的把大哥二哥当亲人,就应该去死。”
“对了,还有那个陆停云,昨晚还一副要为了你拼命的模样。”
“可是今早,听说唐晚负气出国后,竟然看也不来看你一眼,直接买了最早的航班去追人了。”
“而你,竟然还为了他,伤了大哥二哥的心,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季小溪却好像越说越生气,指责的话甚至开始变得恶毒:
“明明当初都坠海了?为什么不干脆去死?为什么还要回来破坏这个家......”
啪的一声脆响,我抬头看去,是季小溪被不知何时进来的大哥,打了一耳光。
对方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大哥,你打我?”
而被质问的大哥,眼中闪过一丝后悔和懊恼,却仍旧开口道:
“你刚才,不应该你们说年年,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我说的有错吗?她刚回来,我就挨打,你和二哥就住院,他难道不是个祸害吗?”
季小溪哭着,重重推开大哥,朝外跑了出去。
大哥下意识的往外追去:
“小溪,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身体不好,别乱跑。”
于是病房里面,又变得孤零零的。
我以为自己还会难过,可是很奇怪,鼻子不酸涩。
我伸手,摸摸脸,干干的,没有又咸又苦的泪水。
再垂手,摸上心脏,也神奇的没有了以前的闷疼感。
二哥这个时候推门而进,我惊喜的笑着,雀跃的和他分享:
“二哥,年年现在,终于学会大方了!”
二哥却愣在原地,忽然就落了泪。
8
记不清是具体多久以前了,隐约的印象里,那大概是季小溪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三年。
在大哥二哥给我办的生日宴上,她突然就哭的厉害。
她说自己之前世界贫瘠,也没有亲人,从未有人热烈的爱过她。
也从未有人,给她办过如此宏大费力的生日宴。
我还戴着生日王冠,切蛋糕的手伸在半空,却从大哥二哥眼中,看到了心疼与怜惜。
于是,我的生日被让了出去。
大哥摸着我的头,说:
“年年,大方点,你比小溪她,要多让让她。”
二哥摘下我的王冠,挪到了季小溪头上,说:
“那今天,我们就先给小溪过生日,反正年年都过了十八年的生日,也不差这一次。”
我伸手,摸摸光秃秃的头顶,又转头,看看大哥二哥。
他们,一个人正半蹲身体给季小溪别王冠,一个正握着季小溪的手切蛋糕。
我忽然就有些伤心,控制不住的落了泪。
可是,不等大哥二哥有所反应,季小溪见状,却突然哭的比我还要厉害。
我哭的时候从不出声,季小溪哭起来却是声音洪亮。
她突然跪在地上,朝着我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年年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别打我......”
“我只是、只是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有些羡慕而已......”
“我现在就把王冠还给你,把蛋糕也还给你,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对方说着话,粗暴的去扯头上的王冠,甚至带下了带血的头发。
袖子滑落,露出了对方伤痕累累的胳膊。
我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哭嚎和动作吓到了,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结果下一秒,脸上一疼,我被大哥打了一耳光。
他颤抖着身体,看着我,满脸的失望和不可置信:
“季星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竟然背地里打人?”
“你太让哥哥失望了......”
季小溪被大哥抱上了楼,独留下我和二哥在原地。
我伸手,却不是摸被打的脸,而是摸上了心口。
好奇怪,明明被打的是脸,为什么心脏会疼的那么厉害?
我不懂,于是,便带着疑惑的去问聪明的二哥。
我说:“二哥,年年这里,好疼好疼,好奇怪啊!”
二哥特别厉害,每次都能替我解决所有的难题。
可是这一次,向来面上带笑的二哥,却是冷着脸,一脚踹翻了三层的蛋糕。
奶油水果撒了一地,星星点点的,像是泪水一样,也溅到了我漂亮的礼裙上面。
我茫然着,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下一秒,二哥嘴角勾起,却不是我熟悉的温柔笑容,讥讽胜过安抚。
他说:“年年,那是因为你太小气了。”
是吗?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我太小气了,所以心脏才会疼。
后来事情怎么解决的,我忘记了,只是把二哥的那句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间。
于是,我尝试着去大方。
我把哥哥们这些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献宝般的捧到了季小溪面前,想要和她共享。
可是,得到的,却是季小溪的哭喊,和哥哥们的指责。
季小溪说我羞辱她,哥哥们嫌弃我闹脾气。
他们觉得,我把他们送我的礼物,转让给季小溪,是在吃醋闹脾气。
哥哥们真奇怪,我明明不喜欢酸的,也从来不喜欢吃醋的。
心脏还是闷闷的,好难受。
大方啊大方,年年啊!你到底怎么样做,才算是大方呢?
十八岁的季星年,学不会大方,此后三年,也一直未能成功。
于是,季星年的心脏,便跟着,疼了一年又一年。
但是,二十七岁的季星年,好像成功学会大方了。
我伸手,摸上一点也不闷疼的心脏,再次肯定的朝着二哥点点头:
“真的,年年现在真的好大方。”
我伸手,指向心脏:
“这里,现在,一点也不疼的......”
二哥颤抖着手,抱上我,哭的比当初的季小溪还要厉害。
“不要,年年,是二哥错了,是我们错了,年年不需要大方。”
“你不需要大方的,年年......”
我伸手,拍着二哥的后背,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伤心。
“二哥哥,别哭啦!”
“年年大方,二哥哥以后就不许踢蛋糕啦!”
“老师说过,浪费,是不对的......”
隔着二哥的怀抱,我抬头,望向拉着季小溪,去而复返的大哥,咧嘴一笑。
“至于大哥,以后,年年的所有生日王冠,都给小溪。”
“大哥也别生气,好不好?医生叔叔说,生气,身体不好。”
“年年,不想大哥身体不好,也、也不想挨打......”
“心脏不疼了,脸上就变得疼疼的,妈妈在梦里说,脸蛋对女孩子好重要的......”
奇怪啊!大哥怎么,也哭了呢?
9
身体检查报告出来的第二天,季小溪被送走了。
听说她哭闹的厉害,可是大哥二哥却没有丝毫的心软。
医生叔叔总爱对着我叹气、摇头,眼中有着我看不懂的怜悯和疼惜。
陆停云也从国外回来了,听说他把唐晚追回来的第一天,就拉着她去拿了离婚证。
陆停云想要见我,大哥二哥却是不允许。
他们瞒着我,派了好多人,守在别墅外面,让人一见到陆停云就打。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
偶尔,我会弄混时间,弄乱站在面前的人。
模糊的时候,我对着大哥和二哥喊停云。
我说:“停云哥哥,年年的胃有点疼。”
二哥便抱着我,哭的比我这个病人还要厉害。
“年年,不疼,不疼,二哥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大哥也默默的站在一边,手心流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就惊醒,哭着去推搡他们:
“不要,不要你们,要停云哥哥,停云哥哥在哪里?”
我没有死,大哥二哥肯定很失望,不能,不能见他们的。
这个时候,大哥和二哥脸上就会变得好白好白。
有时候,我看到大哥二哥背着我,嚎啕大哭。
又会着急的,担忧的去擦他们的眼泪,笨拙的去安慰他们:
“别哭,别哭,年年去死,年年答应哥哥们的愿望,去替小溪死。”
“所以,别哭了,哥哥......”
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你们总是在哭呢?
年年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会开心起来呢?
当我在梦里第九次喊出陆停云的名字后,哥哥们不再拦着他见我。
可是后来,见到陆停云之后,我又想到了那个雨夜。
想到了陆停云为难的和我说:
“年年,我和唐晚是青梅竹马,我不能辜负她的。”
想起了唐晚斑驳的脖颈,和那一杯最后倒向她自己的热水。
年年对哥哥们能大方,对陆停云,一样可以很大方。
不介意季小溪,自然也能不介意唐晚。
所以,我又和陆停云说:
“诶呀,停云哥哥,你也找到新的家人啦!”
“年年的大哥二哥也找来啦,我们以后就不能做家人了。”
陆停云便着急的跪在我面前,去抱坐在轮椅上的我,声音恳求又急切:
“可以的,可以的,我们可以做家人的。”
“是我错了,年年,是陆停云错了。”
“我不该让你道歉,不该打你,不该骗你离婚,不该......”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明明,明明我教了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才让你学会不道歉的......”
“我用了整整六年,才、才让你学会偶尔撒娇的......”
“明明当初,地下室的出租屋里,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的......”
陆停云哭到最后,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他被医生带走了。
我有些担心,想要跟上去看看,却被大哥二哥拦住。
他们说,唐晚会去照顾陆停云,我便不再担心了。
意识越来越昏沉,我开始吃不下去饭,耳边总是嗡鸣,睡的时间比醒的要多。
后来,我感觉自己突然好了很多。
我和大哥二哥说,我想去看海。
海边的日出很美,沙滩看起来也很柔软,可惜我坐在轮椅上,不能亲自感受。
海风带着些咸咸的味道,却不似眼泪那般苦涩。
我撑起身体,仰着头,去看从头顶飞过的海鸥。
我扭头,去看守在轮椅边的大哥和二哥,说:
“哥哥,如果有来世。”
“年年,不想做你们的妹妹了。”
哥哥们很好,却总是为了我在哭。
那,没有我这个妹妹的世界,哥哥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意识彻底陷入昏沉,身体轻飘飘的,视角似乎也发生了变化。
坐在轮椅上的身体,软绵绵的朝着地上滑去,又被惊慌的二哥稳稳接住。
“年年、年年......,别这样、别吓哥哥好不好......你知道的,二哥胆子最小了......”
脸上滚烫,是大哥和二哥的泪水。
......
季星辞和季星晏抱起妹妹的身体,一步一步的,离开原地。
他们养了妹妹二十一年。
前面十八年,捧在手心,如珠似宝。
后面三年,把人摔在泥里,随意作践。
最后六年,苦寻不到,又在复得之后,眼睁睁看着妹妹离世。
他们想起当初收养季小溪的原因,是医生说年年肾脏不好,成年可能需要换肾。
于是,他们早早的找人,做配型,为了年年,收养了季小溪。
所以,他们总对季小溪怀着一种愧疚的心理,总是想着年年欠着季小溪。
可是,他们忘记了,年年什么都不知道,她才是最无辜的。
妹妹二十七岁这年,季星辞和季星晏,亲手把人送进了殡仪馆。
晚上的时候,季星晏的眼泪总是控制不住的往外流。
眼睛刺疼的厉害,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失明。
于是,季星晏就想,失明了,年年会心疼的来看他吗?
想到这里,他竟然开始期待失明。
他们没邀请陆停云没能来参加年年的葬礼,毕竟,他不配。
陆停云气的失了理智,两家公司斗的水深火热。
直到一天,他们收到了陆停云的短信,说他手里有年年的遗物。
兄弟两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一路赶到陆停云发的地址处,那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季星辞注意到,周围有好多洒落的油桶。
他脑海中有了猜想,可是往仓库走去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顿。
仓库里面,季小溪被绑在一个凳子上,惊恐的不停挣扎着。
陆停云则坐在一边,抽着烟,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眼神留恋。
季星辞和季星晏当即意识到了,那是年年的照片。
是他们缺席的六年人生。
他们想去抢,可是却被早有准备的陆停云,一刀捅.进腹中。
“我错了,但你们也错了......”
“唐晚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到我们了......”
“年年总说她不怕黑,因为黑了,天上有星星和月亮......”
“可是后来啊,我却发现她晚上的房间,总是亮着一盏灯。”
“我想啊想的,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守护星星坠落了,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了。”
“所以,年年啊,她也开始怕黑了......”
“地下那么黑,我们一起去陪陪她,好不好?”
一把大火下去,除了季小溪刺耳的尖叫声,再无他响。
灼热火舌.舔上皮肤的时候,季星辞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被打翻的那一壶热水。
当时,他只顾着看季小溪的伤势。
但是年年的裙子,似乎也湿了一大片。
他呆愣着,想。
年年当时有没有被烫到呢?她疼不疼呀?
火舌烧伤右腿的那一刻,季星辞忽然笑的很大声:
“哈哈哈......咳、咳咳咳......原来,是、咳咳、是疼的啊......”
大火燃灭,原地,只留一片灰烬。
风一吹,连灰烬都散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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