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死对头非要娶我
第1章
隆冬的深夜,呼啸的大雪声灌进耳里,夹杂着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
季含漪眯着眼睛,冻的僵硬的手指撩开被吹硬的帘子,目光看向浓稠雪夜里的远处,远处奔来的马蹄声夹杂在风雪里并不清晰,但她还是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表嫂,表哥会来接我们么。”
含漪放下帘子,没有回答,只是疲惫的闭着眼睛。
她知道,他会来的。
再大的风雪也会来。
今日她本不愿来陪李明柔去温泉庄子里的,但他说:“含漪,你是明柔表嫂,明柔身上有寒疾,你也应该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清,理所当然的安排好了一切。
只是回来时,大雪封路,车轮裂开,马车被困在了半路上。
马夫骑马回去报信,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很快就要来了。
忽远忽近的马蹄声在风雪夜里如密集的鼓点,越近便越焦急,直到马声嘶鸣,马车外传来一道温润又担忧的声音:“明柔。”
紧接着,帘子被掀开,伸进来一只修长的大手。
季含漪垂眸看着那只手,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身边传来李明柔哽咽的声音,柔弱又娇气:“表哥,你终于来了。”
李明柔将柔软的手指放在那只修长大手上,或许是太害怕,粉色的身形如蝴蝶般扑过去,细细的抽泣声在雪夜里如绵长温暖的春景,让人也跟着沉溺。
含漪默然看着那只放在那粉衣后背上的修长手指顿了顿,又将怀里的人抱紧。
紧接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就披在了那纤细秀气的肩膀上。
含漪移开了视线,将目光看向旁边的帘子。
帘子被雪风吹的翻飞,雪点打进来落到她脸颊上,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只是将僵硬的手指收进袖口的深处。
李明柔在谢玉恒的怀里哭了许久,才在男人温和的哄声里被哄好,接着她被男人抱出了马车。
含漪听见外头传来李明柔还带着哽咽的声音:“那表嫂呢。”
后面男人的话被裹在风雪里,季含漪没有听见,但也并不那么重要。
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沉默的看着马车内被吹得摇晃的琉璃灯,又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影子。
很快,帘子又被掀开,一张矜贵的清疏面容露在她的面前,与她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来接你们的马车在半路上被积雪挡住不能往前,我只能先骑马过来。”
“明柔自来怕寒,这回吓着了她,马上只能坐一人,我先送她回去。”
“你再等等,马车很快就来接你。”
季含漪便理解的点点头,什么也不问,只是道:“好。”
男人的面孔在昏暗摇曳的灯下明灭不定,他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容,又看她缩着身子,皮肤苍白,正打算走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他又看着她,解释了一句:“我来时只能带一件狐裘,你是她表嫂,先委屈你一些。”
这样的话季含漪自嫁给他已听了许多,仿佛嫁给他,便天生应该受委屈一般。
或许要是在以前的话,她这时候已经对他质问了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妻?
但那时候谢玉恒定然会用更加冷清的眼神看她。
他不会说话,或多解释一个字,他只会用那如冰锥般的眼神,将你扎得体无完肤,让你觉得你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现在的季含漪连质问都已疲倦,质问也没用,他依旧不会带她走,自己这个妻子,在他心里也从未重要过。
她疲惫的不想说话,只点头:“快些去吧,明柔还在马上等你。”
说完这句话时,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眉目蹙起,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因为别的,只是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又抿抿唇,没有再说话,只看了一眼季含漪,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接着声音又消失在风雪里。
身边传来丫头容春难过的声音:“大人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不担心么。”
含漪缓缓将身子靠向身边的容春,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帘看着脚边的炭火只剩下零星火光。
吐出一口冷气后,她竟开始喜欢这样的冷清。
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容春,我睡一会。”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是一年初秋,她在谢府门前等了许久,直到谢玉恒出现。
她手上紧紧捏着两人的婚书跑过去,心里紧张,却故作镇定的仰头看他:“我就是季家的女儿。”
“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的婚约还作数么?”
当时的她已经及笄,也是她此生唯一大胆的一次。
她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要什么结果。
那时候她父亲已经入狱,季府被查抄,树倒猢狲散,从前门庭若市的季府,只剩下落井下石。
她与母亲虽然被网开一面没有牵连,寄住在已经没落的外祖那里,但谢玉恒要反悔这门亲,也不会有人指责他。
人之常情,毕竟今非昔比。
就连季含漪自己,那时候也做好要是谢玉恒反悔,她就当场撕了婚书的准备。
因为谢玉恒那时在京中已小有名声,年少出仕成名,皎月似的端方人物,京城无数名门女子想要嫁他。
他并不缺更好的姻缘。
她甚至已经正打算开口说他不愿意她就撕了婚书,当做婚书从未有过,她也不怪他。
但谢玉恒开口应下了。
季含漪已经忘了那时候谢玉恒是什么表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温润又低缓,在未凉的秋日里带给她雪中送炭的暖,他说:“既是父母之命,婚约自然作数。”
“在下不日就会让母亲登门商议婚期。”
那时候季含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生的良人。
那个愿意为她雪中送炭的良人,会如她父亲对她母亲那般好。
她以为她又有家了。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娶她只是因为爱惜自己的名声,他心里也早有所属。
皑皑冬日里,她如梦初醒般的浑浑噩噩转身,却对上一双在深夜梦回时的失望眼睛:“你看清了,这就是你选的夫君。”
又一股刺骨的寒风吹破厚厚的帘子吹进来,吹醒了梦中人。
季含漪忽的睁开眼,看向早已燃尽的炭火。
僵冷的手指已没有力气去拨弄了。
她想起那年她十四岁去狱中看父亲最后一眼时,父亲依旧慈爱的握住她的手缓慢道:“含漪,别哭,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就如官场沉浮,起起落落,赢的不一定能永远赢下去,输的也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你别怨恨,别牵挂,别执念。”
“放下过去,永远往前走。”
季含漪看向帘子外的雪。
她忽然醒悟过来,结束这段永远在寒冬里止步不前的姻缘,才能如父亲说的,永远往前走下去。
第2章
寒冷的风雪带给人彻骨的寒,季含漪等到了下半夜,零星的炭火早已凉尽,唯有马车顶摇曳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线。
来接她的马车也依旧没有来。
今夜雪大,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好在长夜终将迎来天明。
在天际泛出一丝白的时候,马车才姗姗来迟。
车夫跑过来一边将手里的狐裘递进去,一边回话:“昨夜的雪太大,要不是恰巧遇着办差的官爷要急着出城办差,让人清了雪,恐怕小的现在也接不到少夫人。”
“也幸好遇着了那些人,不然少夫人在雪里可怎么办。”
季含漪拢着狐裘的手指拢紧,又垂了眼帘。
帘子外的马夫依旧还在说话:“本来也准备了暖手炉的,可惜这会儿估计也早凉透了。”
“马车里的炭火也烧没了,怪小的没有多带一些。”
季含漪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责怪,只是掀开了帘子。
风雪吹乱她发丝,皑皑里一片素白,刺疼了她的眼睛。
车夫的声音依旧:“昨儿大爷知晓少夫人和表姑娘困在半路的时候紧张坏了,当时就要过来接您呢,大爷那般忙碌的人,连公务都没顾上,昨夜竟......”
他话说一半又忽然戛然而止,忙又后知后觉地闭了嘴,偷偷看季含漪的脸色。
只是少夫人低垂的脸颊上看不清神色,他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干嘛话多提起这事?赶紧又去摆上脚凳。
季含漪无声的拢紧狐裘,再下了马车。
从那辆损坏的马车里下来的时候,她提着裙摆,踩在厚厚的雪里,但僵硬的身子早已经没有了知觉,甚至连脚下的知觉都已经没了。
好几次在快要摔倒的时候,又被身边的容春紧紧扶住。
容春已经满眼通红,跟主子一样,默默往前走,没有一声抱怨。
马车回了谢府,前门的小厮去迎着季含漪从马车里下来时,就见往日温和端庄的少夫人,现在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容凌乱,不由眼里也有些同情。
一同去的温泉庄,表姑娘是大爷亲自去接的,少夫人反而在雪里困了一夜。
听说接表姑娘回来后,府里还忙活了一阵,还请了郎中来为表姑娘看身子,像是忘了少夫人还在雪里。
不过又好似又合情合理。
当年府里上下,谁不觉得大爷将来要娶的是表姑娘。
季含漪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忍着踉跄回了院子,手掌撑在身边容春的手腕上,指节泛白,隐隐稳不住身形。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正旺,季含漪却感觉不到暖,看着那火光,不由蹲在烧得正旺的炭火前烤手。
她的手掌压得很低,火苗触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觉不到烫。
脑中没有什么思绪,更没有什么觉得委屈的情绪,反而觉得有一种卸下担子的轻松。
相反她庆幸,庆幸这醒悟来得还不算太晚。
容春端来姜茶给季含漪暖身,看着向来注重仪态的夫人蹲着缩成一团,她哽咽着:“少夫人先沐浴换身衣裳吧,身上暖得快一些。”
季含漪捧着杯子,僵冷的手指依旧没有多少知觉,热汤入喉,身上也依旧冷。
这时候帘子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掀开,接着传来细细的脚步声,李明柔一脸担忧的进来,她看着蹲在炭盆前的季含漪愣了愣,忙又过来道:“我听说表嫂回来了,姨母让我来看看表嫂,让表嫂好好休息着,先不用去姨母那儿了。”
说着她过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眼里带着关心地问:“表嫂没事吧?”
“表哥送我回来后,我本来让表哥马上去接表嫂的,但表哥担心我身子要陪着我,如今见到表嫂安然回来了,我也放心了。”
“表哥下值后回来见到表嫂安好,也放心了。”
季含漪微微侧头看向明柔。
只见她身上穿着黄色小袄,脖子上一圈狐狸毛,发丝严谨规整,面色白皙红润,不见被风雪吹打过。
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白嫩清澈,像是一朵被护得很好的,带着露水的花骨朵儿,那双柔弱又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带着淡淡的得意与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时时刻刻告诉她,她永远都争不过她。
但她从没要争过。
季含漪收回目光,低声道:“无妨的,你不必来看我,你的身子要紧。”
说着李含漪撑着膝盖站起来,坐在旁边的软椅上,又叫容春也给李明柔上茶。
李明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眸子顿了一瞬,她想过季含漪许多种表情,独独没有想到过她现在会这么淡定。
从前季含漪总是说她未嫁缠着表哥不好,那明明不甘又说教的神情,还有她眼里曾露出的受伤难过她都看到过,总之她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她承认,她喜欢看季含漪失落的眼神,那样季含漪才能更明白,在表哥的心里,谁才是最重要的。
季含漪要是识趣,便该自请下堂,强入了谢家的门,她都瞧不上她。
强扭的瓜不甜,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都不懂么?
李明柔跟着坐到另一张软椅上,不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只看到季含漪依旧昨日一身黛色,发丝些微凌乱,简单的发簪插在乌发间,侧身垂颈饮茶。
窗外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身上,肤色雪白,眉目如画,看起来永远这么体面。
她也唯剩这点体面了。
李明柔其实很想将季含漪逼到失去仪态的时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爱又强装镇定的虚伪面容。
李明柔淡淡的看着,又开口:“我本也担心表嫂,急着来瞧瞧表嫂。”
“但表嫂像是不喜欢我过来,该是昨夜表哥先带我回去,让表嫂又不高兴了,是么?”
容春在旁边听李明柔这张嘴里说出类似的话已经多得数不胜数,楚楚可怜,弱不禁风,大爷的确是偏心,但她这么一说,却都成了夫人小心眼,必然又要让大爷责怪少夫人。
季含漪放下手上的茶盏,春雪茶的香味袅袅,她淡淡的眸子看着明柔,声音细语温和:“你不用这么想,我刚回来,身上寒气还未消,你的身子受不得寒,早些回去歇一会儿。”
“别叫你表哥担心。”
她的话体面又从容,不将被抛弃的狼狈露于脸上。
季含漪知道李明柔想看什么,但她或许永远不能如愿了。
李明柔愣了下,忽又笑开,看向窗外,笔直的背脊上勾勒出一股惋惜与嘲讽:“我记得表嫂刚嫁进来的那一年在窗外种了许多海棠,到了三月时,窗外的景色可美了。”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可惜,我闻不得海棠的味道,表哥为了我,府里上下都没让种,表嫂种的那些海棠也被表哥让人拔了。”
“我听说表嫂最喜爱海棠,今年三月却见不到了,表嫂会难过么?”
第3章
站在季含漪身后的容春听到这话,气的身上都颤了颤。
这李明柔哪里是闻不得海棠,她是根本见不得少夫人顺心。
但凡瞧见少夫人和大爷的关系好了一些,她总要出些幺蛾子出来。
少夫人喜欢海棠,是从前夫人喜爱海棠,老爷便亲手为夫人种了满院,当初老爷与夫人也是因海棠结缘的。
海棠便是少夫人的寄托,当初却因为李明柔的一句话,大爷就让人将少夫人亲手种下的海棠全拔了。
那一天,少夫人伤心的落泪求大爷留下一株,大爷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还是让人都拔了。
时隔快两年旧事重提,不是在夫人的伤口上撒盐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窗外。
她刚嫁来谢家那一年,她以为她会与谢玉恒如她母亲和父亲那般举案齐眉的过一辈子。
毕竟谢玉恒清贵端方,她在许早前就听过他正派的名声。
他们说他身上有君子贵重的品性,不染于污浊。
她种下海棠,也是以为自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她亲手种下的每一株花,都有她的尽心尽力。
如今窗外早已萧疏,一眼看出去,唯有平整的白,再没有一丝颜色。
季含漪回头,眉目依旧从容。
她的确曾伤心了许久,没有人安慰她,她更不能让母亲和外祖母也为她伤心,在夜里独自一人,伤口便自己愈合了,也不会再疼了。
指尖依旧微微的凉,茶水也暖不透全身,季含漪低低开口:“海棠哪里都能见到,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紧不慢的话,让李眀柔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没想到她点到这个份上,季含漪还要死守着一个不喜欢她的人。
不过是因为家道中落,便舍不得富贵了。
她从心底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来这一遭,本来也不是要给季含漪什么脸面的,她已经及笄一年,她等不及了。
李眀柔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底不再隐藏的袒露出轻视与倨傲:“你知道吗,在你拿着婚书来找表哥的那一年,本来我姨母都已经开始打算让我嫁给表哥了。”
“要不是你横插来一脚,拿着十年前的婚书来,我如今已经是表哥的妻子了。”
“你嫁来谢家的这两年,你也应该明白我在表哥心里的位置。”
“你要是识趣的自请和离,我还能劝表哥和姨母给你一些赔偿。”
说完李眀柔站起来,轻蔑的目光看向季含漪:“表嫂,你别不识趣。”
“你在雪中一夜表哥都没有管你,难道你还不清醒么?表哥一点都不在乎你。”
“人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别太贪心了。”
帘子轻晃,细细的脚步声远去。
李明柔拢着袖子看着庭院里未消融的雪,看着院子角落处那棵梨树已长得高大,她呵出口白气,又笑了笑。
那棵梨树是小时候她刚来谢府时,表哥与自己一起种下的,表哥说,只要这棵梨树还在,她便永远是重要的。
他也永远护着她。
她瞧不上季含漪。
因为季含漪不明白,不是她的,永远也不是。
强求来的,也不是。
屋内的季含漪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背影,回过视线又看到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笑笑拍拍她的手,让她先去准备热水沐浴。
热水洗去她身上的寒气,泡了许久,身上才觉得暖起来。
容春担忧的小声道:“在雪天里等了一夜,还吹了那么冷的风,夫人八成是寒了,要不还是请郎中来瞧瞧吧。”
季含漪忍不住喉间的痒意,又咳了几声,再嗯了一声。
郎中很快来看了诊,眉头紧皱,叹息:“夫人的身子哪经得住这样的寒,风寒也是要人命的。”
旁边容春红了眼眶,季含漪安慰着容春:“一场风寒罢了,你别担心。”
容春抹泪:“少夫人从前哪里有过这样的委屈,淋了场细雨,老爷夫人便心疼的不行。”
“何况是吹了一夜的雪。”
季含漪的指尖一顿,又轻轻叹息一声:“容春,今非昔比了。”
季家已经家道中落,身后无人,便不能指望有人能够来心疼。
这时候外头又有婆子要进来传话,那是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许是也知晓了昨夜的事情,送了些补身子的补药,让季含漪这两日好好养着,不用去她那儿问候。
季含漪收下,也道了谢意。
等那婆子走后,又让容春将送来的东西都拿下去放好。
她虽家道中落,但从前的日子亦是金贵的,吃穿用度都是用的最好,那送来的东西瞧着是燕窝鱼翅,不过都是次品。
季含漪也没什么想要计较的,谢家毕竟清流,祖上都是进士出仕,规矩礼仪都重,更不会将事情扯得太难看,但规矩之下的敷衍与浮于表面,谢家的大夫人是最深谙的。
夜里谢玉恒回来的时候,一进内屋时便闻到一股药味,他冷清的眉间微蹙。
他走进去,季含漪靠在床塌上,从前总是一丝不苟挽起来的长发,此刻松散的落在她肩头,低垂细眉下的容色稍有些苍白,又添了两分孱弱的书卷气。
屋内并没有点明亮的烛火,暖色铺在她身上单衣上,她指尖的书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合上了,放在了枕边。
这是谢玉恒第一次在夜里回来看到季含漪躺在榻上,也是第一回他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迎出来,再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为他更衣。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本不需要她做那些事情,冷清眉眼看着床塌上的人:“今日明柔来看你,你将她赶走了。”
简单陈述的话,冷冷清清的语气,音调没有起伏。
或许是他在大理寺呆的久了,即便这样陈述的语调,听起来也像是在审问。
现在他来先兴师问罪的说了这样一句,看来是先去李明柔那里了。
李明柔用尽手段在自己面前证明谢玉恒最牵挂她,她也的确是做到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间,这样重复的兴师问罪,她只觉得淡淡厌倦与乏味。
她对谢玉恒也感觉到了厌倦与乏味。
第4章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她微微一顿。
原来谢玉恒真的不再重要了,他这样的质问,她连难过都没有。
那个她记忆里温润如玉的谢玉恒,那个在曾对她许诺不在意她家道中落,依旧会来提亲的谢玉恒,那个外人口中清正君子的谢玉恒,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经散去。
她只是稍一失神,就又听到谢玉恒低低的声音:“含漪,你应该学学明柔如何沉心静气。”
“而不是困于后宅,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走了出去。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淡淡收回视线拿起了手上的书册。
嫁入谢家三年,她尽心尽力为他打理好后院,安排好他所需的每一样东西,让他从未为琐事分过心
,即便婆母偶尔苛责刁难,她也从未与他开口过。
夫妻一场,她自问尽心尽力,却换来他一句争风吃醋。
也罢了,他的心始终是偏的。
容春站在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几年少夫人与大人之间一直有误会,要不奴婢叫大人回来,少夫人与大人解释两句吧。”
“那表姑娘惯会在中间挑拨离间,日子长了,不就更离心了?”
季含漪捂着唇咳了两声,她目光落在书册上,又摇头:“不必了。”
她从前解释过,解释过千万遍,他不信,到如今,这不过是一场被风雪吹乱的宴席,即便解释清楚,也是一桌狼藉,再恢复不了原貌。
他信不信,再不重要了。
她亦看明白了自己,若是在雪里时是她对谢玉恒彻底心冷,那刚才对谢玉恒产生的那瞬间厌烦让她清醒过来,她对谢玉恒,连夫妻情分的喜欢都烟消云散。
早上起来的时候,谢玉恒已经在屋内穿戴。
季含漪看去一眼,又去一边的架子上梳洗。
这是两人常见的场景,谢玉恒很少会睡在她屋内,他公务繁忙,案子卷宗他每一个都要问心无愧,事无巨细。
有时候谢玉恒回来,季含漪也见不到他一眼,唯有早上梳洗时,两人才有片刻交集。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季含漪没有如往常那样去谢玉恒的身边为他穿衣,为他熏香,为他递热巾。
谢玉恒很快就收拾妥当,他要早早冒着风雪去早朝,一直都是先走。
但今日他走到帘子处,又回头看向坐在铜镜前,正让丫头梳头的季含漪身上。
冬日的天色亮得很晚,屋内的烛灯明亮,在季含漪的身上投下一些烛影。
她端坐的很笔直,一头乌法如瀑,娟秀的眉眼如江南女子秀美,耳畔一对翡翠耳坠,摇晃在她烟紫色的肩头,又折射出细碎的光线。
娇小婉约的身姿,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如天青色的雨雾。
他第一眼见她,原以为她是宽容大度的女子的。
屋内依旧有一股药味,谢玉恒忽的开口:“我听说雪大,马车没能及时接你,你困在了雪里一夜。”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向谢玉恒,想开口时,一声咳嗽又溢了出来。
她捂着唇咳了几声,又才看向谢玉恒,带着些微沙哑,眉目依旧:“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多等了一会儿。”
谢玉恒听着那声明显压抑着的咳声,又看着季含漪细白指尖落在唇边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栩栩如生的海棠。
他静静看着她,心头涌起股莫名情绪。
往前的时候,季含漪总会计较。
一遇到李明柔的事情,她细枝末节都会计较。
但这次她好似异常的安静,安静的连提起都不曾。
谢玉恒抿抿唇,声音低了些:“这次的事是我没顾虑周全,待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一匹蜀锦来。”
季含漪听到蜀锦时,稍微怔了一下。
原谢玉恒还记着这桩事。
她嫁来谢府的第二年,谢玉恒破了一桩陈年悬案,上头圣上赏赐,其中便有两匹蜀锦。
赏赐送来的那天,全府里喜气洋洋的,她坐在其间,也为谢玉恒高兴。
那天,那两匹蜀锦,谢玉恒当着众人的面,一匹送去了他母亲那里。
旁人以为另一匹会给她时,但谢玉恒给了李明柔。
他没有给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回,季含漪问他为什么。
但谢玉恒只是用淡淡不耐烦的眼神看她,仿佛她在无理取闹,更不肯给她一个哪怕敷衍的解释,就直接去了书房。
季含漪张了唇,她其实想说不用了。
她在意的其实从来也不是那匹蜀。
她在意的只是为什么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那一次后,谢府连下人都曾对她露出过轻视的眼神。
他们更明白了,她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她没犯任何错,但人人都是见风使舵的。
他是谢家宗子,旁人都是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和喜好行事的。
但季含漪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来,谢玉恒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他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恩赐与补偿了。
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叹息一声,视线重新回到铜镜前,挑了一根素净的玉钗,落在了发间。
上午时那匹蜀锦管家倒是很快送来了。
管家送来的时候,笑着说了两句恭维话:“这是今早大爷走前特意吩咐的,少夫人这里独一份呢。”
独一份的东西,其实是该有的人都有了,她只是最后一个罢了。
最后一个,也是独一份的。
季含漪也没看一眼,她早就没在意这匹蜀锦了,只让容春收下又拿去库房放着。
总归这匹蜀锦和离后她不会带走,更不会用。
她在院子里养了两三日,风寒好了些,咳嗽也只是夜里会咳一会儿。
这两日里谢玉恒没回来,听说他手上有棘手的案子,一整日就留在了衙门里。
季含漪本也不知晓,是婆母身边的婆子过来与她说的,让她这两日夜里不用等。
她是谢玉恒的妻,但她知晓的关于谢玉恒的所有事情,都只会是最后一个。
他去京外办差,送来的家书里,从来也不会有她的。
第5章
今日的风雪并没有那般大,但季含漪从屋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依旧觉得身上被吹得很冷。
她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看着琉璃灯上雾蒙蒙的雪,一如前路雾蒙蒙的。
婆母林氏这两日亦病了,二房三房的人都过来看望,季含漪去的时候,暖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季含漪进屋解开斗篷放在容春的手上,旁边的婆子为她打了帘子进去,热闹的寒暄声便清晰的传来,但又稍静了一会儿,众人的目光看在了她的身上。
不冷不淡的神情,更算不上热络。
她嫁来这两三年里,谢家的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神情看她的,像是并不曾将她当做谢家媳妇,更亲近不起来。
季含漪依旧如常走过去给婆母林氏问安。
林氏倒对季含漪关心了几句,又问了两句她的病,才让她去一边坐下。
又是一阵寒暄,没有人提起那夜雪夜她被独自扔下的事情,她们选择性的视而不见,反是都在说李眀柔的婚事。
二夫人道:“挑来选去的给明柔选了好几家了,瞧着及笄都一年了,玉恒都说不满意,也不知玉恒到底要给明柔挑个怎样的如意夫婿才满意了。”
那头三房的人笑道:“明柔是玉恒瞧着一起长大的,哪肯让明柔受半点委屈,自然是要好好选了。”
说着一位嫂子问李眀柔:“这京城里你可有瞧上的?只要你瞧上,便是大半人家都能嫁的。”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李眀柔的父亲曾是宣州知府,一方父母官,也颇有政绩。
只是有一年宣州遇瘟疫,她父亲亲自治疫,却自己也染上了,母亲也一起染了病,双双离世,留下年幼的李明柔和她弟弟李明清。
那年李眀柔才五岁,李明清三岁,为避免家财被族亲争夺,林氏便将自己妹妹留下的一对兄妹接了过来。
李府家财本就不少,又朝中感念,给了不少的赏赐,这些赏赐谢府自然不会动,全都在李眀柔和李明清的名下。
且按着李明柔父亲最后的绝笔,家财兄妹二人一人一半,两人要互相扶持,不可争夺。
所以李眀柔即便是孤女,但手上的嫁妆却是很大一笔的,足够她衣食无忧几辈子。
且她父亲是为民而死,娶了她,不仅能有丰厚嫁妆,也能得到好的名声。
季含漪也是嫁来后才知晓,要不是她那年带来了婚书,谢府上下其实更乐意谢玉恒与李眀柔的婚事的。
李眀柔听了嫂子的话脸上带笑:“恒哥哥会为我选的。”
这时候站在二夫人身边的谢芸好奇的用幼稚的声音开口问:“大哥不是最喜欢表姐么?为什么不能让表姐嫁给大哥?”
谢芸不过才四五岁,是二夫人快四十岁生下的最小的孩子,童言无忌,旁人自然没人在意,倒是惹了哄笑声。
笑声微歇,林氏才开了口:“明柔的婚事,玉恒最是上心,谁都做不了主的。”
“既要家世,又要品性,还要模样,又要才情,差半点他都不满意。”
说着林氏叹息一声:“这孩子,自小最护着明柔,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林氏说着话,眼神里却满是遗憾,紧紧牵着李眀柔的手,在厅内的所有人都是能够看清林氏眼里的那股遗憾是什么。
林氏又叹了一下,拍着李眀柔的手,又说:“委屈你了。”
“你本是极好的孩子。”
那怅然的语气,和那句委屈,什么意思,没有人不明白。
那些有意无意的神情落到季含漪身上,季含漪却是淡淡笑了笑,谢府清流的名声,也不过如此罢了。
李眀柔清甜又有些失落的声音又响起:“明柔一点不委屈的。”
人散时,季含漪被林氏留了下来,林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妇人,一举一动温和得体,说话也是慢声细语的。
即便她病了,也依旧雍容的靠在暖榻上,掌管府中多年中馈,也还带着一股威严。
她看季含漪的眼神从来都算不上多喜欢。
现在那眼神,渐渐变成了恨铁不成钢。
从前她总说,要是没有那份婚书,谢玉恒就是娶能帮他仕途的高门贵女也能娶,却忘了当初这门亲如何定下的。
林氏蹙眉看着季含漪:“你嫁来快三年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玉恒不喜欢你,难道你不知道夜里多留留他?”
“不知道想法子讨他的喜欢?”
“你再这么下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
林氏的话透着一股疲倦和严厉,只差明点出来是她无能。
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多不喜欢她,她们都明白谢玉恒喜欢的人是李眀柔,却还要来为难她为什么不得谢玉恒的喜欢。
但这些话季含漪没开口说出来,因为当初是自己选的,是自己拿着婚书来找谢玉恒的。
她没得辩解。
林氏看季含漪不说话,又是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你要实在不知道怎么讨玉恒的欢心,便去问问明柔。”
“学学她是怎么与玉恒相处的。”
季含漪从林氏那里退下去的时候,李眀柔就等在外面。
她见着季含漪出来,面上带着笑的过来挽着她的手,但笑意并不达眼底:“你知道恒哥哥为什么迟迟不愿我嫁出去么?”
季含漪对上李眀柔的视线。
李明柔笑着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因为恒哥哥舍不得我。”
“你知道吗,那天夜里我被恒哥哥接回来,恒哥哥也不放心我,还让人日日往我那儿送养身暖身的,怕我身子一点不好。”
“刚才我听见你咳了,恒哥哥可关心过你一回?可让人给你送了药?连郎中都是你自己请的吧,我瞧你实可怜。”
“你苦苦占着这个位置恒哥哥也不会喜欢你,我要是你,但凡有点脸面,也不会强霸占着人。”
季含漪的步子一顿。
她早就明白了,谢玉恒不是对所有人都冷清,更不不是不懂照顾。
他也知道呆在寒夜里会冷的,会风寒的,只是他唯一只在乎李明柔而已。
寒风拂来,季含漪看着李眀柔,依旧姿态从容,眼神冷淡:“讲脸面也得你有,但凡有点脸面的,也不会肖想着别人的夫君。”
“我嫁来是名正言顺的,你当初嫁来谢家名正言顺么?”
“你们要真互相钦慕,怎么不早来季家商议退亲?反而来祸害我?”
“季家如今虽已经门第不在,但在当初若谢家的来退亲,我父亲定然会二话不说的就同意。”
“他早不来退亲,是不够喜欢你么?”
第6章
李明柔脸色被说的难看,一直到季含漪离开都没反应过来。
容春跟在季含漪身边,刚才听了少夫人的话,心里头微微觉得解气。
但她又忍不住担心的开口:“万一她又去大爷那里告状......”
也不是第一回了,那李眀柔瞧着温婉大方,背地里没少做先倒打一耙的事情,偏偏大爷从来向着她,一回也没信过少夫人。
季含漪本来也打算这两日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即便李眀柔真与谢玉恒说了也不重要了。
她与谢玉恒,或许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又低声道:“别担心,先回去。”
青石小路上湿漉漉的,裙摆扫过,稀稀落落的倒映出一缕颜色来。
路过一处竹林旁时,前头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你瞧今早她哪敢多说一句?还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当初她嫁来,就那么寒酸的两抬嫁妆,也就是玉恒愿意娶她。”
说着一声叹息:“可惜了,玉恒和明柔多般配的一对,被她横插了一脚。”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原地。
稍年轻的声音响起来:“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同情她的。”
“当初季家还在的时候,多风光?谢家都比不上的,谁能想一夕之间......”
另一道淡淡轻笑声起:“同情什么,这都是命。”
“我大嫂为什么不让她帮忙管家?还不是怕她拿了东西补贴她那药罐子母亲?她外祖家也没落了,让她管家,她还不将东西都往外人那里送?”
“大嫂可是一直防着她的。”
声音渐渐远去,化在冷冬萧疏的枝叶里。
容春怔怔侧头看向季含漪。
刚才那说话的声音,一下便能听出来,是谢二夫人和二房儿媳。
季含漪站在原处抬头看向往下坠落的枯叶,伸手接又飘起的小雪,长呵口白气。
唯有讽刺。
夜里的时候,季含漪坐在院子后面的廊屋内写信。
这间廊屋是用作季含漪平日里的书房的,谢玉恒在院子里的书房从来都不许让她进去,即便他常呆在前院的书房里,内院的书房也不许她进去。
季含漪知晓谢玉恒处理的卷宗复杂,书房不能让人轻易进去,她便在院后一排廊屋里收拾了一间屋子。
这处地方挨着库房,平日里少有人来,季含漪本也是喜欢清静的人,她不用管家,除了谢玉恒回来,清闲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
昏黄的烛灯并不明亮,但足够照亮一方桌案。
季含漪端坐着,铺开信纸,这才提笔落字。
如今已经没有了季家,外祖家她更不能多呆,和离后总要先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的。
落笔到最后一笔时,季含漪看着纸上的字,又伸手抚在怀里的白猫上。
白猫是她捡来的,但谢玉恒不喜欢,便从来未抱去过他面前去,就一直养在了这里。
身边的容春过来替季含漪将信纸收好,又听到季含漪低低的声音:“尽快些吧。”
容春忙点点头。
季含漪又将手边画了一半的画卷打开,又低头在画卷上落笔。
谢玉恒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些冷冬的湿意,他进去时,正屋里没有人,空荡荡的有些冷清。
他记起从前他回来,季含漪很快会过来为他换衣,再将熬好的暖身汤送到他手里。
无论他什么时候回来,那身影一直都在。
但谢玉恒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多问,倒是旁边的嬷嬷迎过来低声道:“少夫人在后面廊屋,要老奴去叫么?”
谢玉恒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没有开口,显然是不需要的,那婆子便又识趣的退下。
谢玉恒从屋内出来,随从过来为他披上斗篷,他抬脚往书房去的时候,在门口处又见着咕噜咕噜正冒着热气的药炉,药味散开,院子里都隐隐有苦涩的味道。
蹲在旁边熬药的小丫头见着了谢玉恒低低看来的目光,忙又站了起来开口:\"奴婢在熬少夫人风寒吃的药。\"
谢玉恒想起那日听见季含漪轻咳,如今已经过了两三日了。
他也听管家说她请了郎中,想是风寒了。
在他印象中,季含漪像是没有生病过,倒是明柔身子一直不好,三天两头就病一场。
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又往前走。
季含漪从院子后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画画入了神,心里头又没怎么在乎谢玉恒回不回屋,便比从前晚了许久。
回到主屋前,屋子内依旧是空空荡荡的,看着那昏暗的烛火,季含漪就知晓谢玉恒没回来。
倒是门口的丫头跟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大爷回了。”
季含漪顿住步子。
那丫头又忙道:“大爷在书房。”
季含漪便又转身往旁边阁楼看去,越过夜色下的的重重黑影,只见阁楼窗户上灯火明亮,窗上映了两个人影。
另外一个身影,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她又垂了垂眸。
她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李眀柔却是可以随意进去的。
季含漪只是点点头,又转身往屋内进去。
谢玉恒很少会回来睡,今日也不知怎么会在院内的书房里,估计是为了李明柔去的。
她这几日夜里依旧有些咳,想着即便谢玉恒回主屋来,大抵也会走。
他夜里入睡浅,听不得半点声音。
但她倒是想等等谢玉恒,早点与他说了和离的事情。
门口的丫头跟进来又小声道:“刚才给大爷送去了补身汤,大爷又给退回来了,这会儿还热着。”
“少夫人要用么?”
季含漪进了内屋,坐在了软椅上。
她伸手放在炭火上,暖黄在她脸颊上跃动,眉目间不见神色。
季含漪忘了吩咐丫头往后都不用给谢玉恒熬补身汤去了,他之前的确说不喜欢,只是自己心疼他夜里忙碌罢了。
每每被退回来的汤,自己也不忍心浪费,都会自己喝了。
季含漪揉了揉眉心,又抬头看向丫头:“那汤你们喝了吧。”
又道:“往后也不用熬了。”
那丫头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季含漪,不确定的问:“真的不熬了?”
季含漪点头,让那丫头先退出去,又放松的松了松肩膀。
容春端着药碗过来,有些心疼的道:“少夫人的风寒也不知要多久才好。”
“谁能想病一场就病这么久呢。”
季含漪接过药碗来没说话,苦涩的药汁让她难受的蹙了眉,又觉有些头疼。
只是药还未吃完,一道轻柔关切的声音落在耳边:“表嫂。”
季含漪抬眼间,便见着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走了进来。
谢玉恒微微走在李眀柔身后,像是在后面无声的护着她。
第7章
从前看到谢玉恒与李眀柔走在一起时,季含漪心里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
那种刺痛感是她明明是谢玉恒的妻,却如同局外人一般旁观谢玉恒与李眀柔是如何般配的。
让她每一次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但现在季含漪心静如水。
或许她本也没那么爱他,又或许,她爱的是那个当初认真许诺要娶她的谢玉恒。
手上温热的药碗依旧往上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萦绕鼻端,季含漪低头将药碗里的药喝尽,又将空碗放在了一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玉恒已经蹙眉朝着她开口,依旧是责怪的声音:“明柔在与你说话。”
季含漪看了谢玉恒一眼,他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冷淡的,在李眀柔在的时候,也总是蹙着眉责怪她。
仿佛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得他的心意。
她亦蹙眉看着谢玉恒:“我在吃药。”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再看谢玉恒一眼,又看向李眀柔:“怎么了?”
李眀柔脸上带着笑意,过来坐在季含漪身边,挽着季含漪的手便道:“我过来去恒哥哥屋里找几本书,表嫂不会介意吧。”
“我怕表嫂知晓后又说我不懂事,所以来与表嫂先说一声,表嫂也别与表哥置气。”
“还有我今日说错了话惹表嫂不开心了,表嫂也别与我置气吧。”
那楚楚可怜的声音神态,眼里甚至还隐带了泪光。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明柔来我这这儿寻字帖,你别斤斤计较。”
“再有她即便说错了话,你是她表嫂,需得大度些。”
季含漪有些疲惫,她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被他定了斤斤计较的名头了。
再侧身对上李眀柔的眼睛,那双满是柔光里眼里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带会着得意的倨傲,甚至还有种轻视。
季含漪皱眉看着谢玉恒:“斤斤计较?不是你们跑来我这儿的?”
“我可一句话未说,往后还请你说话慎言。”
说完季含漪看着李明柔:“再有,你不过与你表哥借两本字帖,我介意什么?为何特意要来与我说?”
\"往后你再去找你表哥,可不必再与我说的。\"
“你们两人关系亲近是好事,说明府里和睦,你们多走动我倒是乐意见,我也不想再凭空得一个计较的名声。”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刚才季含漪眼里的那末厌烦,还有说话的语气,差点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又蹙了蹙眉。
季含漪从前虽说有些计较小事,但都是顺从温和的,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
从前她但凡遇到与明柔相关的事情,都会针对明柔,可今日她居然说他与明柔走的近是好事。
可她从前总是怪他与明柔走得太近的。
李眀柔抿唇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她这股不在意的平静神色倒是装得挺像。
她满眼含着委屈的看着季含漪:“表嫂在意又何必说这些违心话呢?”
“从前表嫂总说我缠着表哥,我不过与表哥一起长大,万事依赖表哥,也不是表嫂想的那般的。”
“我也知晓表嫂这些日风寒了,特意熬了药膳给表嫂,说对风寒有好处的,我一片心意,表嫂不会不领情吧?”
说着李眀柔让旁边的丫头将一碗鸡汤送来,又亲自端到季含漪面前:“表嫂,这可是我亲手熬的。”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手上的那碗鸡汤,又看向李眀柔。
鸡汤带来的热气里,两人目光对视。
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上演过。
她刚嫁入谢家的第二天,李眀柔就要来给她敬茶,就在她伸手接茶的那一刻,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就落到了李眀柔的手上。
那天谢玉恒焦急的抱着李眀柔离开,也是那天起,她在谢玉恒心里从此落下一个善妒狭隘的名声。
即便是声嘶力竭的解释,他也从不肯相信她没有那样做过。
这个误会,至今无解,是因为他不愿信她的解释。
如今这样的场景再上演,季含漪不管李眀柔会不会再那样做,她都不会接的。
她让身边的容春去接过来。
但李眀柔却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向季含漪:“表嫂难道不喜我到这地步么?”
“这是我下午亲自为表嫂熬的,忙了一下午的。”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这是明柔的心意,你是她表嫂,什么时候你才能如明柔那般识大体。”
季含漪这才抬起眼帘看着谢玉恒,声音如窗外凉薄的冷风:“你不怕我不小心又将汤洒在明柔身上了?”
谢玉恒一顿。
季含漪却不想去管谢玉恒是如何神情,她只是又看向李明柔,弯腰在她耳边低语:“你当真叫我觉得厌烦恶心,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够多了。”
“如今你又叫我觉得你可怜,可怜到只能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李明柔的脸色一白。
但她很快面上换上伤心的神色起身看向身后的谢玉恒,泫然欲泣,声音很细:“看来表嫂是不愿原谅我了,我就先走了吧。”
谢玉恒拉住李眀柔,一脸严肃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与明柔道歉。”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她没说话,撑着扶手起身,接着转身,背脊笔直的回了内室。
夫妻缘分早已尽了,无也话可说。
更不想费力与谢玉恒非要辨个什么是非对错,或是清白来。
他对别人都是公正的,独独从未公正的对过她。
这样的人不会是她的夫君。
容春看到季含漪转身时还愣了愣,从前这样的时候,少夫人总会先低头的,还没有直接这样转身离开的时候。
大爷对少夫人冷淡起来,冷是真的极冷的。
但她只犹豫了一下,就连忙跟在了季含漪的身后。
谢玉恒冷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皱眉更深。
李明柔委屈的看向谢玉恒:“表嫂生气了,表哥先进去哄表嫂吧,我没有关系的。”
说着她眼里又有了泪光:“我今日不该来的,特意为表嫂熬了鸡汤,表嫂看来也不会吃了。”
谢玉恒这才收回视线看向李明柔,抿了抿唇,心里升起股复杂心绪,又深吸一口气:“让她冷静下也好。”
又道:“往后你也少来些这里,她毕竟是你表嫂,我的妻子,她病了些日子,情绪难免冲动,你别怪她。”
李明柔瞪大眼睛看向谢玉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前谢哥哥总会为她做主的,今日季含漪就这么走了,谢哥哥居然还为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想开口时,又见谢玉恒先转了身:“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第8章
屋内的季含漪坐在妆台前,又见着容春欲言又止的神情,笑了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说着季含漪又看向铜镜中有些病容的人,卸去发上的首饰,她又慢慢的开口:“容春,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她是谢家孙媳,谢玉恒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她知晓很多眼睛盯着她,等着挑她的错处。
从前她为着和睦,为着宅院安宁,所以她不敢出错,不敢发泄情绪,处处忍让,尽力维持着与谢玉恒之间的和睦,生怕也拖累了谢玉恒。
但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沉重的余生,却叫她愈发觉得厌烦起来。
若是一生都困在这沉闷无力又无趣的枷锁里,她想,便结束也罢。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今夜肯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之前类似的事情并不少,谢玉恒生气的时候,还会让人送女戒女则过来给她。
那时候自己总会伤心,甚至会想是不是真的自己没有做好,但现在想来,就算她做得再好,在他心里也不够好的。
慢条斯理的梳洗完,叫外间的丫头进来问了两句,知晓谢玉恒今夜大抵是不会回的。
也不知多久能碰上一面,与他说和离的事情。
她撑着头,视线落到紧闭的花窗上,呜呜风声打在窗上,一如当年季家刚出事时,紧闭的窗户也隔绝不了满院的慌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这一夜谢玉恒果真没有没回来,第二日早上见着他,他脸色冷清,身上一股疏离,那冷冷淡淡的眼神看谁都是无情的,像是在逼着季含漪先去妥协。
但季含漪只当没瞧见,只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
从前她与谢玉恒之间永远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两人分得两清,她不能越界半步。
谢玉恒整理妥当要走时,从前历来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今日却为季含漪顿了顿。
季含漪也已经收拾好了,一身素色,发上只有一根翡翠簪,在灯下眉如软烟,身段如青烟翠雾。
她生的娇美妩媚,樱唇雪肤,与她有些沉默的性子并不相似。
谢玉恒静静看着,她正坐在妆台前,手心捏着手炉,妩妩眼眸低垂,正与身边的容春低声说选哪一只簪子。
她今日异常的安静,安静的仿佛不曾在他身边。
习惯了她晨起时总会过来细细说几句话,院子里的事情,还有一些嘘寒问暖的叮嘱。
谢玉恒微微一顿。
他忽发觉他好似也从未好好的与她说过什么体己的话。
其实他昨夜送了明柔后回来过,站在帘子外听到了里头她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难受的声音,他想,他底到底对季含漪是有一些亏欠的。
昨日三叔撞见他,与他说了这事,说他做得不对,亏欠了含漪。
起先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明柔自小体弱孤苦,他亦承诺了要好好照顾她,含漪既然是自己的妻,也应该与自己一起好好照顾明柔。
但三叔说,他先带走了明柔,那他的妻子会不会害怕。
身为男子,抛下自己发妻先带走别人,也已经违反常伦。
他后来想,一个女子在雪夜里一夜,的确是他没有考虑周全。
他原以为马车很快就能将季含漪接回来,所以没有再过去。
昨夜的事情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只要她认了错就好。
且季含漪毕竟是明柔的嫂嫂,也年长明柔,不管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情于理,季含漪也该多让让明柔的。
再说他已为明柔选好了人家,等开春便可商议亲事。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她又何必这般狭隘,况且父亲让他遵守承诺不许纳妾,他本也没纳妾的心思。
但他等了等,见季含漪垂着眼帘像是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的意思,他好不容易等她一回,又不由满目失望,转身掀开帘子往外走。
候在外头的下人给谢玉恒戴风帽系斗篷,季含漪也跟着出来,自顾自的让容春为她披上斗篷,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谢玉恒却没忍住将冷淡的眼眸往季含漪那头看去,虽说从前并不是多喜欢季含漪为他做这些事情,但她忽然不做了,还是让他皱了眉。
只是他神色如常,冷清的眉眼依旧疏离,刚才也仅仅只是看了季含漪一眼,便往外走去。
芝兰玉树的身影如青鹤,永远都将背影留给她。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背影,喊了他一声:“大爷。”
谢玉恒听到这声称呼时一顿。
她从未这般叫过她,她总是唤她夫君,她曾说,这样显得两人感情亲近。
她为什么忽然换了称呼。
谢玉恒在昏暗的庭院里顿住,回头看向季含漪。
她站在明亮的门外,脸庞并不清晰,但却能感受到那浅青色斗篷上的容色必然是秀美的。
其实他当初看到季含漪第一眼时也不由惊艳,虽有青涩,但玄发丰艳,眸如寒星,如琼枝玉树,水眄兰情。
但她品性没有如她容貌那般素质雅光,狭隘善妒,总是处处针对明柔。
他是将她当做妻子的,可他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三年了,她依旧未改。
又听季含漪声音:“你夜里能早些回么?我有些话需与你单独说。”
“是要紧的事情,耽搁不了你多久的。”
谢玉恒淡淡凝眉,又点点头。
谢玉恒走后,季含漪却叹息了声,谢玉恒从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过,也不知会不会回,想着要是谢玉恒不回,和离书写好给他也行。
这几日愈发冷了些,季含漪站在廊下,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动她领口上的白狐狸毛,一丝一丝扫过她发凉的下巴。
天色依旧漆黑,廊下的灯笼也被吹的摇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季含漪呵气,快要近年关,这时候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其实算不得是好时机。
但她也的确不会等了。
第9章
上午的时候,郎中来了一趟,把了脉说好了一些,但是咳疾本不易好,还要休养些日。
季含漪只要觉得风寒比之前好些了便好,她也只是夜里咳的会稍厉害些,白日里也没怎么咳。
只是季含漪好些了,那头婆母的病却重了。
季含漪自然要去婆母那里近前伺候,林氏呕吐不止,太医来说寒了胃,开了药方,一屋子里的人都忙忙碌碌的。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关心,混着药味和说话声,屋子里有一股燥热的拥挤。
季含漪已被挤到了一边,她稍稍有些眩晕,只觉得喘息难受。
好在这些人不过来稍微关心下,见着林氏虚弱不怎么说话,就又都走了,屋内空下来,就只留了季含漪一人。
季含漪风寒本未好,照顾了一下午,天快暮沉时,撑手在一边小几上,额上冷汗冒出,脸色煞白,身子往下软了下去。
旁边婆子见状忙过来将季含漪扶住,才稳住了倒在地上的身形,又见着季含漪煞白脸色,赶紧道:“夫人这会儿睡了,少夫人也歇歇吧,也快让郎中来瞧瞧。”
恰这时候外头李明柔进来,见着了季含漪撑着小几,就道:“我来照顾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会儿吧。”
季含漪身上冷颤,连提气说一句话便觉得摇摇欲坠,眼前发黑,像是下一刻就要坠下去了。
她紧紧握着身边容春的手,提起力气点点头,这才让容春扶着自己出去。
外头冷风吹到汗湿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的凉,眼前照路的灯笼已在眼前重影,朦朦胧胧,让季含漪恍惚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外应酬完,又回来背着自己在夜色里走的场景来。
眼眶中湿润一瞬,又强撑着让眼泪退回去,仰头让冷雪落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冰凉让她渐渐有些清醒。
又靠在容春的身上往回走。
容春看着季含漪的脸色,担忧的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闭着眼睛摇头,费力的开口:“回去再说。”
回了院子,季含漪才靠在床榻上,就偏头作呕,屋内的丫头吓坏了,赶紧急急忙忙的又去叫了郎中来。
郎中来瞧了,叹息道:“少夫人是恶寒发热,风寒未好又吹了冷风和劳累,所以头身疼,风寒又重,且本就血虚,再引起五腑不调。”
说着他又细细瞧了季含漪的脸色,又低声道:“少夫人切不能再寒了,必要好好修养些日。”
容春在旁边瞧着心里难受。
今日去大夫人那儿看的人不少,不过也是口头关切几句,但留下亲自照顾的也只有少夫人一个。
少夫人是儿媳,也不能推脱不照顾。
来来去去的,风寒本就未好,又吹了冷风,怎么不风寒加重。
季含漪靠着闭目。
想着一场病未好,又来一场,总之是有些拖累的。
外头容春送了郎中,又吩咐了丫头熬药,快要转身时又见着门房小厮急匆匆的来,又顿住步子问:“何事?”
那小厮手上拿着封信,过来容春面前恭敬道:“顾府送来的信,说要小的务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容春听了这话,又听是顾家,这个天色匆匆送来,怕是分外要紧的了。
容春忙道:“少夫人病了,你将信给我,我送进去。”
容春是季含漪身边从娘家带来的大丫头,自然信得过,那小厮便忙将信递了过去。
靠在床头的季含漪听容春送来顾家的信时微微一顿,伸手将信接了过来。
信上用油蜡封过,她垂眸,将信封打开。
身边的烛台落下明亮的光线,照在信纸的笔迹上。
季含漪看到最后,又默然将信收回在信封里。
站在身边的容春忙问:“是不是少夫人母亲的病......”
季含漪摇头,咳了咳又无声的看向不远处跃动的烛火。
信是她外祖母送来的,锦衣卫东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还在国子监读书的表哥顾洵。
今日已经送到了北镇抚司了。
在北镇抚司会受到什么待遇,不用细想。
人人都知晓,北镇抚司的刑狱拷打,没有任何人能够受的住,很快就会招认,死在镇抚司的人也不少。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会这么急的给自己来信,谢家大姑娘谢锦的夫君就是北镇抚司的堂上官镇抚使。
他要是愿意放了洵表哥,本也不是艰难的事情。
季含漪又觉得有些头疼,指尖撑在额头上。
顾洵被行事校尉抓走,不过是因为私下与人讲论遁甲兵法与太乙书数,此事可大可小,只看别人想怎么判。
朝廷一直严查妖书,被牵连的人亦不少。
这事往大了说,或许顾家也要被连累。
但如今的顾家如风雨里的残枝,经不起折腾了。
季含漪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谢家大姑娘是大房林氏的长女,历来眼高于顶,高高在上,自己去找她,她不会答应,除非谢玉恒找她开口。
但她知晓,求谢玉恒帮忙,是最没用的。
更何况在谢玉恒心里,自己算不得重要,顾家在他心里也算不得重要,即便自己开口,他多半也不会考虑。
思绪在来回翻找里越来越有些无力,季含漪将手上的信放到枕下,又叫容春扶着自己起来。
容春一顿,忙道:“少夫人要去哪儿?”
季含漪动一下便觉得身上的骨头有些疼,心头沉甸甸堵着一口气,又低声道:“去书房。”
春荣有些着急道:“书房还在后廊房呢,少夫人这时候去定然要吹风,您要什么,奴婢去为您拿来就是。”
季含漪看着容春脸上担忧的神色,又点头:“为我拿纸笔来吧。”
容春忙点头,扶着季含漪重新躺下了才赶紧转身。
纸笔拿来,季含漪身上披着外衣坐在罗汉榻上,身边放了两盆炭火,将月白单衣都染上了暖色。
她提着笔,却迟迟在纸上落不下字。
容春蹲着拨了拨炭火,又将丫头重新放好炭的手炉放进季含漪怀里,又看季含漪笔悬在半空好一会儿也没落下一个字,不由好奇的问:“少夫人要给谁写信。”
季含漪抿抿唇,纤长的浓睫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沈府。”
容春一愣。
她没想到少夫人会忽然给沈府的写信。
京城里的高门贵胄不少,要说最尊贵的人家,唯一只有沈府了。
而沈府里最尊贵的,便是那位年纪轻轻就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沈五爷。
那是皇后的亲弟弟,亲姐夫都是皇上,父亲更是配享太庙的三朝元老,曾经的老首辅,皇上的老师。
沈侯爷是老首辅的老来子,老首辅那一脉的唯一后人,当年才刚及弱冠便被皇上封了荣恩侯,成了最年轻的侯爷。
当年沈家在夺嫡里一路支持皇上,皇后娘娘更为皇上挡了箭,如今帝后情深,后宫妃嫔零星,两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谁能得罪得起沈家。
她又低头看向季含漪仍旧空白的信纸,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是要写信给沈侯爷么?”
季含漪抿着唇,眼前却浮现出沈肆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眼睛。
季含漪撑着头,指尖紧了一下,悬在半空的笔终于还是落下了第一个字。
只是信还没有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季含漪往身后一看,只见着一脸冷色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他未换朝衣,甚至连身上的斗篷也未解,肩头带着一些湿意,带来一股冷冬的凉意。
第10章
季含漪看谢玉恒的模样,便知晓他定然是知晓他母亲病了,连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先去看了他母亲。
但他这会儿过来,是记得她今早的话么。
季含漪想着,正想让屋内丫头都退下去说和离的事情,只是还未开口,谢玉恒却已经先冷着脸出了声:“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时只见明柔一人在我母亲身边照顾,你身为长媳,你就是这般怠慢婆母的?”
“明柔自来身子不好,你怎么忍心让她一人在那里照顾?”
季含漪一顿,蹙眉看着谢玉恒:“我没有怠慢,我上午知晓婆母病重便......”
季含漪的话被谢玉恒抬高的声音打断,她抬头,看到的是谢玉恒满目失望的眼神:“含漪,谢家没有对不住你的。”
“我更没有对不住你。”
“可你非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对不住你,你才满意是不是?”
季含漪怔怔,搭在小案上的纤白手指滑落在腿上,袖口微皱,墨色滴落在信纸上,她开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玉恒眉眼冷疏,失望依旧:“你不过觉得那天夜里我没有先带你回来,你便处处针对明柔,这两日亦与我置气。”
“你有不满的可对我说,何必又要在我母亲病时这般闹?”
“你知不知道,直到这会儿,都是明柔在我母亲身边照顾着。”
季含漪明白了,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她看着谢玉恒:“你觉得我现在没有在婆母身边照顾,是我在与你赌气?”
谢玉恒失望的看着季含漪:“有没有赌气,你心里明白。”
“只是你这般性情,往后怎么做当家主母?怎么管理好后宅。”
“我虽公务繁忙,但你嫁来,谢家可曾亏待过你一分,我母亲可亏待过你一份?”
“含漪,你这是不孝,是不知恩情。”
外头端方冷清的谢玉恒,人人都说他是天上月,芝兰玉树,莹润如玉,可谁知他最是明白如何用针刺人心的。
季含漪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在他毫不犹豫的答应婚事时,他曾给过她片刻的安稳与温暖。
新婚那些日,他也曾对她露出过柔情,他们也曾有过短暂的举案齐眉。
他们是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面目全非的地步的。
她不知道。
或许是在一个又一个误会下,一个又一个他的偏心下。
他们的关系不是被李眀柔挑拨的,是他至始至终眼里只有李眀柔。
她唯苦涩,既如此,和离也好。
或许当年她便不该拿着婚书去找他,她及笄半年,谢家也迟迟不来,其实她那时候就该看清了,竟还在心底存了一丝幻想。
争吵怨怼与指责,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让屋内的丫头都出去,又让容春去将她写好的和离书拿来。
最后她看向谢玉恒:“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也罢,我身为谢家儿媳,该我做的,我始终会做好。”
“即便你指责我,我也问心无愧。”
谢玉恒闭了闭眼,眉间蹙起,声音叹息:“含漪,你总说我不向着你,可你让我怎么向着你?\"
“明日我会去母亲那里为你解释,你一早也去母亲那里赔罪,这回你太过任性,便扣你月例与抄写佛经,好好修身养性。”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
季含漪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事与你说。”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着季含漪,眼神晦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说着他脸色复杂的皱眉,低声道:“含漪,这件事没有商量。”
“我不会帮你。”
要出口的话始终没来得及说出来,季含漪看着那晃动的帘子,还有那头也不回的背影,怔了怔,又低头看向手上卷好的和离书。
她苦笑,她听明白了,看来他知晓了她表哥的事情,他竟以为她会求他表哥的事情。
虽早知他不愿帮,但亲耳听来,还是觉得微微刺心。
披在肩头的粉色外衣落下来,素挽的长发尽数落到了肩头一边,白净的脸颊上带着些疲倦的病色,却在朦胧纱灯下温婉如烟云。
容春忙过来为季含漪将落下的外裳披上,又难受道:“大爷是误会了才说的气话,只要少夫人解释了就好了,大爷一定能听的。”
季含漪撑着额头,将手上和离书递给容春拿去放好,又低低看着洁净信纸上的那一点墨迹,那是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伤疤,永远都不能恢复如初。
永远都不会好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季含漪起身时才知谢玉恒早上也没有过来,只是让下人来拿了他的衣物往前院书房去了。
季含漪便明白了,谢玉恒大抵是又会很长时候不会回院子来。
她倒是没觉什么,身边的容春却是一脸的担忧:\"要不少夫人早点与大爷解释清楚吧。\"
季含漪低头将手里的药喝完,又将空碗放到容春的手上,低声道:“我现在想,其实到了如今,即便他听了我的解释又能如何呢?”
“这回听了,下回就会听了么?”
容春怔然听着季含漪的话,自己竟然揪痛起来。
她眼里含着泪,又沙哑道:“我听说大爷已经给表姑娘相中了人家,明年开春就要定亲了。”
“等表姑娘嫁人了,没有她在中间挑拨,那时候大爷定然就能知道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叹息一声没说话,看着窗外灯笼下的暗影,又撑着扶手站起来。
谢玉恒一大早就去拜见母亲,林氏靠在床头,见着进来的谢玉恒叹息道:“你早些去上值就是,不用担心我。”
谢玉恒走到母亲面前,抿了抿唇又低声道:“含漪没有照顾好您,我已经说过她了,您别太过怪她。”
林氏抬头看向谢玉恒,无奈道:“我哪儿会怪她什么,她其实照顾我也算尽心的。”
“昨日一直是她在我身边照顾着,万事亲力亲为的,我都看在眼里。”
“下午时我睡了,醒来听我身边的婆子说她后头脸色不好,险些晕了过去,还是下人扶着才没倒。”
“正好明柔过来瞧我,她才离开的。”
说完林氏叹息一声:“她风寒还未好,又来照顾我,倒也是难为她了。”
又问谢玉恒:“你可看过她了,她好些了没有?”
“我听管家说,郎中说她病的厉害,咳了好些天了。”
谢玉恒一顿。
他昨夜回来的时候,只见明柔在这里照顾,那时候母亲还睡着,明柔也没说季含漪先在母亲这里照顾,便以为季含漪没来。
又想起昨夜回院子时见到季含漪脸上的苍白,他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病了好些天,他一句关切话也未与她说过。
耳边又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不管怎么说,我虽也并不太满意她嫁给你,也知晓你也不喜欢她。”
“但当初是你说她拿了婚书来,于情于理应该娶她。”
“且这三年她做的也算好,处处尽心,在外也样样得体。”
“虽说她家落魄,谢家也指望不上她能对你仕途有什么帮助,但既娶了,也就罢了。”
“不说其他的,让她早些生下长子也好。”
“将来若是你当真依旧不喜欢她,你要纳妾,我也不说你什么。”
“但按照规制,嫡妻生下长子,家族才会和睦,也不影响你名声。”
谢玉恒张张唇,半晌又道:“我会信守当初的承诺,不会纳妾。”
第11章
谢玉恒的话落下,林氏诧异的看向谢玉恒。
至于这不愿纳妾,她想自己儿子八成还喜欢明柔,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自己儿子冷清,唯有对明柔温和,只是可惜了。
她只叹息:“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只想早些能抱上孙子。”
谢玉恒抿抿唇,走出去时,他又对身边人吩咐了句,送些药补去季含漪那里去。
他知晓昨夜他不该一去便指责她,到底错怪了她,想着晚上早些回去陪她。
谢玉恒也才想起来,这些日他忙碌,已经许久没有与季含漪一起用过晚膳了。
季含漪早上依旧早早去婆母那里问候。
林氏看季含漪脸上的一丝病容,叹口气,拍拍季含漪的手:“你这回病也是厉害,这几日不用来照顾我。”
“我这里有丫头婆子照看着,明柔也常过来陪我说话,你也先好好养好身子。”
“养好身子了,才能早些怀上孩子。\"”
季含漪便低声道:“伺候母亲是我应该做的。”
林氏不由看着季含漪眉眼,尽管带着病色,但雪肤红唇,妩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娇小婀娜,按理来说,这样的容貌,自己儿子总不至于太冷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迟迟怀不上。
郎中太医也来看了不少回,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捂帕咳了咳,叫季含漪先退下去,别又染了病气。
季含漪从帘内出来,如常与外头候着的婆子问几句林氏的病,说几句吃食上要紧的事便走了出去。
一出去,正好撞上二夫人正进来,二夫人朝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笑了笑,面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进去了。
季含漪回头看了眼二夫人殷勤的背影,又回头。
她知道婆母病的这些日,府中账目开支,她都先交由了二夫人帮着打理。
在婆母的心里,自己这儿媳始终是外人,宁愿将账目交给二房的人帮忙,也从没想过她。
倒是那些宴请安排,却处处要她出力布置。
这些季含漪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想想也罢了,万事计较没有尽头,总归也与她没多少干系了。
早膳后,季含漪让前门的准备好马车,稍收拾下便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帘子外的景色开始往后移,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景色,但季含漪的心却缓缓松了一寸,又握紧了手上的铜鎏金手炉。
顾府前门的小厮见着谢家的马车时都先是一愣,接着又连忙过来为季含漪打帘子,放脚凳。
前门小厮脸上带着喜气道:“表姑娘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笑,点点头,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季含漪一路走到正厅那儿的时候,正厅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都是顾家的小辈们,见着季含漪来,倒是凑过来说话,问起她在谢家的事情。
三姑娘顾云香朝季含漪小声道:“祖母前些日刚病了才好没多久,又担心三哥的事儿,表姐呆会儿去瞧瞧吧。”
这寒天,个个都病了,洵表哥又出了事。
顾云香的声音里有难过,季含漪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来也是与外祖母说洵表哥的事情,再看看外祖母与母亲。
外头顾晏匆匆进来,跨过了门槛便见着坐在椅上的那道烟紫色的秀气人影。
他手心出了汗,刚才急促的步子又忽的缓下来,他视线未敢看她眉眼,唯那耳畔摇曳的翡翠晃在他眼前,他张口,后背生了层薄汗,快忘了自己的声音:“漪表妹。”
季含漪见着顾晏,好些日子没见他,恍然一眼,像是高了不少,俊秀挺拔,看起来也稳重许多,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喜欢捉弄她的顾晏。
她抬头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如羽毛落下:“晏表哥,你近来还好?”
顾晏捏紧手,心跳如鼓,又很快的点头:“一切好的。”
只是话落下时,脸颊却热了。
这时候外头又才进来了顾家大夫人与二夫人。
二夫人形容憔悴,眼眶通红,显然还在为儿子的事情担心。
大夫人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见着了季含漪来,并没有太高兴的神色,眉眼里不冷不热,朝她道:“怎么来前也不事先给个帖子?”
季含漪站起来含笑:“来的匆忙,未顾及这些,下回不会了。”
说着她走过去含笑看着站在大舅母身边表嫂怀里的小家伙,伸手将手里的一颗瓜仁酥送去那小胖手上,又笑道:“几月不见林哥儿,瞧着又高了些。”
季含漪话落下的时候,一时很静。
没有人接话。
唯有站在谢大夫人身后的顾晏视线落在季含漪娴静的身影上,欲言又止。
他想要出声为季含漪说话,却在视线落在季含漪漂亮眉目下温柔的笑意时,又觉得一股滚热的血涌上去,让他心也跟着快了几分,再跟着眼眶也红了。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更下不来,只能握紧了手。
那些怨怪,难道要记一辈子么。
厅内唯有得到糖的林哥儿咯咯笑声来,三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懂。
二夫人往季含漪这边过来,眼里含着血丝,伸手就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问:“你与玉恒说了浔儿的事情了么?”
“你让他帮帮他,顾家会感激他的。”
“他要多少银子,顾家都愿意出的。”
说着二夫人哽咽哭出声来:“顾家如今成了这样,你两个舅舅被你父亲连累,你二舅舅也走了,现在你表哥又出了事,你就能冷眼旁观么?”
“我的洵儿在国子监哪回考试不是上等的,他明明还有一年多就有好前程了,你看的下去他被北镇抚司的那些人折磨死么?”
尖利的指甲紧紧掐在她手腕上,手腕上的疼冰凉刺骨,周遭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全指望着她。
季含漪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唯有缓声的安慰着:“表哥会没事的。”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却铺面而来,伤心至极的妇人理智几乎殆尽:“怎么会没事?!那镇抚司的刑具洵儿能受得住么?”
“你耽搁一天,我的洵儿便多受一天的苦。”
“你要是有心,你要是对顾家有愧疚,你就该早些将你表哥救出来!”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心里沉甸甸的心事,已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情绪她向来都收敛的很好,此刻她对上舅母通红的眼眸,明白她的伤心,低声道:“洵表哥出事我亦着急的,我会尽力,但着急不能马上就能将事情解决,等我先去见过外祖母吧。”
旁边人这时候劝着二夫人先冷静,劝了好一会儿,方氏这才松了掐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
从正厅跨出去的时候,季含漪低头看向手腕,鲜红的指印,让他浑身生了股无力来。
其实在从前,她的两位舅母对她是极好的。
变化在她父亲出事的那一年。
那时的父亲是已是兵部尚书,那两年正逢胡人频频侵扰辽西,派去镇守的将领无不大败,不到一年,两百多个堡寨被洗劫。
她父亲举荐当时的兵部左侍郎为经略,又举荐几名将领,那些都是父亲信任之人,本该是大胜的局面,可后方军饷粮草不及时,又有与父亲不和的兵备副使贪功冒进,在京大学士纷纷催促,在本不该出兵的时候出兵,导致大败。
这场大败,让她父亲遭受数不清的弹劾,结党营私,徇私舞弊,拉帮结派,本不是父亲的失误,父亲却入了大狱,定了大罪,季家被查抄。
两位舅舅只因曾受父亲举推,又是亲属,也一同被连累打入同党,贬官去了京外。
二舅舅更死在了任上。
那之后,从前与季家交好的纷纷撇清关系,都怕牵连到了自己。
外祖家亦是乱成了一片。
这些往事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的时候也仿佛就在昨日。
一夕之间,连亲人也淡薄了。
去宁安堂的时候,院门口等着婆子,见着季含漪过来,忙过来迎,担忧道:“姑娘总算来了,老太太听说姑娘来府了,一直念叨着,让老奴在这儿候着呢。”
季含漪默了默眼神,抬脚跨进外厅。
丫头见着季含漪来,忙过来打帘子往内屋去。
顾老太太半靠在床榻上,一见着季含漪来,就撑着身坐起来,朝着季含漪伸手:“漪丫头来了。”
季含漪忙过去走到床边坐下,任由外祖母紧紧牵着她的手,担心的问:“祖母的身子好些了么?”
顾老太太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身子没什么。”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的脸庞,白净的脸庞上没有多少血色,眼底含着疲倦,依稀见一抹病色,不由担忧的问:“你也病了?”
季含漪摇头,含笑道:“就是刚才进来吹了些风,暖暖就好了。”
顾老太太叹息着,低头间看到季含漪手腕上红色的指印,本就白净无瑕的肤色,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
她抬头怜惜的看着季含漪:“先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了?”
季含漪点头:“二舅母担心洵表哥的事情。”
顾老太太重重叹息:“锦衣卫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你别怪你二舅母着急。\"
“顾家如今没落了,你舅舅还在边远地,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说不清。”
“后辈里唯有晏哥儿和洵哥儿出息些,洵哥儿出了事,你能帮便帮吧。”
说着顾老太太又怜惜的看向季含漪眉头,伸手为季含漪抚了抚发,苍老的手指落在她光滑脸庞上,眼里隐隐红了红:“漪丫头,我知晓你其实也苦,身后没有母家撑腰,你嫁去谢家,谢家也不见得待你多好。”
“你两个舅母也总怨怼,怨你父亲当初出事连累你两个舅舅,对你也怨怪起来。”
“你都别放在心上,这回洵哥儿的事情,你能帮便帮,别坏了你与玉恒的情分,别在谢家更难过。”
“外祖母明白你的,你自来不说不好的,你舅母那头,外祖母替你顶着,别为难了自个儿。”
“不管洵哥儿能不能出来,这都是命,外祖母只希望你在谢家过的好好的。”
“顾家总要有人过得好啊…”
这话叫季含漪红了眼眶低头,一滴泪水再忍不住从眼眶下坠,落到粉蓝色芙蓉花的刺绣上,晕出一团湿润。
她眨眼,深吸一口气,难过喷涌而出,低头伏靠在顾老太太肩膀上,张张口想诉说委屈,到底又一句话说不出口。
说如何在谢家难过。
说她也没把握救出洵表哥。
再说她与谢玉恒早同陌路,他一直有心上人,她辜负了外祖母,没好好在谢家做好一个贤妻,她打算与谢玉恒和离了。
但都说出来了,又徒添更多的人难受。
后背上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安抚着,季含漪眨眼,眼眶湿润,哑声道:“孙女想要与谢玉恒和离。”
“外祖母,你会怪我么。”
顾老太太愣了愣,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心疼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将季含漪抱进怀里,伸手落在季含漪的发上,难过道:“漪丫头在谢家受委屈了。”
“外祖母怎么会怪漪丫头呢。”
说着她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难受道:“谢家那孩子对你不好,早和离了也好。”
“什么都别怕,外祖母给你撑腰,大不了回来就是,别忍着在谢家受气。”
季含漪红了眼,声音细哑:“谢玉恒没喜欢过我,洵表哥的事情,他也不会帮我的。”
“我只能另外想法子救洵表哥。”
顾老太太看着季含漪那双哭红的泪眼,怜惜又心疼,含泪为她擦泪道:“可怜你在谢家委屈还要顾着你表哥的事情。”
“漪丫头,先紧着自己,外祖母不怪你。”
“洵哥儿的事情,怪不得任何人,即便你帮不了忙,也怪不得你。”
“你二舅母那头别担心,外祖母替你顶着,她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要和离的事先别与你母亲说,你母亲的病又重了些,还是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缓慢的流淌出来,季含漪看着外祖母的银发,眼泪不止,扑进外祖母的怀里,哽咽嗯了一声。
第12章
从外祖母那里出去的时候,季含漪用帕子按在眼睛上捂了捂,又叫身边容春细细看了,看不出哭过,才了放心。
她转身往母亲那里过去的时候,又飘起了小雪,稀稀疏疏的几粒,也并不大,落在脸颊上也并不觉得凉。
惠兰院院门口的丫头远远便见着了季含漪,脸上高兴的不行,手忙脚乱的赶紧往里头说了一声,又跑出来迎到季含漪身边,声音带喜:“刚才前门说姑娘来了,夫人高兴坏了。”
“泡了姑娘喜欢的山君茶,还煮了暖身的姜枣汤,就等着姑娘来呢。”
季含漪含笑,细眉下的眉眼清波,含着碎光,一边往前走,又一边温声细语的问:“母亲这些日身子好些了么?”
春菊赶紧道:“姑娘别担心,夫人这些日精神好多了。“
季含漪点点头,进到屋内,春菊又赶紧来给季含漪解斗篷,又低低的笑道:“夫人前些日还念叨姑娘呢,姑娘来一趟不容易,夫人见着了姑娘,病也好了。”
季含漪目光看着屋内摆设,这些年依旧没动过。
这里是母亲未出嫁时的闺房,只是这么些年过去,已有些陈旧了。
沉疴的药味弥漫了满院,那挂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看了那风铃良久,又看向春菊:“我写回来的信,母亲都看了么?”
春菊抬头:“姑娘总报喜不报忧,夫人每封信都要看好几回呢。”
“每回夫人看了姑娘的信,也能高兴的下榻走走了。”
“夫人总说姑娘嫁了如意郎君,夫人高兴呢。”
季含漪缓缓的落眉,无声笑了笑,掩去了所有神情。
又缓步往耳房去。
她打开柜子,里头的补身子的补药没有多少,母亲常吃的何首乌和海参,早没有了。
不过一些桂圆黄精,寻常补身子的。
旁边的药包她打开看了看,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些药了。
身边的春菊小声道:“大夫人说如今府里的开支重,从前那药方吃不起了,又叫了郎中换了一副,说效果还是一样的。”
“说是现在府上开支也艰难,二爷刚授了官,还要打点些银子,再有三爷出了事,也要打点,老太太这些日身子也不大好,也要先紧着老太太......”
“等开春屋檐也要修了,又说今年庄子里收成不好,今年入冬,下人们也没做衣裳穿。”
季含漪默然听着,又将药包包好,轻轻的放回了原处。
当作出决定的时候,往后的每一步,都必然是艰难的。
烟尘撒在透进来的光线里,她将手里的荷包拿出来放进春菊手里:“府里开支的确是难,这些银子先给母亲备从前的药,不够了与我来信便是。”。
“别总麻烦了舅母,也依旧别与母亲说。”
春菊默默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她知晓,这些年要不是姑娘总时不时塞银子来,夫人的药怕是都续不上了。
这里虽是夫人的母家,可老太太不管事了,开支是大夫人管着,掌心朝上的伸手要,终归要看旁人脸色。
季含漪从耳房走出去,指尖在炭火上烤了烤,身上的冷气散去,才去掀了厚厚的帘子往暖房里去。
穿过了两道屏风,才见着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
顾氏身上穿着单衣,肩上披着羊绒毯,一脸病容的妇人也依旧颜色姣好,即便常缠绵病榻,一举一动也依旧雅致。
季含漪走去了床边。
顾氏见着季含漪过来,苍白憔悴的脸庞上漾着笑意,她微微坐直了身,笑着打量着季含漪的脸庞,柔美的眉眼细细从季含漪发上的首饰打量到她裙摆。
发钗是上好的玉,身上的布料是名贵的苏锦,脖子上那串珍珠,亦是品相极好。
顾氏便放心了,无论外头的怎么说,无论她两个嫂嫂在她面前如何冷嘲热讽的说她女儿在谢家过得不一定好,她都不信。
她只信自己女儿的话。
最后顾氏握紧季含漪的手,咳了两声,才又开口:“去先见过你外祖母和两位舅母了么?”
季含漪轻轻点头:“已经见过了。”
顾氏神情里有一些落寞,又低声道:“你两个舅母自小疼你的,如今还也是还记着那些旧事。”
“你都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哪里能不指着你好呢,你别难受。”
季含漪噙着笑看向母亲:“我都知晓的,我没难受过。”
顾氏看季含漪含笑,心下便宽慰了,又拍了拍季含漪的手,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笑意:“往后少些来瞧我吧,我一切都好的。”
说着顾氏抬手温柔的为季含漪理了理刚才在外头被雪吹落的发丝:“这些日你三表哥的事情还没过去,我知晓你的难处,但一家人,能帮帮你三表哥便帮帮。”
“也别太记挂我,我这身子我早不在意了,不过牵挂着你,不然当初就随你父亲去了。”
“你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怀个玉恒的孩子,他年轻有为,你迟迟不怀,纵他现在不纳妾,往后又怎么说的准呢,你婆婆也不高兴的。”
说着顾氏一脸担忧的看着季含漪:“快三年了,怎么总怀不上呢。”
季含漪顿了顿,唇边的话张口欲言,又依旧道:“随缘吧。”。
顾氏叹息,也明白这急不来的。
中午陪母亲一起用了饭,临走前,季含漪叫母亲别再偷偷倒了药,再与春菊细细叮嘱,因为这事不是没有过。
那年父亲在狱中猝死,母亲伤心欲绝,吃了砒霜,差点就跟着去了,后头救了回来,身子也坏了。
后头一年里,母亲也总偷偷倒了药,自己成婚后稍好了些,但下人来信也总说母亲偶尔半夜里也总忽然哭起来。
季含漪明白母亲的伤心,父亲一生为她们挡风避雨,一心一意,温柔慈善。
站在廊下,季含漪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她看着白气上升,听着檐下风铃,蓦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时,季含漪的马车停在了抱山楼前。
抱山楼是一处文人雅客常来的地方,古玩字画,名器雅具,都可送来这里任人欣赏竞拍。
但凡得到了欣赏追捧,那些有才情的落魄文人,常常也是从这里先出名的。
季含漪每隔几月便会来一趟,前门接引的小厮看了她递去的牌子,忙轻车熟路的过来引着她往另一处楼梯上去。
季含漪发上戴着帷帽,手里拿着一幅画卷,跟随着一路上了三楼。
三楼入口处站着位蓝衣绸衫的清秀少年,见着来人,又忙上前引路,穿过两道座屏,至一处书房时,才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入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桌案,桌案后一名约莫四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桌后仔细挑选摆满桌上的画卷。
挑选出来的画卷,便是今日下午供人竞拍的画。
那男子见到季含漪来,忙从宽案后过来,请季含漪去旁边椅上坐。
椅子中间的小案上摆着茶具,另一边的花架上放着蝴蝶兰,幽香四溢,茶香袅袅。
季含漪将手中的画卷递过去,声音客气:“还请章先生过目。”
章海忙双手将画卷接过来,又叹息:“夫人的画,自然是压轴的,就凭您那石澜居士的名头,便有许多人争强着要。”
石澜居士其实不是季含漪的名号,是她父亲的。
章先生与她父亲也曾是知交,她的画都是父亲亲传,即便换了一个人,也没人看得出来。
她起初本不愿用父亲从前名号的,但后来章先生去信给她,自从抱山楼没有石澜居士的画之后,走了许多人,便来请她动笔,竞拍来的银子,依旧四六成开。
她嫁入谢家后,婆婆防着她,每月应有的东西虽从未有过苛待,但手上却没有现银。
不管是下人打点,还是想要另外置办些东西,都是不能的。
再有母亲的身子断不得药,虽外祖母让她不用担心,但舅母掌管公中开支,日子久了,难免不满,她多补贴一些,母亲在外祖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季含漪那时候才开始试着画了一幅,那是石澜居士阔别三年后的第一幅,那一回竟拍到了两千两银。
只不过季含漪画的并不快,至少要一月才能画完一幅,再有她也知晓,若是画的多了,便不值钱的,常常也是两三月送去一幅。
得来的银子,每回给母亲那里送去一些,再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送一些东西,剩下的她存着后来又盘下了一间铺子。
当初出嫁时,外祖母在她名下置办了一间铺子,两间铺子她打理着,这两年里,手上还算存了一些银子。
虽不是太多,但也算她提和离的一丝底气。
季含漪笑了笑,她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看看,与章先生简单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
往楼下走时,至拐角处听着有谄媚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难得侯爷有闲心亲自来一趟,定然将最好的位置留于侯爷的。”
“要侯爷没多少空闲,那些画都在三楼的,侯爷瞧上了哪幅,便差人送去侯爷府上。”
季含漪听着这声音,听出是抱山楼的掌柜。
让抱山楼掌柜这么谄媚奉承的人,季含漪的目光情不自禁往下看去。
视线里一袭墨绿衣摆缓露在眼前,接着是如雅鹤般挺拔修长的身形,隔着薄薄白纱,季含漪再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冷清淡漠的眼睛。
第13章
视线与那双眼睛一对上,季含漪心里便颤了颤,往前踏了一步的步子,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没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沈肆。
沈肆一直没说话,任凭旁边的掌柜如何卑躬屈膝,他甚至连一眼正眼都未看过去。
他负着手,历来冷淡如冰的脸庞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身形雅致,如松如玉,将身边人衬进了泥里。
季含漪知晓,沈肆是天生的冷,冷的好似没有情绪,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喜恶,想要讨好他的很人多,但永远都讨好不了他,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过几步间,两人便在并不宽敞的楼梯上相遇。
沈肆冷淡的眉眼并没有将目光落到她身上,除了刚才对视的那一眼,再没多看她一眼。
她退至边缘处,他身上高雅的冷香袭来,面前人脚步未曾停止。
这一瞬间季含漪想了很多,想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信,他这样的人,是会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还是即便看见也会置之一边。
毕竟他与她云泥之别,两人年少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在他眼里该是不值得一提的。
目光不由随着他的身形缓缓上抬,直到看到他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开口的瞬间,她还有片刻恍惚,想起小时候,她是叫他沈哥哥的。
父亲进士考那一年,沈老首辅是主考,那年中第的进士,自然而然俸沈老首辅为老师。
父亲是那一年的探花,被老首辅器重,成为座下最看重的学生。
依稀记得小时候跟随父亲去沈府拜访老首辅时,她就忍不住去他身边,她从未看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尽管他脸上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也从来不搭理她,但是她跟随在他身后看他在书房写字时,他也从未赶过她。
从有记忆那年开始,那一年她正七岁,沈肆十一岁。
后来,父亲与她说,沈肆的书房,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赶出来的。
记忆零星,沈肆是天之骄子,生来众人瞩目,她见他也不过零星几面。
小时候不明白什么是身份高贵,以为他与邻家哥哥一般,长大了便明白了。
沈肆的步子没有停顿半分,身边长随看沈肆的神色,便知晓侯爷是不愿理会的。
想要见侯爷的人多了去了,这女人八成又是那些看话本子多了的愚蠢女人,幻想着被侯爷看上一步登天,一见钟情。
稍有些姿色,便个个都觉得自己不一样。
嗤,痴人做梦。
季含漪怔怔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这么多年,他依旧还是这样不近人情,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
或许他早就忘了她。
她怔了下,想他或许正忙,也不会有空闲理会她,默默转身下了楼。
低低视线的余光处都在一处,沈肆的步子上到拐角处时,冷清的目光微偏,落在一闪而过的那一片芙蓉刺绣上。
季含漪没走,她坐在马车中静静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手上的手炉已经微冷,外面的天色渐暗,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有的店家已经早早点上了灯火。
容春听着季含漪细细的咳嗽声,忍不住小声道:“或许沈大人往其他地方先走了呢。”
季含漪的指尖微微一凝。
也是,抱山楼有好几处后门,如沈肆这样的人,从来生人勿近,自然不会走人多的地方。
或许他早已走了,她却还存了一丝期望,等着见他一面。
指尖已经微凉,她低声道:“再等会儿吧。”
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唯有沈肆了,只盼他哪怕还能记得年少时一分的情谊。
寒风微起,吹动站在长廊上沈肆的衣摆,他低头静静看着楼下的马车,马车内亮着光线,映出里头女子姣好的侧影。
墨黑的眼底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情绪,又在暗沉的天色里几不可察。
身边的长随文安怀里抱着装画的长盒,里头是石澜居士的新作,他低头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不过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实不明白主子会将目光多放在这样一辆马车上面。
他正要小声询问让马车停在哪道门后,就见主子已经迈开步子,往另外一处后门走去。
文安忙跟上,主子一向喜静,但凡主子常去的地方,都有人特意为主子准备一道门,或是早早清理了一干人等,又叫等候在旁的人赶紧去准备停好马车。
季含漪等到天黑也没再等到沈肆。
沉重的心事就如枝头愈压愈重的雪,她沉默许久,才又让马车离开。
也是,他这样的人,早不是她能触及到的了。
马车缓缓往谢府驶去,容春看季含漪低头埋在膝盖上,伤心道:“夫人尽力了。”
季含漪只是茫然的垂眸看着一处,明白无论如何,总要往下走下去的。
回了谢府,前门口的小厮过来帮忙搬脚凳,又小声道:“少夫人,大爷前脚刚回呢。”
季含漪只是淡淡点头,早对谢玉恒没了任何情绪。
院子里通亮一片,看来是谢玉恒在屋内。
她深吸口气,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将身上的斗篷解开。
丫头端着热水过来,她冰凉的双手泡在铜盆里,身上才渐渐开始暖了些。
进到内屋,季含漪只看到谢玉恒坐在内室小厅的椅上,正低头看着手上的书册,他见着季含漪进来,手上的手册合起来放在一边,视线落在季含漪的脸庞上。
过分白净的脸颊上许是染了屋内的热气,生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本就是有几分旖旎含媚的长相,虽说她常常是素净装扮,但脸上稍微添一点颜色,便是艳色。
尽管他之前总不喜她狭隘性子,却又总会在床榻间被那双眼睛勾的不能自控。
他忽然想起来,这些日子太忙碌,他好似许久未曾与她亲近过了。
又想到今早母亲的话,还有昨夜误会她的事情,谢玉恒的眉眼不由柔和下来,声音里也少了从前的冷清:“去哪里了?”
季含漪一顿,从前谢玉恒从来不会关心她去过哪里,他很少过问她的事情,一样的,他也并不喜欢她过问他太多。
季含漪往里面走,只说回去看了母亲。
谢玉恒却道:“你许久不曾回去一回,是该去看看。”
顿了下又道:“等下回我空闲了,便陪你一同去看看你母亲。”
季庭秋掀开帘子往内走的步子一顿,回头看向谢玉恒脸上的表情,见他黑眸也朝他看来,像是并不是随口一说。
成婚三年,他不曾去看过她母亲一回。
她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季含漪也已不愿多想他意思,她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进了帘子,去将她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拿在手里。
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恒在,季含漪知晓,这回再不与他说,下回又不知是何时了。
怕谢玉恒又走了,季含漪正打算转身出去时,却见谢玉恒已掀了帘子走了进来。
谢玉恒走到季含漪面前,看了看她的神色,低声问:“风寒好些了么?”
季含漪一怔,又点头:“好多了。”
她后退一步,看向身边容春,让容春叫屋内的丫头都先出去。
说完,她看向谢玉恒:“大爷,”
谢玉恒看着出去的丫头挑眉,又看向季含漪看来的眼眸,在烛下,那里头好似永远含着一汪水,看起来无辜又娇弱。
他抿抿唇,刚才稍柔和起来的面容又渐渐冷清下来,皱眉看着季含漪:“含漪,你表哥的事情,本违反了律法,无论他受到什么惩治,我都不会帮你。”
“你不用求我。”
季含漪苦笑一声,想起成婚第一年,外祖母来信,让她带着谢玉恒一起回去看看母亲,他也是用这样冷淡语气拒绝的。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求他了,因为她知道了,一旦谢玉恒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低低吸了口气,季含漪轻轻摇头,看着谢玉恒:“我不是要与你说这个。”
说着,她将手上的和离书送到谢玉恒面前:“我们和离吧。”
“这是我写好的和离书,本来我昨日便打算给你的。”
说完,她目光平静的对上谢玉恒的视线:“不用费你多少时间,等你落款盖印,我便送去官府。”
第14章
长久的静默之后,接着传来一声冷冷讥讽的嗤笑。
谢玉恒冷眼看着季含漪,他不信季含漪有这个本事与他提和离。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季家独女,和离后,她能去哪里。
即便她回她外祖家寄人篱下,她也不过是外人罢了,顾家又能收容她多久,更何况顾家也没落没有了多少根基。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还有谁愿意要她。
离了他,她以为她还能过上如现在这般富贵被人伺候的日子么。
她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误会,又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表哥的事情,便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妥协。
但谢玉恒自知这两日对季含漪是有不妥的,那日她独自在寒雪里,现在想起来,也的确是他不周。
昨夜他也误会了她。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难得耐心的开口:“含漪,闹脾气是有限度的。”
“昨夜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让管家给你送了些燕窝和补身的,这些日你先养着病,等风寒好了,再去母亲那里问候照顾就是。”
季含漪原本以为谢玉恒应该一口答应的。
毕竟她明白谢玉恒心里多喜欢李眀柔,他迟迟不提不过为着名声脸面,如今自己提出来,顾全他名声,他却觉得她是在闹脾气。
看来谢玉恒从来都未曾了解过她,但凡他懂她一点,便知晓她从未闹过脾气。
但不管谢玉恒如何认为,已经到了这步,总是要说清楚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她认真看着谢玉恒:“和离的事情其实我想了许久,只是迟迟没与你提起罢了。”
“我与你成婚三载,被你误会再多的事情,我都没有闹过脾气,更不会用和离这样的事情来闹脾气。”
“这是我思量已久的决定,还请你尽早落款盖章吧。”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平静的面孔,烛火轻晃,她眸子里的认真,不似作假。
一刹那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具是不信季含漪会真敢与他和离。
他拿过季含漪手上的和离书展开,入目一字一字映入眼帘,在看到那句二舟同渡,终航有别时,谢玉恒手上一紧,抬眼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垂眸,低声道:“我已写下姓名,待大爷落下印款,一应物品,明日之内便会收拾妥当。”
她带来谢府的东西本就不多,当初季家被抄,她与母亲净身素衣出了季府,从前再风光的季家,也与她没了关系。
谢玉恒看着和离书上那朱红姓名,又静静看了季含漪半晌,忽的冷笑一声,直接将手上的和离书撕成两半。
正落在两人中间。
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谢玉恒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本是想两人体面从容的分开,不愿提起他心底的人,更不愿提起她在谢家三年所受的委屈。
一别天地阔,两处日月长,再别想干就好。
头顶传来谢玉恒不耐的声音:“含漪,我只纵容你任性这一次。”
他依旧用他总是带着失望的声音开口:“你这般性情,三年了还是未怎么改变。”
“将来你怎么成为谢家主母,你若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让你跪去宗祠里好好反省自己。”
季含漪只觉得浑身生起了一股凉意。
即便知晓谢玉恒对她向来无情,却没想到,他对她从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仅仅因为当年李明柔故意泼下的那一碗茶,便贯穿了她整个三年,无论她做的多好,她在他心里,始终都是不容人又狭隘无理取闹的人。
她猛然对谢玉恒生出的那股厌烦无力,甚至叫她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心在发疼。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闭上眼睛,摇摇欲坠的身子撑着身边的小案,脸颊苍白,缓了许久才开口:“我若跪去宗祠里反省,出来后,你愿写下和离书么。”
谢玉恒看着季含漪苍白的面前,单薄娇小的身子在轻颤,他对她还是有怜惜的,却不喜她总是这般任性。
不可否认的,平素院子里她都打理的极好,院子里的丫头亦规矩,在母亲那里侍奉尽心,在外应酬也得体端庄。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不喜她总喜欢计较。
知晓她从前或许在季家被养成了性子,谢玉恒常不理会她,冷落她,只是想要磨平她性子上的棱角。
他往后即便不纳妾,但他这般善妒,终究是不好。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这般模样,终究是没狠下心来罚她,只是道:“含漪,今日的事情我不计较,我给你几日反省养病,别再叫我失望。”
谢玉恒说完这话,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转身离去。
映在屏风后的修长影子渐渐离去,空荡荡的内室里,唯有季含漪一人站在屋内。
她低头看着脚下被谢玉恒撕成两半的和离书,弯腰捡起来,扔进了一边的炭火里。
她看着火苗往上窜起,火苗映亮她眼眸,她坐在了一边的罗汉榻上,在看着窗外谢玉恒走出庭院的背影,又回过了头。
容春从外头进来,手上小心端着一个瓷碗,过来季含漪身边,语气含笑道:“少夫人,这是大爷吩咐厨房给少夫人熬的补身子的汤,少夫人趁热喝了吧。”
又道:“大爷难得关心起少夫人来,定然是大爷看到了少夫人的好了。”
季含漪只看了容春手里的碗一眼,淡淡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关心,不过是因为昨夜的事情,他不知怎么知道冤枉了她,又赏赐给她一颗甜枣。
就如同那日的那匹蜀锦一般。
李眀柔什么都不用做都能得到的东西,她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
季含漪抬头看向容春:“今日你跟着我也吹了些风,你吃吧。”
容春一愣,连忙道:“这是大爷给少夫人的,奴婢怎么能吃。”
季含漪扶着额头:\"你吃就是,不过一碗补身汤,或许明日就没了。\"
说着季含漪起身,往后廊屋的书房走去。
今日她回去时也顺便看了看铺子,将账本拿了回来。
如今既已打算与谢玉恒和离,手上自然多些财物更好。
她更知晓往后不能在外祖府上常住,外祖不说什么,舅母必然是不愿的。
她不怪什么,也明白外祖家如今艰难,更不想因为自己和离,连累了旁人。
和离是她一人的事情,不能牵连了亲人。
第一间铺子的收益因为经营的日子久些,收益还算不算,第二间铺子才经营不到一年,收益并不算太好。
但有总是比没有好的。
铺子里的管事是季含漪找外祖母要的人,还算放心,但每一季的账目,她也是要认真看的。
旁边春容为季含漪挑灯,季含漪才察觉到她看了许久。
她揉了揉眉心问容春:“补汤吃了?”
容春忙点头,又有些忐忑:“总觉得大爷好不容易给少夫人的心意,要是大爷知晓了,会不会又冷落少夫人?”
季含漪并不在意这个,她合上账目,有些疲倦的靠着椅背,抚着怀里柔软温热的白猫,看着一处失神低低道:“我现在只担心我表哥的事情。”
她更怕这事的罪名被往大了定,又连累了如今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家。
那年出事,两个舅舅被贬,那时顾家还算富余,毕竟顺风顺水的在京城扎根百来年,置办的田产铺子不少。
只是那时候为了两个舅舅能从轻处置,到处出银子托关系,花了大半家财,也没改变任何结局。
其实这时候,季含漪忽然想到了那年她母亲带着她去找沈老首辅为父亲求请的那一天。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他若是为父亲求情,或许父亲能被网开一面。
那时候老首辅已经不是首辅了,沈肆入仕的那一年,他便离开了首辅的位置。
那时候她与母亲跪在老首辅面前,老首辅只是遗憾的叹息:“不放过子叙的不是皇上,是辽西的百姓啊。”
那时候季含漪还不怎么明白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忽想起旧事,便明白了。
辽西的战事屡战屡败,百姓死伤无数,被劫掠的财物更是无数,难免会怨恨朝廷不力,朝廷的威严总要维持住,皇上的威严也总要维持。
她父亲是兵部尚书,战略辽西,辽西经略和大将亦是父亲举荐的人,让父亲以死谢罪,是对辽西百姓最好的抚慰。
让辽西百姓的恨都落在父亲身上。
没人能够救父亲,被父亲一同被牵连的人,又如何能得到赦免。
那些人明知救不了,也依旧贪婪的留一线希望敛走财物。
季含漪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如今摇坠的顾家,怎么能再经历一场风波。
回去沐浴入睡时,依旧冷清一片,季含漪早已习惯了,相反,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她疲倦快要睡着的时候,床帐外却传来细小的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传来,床帐被挑开一个口子又合上,紧接着,被子被掀开,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贴上来,一只手落在她腰间。
第15章
那只手温热又宽大,季含漪的身子却忍不住微微一僵,生出股恶心来。
谢玉恒在她面前,唯一不那么冷清的时候,只有在床榻上。
尽管两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并不算多,再有很多时候他来入睡时,她已经睡着了。
但即便并不多的次数,他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的,也常常夜里不止一回。
尽管从前她为了早些怀上身孕也尽力迎合谢玉恒,但如今当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想要避开他。
后颈上微微传来热意,谢玉恒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含漪,从前我对你是有疏忽,但我们还远不至于要到和离的地步。”
“一来府里未曾短缺过你什么,二来旁的男子如我这般家世,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再有你三年未曾有子嗣,我可曾有怪过你?”
“你始终是我的妻,和离是大事,再别任性胡闹。”
“今年等除夕一过,初三时我陪同你一同去看你母亲,”
“再有我祖母最是喜欢你,临着祖母过寿,你这时候实在不该闹,即便要闹,等祖母寿辰过了再说。”
说罢,谢玉恒安抚似的将手放上她的肩膀,好似在叫她听话一些。
其实刚才谢玉恒在书房里,每一想到季含漪用那认真的眼神与他说和离的时候,他向来冷静自控的心里便忍不住焦躁起来。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季含漪为什么会忽然与他说和离。
他更不明白她在谢府明明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身后不过一个外祖家,她何来的底气与胆子与他提和离。
她什么都没有,他知晓她只有一间铺子,即便有些收益,也远不足让她过在谢府的日子。
再有这三年里,即便她稍有委屈,又哪里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谢玉恒觉得虽说平日里他公事繁忙,对季含漪算不上太上心,但谢玉恒明白,自己对季含漪做自己妻子这三年还算满意省心的。
她向来万事不用他操心,虽说没有管家,但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下人亦没有说过她不好的话,院里长短,府中事物,更没有给他平添什么麻烦事。
况且季含漪对他顺柔顺从,有求必应,虽说有时候他的确不喜欢她太过于事无巨细的为他做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也已经习惯。
即便他总是与明柔吃醋,处处针对明柔,但明年明柔就要定下亲事,她也总该能消停下去。
谢玉恒知道季含漪是离不得他的,他在书房里想了许久,才想明白季含漪不过是因为上次在雪里自己扔下了她,还有后来误会了她,又撞上这回她外祖家的事,便用这样的方式与他闹脾气。
他是历来不会在女人面前低头的,但这回的事他的确有不妥的地方,先哄好她也本没什么。
寂寂暗色中,季含漪听完谢玉恒的话,眸子睁开。
她无声的看着某一处,听着谢玉恒施舍般的话,再回顾她从前三年,只觉那是一条阴郁沉抑的长廊,是她独身一人提着灯,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早已注定,满是风雪的结局。
她自来都是一个人在走。
谢玉恒从来都不管府里事,从来都不管她。
再留在这里,这一生都不会好了,身上永远都是冷的。
她的决心,本来也不该是笑话。
更不是为了挽回不爱她的人。
谢玉恒本以为自己与季含漪说了这些话,季含漪便应该知足了。
毕竟她和离后又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呢。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本该温顺待在自己怀里柔软温热的身子,却头一回从他的怀里离开。
谢玉恒震惊的抬头看着季含漪从床榻上坐起身,抬手掀开床帐,又起身拿过架子上的外裳披在肩膀上,再回头看他。
她里头是粉色的蚕丝长袍,外头披着一件青绿色芙蓉衣,一头青丝披泻垂至腰际,素净的眉眼却在灯下含着一股带着病色的旖旎。
她咳了两声,声音一如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话时的温顺绵软:“我没有闹脾气。”
“一直都没有。”
说着季含漪眼眸淡淡一垂,声音很轻:“当年我拿婚书来找你是我不对,如今三年还不算太晚,你不必愧疚,我们之间不会有埋怨。”
“大爷,你早日签下和离书,我早日离开,府里也能更高兴些。”
季含漪说完这句话,拢紧领口,往外间走去。
谢玉恒从床榻上坐起来,他看着她单薄娇小的身形消失自己面前,眼里不再是从前的那股温顺,她眼里的坚持异常的清晰,让他心里头竟生了股心慌来。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什么。
他不明白她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发觉他越发的看不懂她,夫妻三年,从前日子都这么过了,为什么就忽然闹了起来。
水晶帘子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谢玉恒后知后觉的亦披了衣裳追出去。
外屋的容春见到季含漪从内屋走出来,亦是震惊的忙迎过去,又见季含漪身影单薄,身上只披着外裳,不由又伸手为季含漪将衣裳拢紧,担忧道:“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全,要做什么,怎么不吩咐下人?”
季含漪看着容春担忧的神色,低声道:“容春,去拿披风和风帽来,我要去书房。”
容春心惊,都这时候了,才从书房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去?
但看季含漪看来的目光,她愣了愣,还是忙转身去了。
身后谢玉恒跟出来,听到季含漪的话,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满是从前的冷清责怪:“含漪,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怎么闹才满意?!”
“难不成你是因为我不肯帮你表哥的事情与我闹?”
第16章
季含漪没回头,低头将披在身上的衣裳穿上,动作依旧安静从容,待系好腰带,抬头时,对上的是谢玉恒那双含着责怪失望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还有明显的不满与惊诧。
其实,说起来季含漪与谢玉恒之间虽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但两人的确也没有吵过。
谢玉恒不会吵,但他的眼神却比吵更让人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到了那种感觉,当厌烦一个人的时候,的确连吵架的心思都没有的。
她连与他争执这几年受到的冷遇,委屈和误会的心思都没有。
或许曾经的谢玉恒也是这般。
争执已经没有用了,谢玉恒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认定他以为的事情,也永远在偏心。
她再与他争论,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伤疤再送去他面前,让他再血淋淋的揭开。
在此刻又说什么呢。
说当初那盏茶是李明柔打翻的么,说她常被婆母为难只是从未与他说过一句么,还说她其实从未针对过李明柔,他会信么。
他不会信的。
那便没有再说的必要。
从前他对她无话,如今她亦对他无话。
两人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只等那个结局,便是最体面的收场了。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接过过来的容春手里的斗篷,抬头对上谢玉恒的视线,她情绪里平静的什么波动都没有,只是轻声道:“我没闹,我只求和离。”
“明日我将再写好的和离书送去你书房中,但请大爷成全。”
谢玉恒忽然嗤笑:“我明白了,明白你忽然为什么这么闹了。”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去帮你表哥?”
说着谢玉恒的眼神更加失望,眼里带着看穿她的失望:“含漪,我本就在大理寺,讲究的是公正,你表哥知法犯法,我没有为他求情的理由。”
“你最好歇了心思,我是不会帮他的,即便你这样闹也没有用。”
季含漪垂眸,她本从来都没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
她表哥也没有犯大罪,他一句帮忙求情的话也不愿说,当初却为了李明柔那些来闹事争家财的亲戚动用了关系。
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向来是分得明白的。
也好,她一开始便没打算求他。
季含漪此刻不想争辩,她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帮我,所以我从没在你面前提起过表哥的事情。”
“我没别的话说,只求一句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你如何认为便如何认为罢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错身而过,带上风帽,冒着寒夜里翻飞的小雪,低头踏进夜色中。
谢玉恒怔怔看着院子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幽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如她忽远忽近的影子。
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谢玉恒不敢相信,这是从那个一直温顺软娇的季含漪口中说出来的话。
她一向性子糯糯,甚至于有些软,好似没有脾气,除了在对上明柔的时候。
他伸手在半空,忽生出一股再也抓不住她的错觉。
这个感觉出来的时候,谢玉恒想,怎么会呢。
季含漪是离不开他的。
一个和离了的妇人,谁还会愿意再娶她。
他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即便她要闹,就让她闹去。
她半夜要出去受苦,也由得她去,他再不会纵容她了。
当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让步的时候,就该知道,大家族里,是容不得她这样胡闹的。
容春刚才听到了季含漪说的话,直到扶着季含漪走到了后廊,都没有反应过来。
书房内的炭火早熄了,一进来便一股冷气,容春又忙着去生炭火。
她端着炭盆送到靠在贵妃椅上的季含漪脚边时,还是没有忍住问出来:“少夫人要与大爷和离吗?”
季含漪低头看向容春,很认真的问:“容春,你也觉得我在闹脾气么?”
容春一愣,随即她摇头:“少夫人没有闹过脾气。”
是的,容春了解她。
知晓她从不闹脾气。
因为她知晓,只有至亲才能宠溺她撒娇。
她很明白的,谢玉恒不会容她任性。
所以谢玉恒到底从来也没有了解过她。
她要是闹脾气,早在谢玉恒一次次在李明柔的挑拨下偏袒李明柔时就闹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和离。
她拉着容春在身边坐下,又看了眼屋内简单的布置,这时候过来,屋内也没个入睡的地方。
倒是有张竹榻,但上头没有被褥,这么冷的天睡上去也冷。
倒不是季含漪非要来这里受苦,只是她发觉这府里唯一能算作是她的地方的,好似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
书房里的每一样置办,都是她亲手布置的,不是谢府的东西,婆母也不会允许支给她银子来置办,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银子置办的。
再有她也没法子再与谢玉恒同床共枕。
曾经无比希望与他之间能有一个孩子,希望那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玉恒也能对她偏心一些。
她不是冷清的人,她也希望被护着疼着。
但她如今却只觉得庆幸。
幸好那个孩子没有来,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不该降临世间,却没有一个疼爱他的父亲。
季含漪往屋内看了一圈,从书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把钥匙给容春,让她去放她嫁妆的库房里拿两床被褥过来。
季含漪当初陪嫁的东西的确不多,除了外祖母给她准备的两套头面和一间铺子,在没有更多的了。
两位舅母给她陪嫁了两箱被褥,谢府用不上她陪嫁的东西,这会儿倒是派上用场。
容春很快去抱来了,两人一起铺在竹榻和贵妃榻上,倒是正好。
当季含漪睡在铺好的贵妃榻上时,她眉目舒展,心头千斤沉重的心思松懈了一半,又长长叹息一声。
容春蹲在季含漪的身边,看着包裹得同粽子一般的季含漪,一边将手里的汤婆子送进季含漪被子里,一边又轻声道:“我觉得现在的少夫人看起来比之前高兴些。”
季含漪一顿,转头看向容春,含笑道:“大抵是因为我心底松快了吧。”
“我真的觉得松快了。”
容春红着眼眶含泪:“如果少夫人和离后能高兴些,我也希望少夫人能够和离。”
季含漪握紧容春的手,心里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她开始并没有想到过谢玉恒会不答应和离,谢玉恒有多喜欢李明柔她是知晓的,现在谢玉恒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已经让季含漪心里生了一丝不确定。
她只想越快离开越好。
她又看向容春,轻轻点头。
另一边的沈府内,沈肆坐在紫檀木桌后,静静看了手上的信半晌,又放到了桌上,修长的指尖点在桌面上。
闭上眼睛时,是季含漪那张被风雪吹的微微发红的脸庞,眉眼妩妩,娇媚又娇小。
路过她身边时,又听见她隐隐约约的一声细细的咳。
沈肆的脸色在寂静中缓缓瞬沉下来,他抗拒刚才那一瞬,抗拒思绪依旧被那女人牵扯。
长吸一口气,沈肆仰头靠在椅上,那眼前又浮现出曾见过的凝脂如玉的皮肤,还有那起伏上的雪蕊红香。
沈肆深吸一口气睁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时候屋外传来求见的声音,握在扶手上的手掌捏紧,沈肆刚才含着欲望的脸色渐渐变得冷清,起身负手站在窗前,让外头的人进来。
等候在外的随从很快进来,他低着头,走到那道修长的身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才小声的开口:“小的去打听了,北镇抚司前几天的确抓了顾洵。”
“顾洵那天从国子监出来后,去了城郊的护国寺,在那儿与一个乞丐老道探讨奇门遁甲术,刚好被被那儿的行事校尉给撞见了,又在身上搜到了书,便被抓了去。”
“不过顾洵一个文弱书生,却硬是扛住了北镇抚司的那些刑拘没交代,只说那书是捡来的,也不知书里头是什么,大抵他也知晓,要是承认了,案子送去刑部定了罪,就没了余地了。”
说着他一顿,又低低道:“但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顾家二夫人给北镇抚司用刑的那两个小旗打点了不少银钱,可能也有这个原因,不然顾洵不可能能挺住这么久的。”
“不过那奇门遁甲之书,民间收藏的也不少,虽说的确违反律例,但也是小事,大多睁一只眼闭只眼便过去了,那些行事校尉却评这个抓人,不过是为着邀功升迁,细小缘由便咬着人不放,也不乏滥抓的。”
随从报告的很详细,以为大人是要整治北镇抚司那些小旗借着官小权大,收受贿赂的事情,所以又将顾二夫人怎么去行贿的经过又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沈肆听到最后,身形不动,摆手让随从出去。
他看着窗外,指尖转动在拇指上的扳指上。
季含漪为什么要来找他。
谢玉恒的姐夫就是镇抚使,只要顾洵还在北镇抚司,要让顾洵出来,又是这么小件事情,算不上难。
他原以为这事刑部干预了进来,或者案情另有牵扯,那的确是有点棘手的。
她为何不直接找谢玉恒,却来找他。
这么一件小事,需要她求到自己这里来么。
第17章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往主屋,上回婆母让她养病,她也不打算去问候了。
正好与谢玉恒已经提了,这几日也好收拾她的东西。
谢玉恒早上起身时,丫头进来伺候,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屋内便空荡荡的,心里头难免不升起一股郁气。
什么时候季含漪会这么不识大体。
为了一个表哥,便与他闹到了这个地步。
她是他的妻,难道就要看着他徇私枉法,她才满意么。
往后若是他的官职愈高,她岂不是常在外收受好处,帮衬着外家。
这是谢玉恒不能忍受的,他的妻也不该是这样,容易引出祸事来。
这回若叫季含漪如了愿,下回杀了人也帮着么。
外头湿冷的寒气袭来,谢玉恒出到外头,尽管心里这般想的,却还是没忍住往后廊去。
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一抹灯火,到底又转身,不愿先服这个软。
季含漪在书房用了早膳,早上婆子送来的居然是熬好的燕窝粥和鸽子汤。
早膳吃什么,都是厨房按院安排的,若是要吃这些,便要自己送东西去让厨房的做。
季含漪从未送去过。
那婆子在旁小声道:“这些都是大爷吩咐的,说少夫人病了,让给少夫人养身子的。”
季含漪静静看着,这份迟来的关心,到底叫她泛不起任何情绪了。
她其实与谢玉恒之间的确没有大得不可开交的事情,她在谢府的一应用度,也如谢玉恒说的,不曾亏待过她。
但谢玉恒永远都不会懂,他自然而然的偏袒,婆母那双看她防备又责怪的眼睛,还有谢家其他人那若即若离,不冷不淡疏远,他们都是在看他的眼色。
他不喜她,全府上下的都知晓。
他自己更知晓。
季含漪虽说嫁来温顺,但她也有骄傲。
早膳她只草草吃了些,又看向婆子缓声道:“往后让厨房不必做了,还是从前的那些就是。”
婆子一愣。
她实不明白,从前大爷对少夫人冷淡,从未体贴关心过少夫人这些事,但现在大爷开始关心少夫人了,难道不好么?
不管谢府其他人背地里是如何说少夫人不得大爷喜欢的,但她们兰雪居的下人们都是喜欢少夫人的。
他们知晓少夫人不管公中,嫁妆也不多,但每逢年节,却自己贴银子出来赏赐。
还有下人里谁家要有个难处,少夫人也自己补贴帮衬,对院子里的下人更是温和和气,奖罚分明,不偏袒也不过严苛。
要说哪个院里的下人过得最和气舒坦,也只有兰雪居了,院子里的下人也都希望大爷和少夫人好好的,希望大爷能见着少夫人的好。
那表姑娘看着柔弱温和,却总来挑拨离间,她们也是暗暗为少夫人不平。
张嬷嬷忍不住道:“这是大爷的一片心意,万一大爷知晓了寒心呢。”
季含漪笑了笑,抬头温和对上张嬷嬷的眸子道:“无妨的,你们不用担心。”
张嬷嬷愣了愣,实在不懂少夫人怎想的。
到底也是下人,不好多嘴,只好应了。
上午的时候,季含漪回了主屋,让容春将她的东西收拾着,先搬去书房。
她的东西也不多,因她带来的东西本也不多。
这屋子里她的东西,其实大多是嫁来谢府时置办的。
妆案上的胭脂水粉,那一匣子的首饰,还有衣箱里的衣裳,只有几件是她的。
季含漪让容春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余的都留下,免得到时候走的时候闹得难看。
她说实话,她不怪谢玉恒,他只是不喜她,并没有错。
当初自己若不来找他,或许他也与李眀柔举案齐眉,所以她只想离开的两边都体面,没有怨怪。
收拾的东西的确是少,简直少的可怜。
小小的一个箱子,还没装满。
候在帘子外的丫头见着容春抬出去的小箱子,脸色惊疑不定,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有点慌,总觉得院子里要出大事了。
初升起的光线缓缓投过雕花窗从外透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季含漪身上,她往周遭看去,屋子里的每一处摆设,在她当初刚踏进来这里的时候,都曾用过心的。
她那时候知晓自己要与谢玉恒过一生,要好好过日子,她精心布置着,可越到后来,她越发现,原来那一直摆在多宝阁上的两个小泥人,是谢玉恒与李眀柔小时候一起捏的。
院子里的茶常常是金陵春,是因为李眀柔喜欢喝。
院子外头种下的那棵梨花树,是谢玉恒与李眀柔一起种下的。
就连屋内摆设的屏风,也是李眀柔喜欢的花鸟。
那些东西她碰不得,这处屋子,原来原本就不该属于她。
季含漪走到窗前,推开窗便能看到那颗枝繁叶茂的梨花树,她看了三年,多少隐忍难过,都已将要烟消云散了。
季含漪看了看,又低头看向手心里捏着的那块玉佩,外头守院门的丫头又进来,站在季含漪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前门来传话说顾家二夫人来了。”
季含漪一顿,心里知晓为着什么事,只幸好二舅母没有直接找去婆母那里去。
她收好玉佩,让下人去请二舅母进来,又让人去备茶。
外头很快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刘氏满脸憔悴的进来。
季含漪过去扶着刘氏往罗汉榻上去坐,又让屋内丫头全退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氏就已经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把手里的匣子往季含漪的手里推过去:“含漪,为什么你表哥还没有被放出来?\"
“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表哥被拷打招认了,那就定罪了!”
“玉恒是怎么说的?他们是不是要银子?”
“我只能凑这么多了,含漪,你快说句话啊。”
“你知道的,我唯有你表哥了,你二舅舅也死了,我就你洵表哥一个指望......”
第18章
季含漪心尖尖发紧,神色伤心,她看向刘氏,低声道:“这件事舅母信我,等明日一早,我便给舅母答复。”
刘氏却摇头焦急:“这件事这么几天了,你还要拖着?你表哥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你要说不上话,你带我去见玉恒,我亲自跪在他面前让他求情去。”
季含漪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舅母,谢玉恒不会帮我们的,求他没用。”
刘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这是什么话,你是谢玉恒的妻,她为何会不帮着你?还是是你不愿帮你表哥?”
“这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怎么会不帮?”
季含漪苦涩的看着刘氏:“表哥私藏妖书这事,舅母觉得事大么?”
“况且表哥现在人仍旧在北镇抚司,只要北镇抚司的沈抚使路元肯放人,的确是谢玉恒找他姐夫说一句话的事情。”
“出了这事,洵表哥定然也说了与我的关系,路元也定然会让人去问谢玉恒,谢玉恒的意思就是路元行事的意思。”
“这么久了不放人,舅母不明白么,是谢玉恒不肯帮,甚至他可能让路元秉公办理,而不是路元抓着不放。”
这些其实季含漪早就想明白了。
在那天晚上季含漪打算与谢玉恒说和离的事情的时候,而谢玉恒却说他知道她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她是那晚上收到的外祖母的信,谢玉恒定然也是在那晚知道的消息,定然是路元来问过他。
他说他不会帮她,说明谢玉恒没让路元放人。
所以她早知晓,求谢玉恒帮忙,不过是自取其辱。
刘氏脸上大惊失色的看着季含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她怔怔失神,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谢玉恒的妻,他为何不肯帮你?”
“你是不是胡说的?”
季含漪苦笑:“舅母,我何必看着我表哥入狱?”
“还请舅母再等我一日,我明日一早定然给舅母法子。”
刘氏怔怔的看着季含漪,眼神是浸透的失望:“你嫁入谢家三年,竟然这般没用。”
“我能指望你什么呢?”
“你连你夫君都笼络不好,你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刘氏一下从罗汉榻上下来,眼神又渐渐变成了愤怒:“要是你会笼络好谢家的人,洵儿何至于受这么大的苦!”
“可笑啊,夫妻竟过成了你这般。”
“成婚三年,不曾让你管家,连夫君也与你异心,你无用啊!”
刘氏从季含漪的手上抢过了刚才塞进季含漪手上的那只装着银子的匣子,后退几步,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容春站在季含漪的身后,刘氏那些话也全听见了,不由难过的低头看向季含漪的神情。
被身边的亲人这般说,少夫人心里该多伤心。
这些年少夫人做的已经够好了,谢大夫人那么挑剔的人,除了在子嗣上刁难少夫人,其他的全挑不出少夫人丝毫差错。
大爷心里至始至终有别人,看不见少夫人的好,又怎么能怪少夫人呢。
她弯腰想说安慰的话,却觉得自己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季含漪脸色微白,指尖捏紧在小坑桌一角,面前的两盏茶一口未动,热雾蔓延,那声无用,划开了她心口的口子
仿佛她这一生只为了讨好夫君,即便夫君不爱她,讨好不了,便是她无用。
季含漪撑着小桌站起来,抬头对上容春伤心的神色,她低声道:“没关系的。”
“很快就过去了。”
说着季含漪修整好情绪,又往外走。
容春赶忙追上去问:“少夫人去哪儿?”
季含漪抿唇,到了院门口,看到舅母离去的方向,心下便是了然了。
舅母定然去找她婆母去了。
她心一顿,忙在后面跟上,可惜,刚才她的话还是没能劝得住,谢家人人冷漠,谢玉恒不管,大夫人更不会管了。
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步子还没有踏进正堂,便听到谢家大夫人那独有严肃的声音:“顾二夫人用这些钱财来侮辱我们谢家清名?”
“我们谢家难不成如今落魄到要靠着徇私枉法来过活了不成?”
“我家老爷是在宣州任知府,不是府上没人了,也不是被贬去了地方,是不容得了你这般来侮辱的!”
季含漪这一刻抬头看向屋檐上那光秃秃生出来的枝丫,冷天寒气逼人,阴沉沉一片。
她闭了闭眼睛,唯有她知晓,求谢家的人都是自取其辱。
林氏连账目管事都不让她过问,处处防范着她拿了谢家一厘,怎么会肯出力帮着她的外家。
闭目微整了整情绪,季含漪才叫人去通传。
进往正厅的时候,母舅坐在林氏下首,满脸慌张,一室寂静里,所有目光都看在季含漪身上。
林氏见着季含漪进来,似气得不轻的模样,抬手一拍就用力拍在身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她指着季含漪,怒声道:“你外祖家的事竟然闹到了我这儿来,你未给玉恒添个一儿半女倒罢了,还成天给我惹出些麻烦事来。”
“早知道玉恒娶了你,是娶了一堆麻烦进来,当初还不如做个恶人,违了婚约就是!”
站在林氏身后的谢锦也皱眉看向季含漪:“含漪,这是你外祖家的事情,挨不着谢家什么关系,你这样做不是给母亲添堵?”
“今日我特意过来一趟,便也是打算来找你的,你表哥那事,我夫君帮不了你,且你既已嫁入了谢家,是谢家妇,该一心为着谢家,而不是将心思在外人身上。”
谢锦便是府上的大姑娘,嫁给了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路元。
她嫁的好,嫁给了握有权柄的路元,每回回娘家的阵仗自然也大,所有人都要奉承着她。
但谢锦唯一喜欢与她说教,指点她应该如何侍奉好林氏,如何侍奉好谢玉恒。
在她眼里,自己嫁给了谢玉恒是自己修来的天大好福气,而她是谢玉恒长姐,自己便该全然都听她的话。
第19章
从前季含漪能忍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在谢府过一辈子,知道谢玉恒最不愿看家宅不宁,闹成一片。
她处处隐忍着,在他面前维持着一府和乐的表象。
她未在外言过一句谢府不好,也未在内争执过一言长短。
她们习惯了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也是知晓她身后已无人撑腰了。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锦的视线,拢着袖子,站得笔直,她声音历来含娇带柔,说话好听又柔顺,但这回声音里不似从前,带着微微的凉意:“大姐不必说这话,我自嫁入谢家三年,带来了何麻烦事?”
“既说到这处,便请大姐详说。”
“我外祖家的事除了这件事,哪件麻烦过谢家?”
“就连我母亲病重,逢年过节,大爷也不曾与我回去过一回,何来的麻烦了谢家什么。”
谢锦愣了愣,没想到季含漪如今还有顶嘴的时候。
自来是谢家大姑娘的排头,万事喜欢指点,这会儿当着众婆子丫头,还有满堂的人被驳了面子,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咬牙道:“过去的那些事今日不必提,但说今日你舅母找上来这件事,算不算你惹出来的麻烦?”
季含漪淡淡眉眼看着谢锦:“什么麻烦?”
谢锦脸色一沉:\"你让你舅母来麻烦我母亲,让我夫君徇私枉法,你是要害了我夫君不成?!\"
季含漪脸上没有情绪,她声音很静的道:“一来你没帮,何来的害了你夫君?”
“二来我表哥也不是犯了大罪,缘何到了这地步,你心里明白。”
“三来,我舅母只是来请求,并不是逼迫,礼仪先至,并不是无礼,若是不帮,便大方说明便是。”
“我嫁来谢家三年,也唯一只叫我舅母来求过这一件事。”
\"你若愿意帮,我与舅母必然感恩戴德的报答,你若是不愿意,我与舅母也没怨恨,两家不是有大怨,更没有大恨,我舅母更未在这处撒泼。\"
“于情于理,我舅母未有做不得体处。”
这番话听得堂上一静。
所有人都明白季含漪说的没错。
她嫁至谢家三年,安安静静的做事,外祖家的事情,连平日里闲聊都未提过一嘴。
去岁冬日,她母亲病重,正逢着过年置办,季含漪亦是白日里帮着林氏打点布置,夜里才抽空回了一趟看望自己母亲。
这事一直没人知晓,还是那晚林氏有事找季含漪,才知她晚上去了照顾病重的母亲,才知她母亲病重了。
连谢玉恒都不曾知晓。
于情于理来说,季含漪没有说错,除了这一件,她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上头林氏听了这番话,也自知自己有些不占理。
刚才刘氏处处卑微,礼仪周到,不过是她瞧不上顾家门第罢了。
顾家如今还剩什么?顾家二老爷死在路上,大老爷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呢,小辈单薄,她早不放在眼里了。
但季含漪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反驳出来,还是让她不高兴,声音也沉下来:“锦儿说那些话也是提醒你自省,别以为嫁进了谢家,便总想着借谢家的好处。”
“那不乱套了?”
下头刘氏听了这话,目光不由看向站在正堂中间的季含漪。
这一瞬间她才明白过来,季含漪在谢家是如何的处境。
自己刚才冲动过来一趟,却给含漪惹了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顾家内里那些往事也是内里的事情,如今谢家的一个出嫁的姑娘也来颐指气使的欺负季含漪,她是听不下去的。
再有,这谢家大夫人这番话,字字句句她听得讽刺。
她也明白了,再求,谢家人也不会帮忙。
她这才想起刚才季含漪的那番话,谢家若是愿意帮,早就帮了,何必拖了这么些天。
她一下站起来,看向谢大夫人:“借谢家的好处?”
“我外甥女借过谢家什么好处?”
“她安分守己的呆在谢家,如今凭空来说我外甥女的不是?”
“今日我外甥女本拦着不让我来,是我执意要来的。”
“我原本想着,不大点的事情,与谢家也算沾点亲戚,便来求一求,哪成想被如此奚落。”
“我顾家如今是落魄,是比不上谢家,但也是有骨气的,也见不得我外甥女被这般诋毁。”
说着刘氏捧着她带来的千两白银,背脊一直,看着林氏:“今日我是不该来走这一遭,连累了外甥女不说,反还遭了羞辱。”
“但我问心无愧,你们且放心,今日之后我再不会踏门,也请别为难我外甥女。”
刘氏说完转身时看向季含漪,眼眶通红,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这亲事当初是谢家大老爷求你父亲定下的,可你父亲一出事,人走茶凉。”
“之前那些话我错怪了你,你在谢家不易,我不给你再添麻烦。”
“这大抵就是命,有时候没法不认。”
刘氏说完跨过门槛就走,头也没回。
季含漪侧身看向舅母的背影,又无声的吐出一口气。
林氏听着刚才刘氏走前的那几句话,脸色阴沉下来,却生生反驳不了一句。
她都忘了,这亲事是老爷求来的,这么多年没有人提起来,如今再被提起,她觉得生了股恼恨。
这股恼恨忍不住就要对季含漪发泄出来:“你这是在借你舅母的口说对谢家的不满?”
“这几年你在谢家,是谢家苛待你了?”
季含漪回头对上林氏的视线:“未曾苛待。”
林氏就冷笑:“那顾二夫人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人走茶凉?要真人走茶凉,当初玉恒就不会娶你了!”
季含漪声音淡淡:“谢家当初娶我也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这件事里,我做错了什么呢?”
说完季含漪只觉得满身疲惫与讽刺,又道:“母亲也要明白,不是我逼着大爷娶我的。”
“其实当初我去找他,若是他说一句不愿,我就会撕了婚书。”
“父亲虽已不在,但我是季家女儿,季家女儿不会要嗟来之食,这段姻缘更不是谢家施舍给我的。”
第20章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终于是说出来了。
这三年里,谢家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嫁给谢玉恒是谢家施舍给她的。
包括谢玉恒自己都这么认为。
所以他们天然的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指点江山。
林氏瞪大眼睛看着站在下头的季含漪。
她穿着浅黛色衣裳,眼眸不冷不暖,青绿耳坠平稳无波,虽是恭敬的如寻常的每一日那样站在下头,但今日却叫林氏看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堵。
她指着季含漪,半晌却不知说什么。
这门亲其余人不知晓怎么定下的,她知晓,老爷知晓,老太太知晓。
当年季含漪的父亲季璟可谓是天纵奇才,不仅生的伟岸俊美,又高中探花,还深得当时沈首辅的器重,一介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寒书生,短短七年,就成为了监察御史。
要知道监察御史虽说只是七品官,但权利之大,又容易出政绩,往上升迁也不过三五个年头。
果真,没几年就又升迁到了大理寺少卿一职上了。
那一年,她家老爷的确出了点事,当时她家老爷是盐运司同治,因得罪了人,被监察御史诬陷受贿支盐,是季璟驳回了刑部的罪名,为她老爷平了冤屈。
后来她老爷送去感激的东西全被退了回来,又想无以为报,便提出两家结亲。
起初季家不愿答应,但自家老爷苦求,保证了往后只娶一妻,绝不纳妾,季家才答应了。
这些事林氏未同任何人说过,刚才被顾家那个提了一嘴,自己现在脸上就觉有些挂不住了。
陈年往事,不提起来,她都忘了。
旁边谢锦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她听罢季含漪的话,冷笑:“你当初那处境,除了我弟弟肯娶,谁还愿娶?”
“谢家愿娶你,你不感恩,非要恩将仇报是不是?”
林氏打断谢锦的话,低头看向季含漪:“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提了,你已经同玉恒成了婚,那些事,也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表哥的那件事,谢家的确帮不了,你也早早与你舅母说清了。”
季含漪看透一切,她微微站直:“母亲放心,不会麻烦了谢家的。”
说完季含漪垂眸,告退出去。
林氏看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又去喝茶缓气。
谢锦有些忍不住的坐在林氏的身边问:“刚才母亲为什么打断我的话?”
林氏看了谢锦一眼:“这些事没必要说,你知道你父亲的,当初你父亲极力让玉恒一定要娶季含漪,一言拍定,不管其他的。”
“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父亲性子固执,要让他知道你说这些话,你父亲不得训斥你。”
谢锦一怔。
想起三年前弟弟拖着不愿去提亲,母亲也提议这门和季家的亲事算了,给季含漪补偿一些就算了,成全了弟弟和李眀柔,但父亲大发了脾气,说这是不义,那往后母亲就没敢提了。
事实也是,只要父亲坚持,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娶季含漪的,没人敢忤逆。
但她又忍不住开口:“可今日她还顶撞母亲......”
林氏揉着眉心:“罢了罢了。”
说着她看着谢锦问:“这事若是帮的话,好不好帮?”
谢锦便道:“夫君说也不是什么大罪,但我夫君问过了玉恒,玉恒说秉公去办,这事我就没问了。”
林氏叹息:“是玉恒的性子。”
谢锦就道:“要我说本来也不该帮,就怕开了头,往后没个休止了怎么办?”
“顾家也就那样了,谁知道往后还有什么事?”
林氏倒是点头:\"也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季含漪回了院子,才一靠在贵妃榻上就咳了好几声。
手里紧紧捏着手炉,脚边炭火的暖气从脚下升往身上,她看向窗外,问了容春时辰,又垂眸看着炭火出神。
另一边路元脚步匆匆的穿过都察院仪门,又跟随着小吏往二堂去。
站在二堂大门外,路元的心里七上八下的狂跳,不知这位都御史大人缘何叫他过来。
听说今日都察院的还请了他手下两个小旗过来,他心里总没个落低。
要知道沈肆自上任都御使以来,那就是个铁面阎王,从来没有留情过,京城哪个敢撞上这位。
身份又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还深得皇上信任,要自己真有个事情,恐怕是脑袋不保了。
京城到处都是都察院的眼线,他现在心里头将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情来回扫荡,就怕漏了一件。
他浑身紧张,连请他入内的声音都没有注意到,还是被门口的人推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躬身往里头走。
二堂算是私下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处处布置的很是雅致。
路元是第一回来这里,心里忐忑,后背落了满身的汗。
他虽是从四品的官,但在沈肆面前,全然是不够看的,都察院监察百官,沈肆一句话,自己可能就要被抄家流放。
他往里走去,首先入目的是他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路元的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去了,来不及说话,就跪在了地上,朝着坐在长案后似在低头处理公务的沈肆行了跪拜大礼:“下官拜见都御史大人。”
沈肆听到声音,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抬,就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又眼睛一垂,没再看他。
退思堂内久久无声,路元却头都不敢抬。
修长手指上的笔在纸上落完最后一笔,沈肆才终于搁了笔,看向跪在地上的路元:“路镇抚使来了?”
路元赶紧应下。
沈肆脸上依旧是矜贵的冷淡,声音里是公事公办的冷清:“你不必行此大礼,本官叫你过来,不过是让你来认两个人。”
路元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沈肆的意思,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两人,不就是刑房的那两个小旗么。
他忙朝着沈肆道:“这两人的确是下官手下,敢请问御史大人,他们究竟犯了何罪?”
沈肆坐在上首,神情疏冷,那头顶的匾额悬挂着肃纪正纲四字,无形便沉沉压下了压力,让路元几乎顶不住。
沈肆冷笑一声:“那路镇抚使倒是管的好手下,一个个贪赃枉法,私受贿赂。”
“本官现在倒是想知晓,是你纵容手下,还是你言传身教?”
不轻不重的声音,路元却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赶紧跪下去朝着沈肆道:“还请大人明鉴,下官的确不知情手下居然犯此大罪,下官也从未收受过贿银。”
路元这时候也不争辩那两人是不是收了银子。
沈肆既然把人叫到了这里,那定然是有确凿证据的,要是争辩,反而雪上加霜。
再有,自己的手下他知晓,从那些被抓捕进来的人身上捞油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手下的人也知道孝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说起来,或者深查起来,他也要遭殃。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沈肆居然将眼睛放在了这些小吏身上。
两个小旗的错处他竟也知晓,不由又对沈肆害怕了一分,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但万一被抓住了把柄呢?
就如这次,真要治罪,沈肆往上一封奏折说他玩忽职守,纵容手下,那他官职都保不住了。
沈肆负着手,颀长的身形走到跪在地上的路元面前定住:“哦?我得来的消息是,贿赂这两个小旗的人,是顾家的二夫人。”
“据本官所知,顾洵被东司房的人抓来送去了你那里,一直没招认。”
“顾浔你应该认识,你更知道他身后有什么关系,怎么,谢家没人为他求情?”
沈肆说到这个份上,路元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意思是自己两个手下收了顾二夫人的贿,说他看着妻弟的面子,故意给顾洵放水,来问他的罪了。
路元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冤,一来他刚开始是有那个心思,让人去给谢玉恒问了的,谢玉恒说公事公办,他也就明白了,本来就没打算放过顾洵。
之所以拖了这么几天,也是那顾洵被打得半死都不招人,毕竟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也不能真将人给打死了,再有他知道手底下的人收了银子,想着先拖拖就是,刚开始嘴硬寻常,但没几个能撑够十天的。
哪里能想到,这么点巴掌大的事情,居然被都察院的给盯上了,还是被沈肆盯上的。
这点事竟值得他亲自过问。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不敢多想其他的,他现在是绝不能承认是给顾洵放水的。
也更不能承认知道手下受贿这事。
他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肆,语气急促:“那顾洵的确与我妻弟的妻子是表亲,但我妻弟从未给顾洵求过情,还让我秉公处置。”
“之所以拖了几日,是那顾洵先是招人,后头又不认了,这才拖着。”
沈肆挑眉。
他垂眼看着路元大汗淋漓又急切的神情,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这事沈肆也能看出来路元没有说谎,要是季含漪让谢玉恒给顾洵求情,谢玉恒与路元的关系,这事本也不大,更不会拖这么久那顾洵还在北镇抚司。
季含漪舍近求远来找他,这事本说不过去。
他垂眼淡淡轻蔑的看着路元:“你觉得本官会信?你妻弟的夫人就不求情?”
说着他冷笑:“路元,你在本官面前还敢愚弄本官。”
“你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贪赃枉法,对上欺瞒,说的全无实话,顾洵之事,你敢说你没有徇私?”
一桩桩罪责落下来,吓得路元脸色大变。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顾洵,竟然能将他害到这个地步,早知道还不如一早放了,还免得被都察院的人给盯上了。
他手下受贿是铁证,那顾洵与他妻弟的关系也是事实,沈肆真要追究,他连伸冤都不知道怎么伸冤。
但这时候路元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说错一句话,那就是万劫不复,一股脑儿的就朝着沈肆惊慌开口道:“御史大人还请听下官辩解,那顾洵虽说是我妻弟夫人的表兄,但我妻弟谢玉恒在大理寺任职,历来也是公正无私的。”
“再有他与夫人的感情其实算不得好,也并不喜他夫人,所以绝不会为他夫人来找我求情。”
路元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将谢玉恒的家事说出去了,一门心思的只想为自己脱罪。
他说完颤抖的道:“还请大人明察啊。”
沈肆微微一斜眼,对上的就是路元惊慌的眼神。
他面无表情的沉眸,又道:“哦?本官听说他们年少就定下婚约,谢玉恒会不喜他嫡妻?”
路元愣了愣,竟不知道沈肆竟然还知道这个。
难不成为了定他的罪,连他妻弟也查了?
也是,沈肆手上经办提审的案子都滴水不漏,落他手上的人没一个能逃脱的了的。
他便是皇上监察百官的眼睛,谁撞上都得脱层皮。
他已顾不上是否说的是谢玉恒的家事了,全都吐倒出来:“大人有所不知,正因为是自小定亲,所以下官妻弟素不大满意他的夫人。\"
\"但我妻弟素来克己复礼,为人端正,他们也顶多算作是相敬如宾,这是谢府上下都知晓的事情,所以绝不可能会为了他妻子给顾洵求情的。”
“再有,那顾洵本就犯了律法,下官也不敢凭着关系就放任。”
“下官发誓没有一句说慌的,还请大人明察。”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抬起手来发誓的路元,抿了抿唇。
片刻后他道:“此事本官心里有论断,但你的这两个手下,你不处置,就别怪本官替你处置了。”
路元赶紧应承:“大人放心,这番回去,便将这两人用刑示众,再流放去充边军。”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的没有情绪,又道:“至于顾洵的事情,本官听说过他,在国子监月试与季试皆是甲等,私藏妖书的事情他深知律法,虽不大可能,但你依旧要好好审,别成一桩冤案,当心你位置不保还连累家里人,别得不偿失。”
路元怔怔听着这番话,总觉得这里头话里有话,但他这会儿根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其他的,只连连应下,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治罪。
沈肆摆手,让路元带着他的这两个手下退下去。
路元赶紧起身,摇摇晃晃出了都察院的大门,外头的光线一照进来,他竟有种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这时候又活过来的感觉。
身边那两个带出来的小旗又一下跪在他面前哭着求开恩,路元气的往两人身上一人踢了一脚尤不解气。
要不是这两人,他哪里会被沈肆抓住小辫子。
当下气的又是踢了一顿,恶狠狠道:“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做事不干净,要还想活,去边军活去,留在京城,你们活都活不成!”
第21章
路元走后,沈肆转身,抬头看向那高高匾额上的肃纪整纲四字,散落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烟尘四起,沈肆站了半晌,也让人看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但刚才一直站在屏风外的文安却是能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
刚才大人与路大人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他跟在大人身边多年,大人何曾夸过人,何曾会注意一个国子监小小的监生。
那话分明是在点路大人了。
这么些年,无论多大的面子来找大人求情,几乎都不可能。
大人平日里忙碌,如今为着这小小一件事,叫了路大人过来问责,实让他也预料不急。
又想到昨日撞见的那女子,好似大人也为她多停留了片刻......
文安乱七八糟的想着,只觉得越想怎么就越邪性了,赶紧又打住。
下午的时候,谢锦往季含漪这儿来了一趟。
不过来的时候,正屋没人,一问才知道季含漪在什么后屋的书房,又差人去叫她。
季含漪正坐在椅上看昨日没看完的账目,好清点完自己手上的财物,到时候才好做打算安排。
听到下人来说谢锦来了,季含漪拨弄着手上的算盘,眉眼都未曾抬起过一下。
身后将今日主屋带来的东西收拾着的容春听见,不由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这是又来给少夫人添堵了。”
“端着架子又来给少夫人说教了。”
季含漪指尖算完最后一笔账,在账目上写下数字,才搁了笔。
她看向容春问:“收拾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东西都放好了,少夫人的东西不多,即便要走,也收拾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季含漪点头,想着待会儿再与外祖母去一封信才是。
容春又担心的问:“万一大爷不答应和离怎么办?”
季含漪笑了下:\"容春,他本不愿娶我,他会答应的。\"
说着季含漪靠着椅背,她想李眀柔如今还未定亲,谢玉恒拖着不和离,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罢了,她倒是不怕周旋。
即便谢玉恒真不答应,那自己只能想其他法子让他答应了。
她又道:“你出去回话吧,便说我风寒严重,怕过了病气给她,不方便见。”
容春也觉得这时候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见的,即便见了,那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特别是这位谢大姑娘,每一回来见少夫人,不是说少夫人这儿做的不好,就是说那儿做的不对,就连屋内的摆设布置都要插手。
还常常过问房中事,从前少夫人忍着,现在都要和离了,可不兴忍着。
她出去时,门外的下人等了好一会儿,见了容春出来,还脸含担忧的小声道:“容姐姐知道大姑娘气性大,等了这久了,怕是要发脾气。”
容春撇嘴,谁还没个脾气?她道:\"我家少夫人病得厉害,这会儿不方便见人,你就这么去说去。\"
那丫头愣了愣,也不敢多问,忙也去了。
那头谢锦坐在正屋等了半晌,却等来丫头来说一句不方便见,登时脸就沉了。
第22章
这都快成婚三年了,她操心子嗣的事来给她送方子,居然还摆起架子来不见。
又冷笑一声,到时候惹恼了玉恒和自己母亲,别哭着来找她求情。
她拢着袖子,一言也不发,直接就走了。
屋内丫头一看这架势,知道谢大姑娘是生了气,又怕去大爷面前说少夫人的不好,心里不免担忧。
这谢大姑娘就是个骄傲惯了的,要事事以她为主,万事不想着大爷与少夫人和睦,还常拱起火来,也就是少夫人能忍,要换成不能忍的,不然这大姑娘每回来一趟,院子里都要闹一回。
季含漪如今自然是不会理会谢锦要在谢玉恒面前说什么,相反的,她还担心她不拱火去说。
好让谢玉恒一怒之下直接在那和离书上落款。
想起昨晚被撕碎的和离书,季含漪只觉得可惜,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会儿又要再写。
铺开纸张时,季含漪看了看外头天色,天色微沉,她心里算了算时辰,又侧头对容春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你出去雇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口等我。”
春容好奇的问:“谢府不是有马车么?”
季含漪低头开始写和离书,只低低道:“不方便。”
谢府的马车上都有谢府的牌子,的确是不方便的。
季含漪出门的时候,正好酉时。
前屋婆子看季含漪这时候要走,不免过来问何时回来,好让厨房的饭菜备着。
季含漪便道:“厨房的菜便不用备了,我回来的会晚些。”
婆子也不好多问,看着季含漪背影,想着难道又是少夫人的母亲病重了么。
后门的马车已经准备好,季含漪上去的时候,马车内还备了火盆,车厢内一片暖意。
那火盆自然是容春特意准备的。
前头车夫问去哪儿,低低的声音投过帘子传过去:“永明巷沈府。”
京城内最尊贵的地界,处处都是达官显贵。
到了的时候,天色已黑。
沈府匾额高挂,季含漪站在下头,想起从前小时候常与父亲过来。
经年过去,再站在这里,早已是另外情境。
其实这时候已经算不上早了,冬日里天黑的早,灯笼已经点亮,照亮威严门庭。
但门房下人说沈肆还未回来,季含漪只能又回到马车上去等。
但沈府前门口是不许停着马车的,她退到了巷口。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玉,玉质温润,成色极好,是一块上等祖母绿的玉连环。
这块玉佩其实应该是沈肆的佩子,她不过是意外得到的而已。
沈肆自小就尊贵,一应物品用度,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
季含漪虽是季家独女,用度自然也好,但小时候每每去了沈肆那儿,便看不完的好东西,见了任何东西也总要好奇的去摸一摸。
第23章
那一年季含漪正十二岁,她与父亲一起往沈府去,父亲与老首辅去书房,父亲与老首辅常常一待就是一上午,下人也自然而然的引着她去沈肆的书房。
那时候沈肆十六岁,刚刚中了状元,听父亲说他本不用考的,直接便可入翰林,但沈肆不愿家里关系,自己去报了名。
其实季含漪小时候见沈肆的时候也不多,父亲两三月才拜访一趟,多说公事,自己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他。
但是或许是从六七岁有记忆起养成的习惯,她喜欢看沈肆高高又修长的身子,还有他那好看的惊人的面容,不由自主就想去找他。
沈肆刚开始也不大喜欢她,季含漪那时候虽小,但别人喜不喜欢她,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明白的,但架不住沈肆好看,他屋子里的好东西太多。
老首辅温和,也每每总笑吟吟的与她说,让她多去找沈肆玩,说沈肆总是独来独往太冷清了,让她多缠着沈肆出来走走。
她那时候被父亲娇惯坏了,更不知晓害怕,虽说没拉沈肆出来过,但至少进他书房不会被他赶出来了。
他在书房读书,她就去他的多宝阁上看他的宝贝,他坐下写字,她就趴在他对面看他写字。
沈肆不许她碰他,但她主动去拉他袖子,他也没推开过。
那日是初秋,但光线明媚,十二岁的季含漪已经明白男女大防了,没凑往沈肆跟前去,她喜爱字画,沈肆的书房里全都是大家书法和画卷,他在内隔间看书,她就在一道屏风之隔的外头看他收藏的古画。
十二岁之后,两人几乎未说过话,即便同处一室,也毫无交集。
沈肆的确太凉薄了,不主动靠近他,他就永远是冷的,永远也不会往你走近一步。
但那天季含漪将一卷她喜欢的名家的画作打开时,却在那里头看到了那块玉连环。
祖母玉绿很漂亮,两个玉环穿在一起,还叮叮作响,季含漪当时拿在手里便很喜欢,但这是沈肆的东西,他允许她看这些古画,对季含漪来说,就已经是沈肆这样性子的人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更不能擅拿他的东西,
她让人将玉佩拿进去给沈肆,想着万一这块玉佩是沈肆不小心卷进画里的呢。
只是没多久下人进去后又出来,重新将玉交还到她手上,那下人传了沈肆的话,说玉佩是她发现的,便给她了。
但季含漪总觉得,那是因为她碰过了玉佩,所以沈肆不想要了。
但那几日正逢着她十三岁生辰,她的确喜欢极了那玉,便收下了。
后来她回去后还特意写了封给沈肆感谢,可惜一直没有他回信,但季含漪已经习惯了,要沈肆回了信,她反要觉得那人是不是沈肆。
那一年最后一面是在过年那几日。
老首辅门生众多,拜访的人亦多。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的簌簌的要撑伞。
她在后院跟着母亲,与其他来的女眷一起去拜访老首辅的夫人。
从明堂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沈肆独自站在后院不远处往她这边看,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要跟随着母亲,况且那时已经不是小时候了,早已不能如小时候见到他那般往他身边去。
但那天沈肆居然破天荒的叫人让她去后院那棵大松树下等他。
季含漪都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去的时候,沈肆已经在那儿了,也不知道先等了多久。
其实季含漪都许久不曾那么近的看过沈肆了,这么近的看他,她发觉他高了许多,愈加俊美,难怪京城里沈肆所过之处,许久女子总是竞相去看。
他驻足过的地方,总是引得众人也去驻足。
第24章
那天的沈肆依旧面容冷淡,季含漪从来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冷冰冰又高高在上,她少年时年岁越大,在他面前便越有种对他的畏惧。
那种畏惧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觉得沈肆如九天上的神佛,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像是一个审判又洞察一切的无情大佛,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小心谨慎起来。
当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季含漪也只有心慌。
总觉得自己该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天沈肆指着她腰上的玉佩,是他送的那个玉连环,但好似应该也说不上送。
沈肆指着玉佩,与她说,让她往后不许佩在人前。
季含漪以为沈肆不高兴玉佩给她了,那时候心里忐忑的不行,忙将玉佩解下来要还给他。
可她的手递过去在半空,手都被冻的发红了,沈肆也没有接。
他许久后才说,那玉佩给她的,是给她的生辰礼。
往后有事,带着玉佩找他,他就帮她。
那天十六岁的沈肆,高高的个子还往她那头走了一步,弯腰看她,低声在她耳边说只有一次机会。
即便是天大的要求,即便是违背约定的要求,他都会应她。
只要她想。
那天季含漪震惊极了,她没明白过来沈肆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不明白天大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又能想出什么违背约定的要求来。
她与谁有过什么约定。
她唯一有的就是婚约了。
父亲自小为她定的婚约。
她虽没见过谢家郎君,但也听过父亲总夸他,季含漪也从没想过要反悔与谢家的婚约。
那时候季含漪想不明白,直到现在的季含漪也想不明白那年沈肆为何要与她说那句话。
或许曾经的自己在他心里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毕竟老首辅也曾含笑与她说,她是唯一能在沈肆书房待许久的人。
但那回之后第二年春,她不小心在沈府落水,母亲说沈肆救了她,被沈肆抱进了他的屋子,到了半夜才醒过来。
但季含漪全不记得落水后的事情了,连那件事一点零星的记忆都没有。
只记得那之后再没见过沈肆。
他的书房也再不许她进。
如今算起年头来,竟然已经过了六年多。
思绪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又不知多久后,身边容春小心推了推她,紧张的小声道:“少夫人,沈大人好似回来了。”
外头传来马车声,季含漪让容春呆在马车里,又忙掀了帘子出去,在大雪纷飞里,看向那极冷又极贵的人在众多下人中,慢条斯理的从马车上下来。
第25章
夜色漫漫,鹅毛大雪乱舞在两人中间,像是白色的帷幕,隔绝出两个世界。
沈肆身边跟两侧跟着四名随从,手上提着琉璃灯,明亮的光线落在他黑狐大氅上,颀长的身形无形里便让人自惭形秽。
她身后是兵荒马乱一地狼藉,身前是他带来的冷清寒冰一片。
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过去,透过白纱看他,只为等着与他说一句话。
站在沈肆身边的随从忙要来赶人,沈肆只是轻轻一抬手,随从便退去了身后。
他顿足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往他过来,巷子穿堂而过的寒风烈烈,吹向她单薄又玲珑有致的身形,裙摆翻飞。
寒风吹拂她指尖白纱,轻抚在她如雪皮肤上,白纱一角下小巧下巴上的鼻头泛红,黑白分明又有几分妩媚的杏眼正往他急切看来,尽是期盼与忐忑。
娇小的身子裹在洒金的红色斗篷里,那双纤细的素手抬手间,露出手腕上那抹皓白。
他视线仅仅扫过她脸庞一眼,在她就要近到身前时,转身往大门处去。
沈肆并没有在季含漪面前停留的打算,这个女人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他面前。
身后的随从知晓这是大人不愿见这女子,忙挡在季含漪面前,隔绝她再往前一步。
身前挡住了高大的护卫,季含漪眼睁睁看着他颀长身形消失在那道朱门里,眼眶涩了涩。
直到大门合上,挡在面前的前门护卫这才离开。
沈肆神情冷淡的往前走,门房下人跟在沈肆身边,小心翼翼的将一个手上的玉佩呈到沈肆面前:“侯爷,这是门口那女子叫小的拿来给侯爷的。”
沈肆目光下垂,见着下人手上的那块玉佩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房下人也没想到侯爷会顿住步子,忙又看着沈肆的脸色小心道:“那女子说今夜不见到侯爷便不会走。”
“要让人去将那女子赶走么?”
沈肆抬手从下人手中将玉佩拿在手心,拇指拂过玉佩的每一寸,似浸润了她身上那股暖的甜腻的甜香气,在风雪里散开迷雾。
一颗颗冷雪落入他掌心,雪片化开在他指尖。
身边的昏昏琉璃光线落在湿漉漉的潮湿地面上,沈肆站了站,什么话也没说,抬起步子往前走。
下人不明白这什么意思,不说见,也不说赶。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
侯爷的心思一向难猜的很,那下人将目光放在跟在后面的文安身上。
文安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这事先别管,要怎么做,侯爷自然有吩咐。
刚才文安跟在侯爷身后看清了,那女子不就是那天那女子?让侯爷站在高处看了许久的人?
他莫名就觉得那女子应该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虽只跟在侯爷身边三年多,但侯爷何曾在一个女子身上多停留过片刻?
今夜那女子来,若是换成是旁的人,早被赶走了,是不可能还让她等在门外的。
沈肆回了书房,屋内早生好了地龙,案桌上堆着公文,他摆手让屋内的人都退下去,独自坐在案桌后头。
窗外簌簌雪声却让他觉得喧哗,他去窗前推开窗,大雪灌入进来,寒冷刺骨。
他忽有些烦躁起来,厌烦这一刻心底升腾起来的情绪。
就如这外头风雪,他再抗拒,依旧无孔不入。
叫来外头的文安,文安连忙进来。
沈肆坐在案后,似是漫不经心的问:“走了没。”
第26章
文安先是愣了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应该还没走。”
沈肆抬眼看了文安一眼,寂静良久,他看着放在案上的玉佩,又淡淡落下一句:“让她来见我。”
文安去前门的时候,那女子果真还在的。
这么冷的天,就站在外头。
他试图看出这女子的身份,但那马车是平平无奇的马车,没有牌子,像不是世家出身。
又见那雪里的女子,身量娇小,披着银狐斗篷,带着帷帽,也看不出面容和美丑来,实在看不明白这女子有什么不同来。
但文安脸上满是客客气气,请季含漪往偏门去。
毕竟是大晚上的一个女子来,总要为着侯爷的名声想想的。
虽说前门的人也不敢乱说,万一就被撞见了呢。
季含漪指尖紧紧捏着帷帽上的白纱,怕露出面容来,这样安排,的确也是她想的。
她并不是要与沈肆攀上什么关系,再引人议论。
那块她本打算一辈子深藏的玉佩,如今终究还是用来求他帮忙。
他与她如今更是云泥之别,大抵他都已经忘了她,如今肯见她一面,她已经感激。
沈肆的书房格外幽静,这处地方其实季含漪并不陌生,即便好些年没有再来,再来的时候,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书房里也没有下人在,她被引到外厅等候,稍有些局促的坐在椅上。
被冻红的手掌紧紧捧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盏,心里却在忐忑的想,待会儿该怎么与沈肆开口。
他该是没有空闲听她客气的说从前的那些寒暄的,他大抵也早忘了。
或许自己应该直接求他。
明明没有见他时,她只想着该怎么能见到他,如今即将要见到了,她却紧张得心里如一团乱麻,没有头绪,甚至连如何开口都是紧张的。
是的,她依旧还是有些怕他的。
怕他的冷。
思绪被从里头出来传话的人打断,那人说沈肆让她进去,她紧张的指尖捏紧,才往里头走去。
沈肆静静看着屏风上头那映出来的身形。
半透明的屏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清晰看到,还听到她细细的几声咳。
他看到她在要穿过屏风进来的时候又顿住,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等着她踏入他的领地。
并不动声色的观察她。
季含漪进来时,屋内唯有沈肆高坐在案后,他手中拿着毛笔,银色绸衣衬的他面容高华又冷清。
他未看她一眼,好似是百忙中见她一面。
也许是的,他似乎向来如高悬的寒月,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会身边的喜怒哀乐。
她指尖掀开帷帽白纱搭在帽檐上,驻足在原地,垂着眼眸,姿态卑微小心的开口:“我表哥入了北镇抚司,生死未知。”
“他在国子监课业出色,明年考成合格便能授官了,这回的事情是洵表哥的错,但情沈大人帮他一回。
季含漪说完,跪地俯首,又低声道:“玉佩今夜交还与沈大人,往后再不叨扰大人。”
第27章
没有寒暄,或是将过往作为铺垫。
季含漪想,沈肆应该也是不喜听那些的。
她更知晓沈肆也不会喜欢她用这块玉佩来求他。
那年或许只是他随口一个承诺而已。
她如今来也是物归原主,让他放心,她再不会拿着这块玉来烦扰他了。
沈肆的余光处一直都落在那道黛蓝色身形上,他看着她跪在地板上,白净耳垂上的青玉耳坠晃动在她下巴上。
她低着头,他的眼神便上抬,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梳成妇人的发髻,上头斜插着一支扇形花簪,保守的暗纹高领子严丝合缝的遮住她纤长颈脖上的每一丝肌肤,只隐隐看见一些余白。
她脖子上的那块绿松石璎珞落在她面前地面上,脸庞上纤长的睫毛轻动,如是她的不安。
几年未见她,她依旧肤色雪白,身形玲珑,即便她身子裹在那厚厚华布下,也依旧勾勒出让人遐想连篇的妩媚弧度。
她身上有一股媚不自知的引诱,已为妇人的她,稍丰腴的身子又添一股内敛。
沈肆收回视线,他并不想将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
更不想被她抽走太过的思绪。
尽管他余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笔架上,他看了眼静静放在桌上的玉佩,半晌后开了口:“谢夫人,你其实不该来找我。”
沈肆这话不是要故意为难季含漪,因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来找他。
于情她已是谢家妇,谢玉恒不是没能力帮她,但她却求与旁的男子,于情不合。
于理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本就该监察百官,她来求情让他帮她表哥,不就是让他监守自盗,玩忽职守。
冷清又无情的声音让季含漪心头生了一层霜,她能够听出沈肆话里的意思,她是不该找他的。
但她无人可找了。
她身后还有一地狼藉未来得及清扫,她身后只有外祖家了,从谢家离开,她唯一只能回外祖家,帮洵表哥,也是为她稍铺一点后路。
季含漪抬头,视线正对上沈肆从高处看来的眼神,疏离又毫无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要紧的人。
她的心又没来由的发紧,哑声说出她的窘迫:“因为我无人可求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抬起头来,所有明亮的光线都落在她脸庞上,白腻的脸庞上因为染了热气生了一层红晕,小巧的琼鼻上光线跃在那里,引诱着人的目光往她那张小巧的樱唇上看去。
她身上有一股清纯无辜又妩媚饱满交织的引诱,是沈肆梦里避不开的香艳旖旎的噩梦。
他并不喜欢她生就的这张股妩媚勾人的面容,也更不喜欢她那双好似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人时,眼里似总如一汪春水在荡漾。
好似看谁都有情。
自然便不喜欢她用这双含情的眼睛看任何一个人。
但现在,他最不喜欢的是,她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抗拒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她却在经年后主动见他。
沈肆听着季含漪的话,微微深了眼眸,唇边勾起一个淡淡薄情又冷漠的含笑。
他放松姿态,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矜贵高华的面容依旧深不见底的看不出丝毫情绪,手中把玩着琉璃球,冷静的开口:“谢夫人的意思是,你除了找我帮你,你就再找不到别人帮你了。”
第28章
“是这个意思么。”
季含漪心头微紧,她点头。
沈肆挑眉:“谢家没这个本事帮你?”
“多大点事,值得你跪在我这里。”
沈肆的话不冷不淡,却像是一把凌迟的匕首在割心上肉。
如今在沈肆面前,被他轻而易举的揭开她在谢家过得并不如意的事实。
她更无法在沈肆面前开口说她不得夫君喜欢,甚至从未得到过夫君的心,这会让她更觉得在沈肆面前又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当真是可悲的,她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季含漪了,她没有了家,没有了父亲,至亲疏远,枕边人异心,或许她的确无能。
温暖的室内只余寂静,沈肆并没有要得到季含漪的答案。
他看着她低眉,耳边坠子颤颤,似是难堪,叫人不忍。
沈肆抿唇,他想,他其实本也不该见她的。
见一个已婚之妇,他自己都觉得甚是可笑。
但当视线再一次落在季含漪身上时,他看到她眼角微莹,又闭上了眼睛。
他从椅子上起身,修长的手指拿过那枚桌上的玉佩,他走至她面前,弯腰看她。
她身上柔软的暖香袭来,靠近她,将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得更加仔细。
她肩头化开的雪落下点点湿润,她鬓边有一缕发丝缠绕在她下颌上,她的眼神凌乱又无助,她青绿色的耳坠轻颤,更显得她颈脖修长。
这身素净又低调的料子不掩她妩妩细眉下的娇柔,反衬她一股让人想将她用力蹂躏的柔弱。
季含漪自来身娇体柔,他的确体会过这具身子有多软。
他蹲下身子,矜贵修长的身子,即便蹲下身来,也带着一股冷清的贵气,在季含漪面前落下一团冰凉的阴影。
季含漪一愣下,身子便下意识的想要后缩。
沈肆历来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的,哪怕是他主动靠近,被靠近的人也会下意识的回避他。
那或许是害怕,也是在他面前不受控制的自卑,只能用退缩去掩盖。
沈肆将季含漪的所有动作都收进眼底,他伸手将手上的玉佩送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如玉,袖口带来一股冷茶香,玉佩落在他掌间,衬的那玉也愈贵重。
他眼神依旧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我只答应你一件事,你确定要我帮你表哥。”
季含漪刚才还沉甸甸彷徨的心思,在听到沈肆这句话时,便明白他愿意帮忙了。
她忙抬头,撞上沈肆看来的眼眸,她掩住眼里对他的那股惧意,忙感激点头:“只求沈大人这一件事,往后再不来求大人。”
季含漪说完要低头感激,下巴却被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捏住。
浓烈的冷香传来,季含漪眼神惊恐慌张的抬头。
只是对上沈肆目光时,他眼神如一团化不开的寒冰,疏远又面无表情,没有含有丝毫带有其他情绪的眼神,又让季含漪有霎那间的自惭形秽,为自己那瞬间生出来的心思惭愧。
也是,自来好似没有七情六欲的沈肆,他即便忽然对她做出这样稍有些暧昧的动作,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29章
暖暖昏黄的纱灯下,季含漪不敢躲开,强忍着那股不安的战栗。
沈肆看着她,手下的皮肤温热,她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带着惊惶,浓密的乌发衬她朱唇皓齿,似巫山雨雾蒙蒙,如幼兔匍匐在老鹰的利爪下,着实柔弱,着实叫人想欺负她。
几年未见她,她生的更艳了几分。
捏在她下巴上的指尖离开,冷清的声音响起:“谢夫人想好了?”
季含漪忙点头,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好了,只求沈大人能救我的表哥。”
沈肆抿唇静静看着季含漪,看着她眼神里升起的那末细碎的光。
唯此一次的机会,她用在这样无关要紧的人身上。
一如当年他将玉佩给她,她也没有用心的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玉佩意味着什么。
但早无关要紧了,他只想这女人再别出现在他面前。
沈肆淡淡垂眸,眼神里的神情愈加疏冷,他将玉佩放到季含漪面前:“我可以帮你。”
“但这玉佩本不算是我送你的东西,你碰过,也不必还我了。”
说完沈肆起身,叫季含漪也起身离开。
面前的阴影离去,季含漪怔怔看着静静放在面前的玉佩,沈肆刚才的话亦刺痛了她的心,她碰过的东西,他便不要了。
也是,他自来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身侧没有几人能靠近他。
他能让自己来见她,答应帮她,已经是他天大的开恩了。
紧紧将那枚玉佩捏紧在手心,季含漪微微有些吃力的站起来,看着背对着着她站着沈肆,她低头对他感激的福了礼,才带上帷帽往外走。
空荡荡的院落,外间一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除了外头未停的雪声,静谧的可怕。
踏出门槛走到廊下时,白雪夹着寒风便往身上裹挟过来,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吹的不停扬起,她手指紧紧捏着一角,拢紧了身上深色斗篷,微微缩着身子往外走去。
沈肆站在窗前,负手静静看着那末娇小的身形。
廊下灯笼被吹的七零八碎,鹅毛大雪落在那单薄身形的发上,旁边无人为她提灯,她安静的一步步走入暗沉的院外,那旖旎的身姿也在飞雪中隐去身形。
独自一人,身形单薄。
有一根绷紧的玄系在心头。
寂寂眼眸里闪过一抹沉寂的暗色,沈肆看了半晌才转过了身。
他重新坐在案后,提笔继续看下头巡按御史送来的信件,神情里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并不曾有人来过。
文安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季含漪独自从屋内出来,忙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
他不知屋内的情境,更不敢去窥探一角,甚至不知这来的女子是谁。
但此刻文安的心里对身边这位女子很是恭敬,没有别的,侯爷的书房从来都不曾让女子进去过。
就连一应打扫,也是侯爷身边的几个长随。
书房里的都是要紧的东西,侯爷又在这个位置上,来往的信件更是机密,不说旁人轻易进不得府来,便是能进来,书房重地,除非是老爷才能进去。
可侯爷让这个女子进去了,还待了不少的时间。
第30章
夜色昏暗,但他好奇的心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走在身侧的女子很是安静客气,刚才出来时还与他福礼,再看那一身缝着银线的锦衣,显然出身是好的。
虽不知到底有多好,看着至少是富贵。
琉璃灯光线影影绰绰,那雪中白纱下的面容朦胧,可即便是这样,那娉婷窈窕的身姿,那纤细又白净的手指,仍旧能够让人遐想出那白纱下的面容是极美的。
文安想,侯爷要是真对这位女子上心也好。
老首辅如今快古稀的年纪,老夫人年事也高,每每跟着侯爷进宫去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催。
这京城里的但凡有些名声的贵女,皇后娘娘想尽法子的想让侯爷去看一眼,没有哪一回侯爷去了的。
即便去了,也没见侯爷眼神多看谁一眼。
说是谁都行,但真到了议亲那一步,又不行了。
甚至京里还有人传他与侯爷的关系不一般,害得他也被姑娘敬而远之。
心里存了心思,文安愈发不敢怠慢,还亲自从小门送至外头的马车外,还要安排人一路护送回去。
当然他心里也存了小心思,这马车太过平平无奇,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留个心眼子,免得将来得罪。
季含漪是没想到一路被送到这里,表哥的事情落下帷幕,好歹让她凌乱的日子理出一条路来,心也松出一口气。
她从来不但心表哥不会被放出来,既是沈肆答应的,那表哥就一定能出来。
如今见沈肆身边的人这般客气,季含漪还有些恍惚,她客客气气道:“不好劳烦了,我去处并不远。”
说着季含漪对着文远又是一福礼:“多谢一路送来这处,天寒雪重,你也快些回吧。”
这声音软中带绵,听起来有一股娇柔气,声音极是好听,不由让文安又多往季含漪身上看去。
面前女子锦衣素服,白纱如雾,虽说是低调的很的装扮,却叫人遐想连篇。
文安都被自己自己紧看在面前女子身上的眼神吓了一跳,忽反应过来,难怪侯爷对这女子也不一般,这凭谁能挡得住。
文安忙后退两步,赶紧回礼,目送着马车离开。
季含漪坐在马车内,她之所以重新雇一辆马车,又让容春坐在马车里,便是不想人知晓她身份。
她毕竟如今是谢家妇,即便沈家是高门贵胄,又是清贵门第,她不管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沈肆的名声,都需要小心。
其实她单独过来找他,已经是极胆大的事情了。
刚才一心想要见到沈肆,所有的顾虑都抛之脑后,如今再坐在马车里,看着身边容春关心看来的眼神,她这时候才感觉出一丝丝的后怕来。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一直紧紧捏着的玉,这时候松开才发觉因为捏得太紧,手心有一点点的疼。
她想,这块玉佩大抵永远也不会被再拿出来了。
就如沈肆说的,这玉不算是他给她的,他们两人也再也不会有交集。
就如那次落水后他与她再也没见。
容春看着季含漪有许多话想要问,季含漪重新将玉佩收起来,侧头对上容春的眼神,低声道:“别说今日去了哪里,只说我照顾母亲晚了些。”
容春忙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不会乱说的。”
第31章
谢府内,大夫人林氏的正屋里,依旧热闹。
谢锦还未走,李明柔亦在屋子里。
谢玉恒坐在椅上,一只手撑在额头上,眼神里微微有些疲惫,又揉了揉眉心朝着谢锦道:“大姐放心,我说不会帮她,便不会帮她的。”
谢锦听了谢玉恒这准话,这才放心下来朝着谢玉恒道:“你可记住,她不管用什么手段来求你,你可不能心软。”
“倒不是让你见死不救,可那顾家如今成什么样子了?你开了这一次头,往后那顾家的烂摊子不全落你身上了?”
“你姐夫也说过,顾浔这罪就看刑部怎么定,北镇抚司的只负责拷问,罪名是大是小也与镇抚司没干系,与我们也没关系。”
“况且那顾家与我们谢家又有什么大关系?不过是含漪外祖家的,她既嫁来了谢家,便不该总想着外祖家的事,这不是没将心思放在你身上?”
谢玉恒皱着眉头,心里头却无端有些烦躁,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提起和离的事情,她一夜未回主屋,早上走的时候也没见过她。
他知晓一些季含漪的脾气,她从来温顺温和,即便他责怪她,她大多的时候也不过是争执两句,过后便不提起了。
很多时候她都顺着他的意思,没有这样闹过的时候。
他想起昨夜季含漪与他说和离时的眼神,她眼里是难得的坚持,不像是在赌气。
他忽想起,她嫁给他的三年里,他从未去看过她母亲,这会儿竟让他生了补偿的心思,或许这回帮了她,让她别闹了也好。
好好的平静日子,他并不喜欢她这样胡闹。
谢锦看说完话,谢玉恒一直没开口,忍不住又道:“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与你闹开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她舅母过来在母亲面前好一通闹,那顾家的人没什么教养,你可别心软。”
“含漪要闹就让她闹去,她还能闹翻天了不成。”
上头林氏也开了口:“这事你大姐说的没错,随她闹去,免得将来给你惹出麻烦事。”
李眀柔在旁做出担心的模样问:“可是不帮表嫂家的,表嫂与表哥生气了怎么办?对姨母也怨怪起来了呢?”
林氏脸色发沉:“她有什么本事怨怪谁?三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没让玉恒休了她都是好的。”
这时候外头婆子进来传话,说季含漪已经回来了。
林氏又冷着脸看着谢玉恒开口:“我瞧她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我念着她病了,没让她来我这儿问安让她养着,结果人家往外头去,这时候才回来,也不念着你回了伺候你。”
李眀柔在旁听的有些畅快,上回季含漪与她说的话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季含漪有什么底气可怜她?明明最可怜的是她。
她虽是谢家长房儿媳,可除了老太太,谁喜欢她?
谢玉恒忽然站起来,打断林氏还要再出口的话,低声道:“我先回去。”
林氏看谢玉恒听到季含漪回来了就说要回去,不由就道:“你回去好好与她说了这事也行,让她死了这条心。”
第32章
谢玉恒抿着唇没说话,心里难得为季含漪的事情烦的心情紧绷,转身就走了出去。
今夜的雪格外大,好似比那夜的雪都还要大些。
寒风刺骨。
随从撑伞为谢玉恒挡雪,谢玉恒踏进雪中,不由想起来那夜被困在马车里的季含漪来。
其实那天季含漪是不想要去的。
好似她的不对,都是从那天她回来后开始的。
谢玉恒叹息,若是季含漪当真是为了那夜的事情依旧怪他,那他这回叫姐夫帮了她表哥,就当还了对她的亏欠。
这头季含漪回了院子,院门口的嬷嬷就跟在季含漪的身边说谢玉恒回来过,又被叫去林氏那里的事情。
又说了句谢锦还没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从前谢锦来,季含漪总是要去跟着陪在一起的,免得失了礼。
季含漪知道谢玉恒被叫去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今日她舅母来的事情,谢家人商量大事从不叫她去跟前的,尽管他们面上表现不出来什么,但那种无形之中将你当作外人的感觉却能够清晰感觉得到。
季含漪听罢只是点点头,没要过去的意思,只是稍微顿了下又问嬷嬷:“我下午让你送去大爷书房里的东西送去了么?”
嬷嬷连忙答话:“已经给了守在门口的来顺手上了,他说会放在大爷的书桌上。”
来顺是专门伺候在谢玉恒前院书房的下人,交到他手上,是能到谢玉恒手上的。
按照往常来说,近了年关,衙门里要清查案卷,谢玉恒会比平日里更忙碌一些,多半又同往年一样连着大半月宿在书房。
季含漪放了心,点点头让嬷嬷去吩咐丫头准备热水沐浴,又往主屋去。
她想也不过再等几日,等谢玉恒写了和离书便好了。
泡在热水里的时候,身上暖起来,季含漪闭着眼睛想,也不知道表哥什么时候会放回来,但还是要给舅母写一封信去,这些日先别往北镇抚司那儿去打点了,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热气氤氲,她趴在浴桶边缘又没来由想起沈肆那双冷淡的眼睛来,忙又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为何会忽然想起沈肆来,时隔好几年再见他,季含漪更加深刻的明白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或许从来他们之间都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其实沈肆的冷与谢玉恒的冷是全不一样的。
沈肆的冷是他高高在上,无情的俯瞰任何人,是远拒人千里之外,高贵不可触及的冷。
谢玉恒的冷是冷清,性情少语,但对外接物是温和有礼的。
季含漪叫自己别想,穿戴好从浴房出来的时候,却又见着了谢玉恒在。
内室里早已升起了温暖的炭火,谢玉恒坐在贵妃榻上,冷清的眼神正往她身上看过来。
第33章
季含漪看到谢玉恒的时候微微一顿,她原以为今夜是见不到谢玉恒的。
年底他忙碌,几乎不会留在主屋。
再有李明柔常往他书房去,他不该是留在书房等着李明柔么。
现在两人早就相顾无言,从前是他没话与她说,如今她也没话与她说了。
她去一边的罗汉榻上坐下,容春和另一个丫头站在她身后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
季含漪手里捧着暖手炉,因为还要去后屋,所以身上穿着整齐。
她没看谢玉恒,只低头看着放在小坑桌上的棋盘。
这间主屋内其实谢玉恒很少回来,常常只有她一人,她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出院子,消遣的时候便自己与自己下棋,所以小坑桌上总会摆着一盘残棋。
曾经谢玉恒回来时,季含漪也会叫谢玉恒与她一起下,但谢玉恒没有答应过,她叫了两三回,就再也没叫了。
如今季含漪倒是庆幸还有这盘棋,也缓了尴尬。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看了她半晌。
柔和的光线下,她纤白的手指落在棋盘上,长发如瀑,低垂的眉眼冷清,侧脸安静温柔,还有一股缱绻的妩媚。
像是漫着香气的靡靡春景,连她肩上的那一缕落发都能引人遐想。
从前谢玉恒不大喜欢季含漪这种柔媚的相貌,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容易让人沉迷。
屋子里安静的唯有落子的细细声响,谢玉恒以前喜欢安静,但也是第一次觉得太过于安静。
好似本不该是这样。
他与季含漪是夫妻,本是该有话说的。
不管是什么话,总之不该是现在如此。
从前季含漪也总是主动与他说话。
谢玉恒抿了抿唇,起身过去坐在季含漪的对面,他低头看她面前的棋盘,不由一怔。
这是一副很难破解的死活棋残局,他没想到季含漪竟会下这样的棋局。
他原以为她下的不过是妇人消遣的简单棋局而已。
谢玉恒细细凝思,自己拿起一颗棋子下入棋盘中。
季含漪微微蹙眉看着谢玉恒的动作,她与谢玉恒如今就如这盘棋,她希望是她一人在走这艰难棋局,并不希望谢玉恒参与进来。
她早已将谢玉恒排除在外。
悬在半空要落下的棋子收了回去,季含漪回头问容春:“头发干了么?”
容春忙道:“还有会儿。”
季含漪点点头,拿起旁边的热茶,抿了一口,再也没碰过棋子。
一室静谧,谢玉恒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又垂眼看了眼残棋,知晓她不会落子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表哥的事情,不是我不愿帮你,此事本违反律法,不管大小,他始终犯错了。”
季含漪垂眸点头,她没觉得谢玉恒说的话有错,表哥也的确犯了错的,帮不帮,都是他的自由。
所以一开始她知道他的态度后,就没有想过要找他。
茶盏的热气扑往她脸庞,她低声道:“大爷不必再提这件事,我也从未想过要与你提起这件事的。”
“其实我一句也没与你提起过的,今日我舅母的事情你们也别放在心上,我舅母也不会再来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谢玉恒:“我表哥的事情,不管什么结局,与你,与谢家,都没有任何关联,也都不是谁没有做好。”
第34章
明明是他期盼的懂事的话,谢玉恒却在这瞬间觉得如鲠在喉。
他甚至宁愿季含漪这时候与他哭闹一场,而不是看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表情。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又道:“如果你希望我帮你,我可以去与我姐夫说,尽量让你表哥出来。”
季含漪微微不解了一瞬,不明白谢玉恒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侧头看向谢玉恒摇头道:“这件事不需要大爷与谢家插手。”
说着季含漪抿了下唇,低声道:“我始终都没想与你提起,你不必烦恼。”
谢玉恒顿住。
他紧皱眉头看着季含漪,忽然这一瞬间,他觉得她好似已经脱离了他可掌控的范围。
她发觉或许他也没来没有了解过她。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在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季含漪看谢玉恒没说话,她也的确不想与他再说这些并无关要紧的对话。
他们的对话从来干涩又沉闷,就如她留在谢家往后会过的一生。
没有什么太大的委屈,天大的不甘,就是一辈子都不会高兴。
季含漪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谢玉恒:“大爷今日去过书房了么?”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看着面前的屏风,那个她不喜欢的纹样,她不喜欢的样式,看了三年。
她低声道:“大爷待会儿应该还要去书房忙一会儿,别忘了看我给大爷的东西。”
今夜谢玉恒还回来与她说表哥的事情,应该是还没看到那封和离书的。
不过也不要紧,她提醒他早做打算,两人心平气和的分开。
谢玉恒心里头猛然涌出一股浊气,他忽的抬手扫落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啪啪落地,惊起不小的声音。
身后擦头发的另外一个丫头吓了一跳,连手上的动作也忘了。
谢玉恒一下从罗汉榻上站起来,眼里闪烁着失望的怒意:“你就非得要这样闹下去?”
“临近年节,你能不能消停下来?!”
季含漪静静看着地上被扫落的棋子,这好似是谢玉恒这样冷清的人第一次发这样的脾气。
但她不明白,他究竟在生气什么。
她不解的看着谢玉恒,语气一如他从前一样波澜不惊:“我自始至终没有闹过。”
“我深思熟虑下的决定,为什么你一定觉得我在闹脾气?”
容春听了这话,忙叫屋内的丫头先都退下去。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后退一步,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是真的要和离......”
季含漪并不犹豫的点头:“我也觉得我们早点将和离书送去官府更好。”
“你母亲那里我还没有说,毕竟你还没有答应我。”
“今晚你要是答应了,我明日一早收拾了东西离开,至于和离的事情,便由你与其他的人......”
季含漪的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声巨大碎瓷声响起。
温热的茶水四溅,落到季含漪白色的绣鞋上。
第35章
这一幕很突然。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抬头看向谢玉恒,却见到谢玉恒脸色铁青冰冷,紧皱着眉头:“和离不是你说和离就和离的。”
说完谢玉恒冷着脸看向季含漪:“我要是不愿意,你就还是我的妻。”
“我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这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急,掀开帘子的声音也很大。
外头响起婆子询问的声音,很快又噤了声。
季含漪没什么神情,她该说的话都已经与谢玉恒说清了,她虽然不明白谢玉恒为何会这样大的反应,但她想要的结局也不会放弃。
她没留在主屋,回了后屋写了信,让明日一早就给舅母送去。
那头谢玉恒一去书房,就看到了桌上安安静静放着的纸张。
安顺不认得字,忙过来说这是大少夫人今早送来的。
谢玉恒让人都出去,低头看着静静放在桌上的纸张,上头醒目的和离两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季含漪一心要和离。
他到底有哪一点对不住她的。
即便她在意李眀柔,他也说过,明年春就会为李眀柔定下亲事,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心里那股抒发不出来的气让他将桌上的和离书揉成了一团,又重重扔在地上。
她明明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她也明明知道和离后她举步维艰,她也依旧把和离书呈到了他的面前。
最让他无力的是,她一心要走,他好似没有任何可以紧抓住她的理由。
曾经对这段自小定下的亲事不是没有反感,但看见她后,他也并没有不喜欢她。
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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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风雪过去,早上到处都裹了一层素白。
沈肆坐在床沿上,低头神情疲惫。
昏昏烛光下,他里衣大敞,闭上眼睛又是那妖娆的不像话的身子被他压着,白净的皮肤从湿透的衣裳里映出来,尽数映在他的眼底。
那柔软的冰凉手指无意识的往他衣裳里钻,似是要将他的七魂六魄都吸进去。
沈肆身体发紧,深吸一口气,许多年清心寡欲的沉寂,偏偏仅见她一眼,便想的发疼。
那些旖旎香艳的梦里,全都是那一张脸。
清贵的面容仰起,紧绷的吸气声里抗拒不了的放纵想下去,外头却传来文安问候的声音。
沈肆低低闷哼了一声,隔了许久才让外面伺候的人进来。
屋内进来的丫头都不敢抬头,悄无声息的按部就班的做着手上的事情。
沈肆的日常很是规律,每日何时晨起,何时去夫人那里问安,何时用膳出门,几乎都是那几个时辰。
像是今日这般晚了一刻的时候,几乎没有。
积了一夜的雪早已早早被扫的干净,沈肆到了母亲那里的时候,才刚进暖屋,沈夫人便忙朝着沈肆问:“我听说昨夜有姑娘来找你了?”
沈夫人身边伺候着好几个嬷嬷,虽说一直养尊处优,保养的极好,但到底也已经显出些苍老来了。
第36章
老首辅一生只有沈夫人一个妻子,即便沈夫人年至中年也仅有一女,老首辅也没有想过再纳妾。
沈肆是沈夫人快四十岁才怀上的,沈夫人对沈肆的疼爱不少,但也实在不明白,怎么就是这么个冷清的性子。
难不成是她日日在佛祖面前求子求多了,佛祖便给她一个不食烟火的清冷佛子了么。
沈夫人叹息,早已不知晓拿自己这儿子怎么办了,只盼着自己活着的时候还能抱上孙子。
她听到门房的人来说昨夜有女子去找自己儿子,自己儿子还让人家进去了的事,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这可是头一回。
也不管是不是偷偷摸摸,或者是其他的,她帮着儿子上门提亲就是,紧赶慢赶的都要将人给风光娶进来。
沈肆对母亲知晓这事并不奇怪,就是门前路过一只母猫,母亲都要上心两分。
他言简意赅:“母亲不用多想,那女子再不会见了。”
沈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就发紧,忙看着沈肆责怪道:“如何说这样的话?”
“人家姑娘夜里来找你,你也肯见人家,怎么往后就不见了?”
“你既肯见人家,定然心里也上心人家一些的,怎么就不......”
沈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肆冷淡的打断:“母亲,我与那女子毫无关系,还请母亲勿要再提起。\"
“我还有些要事,先退下了。”
沈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沈夫人喊都喊不住。
很快连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沈夫人叹息,不由对身边婆子道:“从前他年少时,对季家那姑娘不一样,我是知晓的。”
“可惜人家早早定了亲,我也总不好拆散人家早订好的姻缘不是?”
“后来那季家姑娘落了水,他又那么着急的去救。”
“我就说既然从水里救了人家姑娘,也看了人身子,我也有了由头为他提这事,让季家的那桩亲事算了。”
“可他却来与我说不喜欢季家姑娘,救人家只是顺手,我都看不懂他。”
“不喜欢还去救人家?”
“这是他的性子?”
说着沈夫人头疼的撑着额头:“如今这么些年了,人家季家姑娘都成亲几年了,他还跟没开窍般,我都不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底又喜欢什么样的。”
婆子忙弯腰安慰道:\"夫人别急,侯爷或许只是没遇着喜欢的,等遇见了喜欢的,说不定还主动往您跟前提呢。”
沈夫人摇头扶额:“我怕是见不到了。”
婆子又忙劝着:“侯爷样样有主意,夫人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总会见到侯爷成家的。”
沈夫人揉着眉心,无奈道:“如今他不管瞧上谁,我都没话说,就怕再等个十年八年的,他也没瞧上喜欢的。”
“过了年关马上都二十四了,也不知道他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婆子也不知道怎么劝了,其他房的爷,有的孙子都抱上了,就侯爷,通房都没一个,就连院子里伺候的丫头都只那几人。
之前夫人特意安排进去的貌美丫头,没人能呆过三日的,哭着求着都说再不去了,说去了能死人。
当真是没法子。
第37章
季含漪早上依旧没往婆母那儿去。
她坐在案桌后,安安静静的画画。
吃了几日的药,好在是好了许多,咳嗽也好了。
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顾府来的信,信上说洵表哥已经被从北镇抚司给放出来了,让季含漪不用担心。二舅母更来了信感激她,说表哥伤的严重,不然要亲自来的。
季含漪没想沈肆会这么快的就让北镇抚司的放了人。
又想如他现在的地位,的确也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甚至连让他费心的地步都不需要。
另一头谢玉恒上午左右想了想,还是难得为了季含漪的事情去找了姐夫路元,没成想路元却说一早就将顾浔给放了。
谢玉恒一顿,细问原因。
路元拉着谢玉恒进了屋,颇有些神秘的对着谢玉恒道:“没成想那顾浔背后还有大靠山。”
谢玉恒皱眉:“顾家如今还能有什么靠山。”
路元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事其实还差点害了我。\"
说着路元与谢玉恒说了被沈肆叫去了都察院衙门的事情,又道:“后头我回来后,又仔细想了想这事,叫我奇怪的是,不说左都御史居然会注意到我手下小旗的那点小事,居然还认识顾浔。”
“沈侯爷那出身,身边都是皇亲国戚和高门贵胄,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顾浔?”
“顾浔只是国子监的荫监,虽说成绩出众,但也不值得沈侯爷这样的人注意,还特意提起他的案子来。”
“我总觉得沈侯爷在为了顾浔的事情敲打我,又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谢玉恒皱眉看向路元:“那为什么放人?”
路元见到谢玉恒这样问,神情就愈加晦暗了,他压低声音朝着谢玉恒低声道:“其实昨日被沈侯爷叫去后,我就打算放了顾浔的。”
“能让沈侯爷认得顾浔,我哪儿敢再关着人?”
“本来我就打算今日就放人的,哪想一大早指挥使居然往我这儿来了,第一句话便是让我放了顾浔。”
“指挥使脸色很是严肃,我哪还敢不放?”
谢玉恒皱眉问:“可说了原因?”
路元摇头:“指挥使什么都没说,只叫我放人。”
“能让指挥使都亲口过来说放人的,那人定然是不简单的。”
谢玉恒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路元朝他弯腰压过来问:“你不妨回去问问你妻子,难道顾家背后还有什么大靠山不成?”
谢玉恒看着路元:\"要是有另外的靠山,顾家二夫人也不会来谢家了。\"
路元啧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也是,这事真蹊跷的很。”
第38章
谢玉恒抿抿唇,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昨夜季含漪与他说的,不需要他和谢家帮忙他表哥的事情。
他心里不由升起个猜测来,难道是季含漪找了人?
但这猜测很快被他扫去。
季含漪嫁他三年,几乎很少出门,即便跟随母亲去宴会,也都是些后宅女子,她能认识什么人,认识的人能大到请得动锦衣卫指挥使。
再有季家出事后,季家从前那些关系都避之不及,关系几乎都断了,他不信季含漪有这样的本事。
如今听到顾浔被放出来,谢玉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路元叹息的声音响起:\"当初我来找你,说顾浔好歹与你有些联系,问你帮不帮,你不愿帮。\"
“如今阴差阳错的,谁知道人后头有大人物呢。”
谢玉恒指尖打在膝盖上,又起身道:“我下午还要往都察院去一趟,先回去准备会儿。”
路元抬头:“去都察院做什么?”
谢玉恒低低道:\"入了年关,皇上要大理寺与都察院一起考究监察刑部这两年积下的强盗案与盗窃案,这事两月前就开始了,我负责此事,如今已整理好卷宗,下午拿去与左都御史大人过目,等确定无误了再呈给圣上。\"
路元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让谢玉恒先走。
下午谢玉恒往都察院去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紧张。
虽说大理寺与都察院因为些案子常来往,但这其实这还是他第一回见都察院的堂上官。
他去了都察院大堂等着,与他一起核查刑部案件的的监察御史刘大人与他说沈大人还在御史房休息,让他一起去二堂外门候着等传唤。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等了会刘大人朝着谢玉恒说起话来:“还是谢大人有艳福,娶了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身边又有红袖添香的解语花,这其人之福也只有谢大人才有了。”
谢玉恒听了这话,立马皱眉道:“刘大人还请勿要说这些话,谢某只有一妻,何来的旁人。”
刘大人脸上了然的笑了笑,朝着谢玉恒低声道:“那回夜里,我出城办案急,在城门口见着谢大人抱着一位美人共骑一匹马上,你抱着她举止亲密,你还说没这回事?”
说着他又笑着拍拍谢玉恒的肩膀:“不过有件事你可得谢我,那晚我骑马往前,就撞上你家夫人还被困在雪里,她身边的丫头来拦我,说帮忙去谢府传个话,可我有公务,哪儿能顾上,还是我到了驿站,叫人回去喊街道房的人来清雪,说出城办公务,不然你只知道抱着你的解语花走,你那美貌的娇妻在雪里怕是要熬出一身病来。”
说完刘大人看着谢玉恒啧啧道:“你那嫡妻,我妻子见了都总说是她瞧过的最美的女子了,我虽是无缘见,但那美名我可听说过的,你也真是有福气,可惜我没有你这好皮囊好相貌。”
“不过你也太厚此薄彼了些,你回去后你嫡妻可与你闹了?”
谢玉恒听得浑身僵硬,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着脚下,早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大人见谢玉恒不说话,又推了推他:“不过闲聊,我又不要你什么谢礼,怎么就不说话了。”
谢玉恒只觉得喉头艰涩,正要说话解释时,又见身边刘大人慌张问候的声音,跟着往后一看,吓了一跳,那不是左都御史大人,沈大人么。
连忙跟着一起躬身问候御史大人。
他低着头,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因为他感觉到头顶一股莫名的冷意,压的他快要跪下了。
第39章
谢玉恒觉得他该是没有得罪这位都御史大人的,可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生了一股畏惧忐忑。
沈肆低头眯着眼看着谢玉恒,眼里危险的滚动着情绪。
这的确是张俊美的好皮囊。
他不发一言,从两人身边走过,谢玉恒这才敢抬头。
旁边刘大人也惊魂未定,刚才也不知道沈大人在后面听了多久了,他直擦冷汗,拉着旁边还呆呆的谢玉恒赶紧进二堂去。
进了二堂,谢玉恒才见到了那位传言里异常尊贵的左都御史。
只见沈肆一身紫色朝服,神情疏冷,高坐在堂上,身边站着一位御史副官,高华面容仿佛不近人情的冷佛,叫人看了生畏,只觉得高不可攀。
谢玉恒不敢多看一眼,又想到中午时姐夫说的话,总觉得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知晓顾浔的。
御史副官让谢玉恒呈上卷宗来,谢玉恒才如梦初醒般的连忙拿着卷宗低头呈上去。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淡淡的目光里不含任何情绪,但多留下的一眼,足以让谢玉恒倍感压力。
手上的卷宗被身边御史副官拿去呈去了沈肆面前,谢玉恒站在一旁,等着沈肆随时发问。
这些强盗案与盗窃案,多是些疑难难以追捕的,或是证据不足,造成了遗留案。
他们监察的也是监察有没有径释不奏,或沉没不追捕,还有不推窃盗三犯和有脱真犯立功的嫌疑。
静静翻页的声音响起,谢玉恒心里头也有点忐忑,生怕出错。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玉恒都站得有些酸了,翻页声顿住。
这二堂内处处肃穆,沈肆在传言里也是个严谨严苛到极致的人,这顿住的一声,真叫谢玉恒心里头有点慌张。
沈肆将目光放在谢玉恒身上,指尖点在册页上,谢玉恒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就是一紧。
他感觉到了一股审视的视线,那视线他觉得意味不明,却让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低沉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谢寺正,石林县一年多前的盗案,贼人杀了一家五口人,邻里指认了凶手,却在县衙被打了五十大板打死了,所以成了悬案,这件案子没问题?”
谢玉恒后背生了层冷汗,忙深躬解释道:“下官翻阅这件案子的卷宗,也打听过,那邻里与指认的人素有积怨,不合许久,所以有诬告之嫌。”
“石林县令本是想打他板子警示他说实话,也没想到打死了人,下官觉得这桩案子,石林县令虽有过失,但也是情理之中,无意打死人,事后也给了抚恤丧葬银子,也安抚了家属。”
沈肆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因为有积怨,所以他指认的人就必不可能是真正的盗贼了?”
谢玉恒额头冒了冷汗,这话该怎么答。
若说是绝对不是,他又有什么证据。
若说是,就怕万一翻案了,他的过失就大了。
这件案子是他经手核查,也仔细在刑部翻阅了卷宗,他还找了分巡石林县的刑部科道官仔细问了这件案子,当时说的是一家失手推了另一家的儿子入水淹死,这仇有些大,这些年一直不对付,多半是诬告,他也就信了。
这会儿左都御史这么一问起来,他又忐忑不敢答。
第40章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若是说不知晓,被呈报上去也要被参失责,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道:“下官走访过经手案子的官员,具觉得应是诬告,再有这件案子再没有人见过盗匪,应该是件悬案。”
沈肆淡淡看着谢玉恒,在自己的面前弯着腰,眼神忐忑游离,额上还有细汗,稍施压迫,便似顶不住了。
这是季含漪当初喜欢的人。
是季含漪如今的夫君。
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将她抛弃在雪里的男人。
这样的一个人,沈肆想,她究竟喜欢他什么。
顾浔那么小的一桩事,她都求不动她的枕边人,却求到他这里来。
沈肆唇边含了一抹讽刺的讥笑,又淡淡道:“既然谢寺正觉得本案没有问题,本官先搁置下,但为求严谨,本官会派人去石林县核查此案。”
“至于结果如何,若真是如谢寺正所说,本官也会呈报圣上,谢寺正核查得力,将来想也定有大好前程。”
谢玉恒听到这话,却半分喜悦也没有。
其实这件案子一共死了六人,算是件大案了,但证据不足,死无对证,也无从考究,就算那邻居说的是真,可人死了,如何辨真伪。
这件案子本就该是悬案,他却没想到沈肆还会再查。
这就像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万一刀落下怎么办。
他心里忐忑,却不敢这时候反驳一句。
站在谢玉恒身边的刘御史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庆幸,幸好核查这件案子的不是自己。
能让左都御史大人提出质疑的,那这件案子多半有些问题,这谢玉恒还不知他们大人的行事严谨,一桩冤案都不会放过,更别说这件案子明显有纰漏。
一来是被指认的那户人一面之词如何证明是真的,二来是那指认的邻居身康体健如何五十大板就死了。
三来仅仅因为结怨,就说诬告,那石林县令居然还信了,还打指认的人板子,本就有问题。
再有,谢玉恒常在大理寺核理卷宗,没见过用刑,五十板子远不让人致死,再有堂上还有条规矩,见血而止,但那些皂吏早练就了打人的功夫,板板都是内伤,就是不出血。
都察院常办案,对这些手段门清,恐怕这件案子并不简单,只怕是官民勾结在了一起,硬生生造了两桩冤案出来,不怪大人上心,若是他负责核查此案,也会觉得不对。
沈肆又看了眼谢玉恒,合上谢玉恒整理出来的卷宗,扔回到他手上:“余下的再细细核对,无误了再拿来。”
谢玉恒浑浑噩噩走出二堂的时候,只觉得腿都有些软。
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要出事。
都察院二堂内,沈肆接过刘御史手上的卷宗,卷宗未打开,沈肆的眼里已冰凉。
他斜斜看着刘御史,冷笑一声:“你倒是心思都在这些消息上了。”
刘御史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是一凉。
刚才打发时辰与谢玉恒闲聊的那几句话,没想到真被大人听到了。
第41章
都察院内,谁不知晓都御史大人最是严苛,对手下也管束的紧。
自己半点不沾女色也罢了,连累着整个都察院的都要修身养性,就是纳个妾室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生怕惹着堂上大人的不喜。
刘御史心里委屈冤枉,也半点不敢犟,连忙跪下认错。
沈肆淡淡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刘御史,沉默了良久,又吐出口气。
季含漪的事情又与他什么干系。
她早成了谢家妇。
只是她那稍软的性子......
抬手揉了揉眉心,沈肆打断思绪,摆手让刘御史先退下,又叫亲信佥都御史王术进来。
石林县的案子必然是有问题的。
隐匿在其间的问题或许不小,死了六人,必然要上报至州府郴州,乃至两广都督府,但都督府也未细查就上呈给了刑部,竟然连刑部也整理为悬案。
一级一级呈上去,竟无人觉得不对。
他将案子交给了王术,让王术巡按郴州,将这件案子落下帷幕。
季含漪上午本在园子里散心,却又碰着了李明柔。
本是想要避开的,李明柔却过来一脸得意的看着她:“我听说这些日谢哥哥宁愿住在书房也不愿与你住在一处,你是不是很伤心。”
冷气弥漫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枝桠光秃秃的透出萧瑟,季含漪手拢着兜风,风帽上的一圈银狐毛围住她旖旎的面容,她看着李眀柔,淡淡含了笑:“我与大爷已经提了和离。”
\"或许是太忽然了些,他竟没答应,你能帮我劝劝他也好。\"
“毕竟常住在书房里也的确伤身子。”
李眀柔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你说什么?”
“你舍得和谢哥哥和离?”
季含漪抬眸:“你不信也没有关系,和离的文书我就放在大爷前院的书房里,你可以去亲自问一问,也劝劝他早些落款。”
季含漪不轻不重淡淡的两句话,却让李眀柔犹如被雷劈了那样震惊,她看着季含漪云淡风轻的面容,都让她不由的想,季含漪是不是疯了。
她回过神来想要仔细问季含漪的时候,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一跺脚,不管是不是真的,晚上问过了谢哥哥不就知道了?
要是谢哥哥真与她和离,她倒是想看看她怎么哭的。
晚上谢玉恒回来,匆匆就直接回自己院里去,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一股冲动,想要快些见到季含漪。
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让他心头现在都还是钝痛的。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夜他做决定的时候,明明觉得一切都是这样合理的,可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竟觉得自己混账。
第42章
只是他才刚走近前院,就被母亲叫来的人叫去了母亲那里。
他一进去,长姐就又与他说起了季含漪的不是,母亲也责怪季含漪最近有些没有规矩,不分场合的顶嘴。
谢锦说今日叫季含漪过来说话,她竟然不来,已经愈发未将她放在眼里,让谢玉恒回去教教季含漪规矩。
这些话谢玉恒曾经听了不少,他一直都知晓自己长姐不喜欢含漪,总是觉得含漪做得不够好,总挑那些细小的无伤大雅的毛病。
他从前虽说心里也明白自己姐姐是故意挑刺,但也毕竟是自己姐姐,回去都是不耐烦的叫含漪好好与自己长姐拉近关系,因为他不愿理会这些宅院里细小的烦心事。
如今那些指责季含漪的声音七嘴八舌的再过来,谢玉恒只觉得心里头有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喷发。
或许是今日去都察院那事让他心里悬着刀,又或许是今日刘御史的那些话,再或是季含漪那说和离时的坚定眼神,让他没法自己骗自己,季含漪或许是真的想要与他和离。
谢玉恒忽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出声:“够了!”
谢玉恒这一声吓着了旁边的谢锦,一下子顿住了声,屋内顿时一静。
谢玉恒往母亲和长姐看去,见她们都一脸惊诧的看着他,他心里苦闷丝毫不减,更不知道此刻还要再说什么,又一撩袍子,转身往外走。
谢锦拍着胸脯疑惑:“今日这是怎么了?”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背影,忙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她连斗篷都未披,手炉也未拿,在暗色中一把拉住了谢玉恒的袖子,声音柔弱楚楚:“表哥,我今日听表嫂说她与表哥要和离了?”
“表嫂还说让我来劝劝表哥,是不是表嫂又因为我与表哥闹脾气了?”
说着李眀柔脸上泫然欲泣,寒风吹来,吹红她的脸颊,细声道:“若真是因为我,我跪去表嫂那儿去赔罪吧便是。”
谢玉恒低头看向李眀柔,见着她衣裳单薄,单薄的身子被凉的轻颤,不由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的身上,低低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过问。”
又道:“这件事别与母亲提,你这些日也别往你表嫂那里去。”
“你的身子历来不好,先快些回院子休息吧,”
谢玉恒说完要转身,李眀柔却忙紧紧捏着谢玉恒的袖子,她眼眸里含着泪光,沙哑道:“那表嫂真与表哥说了和离了是吗?”
谢玉恒抿唇,皱眉看着李眀柔:“明柔,我不会与你表嫂和离的。”
李眀柔怔了怔,手指微微一松,谢玉恒便已经转身离开。
她愣神站在原地看着谢玉恒离去的背影,她想不明白,明明表哥自小最心疼她,最护着她,长大后也总是偏心她,明明能够感受到表哥是喜欢她的,为什么季含漪主动提出和离了,表哥又不愿和离呢。
难道表哥真的舍得在明年将她嫁出去么。
李眀柔眼里含了一汪泪,始终是不信的,不信表哥对她没情。
这头谢玉恒回了院子,跨进主屋却冷清一片,那个每每会在他进屋后迎出来的人不在了。
主屋内甚至连炭火都未生。
第43章
谢玉恒就站在门口。
守候在门口的婆子见谢玉恒站在门口处迟迟没动,不由小声道:“大爷要去书房么?”
“老奴让人去将书房的火炉升起来。”
谢玉恒没说话,顿了良久问:“少夫人呢?”
婆子难得见大爷主动问起少夫人,忙开口:“少夫人在后面的廊屋里,说是有些忙。”
谢玉恒默了默眼神,又问:“她的风寒好些没有,我送来的补药可送去了?”
婆子一愣,小声道:“前些日子少夫人病的厉害些,这些日子好了些。”
“补药少夫人就吃了一回就说不用送了。”
谢玉恒一顿,皱眉问:“你没说是我送的?”
婆子哑了,又道:“与少夫人说了的,可少夫人说用不上,也没让厨房的做了。”
谢玉恒顿觉股深深无力来。
他摆摆手,让婆子退下去,又没让人跟着,独自往后屋去。
这个地方他一次也没来过,季含漪的书房他也一次没去过。
后屋的光线昏暗又冷清,但那亮着的那间屋子却格外清晰。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窗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能看见她正坐在窗下,提笔似在桌案上写字。
谢玉恒从未看到过季含漪写字,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她那张稍有些妖娆的脸庞,便下意识的觉得她的才学该是寻常的。
甚至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俗媚,不懂风雅。
现在想起来,季含漪的父亲是当时名动京城的探花郎,风姿美仪,郎绝独艳,她是季家的独女,怎么会是空有容貌的女子。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未尝试过去了解她,他因她过分艳丽的容貌就先入为主。
因为当年她刁难明柔的事情就觉得她心胸狭隘。
他现在想,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季含漪,其实是他有失偏颇的认为。
谢玉恒脚下顿了顿,又往前走。
只是当他驻足在门后,却始终没有勇气抬手敲门。
他在逃避见季含漪。
谢玉恒清楚的明白,其实他是不愿和离的。
若是父亲知晓他要与季含漪和离,定然也会严厉斥责他。
谢玉恒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他不是多舍不得她,也不是需要卑微的非她不可。
这是当年谢家对季家的承诺,一生一世只有一妻,即便是父辈定下的婚约,他也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或许过些日子,她就不提了。
说服了自己,谢玉恒转身的背影几乎有些踉跄。
一连过了好几日,谢玉恒竟然都没有再回来过,不是留在衙门的值房,就是在前院歇着,早晚不见人影。
第44章
季含漪本还想趁着快到年关,赶紧将和离的事情落幕,却没想到见不到谢玉恒的人。
这两日她开始往林氏那儿去问安,今日出来后又被谢老太太叫了去。
要说这府里头,唯一对季含漪好的,唯有谢老太太了。
谢老太太为人温和,看季含漪的眼里总是有一股怜惜慈悲,总是感叹她父亲那样的人,结局太过于草率。
谢老太太留着季含漪去了暖屋,紧紧握着她的手端详,又叫身边的婆子去将准备好的血燕给送来,又叹息道:“前些日我在礼佛,竟不知晓恒哥儿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
“他将你留在雪里,委屈你了。”
季含漪忙摇头:“也没委屈的,那时候事情急,大爷也没有做错。”
谢老太太目色含怜:“难为你还为他说话。”
“你别怕,等晚上我叫他来说他,让他好好给你赔罪。”
季含漪抬头,对上谢老太太眸子,轻轻道:“不需要大爷与我赔罪的,我并没有难过。”
谢老太太一顿,深深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叫了屋子内的人退下去,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你对恒哥儿失望了是么?”
季含漪抿了下唇,依旧摇头:“我没有觉得失望。”
“那晚他留下我,是有他的道理的,我从没觉得是他的错。”
谢老太太脸色伤感:“恒哥儿性子其实自小就冷清,他许多事也是有主意,但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会对你好的。”
“等他夜里回来,我好好说说他,叫他改改性子。”
“含漪,你们往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不管怎么说,恒哥儿是有不好的,但他也没有苛待过你是不是?”
季含漪默默垂眸,想了许久又看向谢老太太,说了实话:“其实我打算与大爷和离了。”
“我知晓大爷心里不喜欢我,我没怨怪他,我只是想大爷过他舒心的日子,我也过我舒心的日子。”
“老太太,还请成全。”
季含漪没提起李眀柔的名字,一来这是谢家上下都知晓的不算秘密的事情,二来,她若说出来了,便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到时候全府上下都闹得脸上难看,那也并不是季含漪想要的。
她至始至终想的是好聚好散,不管中间为着什么,至少面子上是体面的。
再有,季含漪也从不认为她与谢玉恒到了如今地步,是全因为李眀柔,即便没有李眀柔中间挑拨,在谢玉恒心里,自己也会是最后一个。
谢老太太面露悲伤的看着季含漪的神情。
其实她今早就知道了两人和离的事情。
这事不是旁人说的,正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亲口说的。
她今早叫大孙子来,本是想责怪他那日将人独自撇下带了李明柔走,那对季含漪是不公的,却没想谢玉恒却说他不想回去,是因为季含漪与他提了和离。
那时候谢玉恒神色虽然冷清,但自来规矩从容的人,今早在自己面前却露出了两分脆弱的颓态。
自己看着长大的孙子,她如何看不明白,恒哥儿这是拿这件事没法子,便想着躲避。
他心里还是舍不得季含漪的。
她只叹息,从前她常劝着他好好对含漪,明柔那丫头是与他一起长大,那丫头是好,但成了婚,总不能心里装着两个人。
从前他觉得事事胸有成竹,矢口否认,如今到了这个地步,伤透了人的心,她又能说什么。
第45章
谢老太太又叹息,毕竟是自己的孙子,又有出息,更是打心底里喜欢季含漪这不骄不躁的温顺性子。
当年她打见着季含漪的第一眼,便喜欢她,娇柔却不造作,脉脉含情,眼眸里有一股被保护的很好的天真慈悲。
当初她看那眼神的第一眼,便知被家里教养的极好,亦是被护的好的,不怨怪,更是懂事。
这样的孩子难得,没有算计,满眼真诚,惹人喜欢。
她是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的过的。
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让她挨着来自己的身边来坐,叹声道:“我知晓你这两年在谢府过的并不高兴。”
“我那大儿媳是个会精明算计的,我当初也早让她放手让你一起管家,她偏说你年轻,其实我知道她什么心思。”
说完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的眼睛:“含漪,你也知道吧。”
季含漪涨了张口没说话,她只是垂眸,她心里是明白,但这并不是重要的。
或许是她看过父母亲的夫妻和睦和情深,所以才会这样在意自己枕边人的那一颗心。
她顿了下道:“我与大爷和离,与这个不相干,我也并不在意这个。”
谢老太太又拍拍季含漪的手:“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但过日子不就是这些事?哪家也没有个顺心的。”
“女子嫁人,便是夫君与孩子,还有家里长短。”
“不能哪一样不如意,日子便不过了。”
“我明白你心里在意的不是管家,是你婆母防着你的心思,你放心,她也老了,我会给你做主的。”
季含漪如鲠在喉,谢老太太虽说喜欢她,但她也是谢家的老太太,站的角度也只会是从谢家的角度想。
也没有真真正正的从她的角度想过。
唯有外祖母,她说累了就回吧。
外祖母懂她,她在意的不是将来成为谢家主母的身份,她只是不想沉甸甸的过一生。
她是累了。
季含漪从谢老太太的身边起来,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她双膝落地,梨花白的刺绣铺在地毯上,在只有两人的屋子里,季含漪的眼神柔软又坚韧:“我与大爷早形同陌路,树已生两枝,再难过下去。”
“还请老太太成全。”
说着季含漪额头点地,匍匐的身子下,是一股让人难过的坚韧。
谢老太太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的确是难过的。
如花似玉年轻又娇软的人,她打心底里的疼,却又深深无力,不忍硬将这样乖巧懂事的人强留在这里。
这三年里恒哥儿如何冷落人,她林林总总的也听过不少,所以为了抚慰季含漪的心,也常叫她来身边谈心说话。
如今到底是留不住了。
谢老太太红了眼眶,弯腰将季含漪扶起来。
季含漪跪着不愿起,眼里亦含了泪,声音轻轻哽咽:“求老太太成全。”
“含漪虽离了谢家,但往后忘不了老太太恩情,时刻记着来探望。”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晕红的眼睛,泪光闪烁,娇娇气气的一张脸,小小的一张红唇半开,瞧了都心疼。
她伸出苍老的手指为季含漪拭泪,低头的眼神里满是挣扎的遗憾:“含漪,再给玉恒最后一次机会。”
“再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要和离,即便玉恒不答应,即便你婆母刁难你,我这老婆子也给你做主。”
季含漪张唇,迟迟开不了口。
她想走。
第46章
她甚至想立刻就离开这沉闷压抑的地方,转身头也不回。
可谢老太太的话叫她心里明白,谢老太太不会轻易的答应。
谢玉恒要是一直拖着,她更没有法子。
她不想要如泼妇那般闹,不想最后变成一地狼藉,全是怨怼。
谢老太太的眼里晶莹,低头看着季含漪,满是怜爱与难过:“含漪,这府里我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好歹陪我这老婆子好好的过完这个年。”
“好歹让我高高兴兴的过完这个生辰,可以么?”
说着谢老太太紧拉着季含漪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她:“恒哥儿那孩子自小便是这样,不善言语,他心里记挂你,心里也始终有你的。”
“含漪,即便是要走,也该给他一次机会的,不是说走就走,不给两人一丝余地。”
“日子是细水长流的过,也不是一时冲动一时儿戏。”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一定应你。”
季含漪从来都不觉得他与谢玉恒之间还再有机会。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身体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任何人。
小时候她与母亲一同去寺庙上香,母亲在台阶上被人撞了崴了脚,还在与方丈说话的父亲远远就能看到母亲,过来一步一步背着母亲下山。
那天大雪,谢玉恒本能的不忍李明柔留在雪里受苦,早已经说明了他的心在哪里。
她明白谢老太太说那些话不过是为着挽留她,但到如今地步,她要想安安稳稳的和谢玉恒和离,也要谢老太太帮忙。
谢老太太的出身高贵,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当年嫁入谢家来也是风风观光,嫁妆无数,在京城内的结交更广,虽说在谢府不怎么管事,但在大事上,只要谢老太太出面,下头人没有一个人敢忤逆。
听说当年谢老太爷在世时,对谢老太太也是事事顺从的。
季含漪垂眸,她明白不管怎么说,谢老太太既说下这话,她没有后顾之忧,不管谢玉恒答不答应,只要她坚持,只要谢老太太作主,就能得偿所愿。
她再没话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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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的皇后寝殿外,沈肆站在门外,即便里头已经传了两遍,他也迟迟没进去。
站在门口的太监也不敢催,每回沈侯爷从皇上那出来后,总要被皇后娘娘叫过来。
来的次数多了,宫殿里头伺候的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又催着沈侯爷娶妻的事儿了。
要说也不怪沈侯爷不愿进去,要谁被催的多了,耳根子也烦。
当第三道传唤出来的时候,沈肆这才往内殿踏进去。
皇后坐在暖殿里看着从外进来的沈肆,见着他肩头上的白雪,让身边宫人退下去,又看着他:“本宫还以为你站在外头不会冷的。”
沈肆不言,只是规规矩矩给皇后问安。
皇后坐在椅子上不动,对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弟弟也很是无奈。
要不是母亲常常来信让她给沈肆物色女子,她也不会催的连自己都烦了。
皇后指着身边小桌上的画卷,又看着沈肆:“阿肆,认得这幅画么。”
沈肆往小桌边走过去,看向上面铺开的画卷,是一幅雪景寒林图。
沈肆抿了抿唇,眼神沉暗,看向皇后。
皇后亦将眼神看着沈肆,打量的目光看着他:“我听说你书房里收藏了不少石澜居士的画,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出自谁手吧。”
第47章
沈肆听了皇后的话不语。
他坐在了小桌的另外一边,高华的面容俊美沉默,像是永远不染尘埃,眼里不入一物。
沈皇后早就习惯了自己这个弟弟这不爱说话的毛病,主要是两人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沈肆出生时,她已经二十,嫁给当今皇上都三年了,自己嫁了人又不好常回府去,自然姐弟之间说话的时候少。
但再少也是血浓于水的亲弟弟,她事事都操心着。
更何况沈家香火子嗣还指望着他。
沈皇后也不与沈肆卖什么关子,她将画拿到手里,看着画继续道:\"这副画画的真好啊,用笔老道,形神兼备,章法严整,皴笔不多却岩壑幽深,谁能想到那位石澜居士竟是位女子呢。\"
说着沈皇后眼神静静看着沈肆:“阿肆,你知道那位女子是谁么。”
沈肆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线,清贵的半张脸透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眼神没看沈皇后,只是用近乎冷漠的声音道:“我不在乎画画的人是谁。”
沈皇后挑眉,收起画卷放在一边,声音微微带了些严肃:“阿肆,以现在的沈家,以你现在的身份,本宫不在乎你将来要娶的女子是谁。”
“你喜欢谁都可以,但你独独不能喜欢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沈肆挑眉,不紧不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淡淡的看向沈皇后:“皇后娘娘叫我来只为说这个么?”
“那皇后娘娘未免看轻了我。”
“我谁都可以喜欢,但唯独不屑觊觎人妇。”
沈皇后抬头看向沈肆,见他眉目间的神色一丝变化也没有,依旧冷淡清疏,仿佛真不曾为这件事波动过一丝心思。
但她是他的亲姐姐,比旁人更了解他。
从前没见他对石澜居士的画上心过,偏偏几年后就忽然上心了。
石澜居士的画再好,也不值得他亲自去抱山楼,更不值得他每卷都收藏着。
他书房的名家古画数不胜数,哪一幅不是价值连城,沈肆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除非那画本就有不同于其他画卷的意义。
他早就知道石澜居士就是季含漪的父亲,早就知道再也不会有石澜居士的画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更不会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画。
沈肆不承认的事情,沈皇后知道,那就没人能逼着他承认。
她看着他:“我听说你前两日驳斥了谢寺正呈来的案卷?”
沈肆皱眉看着沈皇后,对于他的公务,他并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的盯着。
沈皇后看出沈肆眼里的意思,她道:“你不用这样看我,这件事我知晓,是你去找皇上上书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无意里听到的,不然我也不会今日找你。”
说完沈皇后皱眉,眼神难得严谨:“阿肆,今日我叫你来,是要提醒你,季家姑娘已经嫁人,是他人之妇。\"
“我知道你要是有心思,你就一定能将人抢过来,但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能做。”
“查石林县案子的事情,不管是不是谢寺正的失误,我都希望你依旧秉公办理,别借故毁了人家。”
“阿肆,我们沈家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沈肆眼波无声的动了动。
晦涩一片里,他紧紧抿着唇。
他要是想毁了谢玉恒,有无数种法子可以毁了他。
他要是想要将季含漪占为己有,他也依旧有无数种法子,容不得让季含漪顺顺利利的嫁人。
甚至于即便季含漪不喜欢他,即便季含漪会反抗,他也有很多法子让她听话。
季含漪那么多的短处可以让他拿捏,她的性子是软的,他甚至可以用手段将她掌控在掌心。
但他从来不屑这么做。
第48章
那一年她做出了选择,他就不会强迫她。
他也不会主动与她有什么干系。
沈肆看向沈皇后,良久的沉默后才开口:“石林县的案子原本就有问题,无关其他的。”
“我向来公事公办。”
沈皇后听着沈肆这句话,心里头总算是放心了。
按着沈肆的性子,他能再解释一句,那便当真是这样了。
沈家是势大,但父亲自小的教导是不能恃强凌弱,要常怀悲悯,她一直秉承初心,才能在后宫里与皇上心意相通。
放心下来的沈皇后神色里又带了两分笑意道:“过几日我打算办一场赏雪宴,你得空也来一趟吧。”
沈肆没有犹豫的就拒绝:“年关公务繁忙,怕不得空。”
沈皇后就知道沈肆是这个回答,她叹息的看着沈肆:“阿肆,母亲与父亲年事已高。”
“你总要想想他们。”
“你即便要拖着,但你想要拖到什么时候?”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画卷出来,让人送到沈肆面前:“你先瞧瞧这位女子。”
沈肆本不愿接,顿了下还是接了,这会儿不看,八成待会儿就要送到他书房去。
画卷缓缓展开,沈肆看到画中人时眼神一顿,又将幽深的眼神看向沈皇后。
沈皇后笑着问:“如何?”
“是顾家的女儿,生的明艳,性子也好,要不见见人?”
沈肆冷淡的将手中画放回去,冷脸留了句不见,转身就走了。
沈皇后看着沈肆的背影,却笑了笑。
刚才沈肆停顿的那几瞬,她便瞧出来了,自己这弟弟这还是惦记着。
但季家女儿只有一个,好在顾家有个姑娘与季家那个有两三分的像,便是这两三分的像,也叫自己这自小冷淡的弟弟多看几眼。
顾家如今虽在京城早没落了,但沈肆虽得皇上信任器重,娶一门高门妻子,怕皇上忌讳结党联姻,娶顾家女儿倒也是合适的
再有沈家如今也不需什么联姻和门当户对,沈家子弟众多,多在要职,父亲的意思是沈肆将来还要往内阁走,娶一喜欢的寻常女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叹息,知晓让沈肆配合来参加赏雪宴定然是不行的,她想了想,又笑了下。
殿外,外头正飘着小雪,今年的雪格外大,是大瑞丰年。
沈肆负手抬头看向飘下来的雪,思绪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其实曾经很多时候,他不止一次的想对谢玉恒动手。
在上回听见她被一个人留在雪里的时候,更是抑控不了那股情绪。
文安站在沈肆的身边,看着大人脸上那冰凉的神情,仿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和骄傲的,除了公事便是公事,很少见到大人失神的时候。
难道大人也有心事么。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封信来:\"这是早上延秋门送来的,大人刚才去见皇上,所以小的没拿出来。\"
沈肆看着文安的信,他知晓里头是什么,是关于谁。
他看了良久,又抬头看着飘着白雪的红墙绿瓦,指尖动了动,又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往前走。
让文安烧了信。
第49章
文安愣愣看着手上的信,又抬头看向大人孤零零独自走在雪里的背影,他好似越来越看不懂大人在想什么了。
但文安不敢多想,从他跟着大人那一天起,大人便冷冰冰的,若是有一天他能看懂大人在想什么,那他都觉得大人不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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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恒夜里从谢老太太那里出来的一刻,脚下的步子微微有一些踉跄。
直到冷风迎面呼啸过来,他心里麻木的疼感才回归到了身体里。
他甚至在这一瞬间是怪自己祖母的。
为什么要定下两月之期。
他与季含漪从来都是好好的,她三年里温柔听话,他只是稍稍忽略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要紧的事情。
怎么可能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过是在闹脾气而已。
即便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和离,他不松口,她就不能离开。
只要明柔定亲了就好了,她就算心里再多的委屈,也总该被抚平了。
她更恨祖母那句强求不来。
他没强求,季含漪本就是他的妻。
谢玉恒红了红眼眶,连日来公务压身,还有石林县那一桩案子在头上悬着,虽说那一桩案子即便真有问题,都察院追究他失责懈怠之过,应该惩戒也不大。
但他有了一这桩事,三年一考核政绩,第一年便出了这事,三年都无法升迁了,考核末等,还可能贬职。
谢玉恒这些日心里烦忧,这时候肩膀都垮了,身边随从忙扶住他,连声道:“爷,怎么了?”
谢玉恒低着头摆手,推开随从,又踉跄着往院子里走。
他走的很急,步履匆忙。
他急切的想要见到季含漪。
一路上疾风忽过,青石路边的景色匆匆,他眼前却总是季含漪每一个往他靠过来的动作。
她为他添茶,为他熬汤,为他熏衣,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里,都有她的身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
兜头的凉意过来,他心里只又在想,再也没有了。
到底是什么没有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到了院子,屋内再也没有明亮的烛火,窗下也没有温柔的剪影,门口处再没有那一道永远妩媚的人站在那里等他。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才在祖母那里,祖母与他说的话不断涌进他的脑中,几乎快站不稳。
门外的婆子见谢玉恒直愣愣的站在庭院里不进屋,忙过去问:“大爷?”
谢玉恒才往婆子看过去:“她呢。”
婆子微微一愣,又忙道:\"少夫人还在书房的。\"
谢玉恒闭了闭眼,又问婆子:“她回来过么。”
婆子有些犹豫道:“少夫人两三日没回主屋了。”
谢玉恒看着廊下昏暗的灯火又问:“她那天从雪里回来,病的厉害么,她可说过什么。”
第50章
婆子听了这话又是一愣,她还是如实道:“少夫人那天回来没说什么,只是一回来就蹲在炭火前烤手,老奴看着那火都碰到了手心了,少夫人都没觉得烫。”
“那天容春去请了郎中来,郎中说少夫人的风寒很厉害,差点就要命了。”
“夜里少夫人咳了一夜,我们这些下人听了都心疼。”
谢玉恒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夜。
他那夜一回来便指责她,明明看见她苍白的病色是有一些心疼的,指责的话却还是控制不住的脱口而出。
她那夜没有再因为明柔的事情与他辩驳。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想要和离了。
他又忽然问:“那天我送来的蜀锦,她喜欢么?”
婆子没料到谢玉恒又忽然问起了蜀锦,她想了一会儿才道:“老奴记得那天管家将蜀锦送来的时候,管家一走,容春就抱着蜀锦出来了。”
“老奴当时问了一句,容春说拿去库房里放着。”
“少夫人喜欢定然是喜欢的,毕竟是大爷送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好似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谢玉恒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勇气。
他依旧是不可能相信,季含漪有这个决心真的与他和离的。
她若是想让他明白她的委屈,希望他多在意她,多哄她,那她的确是做到了。
尽管他并不喜欢她用这种逼迫的方式。
有了第一次,他妥协了一下,那她下一回会不会变本加厉。
其实她本不是真的想要和离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是啊,季含漪如今只剩下一个重病的母亲,她有什么底气和离呢。
谢玉恒想明白了,心绪的波动终于平静。
他没往后廊屋去,季含漪试探他,他若是太容易让她达到目的,就会让她轻易的拿捏住。
大不了最后几日他好好哄她。
她一向很好哄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下次不要再这样任性。
谢玉恒独自往主屋内走,尽管他真的有些想念季含漪柔软温热的身子,但他要立足规矩,让她明白规矩。
不是任何事情,只要任性就能够达到目的的。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婆子简直没想明白过来,大爷问了这么多,原以为大爷会去找少夫人回来的,没想到大爷居然不问了。
院子里的这两天都看出来大爷与少夫人之间不似从前,像是闹别扭了,婆子便不由道:“大爷要老奴去叫少夫人过来么?”
谢玉恒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摆手说不用了。
说完就独自去沐浴梳洗。
季含漪本来全没在意谢玉恒的事情,偏偏前院的婆子特意过来传话说谢玉恒回院了。
她抚了抚额头,叫容春去回了话,就说往后谢玉恒再回院,都不用来说了。
第51章
即便谢老太太说了那番话,但她与谢玉恒早就不可能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定然也找谢玉恒说过今日的事情,这样也好,大家心知肚明,开诚布公,也不用虚与委蛇的做那些表面功夫和说客套话。
或许这也是谢玉恒期待的结局呢。
当年他一口答应下这桩婚事,这些年她一直在想,他那时候大抵也不是真心要应的,不过是他向来道貌岸然,不愿做那个悔亲的恶人。
季含漪撑着额头,脸颊边的碎发落下来,她看着笔下画至小半的万壑图,心里升起一股委屈的怅怅。
她对谢玉恒曾经是真心的,真心的想要与他渡过一生。
所以也真的为他伤心,为两人如今唏嘘。
第二日季含漪从后廊屋出来往外走时,竟在院门口处撞见了站在那儿的谢玉恒。
他身边只跟了一人,身上披着墨绿色的斗篷,面如冠玉,灯火在他脸上零星,他生的极好,冷清又俊美。
她未出阁时,其实已经偷偷见过他,润如暖玉,形容君子,如松如石。
除了沈肆,她再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一脸了。
其实她是期待嫁给他的。
沈肆是高不可攀的山涧孤月,是威严冷沉的无情寒石,季含漪从前接近沈肆是因为他太好看,后来是老首辅总笑吟吟叫她多去找沈肆说话,其实季含漪心里头是有点怕的,但架不住沈肆书房好东西太多。
但谢玉恒是清风明月的清冷,看着高洁如兰,彬彬有礼,进退得当,一看便觉得君子品性极好,他是有七情六欲的,不像沈肆,喜怒她都看不懂。
这会儿两人撞见,相顾无言。
其实季含漪也看出来了,两人不是这么碰巧撞见的,是他等在这里。
谢玉恒静静看着季含漪走近,她向来打扮的素净,或许她应也知晓自己生的昳艳,所以发上也总是一根玉簪或是点翠。
那樱桃小唇不涂脂亦薄红,杏眸潋滟,身上披着月白色的狐狸毛斗篷,斗篷上的绒帽戴在那一头浓密的发间,拢着她小脸,她脸庞白净又线条柔和,双眸一抬,纤长浓睫轻颤,看起来不由惹人怜爱,还有两分可爱的娇气。
身娇肉嫩,叫谢玉恒瞧了半晌。
他忽意识到,季含漪生的娇气妩媚,眼眸清澈,从前日子该是被迁就娇养的,可在谢家…
季含漪也不知道谢玉恒到底在看什么,这会儿天还未亮,他又等在这里看着她,她没心思想要搭理,就想要走过去。
只是才迈开一步,一只温热的大手就忽然伸进她的斗篷里,握住她的手,低声问:“手冷么?”
季含漪失神,她自小就手脚冷,最怕冬日,被子里没有汤婆子便睡不着,这会儿手被谢玉恒大手握住,她片刻恍惚后又摇头:“不冷。”
谢玉恒抿抿唇,感受到季含漪后缩的动作,他微微握紧她的手,她的手又小又柔,握在手里便想用力握住,他忽失神,这好似是他第一次在外牵她的手。
谢玉恒没看季含漪此刻的神情,或许也是不敢看,他牵着她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他往日的平稳:“我与你一起去见母亲。”
季含漪的力气挣脱不过谢玉恒,周遭好些下人丫头,只能被他牵着往婆母那儿去。
甚至到了婆母院子的时候,谢玉恒也没松开手。
季含漪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爷,先松手。”
谢玉恒顿住步子,回头看向季含漪,见她细眉微蹙起,好似并不喜欢。
他还记得曾经他陪他去寺庙祈福,他仅仅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她便微红了脸庞,含着妇人娇美的娇羞。
现在她在抗拒,夫妻之间他握她的手,她竟抗拒。
李眀柔从外头来,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站在院子里没往主屋去,过来又见着谢玉恒与季含漪的手牵着,不由脸色微白。
她抬头看向谢玉恒,轻声喊:“表哥与表嫂怎么不进去?”
第52章
季含漪未看身边的李眀柔,用另一只手推开了谢玉恒,站去了一边。
掌心里的软玉离去,留下冰凉一片,谢玉恒失神片刻,又看了眼李眀柔,低声道:“走吧。”
李眀柔点点头,却抬手间将帕子捂在唇上咳了几声,只是她却见谢玉恒竟直接从身边走了过去。
她怔住。
不该是这样的,从前表哥见她咳嗽,总会关切的问她的。
她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向跟在谢玉恒身后的季含漪,手指间的帕子捏紧。
东暖屋的林氏看着谢玉恒与季含漪一前一后的进来,没与季含漪搭话,只对谢玉恒道:“你走的一向早,怎么今日这会儿才来?不怕上值路上耽搁了?”
谢玉恒看了眼身边的季含漪:“天寒,便等着含漪一起过来。”
林氏愣了愣。
这还是谢玉恒第一回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他之前一大不怎么上心季含漪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林氏也没多想,让谢玉恒先去。
谢玉恒走前看向季含漪,当着屋子里其他人的面对她低声道:“下午我早些回来,你等我一起用晚膳。”
季含漪没应声,低垂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谢玉恒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这才离开。
李眀柔看着这不同寻常的这幕,心里微微凝滞。
林氏也觉得稀奇的很,稀奇的就觉得太阳打从西边升起来了。
她不由朝着季含漪问:“大爷这些日子可回房睡了?”
季含漪摇头:“不曾。”
昨夜谢玉恒在哪儿睡的她不管,即便他回了主屋睡,于她来说也没意义了。
林氏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声音严厉起来:“你是要让玉恒绝后是不是?”
“你再这样没本事,当心即便将来玉恒休了你,也没人能说谢家一句不是的话。”
李眀柔不由将目光放在季含漪脸庞上,却见她脸上平静的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连一点心慌都没有。
她觉得她也看不懂季含漪了。
她上回说要与谢哥哥和离,是真的么。
林氏见季含漪半晌也不答话,忽然就心烦的厉害。
她抚了抚胸口,似乎是一眼都不想要再看季含漪一眼,就叫她回去。
季含漪已求之不得,起身便退了出去。
其实要不是谢老太太说和离的事一月后再说,她大抵也要这会儿说出来的。
李眀柔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从前季含漪可不敢直接这么走。
生不出子嗣是她的过失,从前她都是更加小心翼翼的赔不是才对的。
她又看向林氏,心下稍想了下起身过去给林氏揉肩:“姨母,三年表嫂都没怀上,是不是身子不行?要不再请郎中来看看?”
林氏心烦,拉着李眀柔在身边坐下,叹息:“也是孽缘,早知道当初即便顶着背信弃义的名声,也总好过娶了个生不出来的好。\"
“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平日里又闷着不说话,这几日也越发没规矩了。”
“我这几日瞧着她都烦,还连累了玉恒总睡在书房里。”
第53章
李眀柔听了林氏的话,心里刚才的不舒坦才总算松懈了些。
她温声细语的陪着林氏许久,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才出去。
她一出来,又往谢老太太那儿去了。
李眀柔也很清楚,要想在谢府被认可,除了姨母那里是不够的,谢老太太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她知晓谢老太太喜欢季含漪,但也没关系,谢老太太也喜欢她。
她投其所好,常去给谢老太太读佛经,自己也常抄写佛经供奉,得了谢老太太不少好感。
只是今日她去的时候,谢老太太却不在,说是去后园子里散心了。
李眀柔便打算作罢,只是往回走的时候,却听到前头小路传来说话声,是谢老太太的声音。
这条路是谢老太太回院子的路,应是老太太正好从外头回来了。
李眀柔才听了一句,身子就已经下意识的藏在了假山后头。
只听到谢老太太叹息的声音:“我也是没想到,含漪那孩子竟会跪在我面前求着要与玉恒和离。”
“含漪那孩子一向闷不做声的,她能跪到我这儿来,想来也是真伤透了心,我怎么能忍心呢。”
旁边的嬷嬷宽慰道:“老太太宽心,昨夜大爷往您那儿去,意思是还舍不得大少夫人呢。”
“从前瞧着大爷对大少夫人不上心,可昨夜往您那儿去,瞧着又像是要紧人。”
“老奴想着,大少夫人可能也是从前被冷落了寒心,这回大抵大爷也看清自己的心了,说不定往后能好好过日子呢。”
谢老太太叹息:“只但愿如此吧。”
“恒哥儿那孩子也是个闷的,昨夜我瞧他眼还红了,想来的确是在意人,只是从前得到的太轻易便不上心。”
“但愿他这回能好好将人哄好,我这做祖母的,到底也是想着他能好,哪里真想让两人就这么和离了,说那两个月,不过也是想让恒哥儿好好挽回了人,别到时候后悔。”
嬷嬷含笑道:“昨夜老太太让老奴去大爷院子里听听,说是怕闹起来,结果倒没闹,今早去打听的王嬷嬷来说,大爷还牵着大少夫人的手往大夫人那儿去呢。”
“瞧着样子像是和好了。”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欣慰起来:“这倒是好事。”
“恒哥儿也总算明白心疼人了。”
嬷嬷应和道:“可不是,老太太放心,往后大爷和大少夫人会好的,说不定隔不久您还能抱上曾孙呢。”
谢老太太轻轻笑了笑:“但愿吧。”
说话的声音从面前越走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李眀柔从假山后头出来,只觉得浑身凉了一片。
难怪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含漪真的和谢哥哥说了和离,还求到了老太太那里。
可明明谢哥哥是讨厌季含漪的,为什么谢哥哥不愿和离呢。
李眀柔回了自己屋子,看着屋子里摆放着的每一件谢哥哥送给她的东西,又扑去小榻上红了眼眶。
这些年谢哥哥最在意的人都是她,每回谢哥哥从外头回来,也只会给她带东西,她不信谢哥哥不愿和季含漪和离。
一定是谢哥哥怕季含漪寻死觅活才没应的,季含漪怎么可能真的敢和离呢。
李眀柔想了一下午,心里也没好受些。
谢玉恒是在天黑才回来的,本想早点回来,又被事情耽误住了。
他以为他回去后,应该能看到季含漪坐在前厅里等他一起用膳的场景,那时候即便她怪他来晚了,他也向她赔罪。
只是院子里依旧冷清,主屋灯火昏暗,显然她没在。
他踏进屋子,屋子里只生了两盆炭火,并不温暖。
他记得季含漪怕冷,一到冬日,一进屋就犹如到了春日。
里屋内亦是冷清的,再没有那道娴静的人影。
谢玉恒失神片刻,问屋内侍奉的丫头:“少夫人可回来过?”
丫头规矩的一五一十的答话:“少夫人好几日不曾回来了。”
谢玉恒又问:“她用膳了没有?”
丫头便答:“少夫人下午便出去了,好似还没回来。”
谢玉恒一顿,心里头却生了股难言的慌张空旷。
而此刻季含漪还在外头,与容春一起坐在街边卖浮圆子的小摊外头。
她是故意要躲着谢玉恒的,他不愿与谢玉恒一起用膳,但她没地方可去。
第54章
她回外祖家太频繁了,难免又要让他们担心,倒不如在外头自在。
其实自从与谢玉恒成婚后,季含漪几乎没有怎么出过谢家内院了,谢玉恒又太忙,很少带她出去。
她一个人是不敢出来的,怕婆婆责怪,也怕谢玉恒责怪她。
她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着,想要做好谢玉恒的妻,更想要得到谢家人的认同。
她从来都在尽心努力着,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永远都够不着的,是他们的心。
如今心无依靠,才觉得或许这才是自在吧。
热气腾腾的白烟铺面,季含漪长长叹息一声,掀开脸上纱巾尝了一口,真甜啊。
她笑起来,叫容春也赶紧尝尝。
容春几乎没见季含漪在谢府笑过,这会儿见着季含漪含笑,那眸子亮亮的,仿佛是从前爱笑的姑娘。
她眼里热了下,低头咬了一口,滚热的糖馅入了嘴,满口的甜。
她也笑:“真好吃。”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来往,到处都是烟火气。
季含漪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想,究竟是这样的日子好,还是富贵又沉闷的谢家那般人前体面的日子好。
女子这一生究竟该怎么选。
谢老太太说女子一生相夫教子,人前都是一派和美的,关上门的日子,每家都是缝缝补补的过,没有女子不委屈的。
但父亲与她说,不管怎么样,别叫自己太委屈。
季含漪其实想不明白。
她想明白的是,她真的喜欢极了这一刻。
真的真的喜欢极了。
街头另一边,沈肆静静看着这幕。
低调又贵气的马车缓缓停在路边一角。
沈肆指间抬起帘子,眼神看向那坐在街边矮凳上的人。
坐的也不那么端正,小小的缩成一团,身上的粉色裙摆拖到了地上,时不时低头,似乎是在吹气。
一股一股白色的热气从她面前冒出来,弥漫在她月白纱巾下。
沈肆历来冷淡的眼眸,不由的微微一软。
他看了眼那摊子,去吃的人倒是不少。
文安看主子忽然让马车停住,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连忙过来窗前弯着腰等着吩咐。
这条路是回沈府的大街,每到夜幕升起时都十分的热闹,人来人往,酒肆酒楼也多,也因为太热闹了,侯爷从未在这儿停过。
文安也想不明白,主子怎么会忽然要停下呢。
见着主子眼神往那摊子里看,总不至于侯爷忽然想吃浮圆子吧。
沈肆看了眼站在马车外的文安,又看着那抹娇小的身影。
他不说话,等着她吃完。
文安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酸了,马车内才传来主子吩咐的声音:“去请她来。\"
文安一愣,谁?
他顺着大人那手指头指的方向,正见着一女子从矮凳上站起来,一身烟笼粉裙,蝴蝶暗花,月白的裙边,发上拢着轻纱,轻纱下的乌发若隐若现,仪态很美,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注意到。
文安立马便明白主子的意思了,赶紧过去。
那头季含漪看看天色,想着谢玉恒应该没见着她就能放弃了,这时候天才刚黑,慢慢回去,不算晚也不算早,正是时候。
只是才没迈开步子,身边就来了个人。
两人对视,两人都愣了。
因为都认出了对方。
虽说隔着轻纱,面前女子脸颊被轻纱拢住,看不清样貌,但这身形和仪态,文安一眼就认出了是那日的女子。
那夜风雪里,那女子提着灯,不见面容也美的惊心,想要忘记也难。
他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侯爷要让马车停在这里呢。
季含漪自然也认得出面前这人是沈肆身边的长随。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难道沈肆也在这里么。
心里头正乱想,对面人恭敬有礼的先开了口:“我家大人请姑娘一叙,还请姑娘与我来。”
第55章
这大人是谁,季含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有点忐忑,乱想着沈肆要找她说什么。
她跟着去了马车前,看着那马车上紧闭的帘子,仅仅才站在外头,她就如年少时见到他那般,有些紧张和心慌。
她有些踌躇不想上马车,文安已经掀开帘子含笑看着季含漪:“姑娘,请吧。”
季含漪知晓也躲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马车里没她想的那般暖,相反,也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她才想起,沈肆好似并不怕冷,马车上也没生炭火。
马车内的光线也并不明亮,宽敞的马车内,沈肆的脸庞隐在暗色中,季含漪看不清沈肆脸上的表情,也不敢抬头看他,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
迟迟没沈肆的声音,季含漪犹豫了许久,才抬手掀开面上的薄纱看向对面,有些不确定的问:“沈大人找我要说什么事情么?”
沈肆无声的看着她。
马车内因为有她上来,好似带来一股春日的暖香,旖旎又叫人心间发软。
他看着她灯下的脸庞,洁白如玉,一双明亮的眼眸往他看来,眸子里莹莹含水,她那一双美眸,顾盼含情,总是水涟涟的,娇娇气气,既美又怜。
沈肆的目光扫过她如画细眉,和那柔美的下巴,最后又看向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眸子。
她眸子里看他从来都小心翼翼的,自小就是。
小时候季含漪就生的粉雕玉琢,雪团子一般的人,撑着下巴看他写字时,脸颊上的肉都堆在了一块,可爱的他有时候都想捏一捏。
但沈肆知晓季含漪怕他,刚才在马车外头她慢吞吞的,好似不愿见他。
其实沈肆在开口让文安叫她过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不该叫她来的。
他亦没什么能与她说的。
她已是人妇,不管说什么,她的任何事都与他没有干系。
他以为他能克制,可刚才马车路过这里,他心里最深处的牵挂就犹如烙进了骨头里,抬起帘子就见到了她。
就像是一股无法逃离的宿命。
沈肆微微坐直了身,面容从暗处显露出来,他似随意的问她:“好吃么?”
季含漪一愣,她反应过来沈肆在问什么,又忙点头:\"好吃的。\"
沈肆指尖落在面前小桌上的茶盏上,斟了一杯热茶,又送到季含漪的面前,淡淡的眼神抬起看她:“表哥回去了么?”
沈肆亲自给自己斟茶,季含漪有些受宠若惊的忙双手去接过茶盏,又明白过来沈肆叫她过来大抵是问表哥的事情,忙又开口:“洵表哥在第二日一早就回了。”
说着季含漪面露出感激的看着沈肆:“一直未与沈大人道谢,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
季含漪说着就要放下茶盏,起身给沈肆行大礼,又被沈肆冷冷清清的一句不用给生生打住,她又局促的坐下来,手中捧着茶盏,又不知所措的饮了一口。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沈肆叫她来,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问那一句么。
第56章
沈肆的余光落在季含漪局促的面容上,薄纱掀开半边,映在粉色衣裳上,她耳边的绿坠子闪烁若隐若现,那股靡艳的暖香愈演愈烈,还夹杂着一股浮圆子的甜腻。
他喉间微动,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潮再度涌现,沈肆垂眼,视线冷清清落在她光滑裙摆上的细腰处。
紧绷的身子往后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他重新隐匿在暗色中,微微仰头闭目,惯常冷漠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沙哑:“在谢家好过么。”
沈肆想,若是季含漪说她在谢家过的不好,他或许就有千万个理由将她从谢玉恒的身边夺过来。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拥有她的合理的理由。
沈肆明白,自己要再见季含漪一眼的原因。
他再度将一个隐晦的台阶置于她的面前,她无需明白他的心思,她只需诉说一句她的委屈,她的艰难,她的后悔。
她可以说她如何不得夫君喜欢,说她独自一人被留在雪里,说她为何此刻会一人仍在外面。
她只需往前迈开一小步,他就会给她一个更加富贵又荣宠的一生。
昏暗的马车里,压迫与紧张莫名的弥漫。
季含漪看不清沈肆,她唯看得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分明,食指上的松石戒是一股威严的威压。
他在季含漪的心里,一直就犹如长辈那般威严和不近人情。
她是敬畏沈肆的。
敬畏他少年时的严肃和刻苦,敬畏他沉稳不动声色的心思,更敬畏他是官场里如一把清醒又锋利的利剑。
她在心里乱糟糟的将沈肆的那句问候,下意识的就当成是如长辈一般的问切,又或则是他随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
她紧张的微微捏紧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如在一个并不相熟的年长长辈面前那般局促,犹如做错事那般张口,羞耻于坦诚自己做的不够好,讷讷的声音软如莺啼:“我在谢家一切都好的。”
轻叩在膝上的手指顿住,沈肆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思绪,都在她那句一切都好的声音里戛然而止。
他看着马车顶上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飞鹤,展翅飞入云端,白云密布,重重迷障,不见高处仙人真身。
情与欲,于他来说,是深不见底的迷雾深渊,他亦无法窥见真正的自己。
到底是情生欲,还是欲生情,还是他们本就相生。
他最后再坐直了身躯,神情昏暗又幽深的看季含漪最后一眼。
对于沈肆来说,这大抵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已要到了结果,往后便再也不会见她。
女子柔软饱满的脸庞愈加妩媚,湛湛细眉的下的眼睛里点光闪烁,她看着他,带着畏惧紧张,耳坠子亦在不安的乱颤。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眼神看得心慌,心慌的甚至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甚至在脑中胡乱的想着,这样的眼神她好似见过的。
但她想不起来了。
第57章
她失神间,又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谢夫人,下马车吧。”
季含漪如梦初醒,忙站起来。
她想起身朝着沈肆福礼,但马车显然没那么高,头顶撞在马车顶上,季含漪诶了一声,身子往前倾,她忙往前迈了一步稳住身子,手又下意识的抚在头顶上。
这一刻在沈肆面前这般仪态的羞耻感席卷全身,她脸颊被烧的通红,心尖颤颤,低下头要赔罪时,对上的正好是沈肆抬眼看来的眼眸。
他眼里的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毫无情绪。
他依旧如神祇般高坐在看台上,波澜不惊的看她在台下如何狼狈。
这对于季含漪来说,叫她愈加觉得羞耻与难堪。
自己在沈肆眼里,或许如众生在他眼里一样,即便她如此难堪的时候,他也依旧毫无表情,让她愈加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微不足道的如一粒尘埃。
季含漪垂下眼眸,不知怎的有瞬眼眶微热,她眼睫颤动,又匆匆低声说告退,匆忙的掀开了旁边的帘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想要赶紧离开那让她难堪又窘迫的境地。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辆华贵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的从她眼前驶离,凉风吹动她发上轻纱,她眨了眨眼,又看向周遭明亮的灯火,再看向深不见底的夜空。
马车内的沈肆闭着眼睛,眼前全都是刚才季含漪往他面前靠近的那一步。
她身上的软香袭来,她染了薄红的脸庞一如那夜诱人至极,那不盈一握的细腰就近在咫尺。
那一瞬间,他差点克制不住要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中,将她压在身下,用力吻她那张香甜的檀口。
即便她已是人妇,即便她仍心系着谢家,他会向她抛出最诱人的条件引诱她。
谢玉恒怎比得上他。
谢家怎比得上荣恩侯府的荣华。
那一瞬间,欲望只差一毫,就要占据了理智。
差一瞬间,他所有对她旖旎的心思就要倾泻而出。
他甚至在想她的表情,她的动作,她的反应。
他甚至在想,若是她挣扎反抗,他便将她用力压在身下,放纵身体对她的全部欲望。
好在她匆匆离开了。
也算彻底淹没那沉积已久的心思。
他重新掩埋身体本能的欲望。
季含漪回谢府的时候,还算不得太晚,正好是戌时。
她路过主屋往后廊屋去的时候,看到主屋灯火通明,前门丫头跟随在身后,季含漪让她不用通传,就打算不惊动任何人的走。
她连灯笼都未打,只为不引起注意。
但她没想到的是,谢玉恒居然独自一人站在她书房的门前。
他眉眼萧疏,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第58章
季含漪见到谢玉恒一怔,路过他身边时,手腕又被他紧紧握住。
季含漪往谢玉恒面上看去,谢玉恒亦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复杂的神色,他先问:“去哪儿了?”
又问:“我有些事耽误了会儿,你用晚膳没有?”
季含漪并不在意谢玉恒的承诺,也并不在意他自己说一起用晚膳又迟来的事情。
相反,她庆幸。
庆幸不是又是自己独自一个人在苦苦等他。
她只道:“去了趟外祖那。”
谢玉恒听着这疏离的声音,声音低下来:“含漪,与我回主屋去睡。”
季含漪摇头:“我还有些事需在书房做完,大爷先去入睡便是。”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谢玉恒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我们之间不至于如此。”
“你如今与我分房而睡,下头人怎么看怎么想?若是我母亲知晓,该怎样责怪你?”
说着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似是无奈的叹息:“含漪,你一向不会这般任性的。。”
季含漪依旧摇头:“大爷,我不是任性。”
谢玉恒见季含漪这么冥顽不灵更是失望,他几乎要失了失态,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即便我从前多有忽视你,那也不该是你胡闹的理由。”
“含漪,你嫁入谢家三年了,你还没有身孕,于情于理,我即便休你也没可指摘,你若是再如此,真的离开谢家你就满意了?”
“你离了谢家还能往哪儿去?”
“你再这样下去,就没回头路了。”
季含漪本就没有给自己准备回头的路。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的手,她已经疲与他解释她的决心,她只是道:“大爷,多说无益,夜黑天寒,大爷早些回去休息吧。”
季含漪说完便转身打开身后房门,回过身关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谢玉恒那张失望的脸庞。
其实季含漪最讨厌看的就是谢玉恒总是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仿佛无论她再怎么做,做得再好,在他眼里她都是不够好的。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夸赞,他的赞同。
他与她少有的对话里,总是他在说她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他总是在说,她是他的妻,应该承担起怎样的担子。
她应该孝敬长辈,应该谦让小辈,更应该照顾好谢家每一个人的情绪。
她应该是谢家每一个人口中最好的样子,没有差池,没有自己的情绪。
谢玉恒将所有的担子放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在他心里,谢家每一个人的感受都比她重要。
他甚至不论对错,不辨是非。
可笑的是,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妻。
当真辛苦。
当真委屈。
直到现在,他依然将她的情绪当作是任性,当作是胡闹。
他依然用这样失望的眼神看她。
季含漪不明白,为什么谢玉恒明明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不愿写下和离书。
既他对自己这般失望,两人一别两宽,于他来说,不该是解脱么。
她不明白,她看不懂他。
但他与她之间早就沟壑难填,永远都向对方靠近不了,永远都不明白对方。
第59章
季含漪无言,犹如从前三年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对自己无言那般,直接合上了房门。
合上的房门将最后一丝透出来的光线都隔绝在夜色里,谢玉恒失神看着那道门,看着季含漪刚才眼神里那抹他看不懂的神色。
他往后踉跄后退了一步,站了良久。
季含漪没有理会谢玉恒到底在外头有没有走,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吩咐下人去烧热水沐浴。
她再不将他的情绪放在心上,去反复揣摩他想让自己怎么做。
这本不是她的错,她不需要用改变来迎合谢家的每一个人。
到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谢玉恒依旧等在院门口,季含漪避无可避,只好从他前面走过。
当谢玉恒又要伸出手时,季含漪已经先他一步错开了身,走在前面。
谢玉恒错愕的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抬步走在她的身侧。
曾几何时,两人即便走在一起,也完全无话。
习惯了季含漪在他面前偶尔找起的话题,谢玉恒在这一刻意识到,从前两人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从季含漪开始的。
她不说话,两人好似也没有话可说。
他试着翻找起话题:“为什么不吃厨房送去的补药?”
季含漪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声音很轻:“我用不着。”
谢玉恒皱眉:“你上回风寒的那么厉害,即便好了些,也不该大意。”
季含漪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显然是并不想多开口了。
谢玉恒滚在喉咙的里的话,听着她敷衍的那一声,全都堵在了一起。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对季含漪道:“含漪,我在与你好好说话。”
季含漪错愕看了谢玉恒一眼:“从前大爷不也是这样么?”
又道:“大爷,我不想说话,能不能成全我?”
季含漪说完径自往前走去,她不想说话是真的,没有理由,因为真的厌倦。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氏那儿,照例的问安,照例林氏让谢玉恒先走。
唯一不同的是,林氏让屋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独留了季含漪下来。
当林氏严厉呵斥的声音朝着季含漪扑面而来的时候,季含漪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知晓她与谢玉恒分房而睡的事情瞒不了林氏多久。
她嫁来谢家,身边带来的丫头只有容春一人,院子里的下人虽说平日恭敬她,但也始终是谢家的下人,林氏要知道这点事情,也并不难。
她默不作声,反而叫林氏更加气恼。
手上的茶盏不偏不倚的就朝着季含漪的脚下砸过来,指着她:“从前玉恒不喜欢你,宁愿睡在书房也不往你那儿去,现在玉恒回屋了,你又睡在别处。”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就是这么对待夫君的!”
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林氏:“婆母既知晓大爷不喜我,何必强求呢?”
林氏一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什么意思?”
季含漪摇头:\"没什么意思,婆母若想要子嗣,我既不得大爷的心,可以让大爷与我和离另娶。\"
林氏震惊的指着季含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从前一直温顺,低眉顺目的季含漪么。
林氏都觉得面前的人是变了一个人。
她反应过来,一连说了三个好,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我让玉恒和你和离,你又寻死觅活的说起什么当年的约定来。”
第60章
季含漪面色如常的轻声道:“婆母放心,若是和离,我绝不会阻拦。”
季含漪退下去的时候,林氏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婆子问:“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那婆子一愣,弯腰小声道:“老奴也觉得少夫人那话有些不对。”
林氏又道:“她到底在闹什么,玉恒的公务本就繁忙,她在后院里还这么不消停,我如今是越发的不喜她。”
\"也罢,既是她自己说的,夜里我与玉恒商量商量,她生不出来,干脆让别人生去。\"
\"我可不管她到时候怎么闹。”
婆子有些担忧的问:\"可万一老爷知晓了呢。\"
“临着还有大半月除夕了,然后不久又是老太太寿辰,老爷定然是要回来的。”
林氏知晓婆子的意思,老爷一向在乎当初那承诺,这事老爷知晓了,是不好交代。
林氏淡淡想了想,又道:“总归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与我什么干系?就算老爷责问起来,让她去与老爷解释就是。”
说着林氏又冷笑一声:“她若真答应和离,我倒是还高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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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季含漪没见着谢玉恒,但她收到了外祖母送来的信,让她回去一趟。
季含漪是下午回去的。
回去的时候,门房的人候在门口,见着季含漪就含笑道:“姑娘,老太太说您来了就直接往宁安堂去。”
季含漪去了宁安堂的时候,掀开厚厚的帘子往暖隔走,身边引路的嬷嬷看着季含漪就含笑:“这回见姑娘气色好些了。”
季含漪笑了笑,小步进了暖阁。
暖隔内坐着大夫人和三姑娘。
顾老太太坐在最上头的罗汉床上,一见着季含漪进来,便忙招呼她来身边坐下。
季含漪往外祖母身边走过去,一坐下,便被外祖母握住了手,低声关切道:“这些日子好么?”
季含漪明白是外祖母担心她在谢家的日子,轻轻点头道:“一切都好的。”
顾老太太知晓这会儿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只是握紧了季含漪的手,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这回顾家也收到了帖子了,还是皇后娘娘叫人送来的帖子呢。”
说着顾老太太叹息:“这几年顾家没落,从前来往的也不来往了,那些宴请帖子也少有往顾家送的。”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这回这帖子,还是皇后娘娘近前的人亲自来送的,还说了句暗示的话,说顾家的三姑娘可能有大福气。”
说完顾老太太瞧着季含漪:“这事我细想过,皇后娘娘这些年很少办什么宴会,这赏雪宴也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还在沈府办,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用意。”
“又打听到些风声,说皇后娘娘这两年一直在为她弟弟荣恩侯寻称心的女子,这难道是皇后娘娘瞧上宛云了?”
宛云便是顾家三姑娘,今年正好十四,亦是快议亲的年纪,本来其实也有相看好的人家,打算明年后再议。
顾宛云生的是极好的,明眸皓齿,眼波横秋。
小时候的顾宛云与季含漪便有两分相似,如今长大,倒是像了快三分。
第61章
季含漪觉得这事有些突然,眼眸看向顾宛云,只见着顾宛云微微低着头,脸颊上已经晕红了一片。
旁边的张氏道:\"不管怎么说,皇后娘娘都给顾家下帖子了,那近侍还特意提到了我家宛云,再怎么样都要重视起来的。\"
顾老太太点头,侧头看向季含漪:“你舅母说的有些道理,要宛云真被皇后娘娘看中了,那我们顾家也总算熬出头了,说不定你大舅舅就能从边远地回来了。”
季含漪张张口,虽说这事她听来有些觉得忽然,毕竟皇后娘娘怎么会瞧上顾家姑娘?未出阁的女子多呆在后院,皇后娘娘又是何时注意到的?
这些季含漪不得而知,但如沈家这般的门第,或许娶妻早已不在乎门第了。
就如外祖母所说,宁愿信其有,对顾家也算是好事的。
她点头:“若是真的,的确是好事。”
顾老太太又道:“这回叫你回来一趟,也是向你打听些,你小时候与沈侯爷是见过好些次的,可知他有哪些喜好?”
“就如他喜欢怎样的女子装扮,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菜式,或是平日里有哪些习惯,总之详细些。”
“让宛云多准备准备也是好的,毕竟投其所好。”
屋内的人这时候都往季含漪脸上看来。
张氏看着季含漪,从前淡淡的眼眸里,难得多了些暖意:“含漪,要是事情真成了,你放心,舅母会感激你的。”
季含漪张口顿了下,为着顾家好的事情,她若知晓,怎么会不愿呢。
她虽年少与沈肆有那么一点情谊,但沈肆那样的人,哪里是她能够轻易了解他的。
他们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这会儿想了半晌,都想不出来沈肆到底有什么喜好。
他一直冷冰冰的,她更没见过他看过什么女子,书房里连张仕女画也无,全都是山水画,和他收藏的古玩。
曾经她也偷偷朝着沈肆身边的随从打听过沈肆的喜好,但连沈肆的随从都不知晓沈肆到底喜欢什么,她便更不知晓了。
她唯一知晓的就只知晓沈肆喜静,喜欢独自一人,好似也不喜欢人碰他。
她将这些说出来,舅母的脸色变了变,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就知道这些?”
季含漪看了眼舅母:“我与沈侯爷只是见过几面,也并不熟悉的。”
顾老太太叹息,看了眼张氏脸上不高兴的神色就道:“漪丫头不知晓也寻常,你就让宛云按着平日里的准备就是,只要不出错就好。”
张氏紧抿着唇,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但在老太太面前她不好多说什么,拉着顾宛云便起身走了。
顾老太太看着张氏出去的背影,又无奈的看着季含漪:“你大舅母就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你别难受,也别多想。”
季含漪轻轻摇头:“大舅母这些年照顾一大家子人,府里上上下下的都要大舅母操心,我母亲也要劳烦大舅母照顾着,我心里只愧疚帮不上太多忙。”
顾老太太听着这话,抬眼看向季含漪脸庞,眼神里伤了伤,低低道:“你向来是懂事理的好孩子”
又道:“上回你回来说要与玉恒和离,可与谢家的说了?”
季含漪嗯了一声,将这些日与谢玉恒的事和在谢老太太那儿说的话都与外祖母说了。
顾老太太听罢点头,看着季含漪面容,低声道:“这不是小事,你真的决定了?”
第62章
季含漪垂眸,耳畔坠子打在脸颊上,微微的冰凉。
顾老太太又低低道:“谢家老太太说的也是在理的,和离不是小事,是要两人慎重考虑好的,不然一时冲动下酿成了后果,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又低头看着季含漪的侧脸:“漪丫头,其实你要做什么样的决定,外祖母都是应的,只是怕你后悔。”
“谢家如今蒸蒸日上,谢家三位老爷都在官场上,谢玉恒的父亲要是从宣州回来,少说也是侍郎这样的官衔了。”
“玉恒亦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已经有些作为。”
“况且当年谢家答应过,绝不纳妾,你真的舍得这样好的一桩婚事么?”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想过。
但她不走回头路。
她看向外祖母,如同从前一样轻轻开口:“谢家或许是好的,但这回洵表哥的事情外祖母应该也能看清,谢家好只是谢家好,与我是没干系的。”
“我要的倒不是谢家的富贵,只是我与谢玉恒从来不一条心,他高升是他高升,他富贵是他富贵,我不过是谢府摆放在台面上的花瓶而已。”
“将来某一天,谢玉恒异心其他女子,也是轻易,我早脱身,免得将来深陷泥潭。”
“我知晓我这回有些任性,外祖母便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深深看着季含漪。
三年,从前性子软脾气软,整个人都糯糯娇气,还总爱撒娇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即便着妇人装束,规整又端庄,但那眉眼依稀如同从前那般,叫人怜爱心疼。
顾老太太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有一瞬间的伤心让她泪眼婆娑,轻抚着季含漪的后背:“漪丫头,和离的时候记得来信,外祖母和你表哥去谢家为你撑腰。”
“你母亲性子软弱,又容易钻死角尖,暂且别告诉她,能瞒着些日子便瞒着些日子,她受不住事,不然又添乱子。”
“外祖母虽老了,但绝不叫自家姑娘受委屈的。”
季含漪自从父亲走后,轻易不肯落泪,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委屈汹涌,哭了好大一场。
离开时,外祖母问她上回洵表哥的事情,季含漪没有瞒着。
顾老太太听罢看向季含漪晕红眼眸里残留的水色,只是怜惜:“为难你了。”
又道:“沈侯爷肯帮你,大抵也是为着从前你父亲与老首辅的情谊,可好好谢过他了?”
季含漪微怔,倒不是她不愿谢。
得知洵表哥回来的那日,她便写了信给沈肆,她甚至不知晓信他看过没有。
第63章
上回在马车里本是想要好好谢他的,又在他面前出了丑,凌乱一片,连走都是匆匆的。
她没说这些,想来沈肆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意她一声道谢。
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却见顾晏正站在宁安堂院门口,也不进院,就在院子外头转,见着她又忙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季含漪手上捏了帕子,在眼下又点了点,往顾晏看去,问他:“表哥要见外祖母么?”
那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沙哑的柔音,听得顾晏的心里狂跳,紧张的手心冒汗,甚至不敢垂眼多看季含漪一眼。
他只盯着她绿波色的秀气肩膀,上头刻丝暗花流转,凉风吹乱他心神,又故作镇定的点头:“今日轮值,正好去看看祖母。”
季含漪点点头,往旁让了一处地方:“外祖母这会儿正空闲着,身子瞧着也好了些,晏表哥孝心,外祖母也会高兴的。”
顾晏眼前只有那轻移的莲步尖尖,又觉脸颊发热,视线往季含漪脸庞上看去,见着她眼眸晕红,眼里点点星辰,秀挺的琼鼻微红,不由手一抬,稍急促的问:“表妹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道:\"表哥别担心,不过见了外祖母,高兴罢了。\"
顾晏抬起一半的手又落下,胸腔里一股炙热的情绪,全都积压在那一处,叫他难受的连开口都是艰难的。
季含漪又抬眼看向顾晏:“晏表哥该在这儿等许久了,这里风口处冷,晏表哥快些去吧。”
顾晏只低头,视线却不由随着季含漪离开的背影离去,又恍然惊醒的回神,后背又落了一层汗。
心里那跳的快溺死的心跳声,叫他往院内走的步子也稍显的凌乱起来。
季含漪在母亲那儿待了一会儿,又仔细看了母亲的药,本来要走的时候,又被二舅母请了去。
二舅母拉着她说了许多感激话,又落泪起来,担忧起季含漪在谢家的前程。
季含漪安慰着,亲人在身侧为她担忧,心里总算微暖。
走前又去看了洵表哥,那北镇抚司的刑具的确太厉害,也当真没有留太多情面,顾浔躺在床榻上这么久也依旧没好,季含漪也看得难受。
回了谢府时,谢老太太又叫季含漪去陪着一起用午膳。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大抵是有话与她说的,去时前厅桌上已摆好了菜,谢老太太笑着招呼季含漪过来坐在身边。
用膳时没怎么说话,用完膳后谢老太太拉着季含漪问:“这些日与玉恒还好么?”
季含漪也知晓谢老太太心里也会向着谢玉恒的,不知如何开口。
谢老太太倒是又道:“你婆母今早一早就来了我这儿,说你与恒哥儿分了房,说恒哥儿在外被你气的好几日不回了,在我这头又哭又闹的,说让我做主给恒哥儿纳妾,也是吵得我头疼。”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含漪给老太太添麻烦了。”
谢老太太一叹,看着季含漪:“哪里能说是添麻烦呢。”
第64章
说着她话音一转又道:“但两人过日子,哪有什么非过不去的事?那官场上的男子,稍有些能力的,又有几个整日里顾着儿女情长的?”
“就如你公公,常年在外为官,你婆母也体谅着,将府里打点的很好。”
说着谢老太太握紧季含漪的手:“含漪,这就够了,女子一生注定是站在男子身后的,打理好后宅,生儿育女,便是女子最大的用出。”
“那些不甘心并不要紧,男子的喜爱也并不要紧,女子最要紧的是体面,女子嫁人,几个真是那么称心如意的?”
季含漪张口,开口想说写什么,到底又归于沉默。
其实谢老太太也不能完全明白她,她明白自己可以装聋作哑的与谢玉恒体面的过一辈子,不过是一些委屈而已,不过是夫君不喜她而已,忍一忍就好了。
但她只是觉得无趣,困在这里无趣的很。
她更觉得谢玉恒不值得,不值得她的隐忍,不值得她为他生儿育女。
谢老太太也并没有要等季含漪一个明确的回答,她又道:“后日皇后娘娘要在沈府办一场赏雪宴,谢府也收到了帖子,介时你跟着府里的一起过去吧。”
说完谢老太太目色怅然的看着季含漪:“本来你没必要去的,但我让你去,是让你去多与别家妇人说说话,听听别家的日子,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月也没有总是满圆的时候,你去看看,散散心,或许就能够想通了。”
“想通了,早些出来,玉恒的马车等着你,你们两人有什么话都该说清。”
“至于你婆母说的纳妾的事,你放心,恒哥儿也同我保证了,当初他父亲提亲时的诺言依在,即便你生不出来,便是抱宗族里其他的孩子来你名下,也绝不会纳妾的。”
季含漪低眉顺目,指尖微微一凝。
不愿去沈家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谢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堵住:“含漪,我是向着你的,可你总要应承我的良苦用心,不然我怎么向着你呢?”
“别推辞了,你总要给玉恒一点表现的机会。”
“这些日子别再提和离的事情,高高兴兴过这一段日子,不管最后什么结局,我该为你做主的便要为你做主。”
到了后日,季含漪收拾好往前门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等在前门口的。
今日是休沐,谢玉恒难得回了府里,但两人没照面,去林氏那儿问安的时候,谢玉恒在书房,这会儿见着他也是有些诧异。
又见李眀柔站在谢玉恒的身边,一双柔弱的盈盈水眸看着他,两人不知在说什么,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正扶着李眀柔上马车,也明白了谢玉恒怎么在这儿,便步子轻抬往后面的马车去。
前面的马车是未出嫁的姑娘,后面的马车里坐着谢家媳妇,再后面就是二夫人与三夫人的马车了。
谢玉恒送着李眀柔上了马车,转头往季含漪方向看去时,才见着她正独自上马车,心里头就是一紧,三两步过去握住季含漪手腕处,低声道:“刚才我见着你来了,原是想早些扶着明柔上马车来找你的。”
又问:“怎么不稍等等我?”
季含漪只嗯了一声,又问:“大爷还要说什么么?”
第65章
谢玉恒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般无力,深吸一口气看着季含漪平静的眉眼,那双看他的眼神里,也再没往日里的柔软明媚。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等宴会结束,我来接你。”
说完他看她,伸手揉了揉季含漪柔软的手心,声音放缓:“我带你去庙会走走。”
季含漪是想拒绝的,但这时前头马夫过来问询谢玉恒是否现在走,谢玉恒对季含漪说了句等我,便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
李眀柔掀开帘子看向谢玉恒,见着谢玉恒眼神始终追逐着季含漪的那辆马车,眼神亦变了变。
到了沈府,沈府后院来的人不少,亭台水榭里都坐着人,不过沈府后院很大,也并不显得拥挤。
后院里琉璃亭台傍水而筑,四周遍植名木异卉,名贵梅花从廊亭探出枝叶,侍女捧金盘,穿过九曲回廊,裙裾拂来香风,又吹动檐下铜铃,正与簌簌下落的小雪应景。
来了之后应该先去与皇后娘娘与沈夫人问安,季含漪独自走在最后,低眉敛目,并没有如同其他人那般稀奇的到处观看。
她与谢家其他弟妇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往说话,身边没人,倒是李眀柔走到了她身边来道:“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般会欲擒故纵。”
“你以为这样谢哥哥就多看你了?谢哥哥的心始终在我这儿的。”
季含漪没说话,如今也懒得搭理,叫李眀柔气得变了脸。
-
另一边沈肆远远站在阁楼上,低头看着不远处季含漪走在最后的身影。
她穿一身芙蓉色挑丝团花纹的衣裳,娇小的身子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注意到她,那随着她步伐蹁跹而起的裙裾摆动,更显得那细腰不盈一握。
如雪般莹白的皮肤在小雪里唇红齿白,拘谨又素净,眼里唯有她浓密发间那一抹绿色发簪的颜色。
站在沈肆身边的沈家二房四爷沈长龄顺着沈肆的目光看下去,又好奇的问:“五叔,你在看什么?”
沈肆嫌他多话,没搭理的意思。
沈长龄对他一向严肃的五叔有些惧意,这会儿也不敢再问了,但他还是顺着五叔的目光看下去,视线便落到楼下正走过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乌发如缎,肤白如雪,且身上娇小却匀称有致,没有时下流行的病西子那般的弱不禁风,反而是,该饱满的饱满,该纤细的纤细。
又见那低垂的一双妙眼美眸看起来美极了,更要紧的是那张生的妩媚的脸庞,却是低调生涩的神情,当真是媚不自知,简直尤物极品。
他不由道:“真像书里的尤物......”
说完又觉得一道凉凉的目光看来,他后背一冷,侧头看去,就见着五叔冷淡看了他一眼,那眼里如寒风雪刀,吓了他一跳。
再回神的时候,就只见着白衣背影离去,他一人站在廊上,仍旧心惊肉跳的。
今儿母亲说,皇后娘娘办这场宴会,本意是为着五叔物色妻子的,也叫他跟着瞧瞧有没有可心的,可刚才瞧见个不错的,被五叔那眼神一看,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不该看......
第66章
这头季含漪跟着谢家其他人一起进屋去问了安,屋内候着问安的人多,人人都想在皇后娘娘和沈夫人跟前露脸,身边围了许多贵妇。
季含漪低着头,走在谢家夫人后面,也不起眼,倒没引起注意。
皇后娘娘季含漪从前见过,性情温和,沈老夫人性情也是好的,只是时过经年,物是人非,她并不想让旁人觉得她故意攀交。
她再跟着谢家人一起退下时,眼神一抬,又见着顾宛云正低眉站在皇后娘娘跟前,二舅母正满脸堆笑的与皇后娘娘说话,半点没注意到她。
季含漪见了这场景也不由想,难道皇后娘娘真的中意了顾宛云?
今日来的贵女何其多,皇后娘娘特意将顾宛云留在身边说话,已经是大有深意了。
若真是如此,季含漪倒是为顾宛云高兴。
出去后,季含漪独自往廊中去,曾经的手帕交早已在季家出事后不怎么来往了,后来与谢玉恒成亲,宴会倒是跟着婆母参加过一些,只是大多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深交的。
她也不想与谢家其他人坐着说话,无论说什么,每回都会说到她该怎么去讨谢玉恒欢心上头去,个个挂着关心她的神色出谋划策,却在暗地里里又对她冷嘲热讽看热闹。
她早就明白了,她们不过是在烦闷无趣的后宅日子里将她当作了消遣,当作了自己过得还算好的安慰,几人又真想她与谢玉恒当真好好的过下去。
她无心应付,自己一人倒还自在些。
只是她才一坐下,一位衣着华贵,举止端庄的妇人就来到季含漪的身边,笑吟吟的坐下,喊了她声:“含漪。”
季含漪一怔,认出来面前人是定国公府的三夫人,因为谢老太太出身定国公府,所以两家来往的也稍多,季含漪是认得的。
季含漪忙站起来福礼。
魏三夫人笑了,笑拉着季含漪在身边坐下,又看着季含漪问:“怎么不去与人说话?”
季含漪便道:“想着清静会。”
魏三夫人笑了笑,又叫自己儿媳方氏过来,再对季含漪道:“你倒是与我儿媳的脾气相似,她也是喜欢清静的,你们该是能聊的投机。\"
说着她站起来,让方氏坐去季含漪身边,又道:“你们先说说话。”
说完便走了。
季含漪与方氏也算不得熟悉,但也说过几回话,正想着怎么开口,方氏已经亲热的过来牵着她的手道:“我从前一直想与妹结交的,今日倒有了机会。”
说着她看向季含漪:“其实我一直都羡慕妹妹的。”
季含漪不明白的问:“姐姐羡慕我什么?”
方氏便道:\"羡慕妹妹后院清静,哪里像我家三爷,前段日子又抬了一房妾室了,整日的斗来斗去,也是叫我心烦。\"
季含漪不由道:“姐姐有的我未必有,姐姐何必羡慕。”
方氏便含笑:“也是妹妹说的这个理,妹妹有的我也未必有,哪能样样都全呢。”
这话与谢老太太的话有几分相似,季含漪便听明白了,谢老太太是借着这回的宴会,让娘家同辈媳妇来劝她了。
方氏拉着她说了许多,又引着她去见她交好的姐妹,各个都说起自己院子的难事来。
不是夫君不常回家,整日在外吃花酒,便是夫君落家却不上进,要么两人貌合神离,要么两人从前情浓,过后又疏远了。
也曾有海誓山盟,几年过后,早忘了旧人。
旧人总之比不过新人,男子最擅喜新厌旧,谁都有隐忍之处。
季含漪听得很明白,那些话也是真心话,两情相悦,真心真意都是镜花水月,只有能看见的富贵,身份与体面,才是能抓紧在手里的东西。
方氏又挽着她:\"这么说来,妹妹才是最令人艳羡的。\"
“虽说谢大爷常忙公务,却是后院干净,还不纳妾,又有前程,我们怎么不羡慕?”
季含漪苦笑,却无话说。
第67章
是的,她得承认,人生不会圆满,不会十全十美,她的计较,她的委屈,她的失望,就作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说与旁人听也不懂,但她不需人懂她,她能够懂自己就好。
正说着话,不知何处来的李眀柔忽然走到季含漪身侧来,一伸手就挽住了季含漪的胳膊,笑里带甜:“表嫂,怎么不去与我们一块去说话?”
“前头正玩儿梅花谜呢,四姑娘五姑娘都想要去瞧瞧,表嫂一起么?”
季含漪侧头看向李眀柔,往前在外头宴会上,李眀柔总是与谢家姑娘们说的火热,少有主动往她身上靠来的时候。
她推开李眀柔的手淡笑:“你们玩你们的便是,待会儿我去找你们。”
李眀柔被季含漪推开,脸上微微一顿,随即她笑开,又道:“那表嫂别走远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
说着她后退两步便笑着转身往另一边谢二夫人那头去。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的背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出来。
视线再往李眀柔那头看去,正好与她眼神对上,她似是有一瞬心虚,赶紧移开了目光。
季含漪视线一顿,身边方氏拉着她说了些什么也没听仔细,被方氏喊了几声方才回神。
方氏道:“看前头正热闹,我们也去瞧瞧?”
季含漪往前看了一眼,是那梅花上绑着香囊,香囊里头有字谜,猜对了就有赏赐,姑娘们忙着找香囊找梅树,笑声阵阵。
季含漪视线再往李眀柔身上看去,见着她虽往前走,视线却回头往她身上看,她敛眉细思,又朝方氏道:“姐姐们先去,我刚才瞧见了顾家姑娘,去说几句话再来找你们。”
方氏听罢也不劝了,便与其他人先走。
待人走后,季含漪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另外一边的假山竹林里走,又叫容春回头看看李眀柔的反应,又叫她看的别太显眼,当作是看梅林那边的热闹。
容春虽不明白,但也不多问的照做,没一会儿她回头狐疑的朝着季含漪小声道:“表姑娘好似往少夫人身后走过来了。”
“但又离得远远的。”
季含漪抿了抿唇,细细小雪飘至她脸庞,她仰头看了看冬日阴沉沉压下来的天色,握着容春的手往另一条小路去。
她对沈府的后院凭着小时候的记忆,依稀是认得些路的。
她只想知晓李眀柔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她才拉着容春站到一块太湖石后,身体上却缓缓冒出一股灼热的疼,那股疼让她额头刹那间就渗出汗来。
白净手掌撑在粗粝不平的太湖石上,石砾漫入掌心的疼也不能缓解半分。
容春立马就发现了季含漪的不对,吓得忙问:“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紧紧捏着容春的手,叫她先别出声。
不过才没一会儿,刚才远处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的传来,在太湖石前顿了顿,往前走了一会儿又匆忙折返。
季含漪视线往旁边看去,衣摆一角也不难看出是李眀柔的衣裳。
她眼前已开始模糊,就连神志都开始不清晰,身体的滚烫让她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想要水。
她早已来不及去思索李眀柔到底做了什么,只想要用水去解身上的疼和热,挣脱开拉住她的容春往前走去。
容春吓坏了,这里幽静没人,又不敢留季含漪一人在这儿自己出去叫人,拉又拖不住,再有外头都是人,被人见着少夫人现在的模样,怕惹出非议来,不由急得快哭了出来。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前面幽深小路往里,她忽然见着前面一道白衣高大的身影,如鹤身姿在一片白雪里犹如谪仙降临。
而自家少夫人一头就扑进了那谪仙怀里。
容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浑身都起了冷汗,膝盖都快软了。
第68章
细雪纷纷坠落,沈肆托着季含漪软绵绵的腰肢,低头看向怀里的脸庞。
只见季含漪脸色酡红,身体软的没有一丝力气,潮湿的发丝紧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滚烫,脸颊潮湿,一颗颗汗珠从她发间往脸颊边坠,显然不同寻常。
又见她红唇张开,半睁的眼神涣散,热气铺洒过来,唇中喃喃喊水。
沈肆冷淡的眼神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旁边被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容春,横抱起季含漪便转身往身后走去。
容春看着沈肆的背影,后知后觉的赶紧爬起来跟上,
不知晓为什么,明明夫人被别人抱着,她心里却觉得像是终于得救了那般安心。
旁边的文安看见这一幕也惊了,又见着主子看来的眼神,赶紧过去容春的面前低声道:“我家爷轻易不救人,你安安静静的在屋外守着,别叫喊,明白了吗?”
容春脑子里只有那个救字,抹了把眼泪,赶紧点头。
文安看容春能听得进去话,心里是放心了,又急忙去叫府医来。
容春跟在沈肆的身后,哭着说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是好好的,少夫人刚才忽然就说身上热,然后便这般了。”
又哭道:“求侯爷救救我家少夫人吧。”
沈肆没说话,径自抱着季含漪进了院子。
沈肆的院子寻常不会留太多人伺候,即便留下伺候的,此刻见着了主子抱着一名女子进来,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纷纷低着头,噤若寒蝉。
怀里的人一直在喊着水,沈肆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被季含漪身上的汗沾湿的痕迹,又叫外头的人送水进来。
他又抱着季含漪入了内室,将她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才一将人放下去,床上的人就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子,大片白腻的皮肤露出来,甚至露出了系在颈上的肚兜带子,那捏在领口的手指却还要再往下拉。
沈肆的目色一顿,伸手捏住了季含漪的动作。
他听见她闭着眼埋在枕上难受的喃喃,她喊着热,喊着疼,一头潮湿的长发早已散开,上头银色的簪子滑落在枕边,原本白净如雪的皮肤上染上不自然的潮红,小巧又饱满的唇瓣张开,贝齿若隐若现,呵出滚烫的热气。
沈肆蹙眉,替季含漪将扯开的领子拢好,伸手将修长的手指落到季含漪额头上,手指上传来的炙热早已不是寻常的发热。
送水的丫头进来,沈肆让丫头放在一边退下去,又弯腰托着季含漪的后背托她起来,将茶水送去她的唇边。
杯沿处一点一点湿润红透的唇畔,如同久旱逢甘霖,饥渴的不放过一滴。
这一杯显然是不够的。
沈肆蹙眉,季含漪明显是中了药,喝再多水也没用。
他放下她,打算叫季含漪的丫头来照顾她,现在季含漪显然意识不清,他不适合与她共处一室。
只是才走半步,手指就被一只柔软又滚烫的手握住。
他回头看她,就见她美目紧闭,身体微微轻颤,又侧身蜷缩起来,眼角里头滑出眼泪,软软哑哑的喊疼。
第69章
那糯糯声音一如她年少的声音未变。
沈肆的步子一顿,目色沉落到她身上,延绵起伏的曲线就如秀丽的云山。
体内翻滚着无法抑制的情潮与冲动,脸上却依旧是高华冷淡的神色。
修长的身形重新坐回她身边,任由袖口被季含漪紧紧捏着。
一如她那年落水后,也是这样紧紧捏着他的袖子。
他弯腰,静默的神情看着她眼角漫出来的泪光,又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为她眼角冒出来的湿润拭去,眼里历来疏冷的神情已经微不可察的放软。
不过巴掌大点的脸,泪水一颗一颗往外滚,犹如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听着她轻声喊疼,为她将乱发别到耳后,轻轻拍着她后背。
燃着寥寥熏香的室内,一身白衣从不折腰的人,这会儿低头在榻上女子的耳边轻哄,声音低如呢喃:“别怕......”
闭着眼的人似是能听见,柔软如水的手如抓着浮木,往沈肆腰上攀,炙热的脸庞也凑了过去。
沈肆低低闷叹一声,按住季含漪乱动的手,又见她迷离的半睁眼睛,眼中涟涟水意蔓延,摄魂夺魄,如缠人妖艳的妖精。
红唇吐出诱惑至极的暖香。
握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背隐隐发紧,沈肆身体已情不自禁的下压,手背上微微出了青筋。
那张香软的红唇近在咫尺,沈肆呼吸微微重了些,手掌捏在季含漪细腰上,凉薄的唇瓣就要碰上她的。
只是这时外头却传来文安的声音:“爷,怀先生来了。”
沈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仰头,半晌后才伸手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又抬手将床帐放下去,才叫文安带人进来。
季含漪毕竟已经是人妇,为着她名声,他并不打算让人看见她面容。
只是季含漪那下意识乱动的手总是往身上扯,显然不能放任她自己躺着。
他的手落在她潮湿的后背上,难得脸上有两分温情的神色,低头又低哄了两句,按紧季含漪在自己怀里,看她不会再乱动了才叫府医进来。
好在季含漪的身子本就娇小,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即便她挣扎,身上力气不大,又昏沉没有意识,小小的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个病了的孩子般。
他捏住季含漪的一只手,让站在外面的怀先生把脉,又说了季含漪喊疼喊热的症状。
沈府的府医也是从太医院出来的人,是皇后娘娘特意叫来给沈老夫人调养身子的,怀先生年过五旬,医术也不在话下。
怀先生只见着那厚厚床帐下伸出的一只女子的手来,那手白的似雪似玉,素手纤纤,看得怀先生一愣,侯爷房中竟然有女子了。
又听到帐幔内绵绵细语如春水般的声音,他虽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但也不由暗暗心惊,难怪侯爷院子里破天荒竟然有女子,光听这声音,已经不敢想那容貌了。
但这会儿他不敢多想,赶紧把脉。
只是愈把脉神色就愈凝重,迟迟不语里,直到沈肆稍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怎么了?”
第70章
怀先生忙整理了神色,朝着帐幔内的沈肆低声道\":“这位姑娘的脉象诡异,阻滞气机的脉,湿热之状,火邪内盛。”
说完,怀先生微微一沉吟,思索一下才道:“寻常肝火旺盛不会是这样的脉象,且身体滚烫,在下看来,应该是中毒所致。”
沈肆冷沉的眉眼微抬:“什么毒?”
怀先生细细思索了番,才道:“应该是火毒所致。”
“但一般火毒不会至使身上发疼。”
说着他稍思量了几瞬道:“在下听过西域有一种虫,叫赤毒虫,这种虫体内有极强的毒性,以火蚁为食,人一旦被咬,身上便会迅速发热,浑身疼痛,只有身体泡入水中才能缓解。”
“且这种赤毒虫的毒性还能让人丧失神志,让中毒的人因发热不顾一切的要扑入水里,这种毒并不致人死,只要在水中泡够半个时辰便能解毒大半,只是身上还有疼些日子就是,所以大多中毒的人不是中毒而死,而都是溺水而死的。”
说着他摸了摸胡须:“这种西域有的东西,京城知晓的人倒是不多。”
“侯爷可看看这位姑娘身上有没有被咬过的痕迹,被赤毒虫咬过的地方,会有红肿起来地方,十分显眼。”
沈肆垂眼,低低看着季含漪在乱动间早已露出来的白嫩手臂
那手臂内侧上,正有一小块红肿,中间清晰可见被咬过的小孔。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人,谢玉恒后宅里没有其他女人,她也不过是一个宅院女子,谁会在她身上用这样的毒。
他再开口:“泡水之后,身上的余毒能解么。”
怀先生连连点头:“侯爷放心,能解的。”
怀先生一走,沈肆手上的力道才稍松了一下,怀里的人便开始不安分的乱动起来。
柔若无骨的手指攀上他的肩膀,眼里莹莹又冒出泪光来,似乎是在朝着他撒娇,脸庞抵在他胸口处,指尖拽进了他肩膀上的衣料,沙哑喊水的声音软绵绵又无力。
那身上的芙蓉色粉衣映上她脸颊,如春和景明般的妩媚又娇柔。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那双眼眸亦看着他,又好似眼里看着的人并不是他。
就如当年她落水,他将她从水里救出来,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半是撒娇半是妩媚。
她那时候快十四的身子已经玲珑有致了,他为她差点失了理智,为她差点就要用尽手段去毁了她与谢家的姻缘,可她口中却喊的却是另外一个男子。
那天对于沈肆来说,犹如噩梦。
却偏恨她旖旎的身子这么多年来,却依旧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本不愿再见她的。
他避开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到头来还是被她轻易牵扯出思绪与心底对她的欲望。
沈肆深吸一口气,垂眸深深看着怀里的人,捏在她腰肢上的手指紧了紧,紧绷的身体里又化为一道长长的叹息,抱着她往放好水的净房去。
浴桶很大,里面放满了水。
沈肆只是放下季含漪去打算出去叫季含漪的丫头进来时,季含漪已经扑进了浴桶里。
哗哗水声不小,沈肆身上的白衣也被季含漪的动作溅湿了一片,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
要说沈肆至这个年纪,也是第一回有人将水弄湿他满身。
他稍无奈,低头往浴桶看去时,又见季含漪正趴在浴桶边缘,一头柔顺的长发紧紧贴在她脸颊上,正抬头似看他。
她脸庞上的水珠滑落至她下巴上欲落不落,那眸子依旧迷茫又无辜。
又见她饱满的红唇轻轻叹息一声,好似终于得到疏解,微微仰着头,没再喊热和疼了,就连脸颊上的潮红都在慢慢褪去。
只是她身上松散的衣襟在水波里荡漾,白腻的皮肤透过薄薄的里衣透出来,沈肆簌的闭眼,转身走出了净房。
容春被叫进来,但她不敢乱看,低着头跟着婆子进了净房。
当季含漪有些意识的时候,才知晓自己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
容春见季含漪终于开口说话了,高兴的又哭了一场,再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季含漪身上这会儿是满身的疲惫,她撑着额头在浴桶边缘,听到是沈肆抱着她回来的时候,指尖不由微微一顿。
第71章
其实当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已经用最后一丝理智往沈肆院子的方向去。
沈肆的院子,是整个沈府最清静的地方,沈肆从来喜静,其他院子的下人无事更不敢往那边走。
再有她心底深处是信任沈肆的,沈肆是高华君子,虽然冷淡,但必然是不屑做小人行径的人。
他即便不会管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至少在沈肆这里,她还有一线希望能够保全自己。
幸好,她赌对了。
只是她没想到,沈肆会带她来他的院子,她原以为他不会愿意理会她的。
现在她脑中渐渐清明起来,开始细想前因后果。
应该是李眀柔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所以她今日才会有那样的反常。
又听容春说起自己一直喊着水,想起那梅林就在水榭边上,李眀柔邀她去梅林,若是她去了,控制不住往水榭里跳下去,后果她已经可以预料了。
今日来的不仅都是后宅女子,水榭对面远远还有一同前来的男子在那里休息谈天,要是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跳下水,即便能被救起来,但湿透的模样被对面的男子瞧见,不仅名誉扫地,还连累家族里都抬不起头,谢家更是会毫不犹豫的马上休了她。
世家女子的名声大过于天,一点点香艳底色的流言,就足以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更别说她不顾世家女子仪态,忽然跳水这样的举动,就足以让她永远抬不起头来。
——-
屋外沈肆这时已经换了一身绿衣,站在门外,听着文安从前面带回来的话。
文安低声道:“谢家的人好似正找着谢少夫人。”
“还有谢家大爷等候在后院的后门处,这会儿宴席快散了,应该也是来接谢少夫人的。”
沈肆眸子冷淡的看向庭院,眼神里历来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门口旁的药炉子咕噜咕噜的发出声音,淡淡的药味弥漫开去,这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味道了。
院子里的丫头都已经叫出去了,这会儿这么大个院子,只留了一个老嬷嬷在外间等着伺候,一时院中静的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到。
文安揣测不了侯爷此刻是什么心思,又低低恭敬的开口:“还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刚才又来过传话催了,说叫侯爷往正堂的东暖阁里去一趟,说好几位贵女也在......”
沈肆淡淡看了文安一眼,那眼神凉的让文安都打了个颤,赶紧闭嘴退去一边。
退到一边的文安却忍不住乱想,想侯爷侯在门口又是为着什么呢。
明明一大早还往衙门去了,却又中途回来。
再有侯爷可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不干自己的事情,那是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今日却......
主子对里头那位定然是不同的,今日他也算终于看清了那女子容貌,竟比他想象中的模样还要惊心。
本以为是主子终于久旱逢甘露,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就要添高兴事了,可谁想,里头那位竟然是已婚夫人。
天可怜的,他都不敢想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自家如寒松冷月,身份地位在京城里都独一份的主子,唯一对待不同的女子,竟然是别人之妇。
还抱着那妇人进了主子从不让外人进的内室,睡了主子自己平日里睡的床榻。
那可是素有洁癖的主子睡的床榻啊!
这事不说他不敢说出去,就是说出去了,外头人都不敢信。
即便他亲眼看见都觉得不敢信,虽说刚才那惊鸿一见那妇人貌美是极貌美的,说是尤物都不为过,形形色色贵女见了不少,但那妇人身上的美,还真是仅此一见。
但那妇人即便再美,那也嫁了人了啊!他只当那妇人救过主子的命,不然当真是解释不过去......
沈肆负着手,脸上冷清,那张潮红的脸庞却总是浮现在他眼前。
他稍有些烦躁的皱眉,鼻端依旧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叫他难得心绪烦乱。
他甚至为她在谢家的处境担心。
沈肆冷了冷眸,身后却忽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沈大人。”
第72章
声音在细雪里化开,依旧带着她音调里独特的绵软。
沈肆静静回头,看向正站在她身后的季含漪。
只见季含漪身上换上准备好的衣裳,半干的长发素挽起来,脸颊苍白,落下来的发丝被凉风吹的微微浮动。
那双杏目正看着他,还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她走的小心翼翼,停下时,对他规规矩矩福了一个感激的万福礼。
她稍显微弱又感激的声音过来:“这回多谢沈大人帮忙,妾感激不尽。”
万千飘雪飘在两人之间,沈肆低垂的眉眼里只落在季含漪苍白的面容上。
白色的雪落在她发上肩头,冷风往她身上灌,单薄的样子似随时要倒了。
沈肆敛了敛眉目,余光落在她纤细白嫩的后颈上,看着她姿态恭敬,不由往边上走了一步,为她挡住了风。
沈肆问她,冷淡又疏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知道是谁做的么。”
季含漪明白沈肆问这话的意思,刚才容春在浴房里将赤毒虫的事情与她说了,现在季含漪已经能确定,是李眀柔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偷偷将那毒虫放进了她的袖口。
难怪她之前会那样紧张的看着自己。
但她没想到沈肆会问这个。
她抬起头,视线对上沈肆低沉看来的目光,心里又生出一股紧张。
刚才容春还说她热极了扯自己衣裳,虽说她全记不得了,但一想到自己在沈肆面前做了失礼的动作,便觉得羞愧。
在她心里,他是长辈,是高不可攀的寒峰,是没有七情六欲冷冰冰的玉石头,在他面前的任何窘迫,都显得慌乱无措。
季含漪知晓,沈肆不会看轻嘲弄她,但最叫人胆怯的是,连叫他嘲弄的资格都没有,让自己觉得自己愈加低到尘埃。
此刻那种窘迫又席来,叫季含漪手足无措,她甚至不敢对上沈肆的眼睛,只敢如小辈那般讷讷的垂着眼眸,再规规矩矩的答话:“知晓的。”
又捏紧袖口,小声道:“这回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沈肆微微蹙眉看着季含漪这副模样,刚才扯着他袖子,脑袋往他怀里蹭的时候,倒是丝毫不惧怕他,这会儿在他面前这般拘谨生疏,仿佛害怕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肆唇边勾着抹讽刺的幅度,也是,这个女人向来迟钝又小心,给她台阶都不明白如何往前走。
她应该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能留在他的院子,为什么他要帮她。
这才是最是叫沈肆讽刺的,她或许不是迟钝,她只是永远想不明白。
更讽刺的是,她那一声声生疏的沈大人,将过去撇清的一干二净。
也是,如今几年过去,他们还有什么关系。
沈肆脸上的沉色随着他的情绪愈冷。
常在都察院办案,浑身本就有股肃冷肃杀,身上的压迫寻常人受不住。
头顶迟迟没有沈肆的声音,季含漪便更觉得心惊胆战的,她抬头,沈肆的目光正看她,那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微眯着,脸上的冷比外头的雪还冷。
那眼神如看刑犯,带着一股公事公办又漠不关心的冷,季含漪知晓自己大抵是被沈肆厌烦了。
也是,他如何不厌烦自己。
他最喜清静了,这些日子,自己总扰了他。
况且自己也没有什么能还他恩情的,自己于他无足轻重,还只能给他添麻烦。
她低下头,眼眶里有热流打转,被沈肆厌恶,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狼狈,叫她也心生出了厌恶自己的感觉。
第73章
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她不明白,她只是当初满怀期待的嫁给了那个人人口中朗风清月的正人君子,为什么如今会变成这样一地狼藉的结局。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头愈低垂,不叫泛红的眼睛被沈肆看到,季含漪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她开口:“对不起......”
看着她低头的模样,耳坠轻晃,站得规整又小心,那搭在肩头的湿发晕染了她粉色衣裳,沈肆听着她声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罢了罢了,季含漪能明白什么呢。
她已是已婚之妇,自己又想让她明白什么。
她没什么错,是自己没放下,将她带入到自己旖旎的梦里,对她做尽最亲密的事情。
她也的确并不了解自己,她更不明白自己如何想占有她。
她不明白也好。
她若是明白,她若是知晓自己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只怕会避他如蛇蝎。
垂眸又见季含漪在他面前低着头,连头也不敢抬,不由又皱眉:“就这么怕我?”
季含漪咬着贝齿,摇头否认的很快。
沈肆皱眉愈深:“季含漪,抬头。”
这连名带姓的喊,又是沈肆那惯有的严肃冷淡的声音,吓得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一下就抬起了头。
首先映入沈肆眼帘的是季含漪那泛着水光的杏眸,白嫩脸颊上眼眶红晕,翠绿色的耳垂乱颤,看起来如同受惊的雀鸟,与他梦中被他压在身下的模样一样。
放在身后的指尖捏紧,忍住了这一刻想将她按进怀里的冲动。
他松懈情绪,看着她眼中打转的水色问她:“委屈?”
季含漪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又不敢看沈肆脸上的表情,只是摇头。
那翠绿耳坠打在那白生生的脸庞上,花枝乱颤,楚楚可怜,如遇着了猛鹰的金丝雀。
这模样叫沈肆心里头微微有股烦躁起来。
她总这般怕他。
他问:“我凶了?”
面上看起来是很凶的,但季含漪也不能说出来,况且沈肆帮了她,她心底全是感激,更不能说沈肆凶。
千言万语,即便要她匍匐在他脚边感谢,她都觉得是不够的。
她这回对上沈肆的眼睛,依旧认认真真的摇头:“沈大人没凶。”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湿漉漉的眼睛,这话也没什么可信的。
他深吸一口气,竟拿她没法子。神情却不由自主的没那么冷了。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粉衣上花团锦簇,眉眼弯弯,清澈如溪,如一朵静好娇柔的含露芙蓉花,曾经千万次想过紧拥她在怀里的感觉,也曾以为自己能够完全将她忘记,原来自己也有为她溃不成军的时候。
说过再不见她的,偏她又闯进来。
指尖顿了顿,想要抚上她眼角那一抹湿润,想要打破这层禁忌,想要与她就在这间屋子缠绵,想要放纵自己对她做所有想做的事情,
甚至想要让谢玉恒永远的消失。
沈肆抬起了手。
第74章
寒风裹着季含漪身上的暖香扑来,沈肆的手抬起到一半,又在看到她抬眼看来的眸子时,生生顿住。
那眼眸清澈无辜,满是对她的感激与敬畏,他又捏紧了手,顿住了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问她:“还要我帮你什么。”
季含漪一怔,愣愣看着沈肆,半晌才犹犹豫豫的问:“真的?”
沈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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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离开的时候,只留下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好。
院子里空空荡荡,文安留在原地,过来站在季含漪的身边低声道:“谢少夫人,外头凉,您先进屋去吧。”
“我家侯爷刚才说了,谢少夫人可以等身上好些了再走。”
说罢,文安又道:“谢少夫人放心,这里是我家侯爷的地方,院内下人都已叫了出去,其他人寻常不往这儿来。”
季含漪看向文安,知晓这位是沈肆身边的贴身长随,她整理情绪,后退一步,朝着文安客客气气道:“怎敢再留在这里叨扰。”
“这会儿我身上已经好多了,再不敢留了。”
说着季含漪便要往外走。
文安见人真要走,那廊下炉子里熬的药都还没喝,想着主子的吩咐,忙拦在前面道:“谢少夫人不必多礼,那药过会儿就熬好了,还请谢少夫人喝了药再走,也是不辜负我家侯爷的安排。”
“侯爷也已为谢少夫人安排好了说辞,谢少夫人是被沈老夫人单独叫去说话,也有嬷嬷去给谢家人传话了,即便谢少夫人晚些出去,也不要紧的。”
季含漪微怔,又看着飘飘洒洒的雪失神。
沈肆从来都是这么面面俱到的。
她不禁想起那年她落水,她其实在落水的刹那是看到沈肆往她面前疾步过来的,只不过她怕水,春日的水依旧冷,她怕的也喊不出来,后头也全记不得了。
那年是春日,他在阁楼上看书,他喜静,不喜欢看书的时候有人在,她在阁楼下的池水边喂鱼,等着父亲与老首辅说完话,过来接她回去。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无趣,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每回来都要带着她来。
后来她问了,父亲说是老首辅想见她。
可明明每回跟着父亲来了,老首辅也只是笑着看她几眼,又叫她去找沈肆玩。
可沈肆是个冰山,一靠近就觉得身上也冷的冰山。
再好笑的笑话他都没笑过。
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要去找沈肆,但她拒绝不了和蔼又笑吟吟的老首辅。
听母亲说,那回沈肆救了她,却安排的极好,下人没有一个人传出半点风声来,甚至她夜里昏迷不醒的在沈肆屋里过了半夜,沈府其他人都不知晓。
她落水的事密不透风的后头没有人提起过。
就连季含漪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如今沈肆又这么安排妥当,她当真安心,只要是他安排的,就一定不会出差错。
本她现在想的是借一顶帷帽,不引人注意的遮住脸从后门离开。
但这时候也没有理由再推辞,她也明白,忽然一个人回谢府,头发湿了出去也不好解释,便应下来。
第75章
进了屋子,铺面而来是一股暖意。
屋内小厅的布置一如他人一般冷淡又雅致,每一件摆件都是精雕细琢价值连城。
那堂上挂着名家唐寻的画,两边对联亦是出名家之手。
紫檀条案上放着青瓷果盘与鎏金香炉,香炉里的雅香冉冉,一如沈肆身上冷淡的冷茶香。
她只坐在外小厅里,手里捧着文安送来的手炉,让容春站在她身后用暖炉熏干头发。
她坐姿端正规整,毕竟是沈肆的居所,低头不曾乱看,就安安静静坐在黄檀圈椅上,在这冷肃的小厅里,她身上的那一抹芙蓉色,犹如将春日的春景也带了进来。
文安没忍住偷偷打量,又不禁的想,要是将来这里真的有了女主子,这里的布置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视线又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其实要不是已经知晓谢少夫人已为人妇,还真看不出来嫁了人。
那张脸庞依旧年轻,眼眸横秋如波光凌凌,即便垂着眼帘,也另有一种像是被娇养的很好的娇柔气。
毕竟不是孱弱如细柳般的女子,看起来饱满又纤细有致,其实与时下女子追逐的美态是有不同的。
他又不禁乱想,侯爷三番两次为着这位夫人停留,难不成真......
想着想着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这要传出去,天都塌了。
头发快干时,季含漪视线看向窗外依旧绵绵不绝的小雪,身上的温暖却叫她忽然心生出一股难过来。
她缓缓展开手里的帕子,那里头是找出来的那只虫子。
她在想,这件事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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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侧门出去的时候,正见着谢玉恒在门外等着,李眀柔亦陪在身侧。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又见她斗篷上洒了些雪,忙两步走过去将季含漪揽进怀里,抬头为她扫了肩膀上的雪,又将手上重新放了银炭的手炉将她手上的手炉换下来。
他低头看她,摸着她手指微凉,脸颊苍白,眼眸里有些寂寥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在季含漪身上是并不常见的,他看着她低低开口:“我听说沈老夫人留你说了会儿话,可是累了?”
季含漪摇头,伸手将要谢玉恒推开,但谢玉恒搂的很紧,竟推不开。
谢玉恒又抬手捧着季含漪的脸庞,她的脸庞带着凉意,他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含着柔软低低道:“含漪,我一直等着你,明柔担心你也一起等着,这会儿天色不算晚,我带你去庙会,再带你去玉翠堂买几件你喜欢的首饰。”
季含漪早已体会不到谢玉恒的温情了。
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应该是属于她的。
即便此刻他的声音当真温柔。
她看了眼旁边过来的李眀柔,不愿在这处与谢玉恒说什么话,往后仰了仰,又道:\"大爷,我有些累了,改日吧。\"
季含漪明显抗拒的动作,谢玉恒能够感受到,他微微一僵,看着季含漪,他如今是看不懂她了,他们是夫妻,如今已生疏客套的如同陌生人。
他紧了紧她的手,又牵着她上马车。
沈肆站在高处看着谢玉恒吻在季含漪额头上的那一幕,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眸里微微沉沉的眯眼。
他们可以在外旁若无人的亲近,是因为他们是夫妻。
是因为她是谢家妇,是谢玉恒的妻。
第76章
沈肆唇边淡淡讽刺,身上散发的冷气的连旁边的文安都感觉到了冷。
又听一声淡淡的轻嗤,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侯爷又转身离开。
文安跟在后面莫名就觉得有些胆战心惊的,他算是明白了,侯爷是真对那妇人上心,知晓人走,竟还要特意过来看一眼。
这猛然的意识让他心生寒意和惊恐,总觉得要是透露出一点风声了,自己就要小命不保了。
这头季含漪已经坐上了马车,马车内很宽敞,李眀柔是跟在季含漪的身后上的马车。
她从刚才看到季含漪的第一眼开始,眼神就始终打量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将她里里外外都打量了遍,甚至她发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打量一遍。
季含漪依旧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端庄从容的坐着,依旧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头发,就连发上簪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
但定然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视线落到季含漪露出来的裙摆上,视线看了眼最后上来的谢玉恒,又朝着季含漪问:“表嫂,你身上的衣裳换过了?”
谢玉恒听到李眀柔的话,坐在季含漪的身边后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问道:“你在沈府换了衣裳?”
季含漪面色如常:“我与沈老夫人说话时,丫头奉茶时不小心弄湿了我的衣裳,所以沈老夫人让人另外给我换了一身。”
谢玉恒听罢这话,不由道:“没想到沈老夫人居然会留你说话。”
他倒是也听父亲说起过,季含漪父亲曾是沈老首辅最器重的学生,沈老夫人该见过季含漪几面,叫她过去说话叙旧,大抵也说得过去,也没有再问。
李眀柔看着谢玉恒手掌将季含漪的手握住,袖口内的手指几乎捏的发疼的。
她又抬头看着季含漪,挤出一个担心的神情来:\"表嫂今日不声不响的就先走了,害得我们好找。\"
“我见着表嫂往一个偏僻的地方去,后来打听到那是沈侯爷的院子,本来还担心表嫂过去冲撞了贵人,如今表嫂好好的出来,我也算放心了。”
季含漪淡淡看了眼李眀柔,这话暧昧不明的,总要引人往其他地方去想。
她淡笑了声:“难为你特意关心我去了哪儿。”
李眀柔一愣,又干干笑了下:“我历来想与表嫂亲近多说说话的,只是表嫂喜欢自己一人,我唯有默默留心着。”
季含漪没有在说话,她不说话是懒得与李眀柔虚情假意虚与委蛇,里子里早就撕破了脸,她要在表面上下功夫,但她却没兴致了。
但从前这时候谢玉恒总会说两句李眀柔的好话,再说让她宽容大度,多与李眀柔亲近的话来,但这会儿谢玉恒竟没开口。
他反而朝季含漪低声问:“晚上就在外头吃吧,待会儿想吃什么?”
季含漪从谢玉恒手中抽出手,摇头道:“大爷与明柔一起去吧,我身上累了。”
季含漪从手中抽出去的手,就犹如谢玉恒觉得此刻在他心里抽出了一块。
他默然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那平静的神色,那平缓的音调,她说让他与明柔一起。
从前从来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如今像是她最寻常的话一般。
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她当真不在乎他了。
那个这些日谢玉恒逃避的事实,让他一遍遍在季含漪的身上无法自欺欺人。
两人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他甚至不明白季含漪的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的。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他眉目沉寂下来,冷清的眼眸里浮起温度:“含漪,你是我的妻,我自然与你一起去。”
第77章
季含漪对谢玉恒这些虚假的话听的难受。
她从来与他维持着表面的和气和体面,但不代表她当真半分脾气都没有。
其实季含漪当真想要问一问谢玉恒,身为他的妻,便应该事事听他摆布么。
任由他将她扔在雪里。
任由他将偏心全给了另外的人。
这就是他的妻。
可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说出来。
因说出来是怨恨,是抱怨,是对过去的怨怼。
是她在朝谢玉恒发泄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
是她对他还有期望。
但两人之间早就没有期望了。
季含漪并不掩盖住自己脸上的不愿,她低头撑着额头,眼眸并不想停留在谢玉恒身上,细指揉了揉眉心,她道:“大爷,我真的累了。”
叹息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疲惫。
将谢玉恒喷涌在喉咙里的话,一瞬间都堵的戛然而止。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让谢玉恒会有一瞬间觉得会在季含漪面前有一股手足无措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将他淹没,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季含漪的面前糟糕透了。
她厌烦极了自己。
是啊,他竟然会觉得季含漪会厌烦自己。
曾几何时,窗前都是她等着自己的烛影,耳边都是她温声细语的关切。
要不是李眀柔这时候在旁边看着,谢玉恒都觉得自己此刻要变成一只焦躁无力的狮子,甚至想要怒吼一声。
两人的对话旁边的李眀柔全听到了,就连谢玉恒往前冷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她也都看到了。
她怔怔的看着,陌生的不仅是敢拒绝谢哥哥的季含漪,更让她陌生的人是眼前从小最照顾她的谢哥哥。
她甚至觉得,谢哥哥对季含漪露出的那一抹讨好一定是她看错了。
明明谢哥哥一直都不喜季含漪啊,谢府上下的都知晓的。
不对的,一定不对的。
她不由出声小声道:“谢哥哥,既然表嫂累了,就让表嫂先回去吧。”
“上回谢哥哥不是说要给我带我喜欢吃的梅花糕么,谢哥哥今日带我去吃吧。”
李眀柔说着,又伸手往谢玉恒的袖口上拉了拉,声音细柔,带着她惯常撒娇的声音。
袖子上传来力道,谢玉恒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的什么,但哪怕季含漪脸上有一丝与从前一样欲言又止又难过的神色,他也会立马推开李眀柔的手。
但季含漪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她垂着眼帘,眼里甚至一点波动都没有,无动于衷的仿佛与她无关
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异样的想法来,心凉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的朝着李眀柔道:“今日庙会里有猴戏,你想去看么。”
李眀柔听谢玉恒这话,刚才不安心的一下子就雀跃起来。
她就知晓的,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她脸上立马浮现出期待的神情,却又很快低落下来:“那表嫂怎么办?”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想开口让她一起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季含漪就已经抬头开口道:“你们不用管我,在街边放我下来,我重新叫马车便是。”
季含漪是平静的开口,可谢玉恒的脸上却忽然一变。
他忽紧紧看着季含漪,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出来的:“你又在怪我。”
“上回明柔是事急才放你在路边,不是我故意那般做的。”
季含漪怔了下,倒是没想到谢玉恒还记得这样一件旧事。
那是她嫁入谢家的第一年冬日,那天亦是从宴会出来,李眀柔忽发恶寒,谢玉恒急着带李眀柔去医馆,将她独自放在了路边。
那天,回谢府的路并不远,她坐在雇来的马车上,却觉得那一路是最漫长的一路。
漫长到她觉得她那一生都了无意义。
她以为这样的事情谢玉恒该是早就忘了的,他对李眀柔的照顾偏袒是深入骨髓的,是一件下意识就会去做的本能反应,但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或许他心里对她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
但此刻他提出来,明显不是愧疚,他如同从前一样指责她不大度。
第78章
即便吃了药,那毒性解了一些,但身上还是有一些微微发疼,她没想浪费精力与谢玉恒争执这些了无意义的事情,只道:“你不必记得那件事,我也早忘了。”
说着他看着谢玉恒:“你与明柔去看猴戏是要紧的事情,我在路边重新雇马车也并不难,我并没有怪你。”
谢玉恒笔直的背脊在这一瞬间忽然垮下来,他紧紧看着季含漪,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忽然间苦笑一声。
他道:“我先送你回去后,再与明柔一起出去。”
季含漪有些诧异的看了谢玉恒一眼,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她的确是诧异的。
在谢玉恒心里,万事都比不得李眀柔重要的。
其实她的确是想要在路边下马车,她还有些事情要办。
但既然谢玉恒又这么说,她已懒得与他再争执,只是轻轻点头,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紧。
马车内一时寂静下来,只能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又有些愧疚的看向谢玉恒:“表嫂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谢哥哥还是下回带我去吧,我看不看也不要紧的。”
谢玉恒眼神的余光一直在往季含漪那边看过去,见着季含漪撑着下巴抵在窗上,眼神看向时不时被风吹起的帘子,身子微微向着马车壁靠着,并没有将眼神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两人即便是坐在一处的,从前那个总会往他身边靠近过来的人,如今陌生的让谢玉恒都觉得季含漪换了一个人。
他甚至开始恍惚,明明从前并不喜欢季含漪太过依赖他,如今她好似如他所愿,心里又空落落的。
他从季含漪的脸上回过眼神,又看向李眀柔,那样含情脉脉的一双眼,一双眼里全都是他。
他本是打算对李眀柔说改日再去的,但看李眀柔柔弱的脸庞,他心里还是升起了股不忍。
明柔年少孤苦,自小将他当作最亲近的人,刚才是他先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再拒绝,无疑也伤害了她。
无论他与季含漪如今有什么,都不应该将李眀柔牵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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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到了谢府,谢玉恒先下马车要扶着季含漪下马车的时候,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让李眀柔先下。
李眀柔看着季含漪这般作态,淡淡冷笑了声。
看来如今季含漪是要将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到底了。
只是她到底也看清了季含漪,她没想到,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真的有那么一点一席之地。
今日当真是可惜了,不然她还真想要看看季含漪被所有人厌弃的结果。
她先走了出去,看着谢哥哥伸过来的修长的手,自然自然的落在了上面。
季含漪是从另外一头,踩着脚凳下了马车的。
她的确也是刻意这么做,也仅仅是因为不想再碰谢玉恒一点。
谢玉恒本要再扶着季含漪下来的动作,在看到季含漪从另外一头下来的时候,顿在了半空。
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从对面过来。
只听季含漪过来低声开口,声音里全是客气的疏离:“这会儿天色还早,大爷与明柔早些去吧。”
“我先进去了。”
说完这话,季含漪觉得自己表面那套已经是做足了的,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谢玉恒紧紧抓住了手腕。
季含漪微微蹙眉,回头对上谢玉恒紧紧看来的眼眸。
握住季含漪的手,几乎是谢玉恒下意识的动作。
他只是想要看季含漪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这般毫不在意。
明明从前亦是她总说明柔尚未婚配,两人单独走在一起不好。
明明也是她曾说,她才是他的妻,他最应该陪伴在身边的人是她。
这些话其实谢玉恒也有些模模糊糊想不起来了,好似是在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季含漪与他说的。
那时候两人之间是有过感情的,但是后来季含漪越来越针对明柔,叫他心里是对季含漪心生了一丝厌烦的。
但是现在,这样深明大义的季含漪,却叫他心里生出一股钝痛来。
耳边传来季含漪疑惑的声音:“大爷,怎么了?”
谢玉恒从思绪里抽离出来,他看着季含漪如往日柔美的眉眼,他想,他们两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两人才是夫妻。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声音稍有些艰难:“你要我留下陪你么?”
第79章
谢玉恒的话叫季含漪皱眉。
她微微一顿,随即她摇头:“猴戏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明柔还在等着你,大爷不必陪我,快些去吧。”
谢玉恒不由就想到那天雪夜,她也是说,明柔还在等他,让他不必管她。
她说的理所当然又大度,仿佛他身为她夫君,抛下她去与另外一个女子在一起,与她来说早已成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心里那股无力的钝痛越来越占据了心里,甚至心生出了恐慌。
他抬头深深看着季含漪,哑声道:“含漪,只要你想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就留下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陪你了。”
季含漪一顿,随即摇头:“大爷,我并不需要。”
说着季含漪推开谢玉恒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她朝着谢玉恒福了一礼,又接着道:“这会儿雪还没停,大爷快些去吧,明柔身子不好,别让明柔跟着站在外头生了寒。”
季含漪说完,也不再理会谢玉恒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往朱门内走去。
她当然看得懂谢玉恒刚才脸上希望她让她留下的神情,但那个神情叫她生厌。
或许,他早已习惯她追逐着他的脚步,任由他毫不在意的凌迟,如今自己也毫不在意的时候,他又觉得不习惯了。
她并不认为谢玉恒是忽然大梦初醒,发现对她的亏欠或是对她的愧疚才会有这些反常的举动,她更认为这是谢玉恒对于无法掌控她的心慌。
他只是享受习惯了她的委屈,她的顺从。
当她并没有按照他心里预想的那般做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把控不了自己。
不过是贪婪罢了。
什么都想要。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
李眀柔看了眼季含漪,走到谢玉恒的身边小声道:“表嫂平日里总是这般与谢哥哥闹脾气,明柔替谢哥哥委屈。”
她说着眼中一汪泪光溢出来,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谢玉恒侧头看向李眀柔的脸庞,正见着她眼角一行泪从眼眶里出来,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的情绪。
其实他心里明白,季含漪除了这几日,从前从未这般过。
从前他不管说什么,她便应下,她甚至不会说她受了什么委屈。
两人夫妻三年,其实从未两人一起单独出去过。
他陪了明柔无数次,一次也没有陪过她。
他想要补偿她的。
今日他也本想的是先送明柔回来,再与她一起去庙会。
那道背影一直进了朱红门,没有回头,直到朱门缓缓合上。
谢玉恒犹如浑身被抽干了力气,又失神看着身边李眀柔那双莹莹看来的眸子,半晌之后,嗓音里才艰涩道:“走吧。”
季含漪一路回了院子,这才将袖口里的手帕拿出来展开在桌面上。
白色的绣帕上,一只赤红色半个小拇指大小的虫子,早已经死透了。
站在旁边的容春看见,忍不住道:“就是这个虫子害少夫人成了这样的?”
说完她看向季含漪:“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刚才在沈肆那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主意。
从前李眀柔用些挑拨离间的手段,没有人信任她,她没法子只能隐忍下来。
但这回李眀柔是要毁了她的声誉,她不能再隐忍了。
第80章
她低声道:“你放心,这回的事情,再不能如从前那样算了的。”
李明柔也不能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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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玉恒回来的时候,季含漪早早就睡下了。
谢玉恒站在季含漪书房门口,看着里头早已经灭了的灯火,心里万千思绪。
他没有回来的很晚,现在不过才戌时而已。
往前季含漪从未这么早睡过,但即便她睡了,知晓他回,也会起身为他更衣。
今日他在外头带着李眀柔一起,路上碰见了同僚,李眀柔带着帷帽,他们并不能辨认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下意识的将李眀柔当成了他的妻子。
当他们感叹他夫妻感情极好的时候,他却在那瞬间心头觉得一股空落落的情绪。
身为他妻子的季含漪,从未与他单独上街过。
从前一直未觉得愧疚,如今心里竟然全都是愧疚。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蜜枣糕,想起季含漪说过她喜欢。
手上的蜜枣糕此刻早已微凉,谢玉恒抬手想要推开面前那扇门的动作,还是又止在半空。
其实他更希望季含漪有她不满的地方,可以与他吵闹发泄,那样至少他还能感觉到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希望他怎么做。
还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但季含漪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也许只是她太在意自己了,所以才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注意到她。
谢玉恒叹息,对季含漪这种举动无奈的叹息。
他本只要求她不再去针对明柔,她却事事要与明柔争抢,如今又这般任性。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用力的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文墨香与果香,他未怎么仔细看,视线落在那张简陋的竹榻上。
屋内只有季含漪一人睡着,天冷季含漪也没让容春留下守夜,她特意早睡,也是有意避开谢玉恒。
如今房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温暖的室内进了冷气,季含漪穿着单衣从竹榻上撑起身,借着竹榻边留下的那一盏灯,看向正从门外进来的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带来的冷气逼人,他的眼睛静静看着床榻上半起身的人,看着季含漪月白色的中衣上那一张芙蓉面,长发落到肩头,那脸上的神色再也不会因他到来露出欣喜的神情。
若这就是她想要的,若这就是她故意这般使的手段,他便妥协了。
他进来一下就坐在了竹榻边,将手上的微凉了的蜜枣糕放到季含漪的手上,似乎是终于施舍的先开口:“与我回主屋去睡。”
谢玉恒进来时,未关上房门,本温暖的室内被不停灌入的冷风渐渐吹凉,季含漪穿着单衣受不住,对谢玉恒却早已连失望都觉得费力。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凉了的蜜枣糕,她不用细问,这定然是李眀柔想吃,他为她买来的,或许这一份也不过是李眀柔未吃完剩下的。
她从不会恶意揣测他,但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
况且她并不喜欢吃蜜枣糕,喜欢吃蜜枣糕的人是李眀柔。
成婚的第一年,有一回在寺庙祈福后,他为李眀柔买来蜜枣糕,或许是觉得她亦在旁边,他问了她句喜欢吃吗,她便说一句喜欢,他就每每给李眀柔买后,吃剩下的就让下人带回来给她。
他连再买一份的心思都没有。
当然,这件事从前季含漪并不知晓,但李眀柔会告诉她,幸灾乐祸的,趾高气扬的。
她没将这件事情在谢玉恒面前捅破,即便捅破了,谢玉恒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
她只是扔了,再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此刻,再看见手上的蜜枣糕,季含漪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枕边,又看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我并不喜欢吃这个了。”
第81章
“喜欢吃蜜枣糕的,至始至终只有李眀柔。”
“我也已睡下,大爷早些回去吧。”
谢玉恒满目不解的看着季含漪:“你不过就是想要我在意你,不过就是觉得我陪明柔的时候比你多。”
“往后我尽量回主屋多陪你就是。”
“你又使什么性子?”
说着他眼神看向季含漪薄衣下的玲珑曲线,那张堪比娇花似的脸庞,此刻在灯下柔媚又秀气,她身上的那股暖香,看得他心潮一涌。
即便很少与她同房,但季含漪的身子的确是让他意乱情迷的。
他声音里微微沙哑,眼里带着动情的暧昧:“我尽量给你个孩子,你有了孩子,就不会再乱想了。”
谢玉恒说着,指尖想要触碰季含漪的脸庞,只是还未触碰到,季含漪已经不动声色的偏开躲过,谢玉恒的指尖顿在半空,默默看着季含漪。
她从前从来不会躲的。
季含漪听过无数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他的亲近对她来说也并不是恩赐。
季有些疲惫的低头撑着额头,季含漪开口:“大爷,这些事情往后再说。”
“我也并没有觉得你陪着明柔我很难过。”
说完,季含漪放下手,眼眸一抬看着谢玉恒,声音依旧是她平日里的细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怨怪。”
“其实至始至终都是你在觉得。”
“不过我说了这些,你大抵还是不会信。\"
“但这里毕竟是我的书房,大爷的书房可以不许人进,为什么我的书房你就可以任意的进?”
“老太太说安安稳稳的过年,大爷能不能让我安稳些,不要再来打搅我。”
谢玉恒一下顿住,目光沉默的看着季含漪静静的眼眸,她眼里沉的没有光线,烛光落在她一侧脸颊上,平静的语调里,她居然说再不要来打搅她。
他觉得他一定是听错了。
这样的话从季含漪口中出来,谢玉恒觉得尤其的可笑。
他再没有任何耐心的站起来,修长的身形投下暗影,又皱眉失望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今日我亲自来叫你回主屋,你却还这般闹。”
“你要是在这么闹下去,惹怒了我母亲,我也不会为你求情的。”
季含漪只觉得好笑,她谢玉恒何曾为她求过情。
这三年她无子,在婆母那里多被指责,谢玉恒何时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他说一句是因为他公务繁忙所以在留在书房,与她无关,她在婆母那里,她在谢家,都要好过一些。
但谢玉恒没有,他甚至在她受到婆母指责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
季含漪深吸一口气,又点头:“好。”
淡淡一个生疏客气的好字,早含尽了疲惫,她只但愿谢玉恒能听明白她逐客的意思。
谢玉恒低头冷眼看向季含漪,看着她这番惺惺作态,手掌捏紧,再冷笑一声点点头,直接转身离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离开的背影,木门被他用力的合上,早已透露谢玉恒的心境。
屋内重新生了一丝暖意,尽管还是冷。
她重新躺回榻上,睁眼看着屋梁,看了许久,又将枕下沈肆送来的信再细细看了一遍。
她没想沈肆居然查的这么快,与她想的也一模一样。
信上的字迹笔走龙蛇,她认得沈肆的字迹,指尖在信纸上停留片刻,还是放在烛灯下烧成灰烬。
第82章
另一头沈府里,沈肆坐在案桌后。
颀长高大的身形姿态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沉眉看着手下送来的信件。
等他看完后,站在身边的手下才又低低开口:“小的打听到来的消息是谢玉恒的确是不怎么喜欢他的嫡妻的,谢府的下人也都知晓这件事。”
“那李明柔在谢府呆了快十年,说是本与李明柔青梅竹马,当年谢家大少夫人不拿着婚书去的话,应该是成了他们的婚事,所以谢府的人都觉得谢玉恒喜欢的是李明柔。”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白玉药瓶双手呈到沈肆的面前:“不过那李明柔看起来不似从谢府打听来的消息那般温柔和善,这是今日调查赤毒虫的时候,还发现那李明柔这三年一直在买这一种药,也是在那西域商人那儿买的。”
“小的仔细打听了这种药,这药不仅会让男子暂时绝嗣,还能让男子对房事的兴致也消减下去,这种药几乎无人问津,李明柔却隔几个月就要买一回。”
沈肆饶有兴致的将药瓶放在眼前端详,打开药塞,里头是白色的药粉,他微仰头淡淡的问:“长服对身子有什么损害?”
站在旁边的手下很快回话:“倒是对身子没什么损害,只要停服这药半年,也能有子嗣,只是听说吃久了,对男人那方面就有些不行了......”
“听说谢玉恒的嫡妻三年没有子嗣......”
他话说到一半,又见着侯爷凉凉看来的眼神,一下也不敢说下去了,立马住了嘴。
沈肆看着手上的药瓶眼波一顿,指尖轻叩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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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季含漪没去问安,天亮匆匆往大夫人那儿去的是容春。
本来林氏正皱眉与身边婆子说季含漪如今越发没有规矩,连问安都开始懈怠,才刚说完,就见容春从外头匆匆进来,一来就哭着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一见着容春,眉头就一皱,训斥道:“一大早上的,哭哭啼啼做什么?”
容春哭着抹泪:\"回大夫人的话,我家少夫人出事了。\"
林氏听了这话,眼神里不由带了些不耐烦起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容春便着急道:\"昨儿少夫人往沈府去,还去见了沈老夫人,可见沈老夫人的时候,少夫人就忽然浑身发热,沈老夫人就忙为少夫人请了府里的郎中来看,那郎中就说我家少夫人是中了赤毒虫的毒。\"
“因为当时那郎中就为我家少夫人解了毒,少夫人原本也觉得好了,又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便没有提起来。”
“哪成想那毒根本没解开,今早少夫人疼得下不来榻,吃了昨天在沈府郎中开的方子稍好点,可奴婢担心少夫人,那郎中说那赤毒虫只有西域才有,明显是有人故意害我家少夫人的。”
“今早沈府派了人来,说找到了卖赤毒虫的西域掌柜,那掌柜的说,去买那药的是一个年轻丫头,现在已经押过来指认了,人就在前院等着,还请大夫人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容春的话一落下,坐在林氏身边的李眀柔脸色就微微变了变。
这种赤毒虫的毒寻常郎中怎么可能看出来,知晓这种毒虫的人都少之又少。
再有,赤毒虫的毒并不难解,只要泡了水就能解开,更没有什么身上疼的起不来的说法,都过了这么久了,季含漪怎么可能还疼。
她自认做的干干净净,心里起了疑,当即便看向跪在下面的容春:“你这丫头怎么胡说?”
“还来谢府指认,莫不是觉得谢府有人要害表嫂?”
“万一是谢府外的人呢。”
说完她看向林氏:“姨母依我看,还是先去看看表嫂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李眀柔现在肯定了季含漪是装的,赤毒虫的毒性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久,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揭穿她。
容春含泪抬头看着李眀柔:“表姑娘误会,不是非说是谢府的人,只是这事重大,总要查查,不找出是谁对少夫人下的毒,往后再害少夫人怎么办?”
容春的声音一落下,这时候外头就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那丫头说的没错。”
第83章
声音一落下,是久不露面的谢老太太。
林氏一见着谢老太太进来,赶紧起身过去扶着谢老太太去坐。
容春见着谢老太太终于来说公道话了,心里顿时一松。
难怪少夫人让她先去找谢老太太,再来找大夫人。
大夫人一向对少夫人的事情不怎么理会,也偏心李明柔,要是大夫人听了李眀柔的三言两语,又要费许多口舌。
刚才大夫人脸上那神情,明显就是不愿多管的样子。
她也当真是跟着心寒。
谢老太太一脸严肃,一坐在主位上就冷冷看着林氏:“含漪在沈家出事,还让人家沈家的人帮忙找真凶,怎么,谢家的儿媳谢家就不管了?”
“事情要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这做婆母的不慈?”
谢老太太虽久不管事,万事都放手让林氏去做,放手让林氏管这一大家子人,是谢老太太知晓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太多,反而让府里不和睦,便索性放手,她也清静。
但她放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管,不代表府里有腌臜事都要瞒着。
林氏见老太太发了怒,赶紧站在一边焦急的解释:“老太太冤枉,毕竟是我儿媳,我怎么能不管?”
“只是刚才明柔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谢府上下的人有谁会害含漪?会不会是在再外头与谁结了怨?这事总要先见了她问清楚不是?”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对这个儿媳心底是失望至极的。
林氏管家的本事的确是有,但是出身寻常,身上的那股气度到底是差了些。
小家子气又心胸狭窄,眼界更不大,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还这么不痛不痒。
人家沈府派人送来线索,沈府是什么门第,那是前有宰辅,后有皇后,再有一门都居要职,做什么要管这事?
即便含漪是在沈府出的事,沈府就算不管,也没人敢说的。
现在沈府还帮忙查这事,更送来了关键的人,显然是喜欢含漪的。
沈老夫人找季含漪说话,她知晓季含漪父亲曾是老首辅最喜欢的学生,看来还是留有些情谊,如今林氏却这个态度,只能说是蠢。
自家儿媳与沈府有一些旧情,将来万一有事还能有条后路,现在京城哪家不拐着弯的想攀上沈府的关系,林氏却丝毫想不到这些。
还有沈府的人都来了,还能不见?
再有,要真是谢府有人做的,那便是养了小人,这样的人越早抓住越好,免得将来还要出事。
谢老太太此刻已经懒得与林氏废话,直接吩咐:“快去将沈府的人请去前堂。”
说罢又吩咐:“让府里的所有下人都去前头站着,都要去。”
又看向身边的林氏:“你跟我去前堂,姑娘们就先在后院呆着。”
李眀柔听了这话,就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双喜使了个眼色,双喜明白过来,赶紧偷偷从侧边走。
容春的眼神早就注意在了双喜的身上了,今日的重头戏就是她,自然不可能让她走,直接从地上一起来就堵在她面前,大声道:“下人都要往前院去,你现在要去哪儿?”
从前这主仆两人没少自导自演的诬陷她家主子,之前大爷总信他们,主子没法子,这回容春是不能放了她们的,她心里都有口气没出。
双喜本就是偷偷摸摸的,被容春忽然的这一声大喊吓了一跳,随即又镇定道:“主子手冷,我去给主子换一个手炉来,你乱叫喊做什么?”
容春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心虚怕被那西域掌柜的指认呢。\"
第84章
容春的话一落下,屋内的人都往双喜身上看过去。
双喜被这么多人一看,本就是偷偷摸摸打算走的,心里本来也有鬼,又被容春这么一说,这会儿脸色大变,
她满脸怒色的指着容春:“你别信口开河的胡说。”
李眀柔也皱眉看向容春,眯着眼有些威胁的意思:“你担心你主子,大家也担心,但可别信口雌黄。”
“你说我的丫头有问题,就是说我有问题了?”
“当心我治你污蔑主子的罪。”
说着李眀柔眼眶里又迅速的就红了,靠在林氏的肩膀上哽咽:“我不过就是让丫头去给我换一个手炉,竟然要被表嫂屋里的下人这样揣测,我如何自处?”
容春见着李眀柔这做派,看她又用出从前那套,也气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
林氏冷冷看着容春:“你这丫头怎么如此没规矩,主子是怎么教导的?”
容春这会儿就算是有天大的气也先受着,要紧的是将双喜给拖住。
今早主子说,查到了去铺子里买那赤毒虫的就是双喜,让她务必看着双喜去前院去。
容春依旧紧紧拽着双喜的袖子,面上也委屈的哭道:“奴婢不敢说屋里的主子有什么问题,奴婢只想知道谁害了主子。”
“现在我家少夫人生死未卜,要是少夫人出了事,奴婢也不想活了,要得罪了主子,奴婢死就死,只要能就我家少夫人就好。”
这话说的堂上一静。
谢老太太看了眼双喜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又开口:“下人都要往前堂去,你也过去。”
谢老太太都这么发话了,双喜也不敢忤逆,忙将眼神看向李眀柔。
李眀柔脸色也已微微僵了僵,示意双喜这会儿去就是。
即便真的是沈家的人找到那家掌柜的又怎么样,她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了,这事只有自己,双喜和那西域掌柜知晓。
但她早给了银子打点,只要那掌柜的说不认识,那就谁都没法子。
只是现在让她恼恨的是,季含漪不仅没有当众出丑身败名裂,现在还搞了这样一出,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有些恼恨。
谢老太太这时候让林氏跟她一起往前堂走。
容春赶紧紧紧跟上。
没一会儿到了前堂,谢老太太就见着前堂内站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那男子见着谢老太太,也十分有礼的过来作揖问候,说明了来意。
这男子便是沈府的一位管事,姓张。
张管事说完又退开一步,将被押着的西域掌柜押上了前,又说清了事情缘由。
原来这掌柜是西域人,专卖西域皮毛的,但是也卖些西域特有的蝎子酒和壮阳酒,并且他还养赤毒虫。
因为赤毒虫的腹部是壮阳的重要一味药材,所以生意极好。
京城里只此一家。
谢老太太听明白了,知晓赤毒虫这种毒的人不多,还能故意去找这掌柜买这种毒虫的,已经是故意而为之了。
林氏在旁边听完,脸色却微微变了下。
第85章
李明柔小时候的乳母便是西域人。
当时李眀柔的母亲救了一个西域女子就留在身边,还和府里的马奴成了婚,成了贴身的婢女,还同一个时候怀了身孕。
因为那西域女子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便成了李眀柔的乳母。
如今听到西域两个字,她心里也不免揣测起来。
又想李眀柔自来谢府便懂事乖顺,又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再又按下心思。
谢老太太脸上的神情也很客气,她出身高贵,又是将门出身,温和慈悲又不失严肃庄重,便道:“此事多亏了沈家帮忙,不然我孙媳就要遭大罪了。”
“还请回去替老身谢过了沈老夫人,改日定然亲自登门道谢。”
张管事笑道:“我家老夫人也是见不得那些内宅阴私事,若真能找出真凶,也算没辜负我家老夫人的关心。”
谢老太太点点头,问管事下人们都在了没,又叫人领着那西域掌柜去认人。
在前堂等了一会儿,林氏身上的神情有点紧张,不停问下人情况。
谢老太太沉眸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愈加严肃。
她让身边的婆子先去探望季含漪,又让管家再叫郎中去,再沉默的等着结局。
苍老的手上不停滚着佛珠,她此刻心思如明镜,又是一声叹息。
没过一会儿,管家来了,支支吾吾的带来了结局。
那西域掌柜指认了双喜。
管家又道:“那沈府的管事还说,要是那丫头不肯招认,沈府可安排人送她去都察院好好审审。”
“还说了沈府后头会问大少夫人结果的,要没处置好,沈府就来帮忙。”
这话很清楚了,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件内宅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林氏心底一慌,一下子站起来,忍不住道:“怎么会是双喜?”
谢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皱眉,又看向管家:“先送沈府的管事回去,务必客气敬重。”
“你亦告诉他,谢府丫头犯了错,定然是要严惩,绝不会姑息,还叫沈老夫人放心,一定处置妥当。”
管家明白老太太这意思,赶紧应下退出去。
谢老太太再让人将双喜拖了进来。
双喜一脸惨白的被按在地上,她想不明白,她明明按照姑娘的吩咐给了那西域掌柜五百两的封口钱,那掌柜为什么忽然要背叛指认自己。
可姑娘现在没在这儿,她这会儿六神无主,连忙对着林氏求饶,只不承认是自己。
林氏到了现在,也能明白了。
这毒不是寻常人能知道了,李眀柔那乳母张嬷嬷现在还跟着李眀柔,她想要为李眀柔开脱,都有些不好开脱。
但毕竟是她外甥女,虽说做了错事,但也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
再有自己其实在从前答应过李明柔让她嫁给玉恒的,可是没想到季含漪主动上门来,这亲事不成,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有愧疚,下意识的就想要为双喜求情。
她朝着谢老太太小声道:“老太太,这事闹大了也不好,把这丫头发卖了就是,临着快过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大了也不好的。”
第86章
谢老太太冷冷看向林氏,气得一摔杯子:“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你要是当不好家,我让二房的来顶上!”
林氏脸色一白,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呵斥她,她脸上下不来台,却不敢再说一句,僵硬的站在旁边。
她知晓,自家老爷最是孝顺,只要老太太发话,老爷也定然顺着老太太的意思。
又听谢老太太冷冷的开口:“这丫头敢谋害谢府的少夫人,还留她一命做什么?!赶紧给我打死。”
又冷眼看着林氏:\"至于你带来的那个娘家亲戚,这回绝不饶她。\"
\"从前瞧她听话,身世是可怜,可这府里头近来被她给搅的不太平,我们谢府庙小,容不下她!\"
谢老太太的话铿锵有力,将门出身的老太太,自带着一股气势,一瞬间,连林氏都不敢说话了。
她也知晓,自己在谢老太太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谢老太太出身高贵,这些年虽不管事,但谢家三个老爷都敬重老太太,即便是她现在掌家,那也没她说话的份。
容春在旁边瞧见了谢老太太的气势,从前温和慈悲的谢老太太,现在叫容春觉得是这谢府里最好的人了
难怪少夫人会说,谢府里唯一能给她主持公道的人就是谢老太太了。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想哭,过去一下子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磕头道谢。
谢老太太垂眸低低看着容春,目光里满是叹息。
她是府里的老太太,如何不知道季含漪与谢玉恒最大的问题就是李眀柔。
李眀柔那姑娘常来她跟前孝敬,她也对她和善,但她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了无数的人,那姑娘什么心思,什么性子,她也是看得明白的。
季含漪没有那姑娘的心眼多,有时候是要吃亏的。
这回她惩治李眀柔,一方面是为季含漪讨一个公道,另一方面,也是想把李眀柔远远的打发走。
她看得出来,玉恒的心里还是有季含漪的,不过是那李眀柔夹在中间。
她这做祖母的,只能做这么多了,也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往后好好过。
府里头没有个脑子清醒的主母,也只能她来出手。
谢老太太对着容春道:“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好好伺候主子养病,会有公道的。”
容春一听谢老太太这话,便满心安心,又哭着磕了一个头才转身出去。
容春一走,此刻堂上一静。
林氏期期艾艾的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但看谢老太太的面容,又不敢开口。
双喜跪在地上,听刚才老太太说要打死她,已经被吓傻了。
这会儿堂上静悄悄的,全都是一脸厌恶看着她的人,不由伏地哭求道:“老太太,大夫人,求求叫奴婢见姑娘一面吧。”
“奴婢是冤枉的啊。”
“奴婢当真什么都没做过,定然是大少夫人与沈府勾结在一起陷害奴婢和奴婢主子的。”
林氏听了这话,不由看向谢老太太,小心翼翼道:“说不定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
第87章
谢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要不是这里还有丫头婆子,她顾及着林氏这掌家主母的脸面,不然就要骂她一句蠢货了。
自己这长子什么都好,品形品性自小也被她教养的优秀,偏偏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向来豁达,不讲究门当户对,当初自己儿子说想去娶林氏的时候,虽说林氏家族后背平庸,家中顶梁的只有一个郎中,但她还是应了。
她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想让儿子遗憾,不成想,到底小门小户的眼界也就如此。
那沈家是什么地位。
那沈家如今是京城里独一份的尊贵。
沈老首辅一生清正为民,不弄权术,不结党营私,皇后娘娘更是宽和,礼贤下士,不然沈家这么大的权势,现在还能得皇上这么信任器重。
沈老首辅是皇上老师,如今皇上治理的天下到处太平,更是后宫清静,没后宫风云争端,更是明君,沈家不仅家风正,难得的是个个有能力。
沈家大夫人是什么人,那是诰命在身,皇恩浩荡,皇后娘娘的亲生母亲,京中人人都想巴结的贵人,能来陷害谢府的一个表姑娘?
不说身份,便是沈家的家风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更何况还说领到都察院去审,这意味着什么,林氏那脑子全然不明白。
这意味着沈家在管这件事,往后还会过问!
这还是家丑!
谢老太太冷眼看了一眼林氏,虽没说话,但那一眼看得林氏浑身发冷。
谢老太太只是看了林氏一眼就没理会她了,直接看向下头的双喜,让身边的婆子去给双喜掌嘴。
啪啪掌嘴声在屋内响起,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奴婢,一个下人,竟然敢攀咬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说罢,谢老太太看向管家:“把这脏东西给我拖下去杖毙,免得她污了这里的清静。”
谢老太太的话一落下,顿时好几个家丁上来,托着双喜的胳膊便往外头走。
双喜被吓得涕泗横流,连忙哭着尖叫着开始语无伦次:“老太太饶命啊,奴婢只是听主子的吩咐,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要做什么,求老太太开恩吧。”
谢老太太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谁都不是傻子,双喜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双喜承认出来,也晚了。
反倒是她大喊大叫,引了更多人知晓。
谢老太太虽说要惩治人,但也不是想将这件事闹大的。
她眉头紧皱,开口:“把这贱婢的嘴给我堵上,别容她疯言疯语的。”
下头人做事很麻利,不过才几瞬,双喜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林氏弯腰过来扶着谢老太太的手要去隔间说话,谢老太太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丢人?”
林氏眼眶红了:“老太太冤枉,明柔来谢府的这些日子您也瞧见了,谢府上下都喜欢她,谁能想她这回怎么就蒙了心做这样的事情。”
谢老太太看林氏抹着泪,虽说厌烦,但也还是站了起来,让堂内的人退下去,往偏房小暖厅去。
第88章
她倒不是为着林氏这装模作样的两滴泪,她是因为这事是丑事。
谢老太太坐在垫着狐狸毛的圆椅上,又靠着椅背,看着站在她面前落泪的林氏,她有些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自己带来的人不好好管束,这时候哭什么?”
“含漪那丫头受的罪才是最大的,你这做婆婆的没去关心,反而在这里为害含漪的娘家外甥女哭哭啼啼,我看着就心烦。”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呵斥,身上就不禁一抖。
李眀柔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虽说这回做错了事,她还是希望老太太能对她网开一面,再有也毕竟是她带来的人,要是老太太惩治的严厉了,往后府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她。
她这做当家主母的威严也是要受些影响的。
她正抹泪,又听谢老太太威严的声音:“你带来的那个侄女,你打算怎么惩治?”
林氏心里犹豫,又小心的看着谢老太太:“明柔这回的确做错了事情,但她年后就要定亲了,要是传出不好的事情来,影响她议亲怎么办?”
“老太太慈悲,毕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影响了声誉,便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谢老太太冷笑一声:“你现在知道一个姑娘的声誉重要了?”
“那他给含漪下那种毒虫,你怎么就不想想含漪也差点被毁了声誉?”
“这回幸好是沈老夫人帮忙,要是遇见别的人,含漪那丫头怎么办?谁给她做主?”
“我这老婆子不给她做主,还有谁给她做主!”
林氏脸上僵硬,刚才她也是听到了那种赤毒虫的毒性有多厉害,这的确是冲着让季含漪身败名裂去的。
她毕竟是季含漪的婆婆,的确是该为季含漪做主,可明柔也是她亲外甥女,哪里就能看着她名声毁了。
林氏便弯腰,商量着小声道:“要不听听含漪的意思?”
谢老太太冷哼一声,对上林氏的视线。
这个儿媳她如今是越来越是厌烦。
谢家这些年亏欠含漪,谢家当年也欠季家的。
当初要不是季含漪父亲正直不怕官场黑暗,为自己儿子洗清冤屈,现在哪里还有如今的大房,自己儿子哪里还能做知府,只怕官职都要被革去,哪里还有现在人前风光的谢家大夫人。
再有含漪本就想着要和离,这回事情不处理好,只怕她的心就更寒了。
更何况沈家还插手进来。
她冷冷看着林氏:“我从前只觉得你小门小户,眼界虽狭窄了些,但只要会过日子就好,可我如今看你,你不仅眼界和心胸狭窄,就连品性也是不好的。”
“季家的恩,你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就全忘了?”
“你这些年对含漪如何,你自己心里知道,现在含漪要公道,要你这个婆婆做主,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味偏袒李眀柔,也是李眀柔敢对含漪下手的原因。”
“再有你做事不平,便会平生出事端愤怨来,将来总有一天家宅不宁。”
“这件事你要是处置不好,往后你也不必管家了,我让二房的管家。”
第89章
说着谢老太太再撇了眼林氏:“林氏,你没这个能力,你当不起这个家!”
“你要知道谢家人是谢家人,那李眀柔不是谢家的人,你是谢家媳妇,不为着谢家偏袒外人,就凭着这一点,我叫你去宗祠跪着,也没人说个不对来。”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一番话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哭着哽咽道:“老太太,刚才是儿媳昏了头了,只顾着明柔一个姑娘不好嫁人,如今她做了这样的错事,我虽是她姨母,也容不得她,但请老太太责罚,儿媳绝不说半个字。”
谢老太太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氏,这会儿哭的满脸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从未刁难过儿媳,哪成想如今将林氏养成了个这个性子。
她冷着声道:“你既然问我,那我便说了。”
“这等心术不正的人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谢府了,谢府养了她这么多年,也仁至义尽,没有对不住她的。”
“这回她对含漪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定然不能轻饶她。”
说完,谢老太太稍一沉吟,便道:“一是她从明日起需去祠堂里跪三日反省赎罪,再鞭二十,二是她的婚事,谢府再不做主,三是谢家会公开出去,李眀柔往后与谢家半分干系也没有,等年后,让她自己走。”
“要是谁有质疑的,谢家便将她做的丑事直接宣扬出去,不在乎她什么脸面。”
“至于她要去哪儿,那也不是谢家的事情了,就算是她死在外头,也与谢家没干系。”
“再有她的弟弟,既然才十二,还在书院读书,这件事也与他没有关系,谢家可以让他暂时住在这里,但往后他一弱冠,便不能再住在谢家了。”
“跪祠堂的事情,你现在就去安排吧。”
林氏呆呆听着谢老太太这无情的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眀柔一个未嫁姑娘,她能去哪儿?
她还带着那么多嫁妆,不管去哪儿,没个庇护的,嫁妆都难守住。
况且她身后没个靠山,怎么议亲?怎么谈婚论嫁?要是随便嫁个人还能行,要是往有些家世里的嫁,那定然是不成的。
总之一句,赶出了谢家,声明也毁了,李眀柔这被子算是完了。
林氏跌坐在地上,在老太太面前却不敢多说一句。
谢老太太也不会管林氏是怎么表情,她直接站起来往外走,站在外头,手上的佛珠一刻也不曾离手。
门外寒冷的风吹来,谢老太太抬头看向萧瑟庭院,叹息道:“但愿这一场风波赶紧停吧。”
扶着谢老太太的嬷嬷小声道:“老太太,会的。”
又一边替谢老太太披上披风道:“往前明姑娘总来老太太这儿念经诵佛,瞧着很有研究,原以为是个向佛心善的,哪能想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谢老太太接过下人送过来的手炉,低头下了台阶,又怅怅:“我瞧人一向瞧的准,那个丫头眼神总是不定与飘忽,哪有含漪那干净明澈的眼神讨喜?”
“一个人心思多不多,眼神便能看出来。”
“但我从前倒是理解明柔那孩子,双亲离世,寄人篱下,哪能不多点心眼小心翼翼呢。”
“其实我之前是疼惜那孩子的,她来我跟前孝敬,也是想着在谢家有个立足之地,可惜,她心思不正,走了歪路。”
\"我对她这回的惩治是重了些,但我是府里的老太太,我若是不将风气拉正回来,轻饶了她,往后谢府的风气就要一直歪下去了。\"
“治家齐家,家风溺兮,庶类讹兰啊。”
第90章
这头李眀柔住的凝香馆内,李明柔还在院子里心慌的等着双喜回来传消息,谁知从前头去打探消息的婆子回来,一回来就带回来个晴天霹雳。
双喜被打死了。
李眀柔顿时眼里露出了惊恐来,一下扑在奶妈婆子的怀里,语无伦次的惊慌道:“妈妈,我该怎么办?”
“丫头被打死了,那西域人指认了我,他收了银子还指认,我该怎么办?”
“妈妈不是说没人知晓那种毒虫么?可郎中怎么能看出来呢。”
李眀柔说到最后,早已哭成了泪人,六神无主的一点主意没有了。
被李眀柔抱着的婆子身材高大,脸庞是西域人的相貌,便是李眀柔的奶妈,当初跟着李眀柔一起来谢家投靠。
张嬷嬷抱紧李眀柔,相比于李眀柔此时的慌乱哭泣,她显得要镇定许多。
她抬手给李眀柔擦了泪,又低声道:“姑娘先别哭,您还有姨母在,还有谢大爷在,您到时候您只咬口说是双喜擅做主张。”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或许还有一丝余地。”
李眀柔抬起泪眼看向张嬷嬷,哽咽道:“老太太会轻饶我么......”
张嬷嬷努力宽慰李眀柔道:“老太太一心向佛,心肠是软的。”
正说着,院外头一个丫头匆匆跑进来,说往后凝香馆的份例都没了,还让李明柔准备着明日素衣去祠堂跪着,明日一大早就有婆子来叫人。
李眀柔慌张的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便低声道:“姑娘别怕,姑娘在祠堂只做的娇弱些,必要的时候晕倒,大夫人和大爷会心疼的。”
李眀柔本来还有些六神无主的眼神,瞬间就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是了,谢哥哥一向是最偏袒她的。
她与季含漪之间,每每谢哥哥选的都是她,这回谢哥哥也一定会选她的。
她与谢哥哥自小长大,季含漪怎么比得过她呢。
即便她犯了错,谢哥哥也不会怪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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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趴在主屋床榻上的季含漪,一边吃着容春剥好的糖炒栗子,一边又看着雕花床柱失神。
其实这件事季含漪知晓是李明柔做的,也有法子揭露她,但她让沈肆帮她,让谢府知晓沈家插手进来,就是不想让这件事无疾而终,被林氏遮掩过去。
她知晓要是这件事没被外人知晓的话,为着家族声誉,还有谢玉恒和林氏的袒护,即便有老太太在,李明柔应该也不会收到太大的惩治。
或许谢老太太也会将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压下去。
坐在床边矮凳上的容春又将一粒剥好的栗子放进季含漪白嫩的手心,又道:“还是少夫人有主意,让奴婢先去找了老太太,不然今早奴婢瞧大夫人那模样,八成是想要包庇李明柔了。”
季含漪将糖栗子放进唇中,贝齿咬了几下,微微一侧头,后背如绸缎的长发便落到素衣肩头。
她看向容春,低声道:“老太太出身将门,看不得腌臜事,我是信老太太能为我做主的。”
说着季含漪白净的手掌撑着下巴,一双柔媚的杏眸低垂,声音有些许失意:“再有我知晓老太太想我与大爷和好,可我明白,再也和不好了,我心里对老太太是愧疚的。”
“这回的事情我将它闹出来,倒不是非要得到那个公道,是我知晓大爷一定会为李眀柔求情,一定会求到老太太跟前。”
“那时候老太太便知晓了,李眀柔在大爷心里的位置,也知晓强求不来的始终强求不来,在我与李眀柔之间,是大爷选了李眀柔,也算我给了老太太一个交代,让老太太没那么遗憾吧。”
第91章
“老太太是明事理的,也是慈悲的,一定能明白我的选择。”
容春在旁听了这话便觉得伤心,大爷明明是少夫人的夫君,却一回回选择别人,从未站在少夫人这边过。
她不由眼眶一热,看向季含漪,沙哑道:“万一大爷选夫人呢?”
季含漪微微失了失神,低低道:“若是他真的选了我,不为李眀柔求情,觉得李眀柔是罪有应得的,或许我与他之间还有一丝情分,但我离开的决心依旧不会变。”
说完,季含漪又看着容春:“但他不会这么选的,容春,三年了,你是最应该明白的。”
“再有,三年的委屈,难道他一个回心转意,过去便烟消云散了么?”
容春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什么来。
少夫人说的没错,她跟着少妇人来谢家三年了,少夫人三年的委屈,大爷从来没有管顾过,大爷的眼里也只有李眀柔。
只是她心底还在为少夫人担心,担心少夫人和离后会过得艰难。
和离后的女子也总会起流言,她怕少夫人受不住,所以总是对大爷怀了那么一丝希望。
如今听到少夫人这么坚定的说不会留下,她又觉得那是对的。
留在这儿做什么呢?一辈子都忍着么。
她低头剥栗子,又开口:“不管少妇人做什么决定,奴婢都听少夫人的。”
正说话时,又听帘外喊老太太来了,容春赶紧将糖炒栗子收起来,又出去迎。
不过才几瞬,谢老太太从帘外走进来,穿过屏风,进了屋内,便见着半靠在雕花木床上的人。
半掀开的床帐内,秀气的人靠在床头,尖尖下巴上是饱满的脸庞,只是脸庞苍白,眸中带倦,轻轻一个转眼看来,便叫人心里心疼。
谢老太太叹口气,坐在了季含漪的床边,按住了季含漪要起身福礼的动作。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苍白的脸庞,因她生的有丝妖艳,脸庞也饱满,眸子总莹莹,病色里其实看不出多少虚弱,反而是有股梨花经雨的湿漉漉娇弱来。
倒是季含漪穿着单薄的中衣,肩膀细窄,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头发丝拢着本就不大的巴掌小脸,看起来倒是可怜。
她伸手握紧在季含漪的手上,苍老的声音叹声道:“丫头,受苦了。”
季含漪眼眶一瞬间就热了,她声音如黄莺哽咽,细声细气:“老太太为含漪做主,含漪感激老太太,也心里愧疚。”
“老太太本该清静的,却为含漪的事情烦了心。”
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傻孩子,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大家人,我不帮着你,难道帮着那个外人?”
“你婆母分不清亲疏来,我可分得清。”
说着谢老太太又道:“这些倒不用说了,你身子好些了么?可还疼不疼?郎中怎么说?”
旁边容春这时候才忙回话:“回老太太的话,刚才少夫人吃了副药,身上的疼缓了些,郎中说只要吃个两三日就能好了。”
谢老太太松了口气,捏了两颗佛珠,低声道:“只要能好就好。”
说着谢老太太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放心,这件事我定然给你公道的,明柔那姑娘是断不能留在府里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胆大到用这些阴私手段,留下也是个祸害,所幸你也没出大事,我让她在祠堂跪三日赎罪,鞭了身,等年后,就将她赶出去,死活和谢府没关系。”
“毕竟是大冷天,忽然就这么赶她出去也不仁义,让她这些日子想好去哪里,谢家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
第92章
季含漪明白谢老太太的安排是为了她的。
也是当真为她做了主的。
季含漪感激谢老太太,抬头里眼里泪光闪烁,沙哑道:“府里有老太太在,含漪心里安心。”
这纯质的话,也只有季含漪这般说出来,才让人觉得是真心真意的真。
谢老太太从不会看错人,季含漪从不会是那般阳奉阴违的人。
她好便是真的好,不参杂杂质利益。
季含漪相貌生的也纯澈,曾经也是季家独女,掌上明珠,当初季尚书走哪儿都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宠爱女儿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
季尚书也只有季含漪母亲一个,后宅干干净净,她又哪里见过什么污糟事?
李眀柔功利心太重,八面玲珑,样样尽善尽美,这样的人才不一定是真,所以谢老太太对李眀柔,从来也谈不上真的喜欢,不过就是怜惜罢了。
她拍拍季含漪的手:“不用想太多,等这回的事情一过去,便与恒哥儿好好过日子。”
“往后都一切顺遂的。”
季含漪怔了怔,又听话的点头。
谢老太太离开后,季含漪重新趴在软绵绵的软枕上,发丝盖住她莹白的脸颊,身上的锦被滑至了纤细的腰际,勾勒出姣好又纤匀有致的身形来。
容春见状,忙过来替季含漪将锦被拉了拉,又蹲在床边小声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觉得,老太太对她愈好,便对老太太愈愧疚,心里就生出股伤心。
这府里,她唯一有愧的就是谢老太太了。
她摸着手上那只翡翠镯子,想起当年进谢府的第二日,谢老太太就叫她去了跟前儿,将那只祖传的镯子给了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是她最喜欢的孙媳。
那只镯子连三个媳妇都没给,就落到了她手上。
她那天也明白,谢老太太那天是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撑腰。
是怕她因为家族无人,在谢府被看轻欺负。
如今摸着手上的手镯,老太太这般想让她与谢玉恒好好过日子,她却坚定离开的心思,觉得是对不住老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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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恒是下午回来的。
一回来就被叫去了林氏的屋子,听了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脸色大变。
林氏坐在椅上抹着眼泪,看着谢玉恒:“你说明柔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情来?现在老太太不饶她,我也不敢轻易求情。”
谢玉恒顿了下,抿唇却问道:“含漪还好么?”
林氏听到谢玉恒问季含漪,倒是愣了下,也是没想到。
这孩子从前一心最上心明柔,现在明柔的事情不比季含漪的事情要紧急些?怎么就问起季含漪来。
她还是点头道:“我下午的时候叫身边的婆子去瞧了,说是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谢玉恒听到了这话,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放松。
林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说说这事,你父亲又不在,院里没个商量的人,只能叫你来拿个主意。”
“明柔毕竟也是你瞧着一起长大的,难不成真要撵她走?”
“眼看着就要议亲了,她一个闺阁姑娘,独身一人能去哪儿?”
“她父亲老家那些亲戚,哪个不是盯着她的嫁妆的?只怕回了老家,什么都留不住了。”
“你祖母只顾着含漪,可明柔真就不管了?”
谢玉恒坐在林氏对面,听了这些话,有些烦躁的皱眉。
这些日子他当真烦躁的不行,一桩桩的事情全是些糟心的。
他开始怀念从前那顺风顺水,安安稳稳的时候了。
又见母亲在对面抹泪,他一下站起来,低低道:“我去找祖母求情。”
林氏忙看他:“你这会儿别去找你祖母,你祖母还气着,等你祖母消消气再说吧。”
谢玉恒在屋子里渡步,又顿住道:“我去找含漪,只要她肯原谅明柔,去祖母那儿求情,祖母应该能网开一面。”
说着谢玉恒眉头皱起,低声道:“等年一过,我便将明柔说一门京外的亲事,也算安顿了她。”
谢玉恒想,只要季含漪听见自己将李明柔送走,她就一定会答应的。
毕竟她那么在意自己......
这些日她这么闹,也是因为那日他先带走了明柔......
林氏听了这话,也点头:“这么安排也好。”
“她本来早该嫁人了,等了这么久,还是早点嫁出去好。”
这句早该嫁人了,在谢玉恒的心上一捶,他明白,其实他也有私心。
在之前,他一直分不清自己对李眀柔到底是对妹妹的照顾,还是自己对她是那种隐涩的感情。
但现在不要紧了,他会将李眀柔送走,再好好的与季含漪过日子。
他看着母亲:“我先回去看看含漪。”
林氏赶紧点头:“你让含漪去求情也好,老太太也喜欢她。”
谢玉恒无声的抿了抿唇,正准备告退的时候,又听到凝香居的丫头匆匆跑进来说,李眀柔在院子里晕倒了。
说是李明柔的平日补身的汤药被断了,晚上没吃到,又被关在院子里不许走去,忧郁过度就晕倒了。
林氏便赶紧道:“那就赶紧熬了进去。”
那丫头含泪,又道:“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的,说往后不让送了,姑娘说自己贴银子出去买,那婆子也不让不去。”
林氏一怔:“老太太从前历来宽和,怎么这回这般心狠。”
“明柔的身子一向不大好的,不折腾出一身病来?”
那丫头又哭着看向谢玉恒:“求大爷去瞧一眼吧,姑娘晕了也一直在喊着大爷。”
“念着见大爷一眼。”
谢玉恒沉眉顿沉默了下,半晌才道:“走吧。”
第93章
凝香居内,李眀柔一身素衣靠在床榻上,脸上苍白,眼里红通通的,还闪着泪花,明显哭过,看起来娇弱孱弱,叫人看了便怜惜。
她看见谢玉恒进来,眼里飞快闪过欣喜,她就知晓,谢哥哥从小都是最关心她的,谢哥哥还愿意来看她。
在她心里,这世上唯有谢哥哥对她最好了。
又想到好不容易等到谢哥哥要与季含漪和离,谢哥哥却不愿时,又是一股伤心涌上来。
她本想让季含漪声败名裂后被谢哥哥厌弃,没想到竟然被季含漪反将过来。
只是幸好,那西域商人没说绝嗣药的事情,不然她在谢府就真的呆不下去了,姨母也不会保她。
其实当初李明柔是想不想给谢玉恒下药的,只是她平日里能够接触到季含漪的时候太少,季含漪的吃食也很小心,她院子里的丫头也很忠心,试探几回都没有法子,不得已才对谢玉恒下药。
本来以为等三年,季含漪没有子嗣就能被谢家休了,哪成想老太太和大老爷都这么护着季含漪,三年无子都不肯将她休了。
她心里想着,眼里快速聚了泪,等谢玉恒一进来,她便哭着扑进了谢玉恒的怀里。
她如清风明月的谢哥哥,永远都只能是她一人的谢哥哥。
不管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玉恒见着李眀柔在自己怀里哭起来,低头又见李明柔脸色苍白,一脸病色,忙心疼的托着她,叹道:“听丫头说你晕了?”
李眀柔抬头莹莹看着谢玉恒,眼泪从眼眶里夺眶而出,哽咽着:“那事不是我做的,是双喜为我抱不平才做的。”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谢哥哥一定要相信明柔啊。”
李明柔说完,头一低便埋在谢玉恒的胸膛上,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谢玉恒看李明柔哭的这般厉害,不由叹息,坐在床沿上拍着李眀柔的后背。
这样的动作他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时候李眀柔的胆子很小,逢着雷雨,就哭着往他那儿跑,非要与他睡在一处。
那时候李眀柔刚失去双亲,来谢府唯有亲他,他便一整夜哄着她,没想到十年过去,竟成了习惯。
李眀柔趴在谢玉恒的怀里落泪,哽咽的问:“谢哥哥会离开明柔吗?”
“谢哥哥会讨厌明柔吗?”
她委屈的摇头:“谢哥哥,那件事真的不是明柔做的,我真的没有害表嫂。”
谢玉恒静静看了李明柔一眼。
要说这件事与李明柔完全没关系,显然是不可能的。
双喜一个丫头,是不可能有这个胆子的。
并且那种毒虫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双喜是母亲给李明柔配的丫头,更不可能知道了。
但谢玉恒能够猜到李明柔这么做的原因。
是她执念太深,他心底深处怪不起来她,也不想怪她。
谢玉恒还是低声安慰道:“明柔,别乱想。”
第94章
李眀柔看谢玉恒的神情,便知道谢玉恒不会怪她了。
她便又抬起带泪的脸庞,满脸伤心的看着谢玉恒沙哑的问:“表嫂想要与表哥和离,表哥为什么不答应和表嫂和离呢?”
这间屋子里从谢玉恒进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下人就都退下去了,李眀柔心里掩不住那股伤心,就非要问出来。
她真的不明白,要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明明谢哥哥是最喜欢她的。
即便那人嫁进来了,谢哥哥也对她最好啊。
谢玉恒皱眉看着李眀柔的泪眼,虽说他并不喜欢李眀柔说这个,但他看着李眀柔此刻含泪的模样也不忍心苛责她。
其实季含漪生的才更娇气惹怜,季含漪肤色雪白又玲珑有致,发丝又密又黑,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妩媚姿态,稍稍一含泪,便娇美入骨惹人怜爱。
但季含漪却很少哭。
或者是他从未见过季含漪落泪过。
季含漪从前虽顺从他,但也没有如李眀柔这般主动将柔弱的一面袒露在他的眼前,便时常让他觉得季含漪是不会伤心的,下意识的去忽略她的反应。
但是李眀柔不同。
李眀柔生的秀丽,身量比季含漪还高一点,但却总是弱柳扶风身上有一股哀愁落寞,满心满眼都是他,在他面前也总是落泪。
让他心生出想要先护住她的怜爱。
大抵是下意识的就觉得李眀柔比季含漪更加娇弱,更加需要他护着。
谢玉恒垂眼看着李眀柔看来的柔弱眼眸,他难得严肃的看着她低声道:“明柔,含漪是我的妻,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与她和离的。”
“再有和离后她也无处可去,不管是出于什么,我都不放心她,就如我不放心你一样。”
李眀柔睁大泪眸看着谢玉恒,眼泪滚滚落下来,哑着声音问:“那我呢。”
谢玉恒无奈道:“明柔,你如今已经不能再留在谢府,你做错了事,祖母一向疼含漪,祖母不可能消气的,更何况沈家插手,不好太袒护你。”
“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一门亲,我祖母老家潞州的一个生员,他品行端正,是我祖母旧识的长孙,你嫁过去就是安稳清净的日子,不会受委屈的。”
“其实就是这个我也不知晓祖母会不会答应,我也会再去祖母那里为你求情的。”
李眀柔有些不可置信的摇头,她失神的看着谢玉恒:“谢哥哥要让我离开京城么。”
谢玉恒叹息:“明柔,京城子弟并不适合你性子,与谢家匹配的高门世家品性端庄的,总的也挑不出几个,门第低一些的倒有,但家族族人众多,你身子柔弱,必受不住那些宅院琐事,我是为你考量。”
李眀柔根本不在意那些。
她只想要留在谢哥哥身边的。
她忽然觉得滔天的伤心,捂着脸大哭起来。
谢玉恒稍有些无奈,李明柔自小就是这么爱哭,但如今李明柔做了这样的事情,已经是他能够为她想出来的最好的打算了。
他又哄了李明柔一阵,才叫院子内的下人进来,让她们好好照顾着李明柔,谢玉恒才起身离开。
李眀柔追着过去站在窗前,含泪看着谢玉恒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眼泪更甚。
第95章
谢玉恒回了院子的时候,难得在今日看到主屋灯火通明。
虽说没有人迎出来,但他连日来压抑的心里一松,想着季含漪想通了回了主屋便好,他就知晓她闹性子也不过是一时。
他难得关心的对着门口的婆子问了句:“少夫人好些了么?”
婆子连连点头:“少夫人吃了药,下午昏昏沉沉的睡了会,也没说哪里不好的,应该是好些了。”
谢玉恒放了心,脚下的步子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大步往内室走去。
一进了内室,就看到半靠在床榻上,低头看着画谱的季含漪。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来,便放下了手上的书。
她今日睡在主屋,一来是不想让谢老太太来看了难过,还有也是不想让来看诊的郎中看出什么笑话,毕竟是府里的事情,夫妻二人分房别住,不好传外头去。
再有,她知晓谢玉恒会来找她,她在等着谢玉恒,也知道谢玉恒会说什么。
谢玉恒在见到季含漪的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就不由的一顿。
他远远站在屏风旁边,在这间满是她身上暖香与药味的屋子里,在这间透着昏黄烛光的屋子里,谢玉恒连日来的力不从心,叫他浑身都像是攀在一块浮木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什么才是尽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他记忆里依旧柔媚的脸庞又清晰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看着她抬头将一缕落在脸庞的发丝别在耳后,安安静静的。
她没如同从前那样,总是试图提起话题来,如今他不开口,两人就好似形同陌路。
从前他习以为常的,从前他觉得永远不会变的,好似都在他一个转神里,天翻地覆。
谢玉恒走到床前,他先开口问:“身上还疼么?”
季含漪顿了下又摇头。
她后背靠着软枕,垂眸看着白色袖口,一室寂静。
谢玉恒其实是受不住这样安静的季含漪的,但他好似又不能怪她什么。
她只是没有与他说话而已,他能怪她什么呢。
他想,她便再委屈这一回,等他将李眀柔嫁去京外,他们两人再好好过日子。
从前亏欠她的,忽略她的,他再慢慢补偿给她。
总之他亦不会纳妾,她总归能明白的。
谢玉恒历来冷清的面容微微暖下来,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眸子,又开口:“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母亲已经告诉我了,祖母打算将明柔赶出谢府,但她无依无靠也没有去处。”
“这件事祖母是为着你的,也是因你而起,你如今也好好的,要不你去与祖母求情,祖母应该能听你的。”
“含漪,她身子弱,受不得祠堂冰冷,更何况还要打鞭子。”
说着,谢玉恒伸手握住季含漪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眼神柔下来,手掌将她软软的小手捏在掌心轻揉,像是最亲密的亲近,声音含着沙哑:“含漪,我知晓你最是识大体的。”
第96章
季含漪眸子依旧垂着,看着自己的手被谢玉恒捏在掌心,忽然从胸腔里升起一股无法控制的恶心。
以至于她当真偏头捂唇干呕起来。
她可以听谢玉恒这些意料之中凉薄又偏心的话,也可以对谢玉恒依旧毫无犹豫的选择李眀柔而心静如水。
他一向如此的。
即便她如今被李眀柔害的卧在病榻上,即便他上一句还在问她疼不疼,也抵不住他心里最终的牵挂。
这些早就不要紧了,她也早就没有什么期待。
但她忍受不了谢玉恒碰她。
这双抱过旁的女子的手,这双明明修长又宽大,曾给予她温暖与期待的手,如今却叫她觉得作呕。
当真恶心啊。
谢玉恒呆呆看着这幕,看着季含漪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在唇上难受的神情,看着她细指微微轻颤,黑发铺了满背,单薄的身子微躬,在烛台下染上柔弱的暖色。
但他心里头忽生起的欢喜又忽然凉了下去。
他与季含漪已经快两个月未同房了。
季含漪眼眸余光看着谢玉恒微凉又探究的神情,她重新坐直了身,白帕按在唇边,又声音轻柔:“大爷不必多想,不过是中了毒的一些反应罢了。”
谢玉恒的神情又一顿,稍稍有些愧疚,差点又误会她了。
他又道:“含漪,等你去与祖母求了请,我会叫明柔来与你赔罪的。”
季含漪本就等着这个话,她指尖缠着帕子,轻轻的点头:“我可以与老太太为李眀柔求情,但请大爷应我一件事情。”
谢玉恒看向季含漪侧脸,她睫毛纤长,眼波如水,神色里半分神情也看不出来。
依旧是那副乖巧纤细又妩媚的模样。
依旧是他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他微微放了心,点头应下来:“只要你去与祖母为明柔求情,我定然应你。”
他以为季含漪能要什么呢,大抵不过是要他多留在房里陪陪她,她也总说他出京办差,从不给她带东西,还有她说了好几次,想他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他想这些他都答应她便是了。
季含漪的枕边早就放好了和离书,她知晓谢玉恒定然会为李眀柔求情,这也是她将这件事情闹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季含漪将和离书放在谢玉恒的面前,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大爷,你将和离书落款,我明日就在老太太面前为李眀柔求情,还会去沈家说清此事。”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的眉眼,又震惊的看着季含漪手上的长卷。
他不敢置信的摇头,再看着季含漪:“你又用这种方式胡闹?”
“现在大房一团糟,你还要在这时候添乱子?”
“季含漪,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识大体?!”
季含漪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恼羞成怒的谢玉恒,早与那个面容清贵的谢玉恒不一样了。
他总是站在高处指责她,好似她品性不端,她为妻不贤。
季含漪抬起眼帘,眼里对谢玉恒早是一片冰凉:“害我的是李眀柔,大爷让我为李眀柔求情,总要拿出诚意的。”
“我只求一个和离书,半月前就已说与大爷,如何是我不识大体?”
“若大爷想要李眀柔好,便应了我,谢家一厘我亦不会带走。”
第97章
谢玉恒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手指指着季含漪,满目失望与震惊里,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良久他放下手,颓然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和离?”
季含漪看着谢玉恒,眼眸认真:“因为我许久之前就想和离了,并不是现在。”
谢玉恒的身体又退了一步。
季含漪又道:“大爷,你拖着不写和离书,不过也是拖着李眀柔。”
“你不是常说她身子不好么,你忍心让李眀柔受罪?”
“我亦不需她来与我赔罪,我离开谢家后便与她没干系了,她身子不好,也的确受不住,大爷怜惜她在情理之中,我也并不觉得不对。”
“但我也有我想要的,大爷好好想想吧。”
谢玉恒失神的看着季含漪,看着她平静的说出那些话,看着她说他在意李明柔没什么不对的时候,一刹那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
他不过是叫她替李眀柔求情,她却这般要挟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她真的想要和离,还是她其实只是不想要帮李眀柔求情。
她从前有多在意他,谢玉恒不相信现在季含漪的话都是真心,从前哪怕自己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她便能含了笑,现在的季含漪不过还在耍性子。
她舍得和离么,他舍得谢家么。
她舍不得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了股怒气,大声的开口叫人去拿笔。
谢玉恒的声音很大。
历来温和冷清的谢家大爷,几乎没有这样发怒的时候。
站在外头的丫头婆子听了这声音都胆战心惊的。
谢玉恒的长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去拿笔,让婆子送进去。
外间的婆子还推来推去的推了一会儿,才推了个年长嬷嬷进来。
毛笔一送到谢玉恒手上,谢玉恒那双冷眼便看向季含漪,语气里满是冷意:“含漪,你想清楚了,我落了款印,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你要是听话识大体,往后我依旧会好好对你。”
进来的婆子听到了这话,哪里还敢多呆一刻,赶紧悄悄的退到了外面去。
季含漪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赌对了。
在谢玉恒的心里,什么能比李眀柔更重要呢。
她等的也不过这一刻罢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的便点头:“大爷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来,将那张和离书摊开在床边小案上,依旧妥帖问:“大爷在这儿写还是去坑案上。”
谢玉恒拿着毛笔的手都在发颤。
他不过是想要吓一吓季含漪,让她妥协下来,却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犹豫的就点头了。
心如何狂跳,唯有他懂。
他紧紧看着铺在小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又移到季含漪的身上。
第98章
她已经从床榻上起身,身上披着水绿色的交领衫,一头长发被她拢到肩头一侧,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半分他想看来的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
她是伤心或是难过。
是心慌或是后悔,紧张或是担心。
还是是不甘心亦或是有怨怪。
谢玉恒通通都看不出来。
他唯一从那双向来干净的眼眸里看到了与从前全然不一样的神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确定,那双眼里没有半分他想要看到的神色。
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含漪好似离他越来越来远,他再也无法把控她,她好似也再不会被自己牵扯。
她现在像是真的半点都不在意与他和离。
谢玉恒往前踏了一步,不过三四步的路,他却觉得脚下千斤重。
季含漪始终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等着谢玉恒在那张和离书上落笔。
直到脚步顿在小案前,谢玉恒快要落在纸面上的手一顿,侧头看向季含漪:“你想好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落笔了,你再回来,也别想了。”
季含漪一怔,对上谢玉恒的视线,那眼里的情绪她看不明白,她只点头,声音动听又没有丝毫犹豫:“谢大爷成全。”
谢玉恒的手上一抖,悬空许久的笔尖上墨水滴落,正染在署名那里。
谢玉恒低低看着那墨印,他忽然扔了笔,声音带着股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急切和解脱:“这张纸脏了,我下回再写。”
说完,谢玉恒知晓自己几乎是狼狈的抽身离开的。
他大力的掀开帘子,掀开水晶珠连,走入外间,踏入寒风里。
他连斗篷也未披,在寒冷里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冷。
踉跄的出了院子,走过青石路,在湖边的假山上,他一只手撑在上头,眼眶红了。
他还记得那一刻,刚才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彻底的明白,季含漪要离开他。
季含漪要与他和离。
身后追过来的随从,手上拿着貂绒斗篷过来,声音着急:“爷,先披上斗篷。”
谢玉恒一把推开了随从的手,又往湖边过去。
冷风阵阵,明月高悬,他低头看向湖里的倒影,看着湖里的那个人。
他觉得那个人一定是陌生的。
从前他几乎没放在心上过的季含漪,为什么在她说她要和离的时候,自己竟这般舍不得。
或许是从前习惯了她的样样温顺,其实他心底里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不会是他的妻。
尽管他认不清自己对李眀柔究竟是什么感情,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让季含漪离开自己。
旁边的长随见着谢玉恒摇摇欲坠的站在湖边,顿时也是吓坏了,一下跪在地上抱着谢玉恒的双腿哭着:“爷,回吧,外头天冷。”
谢玉恒在随从的哭声里慢慢反应过来,又闭上眼神,踉踉跄跄转身往书房走。
脑中却全都是刚才季含漪毫不犹豫让他落笔的样子。
从前最在意他的季含漪,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呢......
第99章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只失神的看着和离书上的那一团墨印。
她微微失神。
满是遗憾。
一连两日,季含漪都没再见到谢玉恒的身影。
养到第三日的时候,季含漪收拾妥当,往婆母那儿去问安。
早上林氏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好,好几次看着季含漪想脱口而出一些话,又生生没开口。
最后大抵又是想起季含漪也出了事,她问了一句:“身上养好了?”
季含漪依旧低眉顺目道:“养好些了。”
林氏眼眸淡淡往季含漪身上一看,忽然开口问:“你现在高兴了?”
季含漪想,自己在林氏身边三年,尽心尽力伺候,晨昏定省,她虽未帮着掌家,但也没有清闲,也将院子打理的还好,三年来从未出什么事端,也更未与谢家其他房的人有过什么冲突。
即便那些都可以忽略,但没有功劳总该有苦劳的。
可林氏短短一句你高兴了,便将她奚落成幸灾乐祸,搅起一摊浑水的人。
季含漪想,这帽子她是戴不下的。
她看向林氏:“儿媳没有高兴,也没什么值得可高兴的。”
“我在沈家差点名声尽毁,差点搭了一辈子进去,儿媳不觉得高兴。”
“若母亲觉得这是一件可高兴的事情,母亲自可庆祝,儿媳只有后怕而已。”
林氏愣愣看着季含漪,又点着头冷笑:“你如今与婆母说话便这么没规矩了,是觉得老太太给你撑腰,便无法无天没顾忌了是不是?”
季含漪摇头:“母亲如何想,儿媳不敢揣测,只是婆母刚才说儿媳高兴,还请婆母明示,儿媳应该高兴什么?”
“儿媳听明白了,也好顺着母亲的意思。”
林氏指着季含漪,气得胸闷都没说出来一个字来。
也是被季含漪给气着了,直到季含漪离开,才想起居然忘了问季含漪有没有去老太太那儿说李眀柔的事情,不由又气得捶胸。
季含漪去谢老太太那里的时候,谢老太太刚从佛堂里出来。
这两日谢老太太关心她的身子,每日都要派婆子来问,又送补身的东西来,季含漪见了总有愧疚。
她身子其实是没太大的事的,那赤毒虫的毒也留不了多久,不过是借着这个引子罢了。
这两日季含漪还听了些关于李眀柔的消息。
听说她才在祠堂跪了一刻钟就晕倒了,在祠堂晕倒后,老太太便让郎中来看,郎中却说没事,谢老太太便让郎中守着,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继续去祠堂,也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那二十鞭,也一鞭也没落下。
听说谢玉曾想闯进去,不过没能进去得了。
李眀柔大抵是身子的确不怎么好,断断续续的晕了跪,跪了晕。
第100章
府里头倒是少有传谢老太太心狠的话的,即便不知情,也知道老太太一向宽和,能这么做,是动了真怒。
再有季含漪还听旁人说谢玉恒见李明柔没见着,就去找谢老太太了,跪在老太太门外求情,可老太太连门都没开,铁了心的要送李眀柔走。
季含漪今日是特意去找谢老太太的,老太太冬日里有头疼的毛病,她便亲手用兔毛做了一副暖耳,上头的刺绣也全是她亲手绣的。
谢老太太见到季含漪来,也是极高兴,拉着季含漪就来身边坐着。
她仔细端详人,见人一身水绿色立领宽袖长衫,肩头至胸前是凤穿牡丹的花样,脖子上带着赤金盘蠣璎珞圈,端庄规矩的一身,瞧着却是气色极好又含妩妩。
谢老太太看得很满意,笑着道:“瞧你养好了,我也放心了。”
又道:“我前日本给沈府去了帖子,说等你好了一起去拜访感激的,只是沈老夫人回了帖说年底忙碌,也就罢了。”
季含漪听老太太给沈老夫人去帖子时心里还提着,又听到不用去后才又松了心。
她明白沈肆安排一向周密的。
季含漪垂眸含笑,又将自己做的暖耳送到谢老太太面前:“孙媳养身子这两日无事,为老太太亲手绣的,老太太试试,看好不好用。”
季含漪的刺绣极好,上头的铜钱如意纹更是好看,谢老太太瞧了喜欢的很,戴在耳上就是一暖,不由连连夸赞。
她又取下东西问季含漪:“这两日恒哥儿可来为难你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如实对谢老太太摇头:“大爷没为难我,大爷只是想我来老太太这儿为明柔求情。”
谢老太太听罢不由失望的叹息:“恒哥儿这回也当真是昏了头了,那李眀柔害了你,他是你的夫君,他反而为别人求情。”
说着谢老太太又握紧季含漪的手,低低道:“你别伤心,该为你讨公道的我总要为你讨个公道来。”
“谢府养她那么久,不是让她来恩将仇报,来把这一家子搅乱的。”
“这些日关她在院子里,等年后便送走。”
季含漪抬头,细声开口道:“我明白老太太心里为着我,可我想成全大爷。\"
“这回的事情,大爷心里依旧念着李明柔,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老太太打断:“可别说这些丧气话,恒哥儿心里有你的,他只是没想明白罢了。”
季含漪的指尖一凝。
她本想说谢玉恒心里想的比谁都明白,在他心里谁更重要他也明白的,只是话还没出口,外间的婆子进来传话说,李明清不知道哪儿听来了消息,从学堂跑回来了。
那嵩阳书院在隔壁云间县,路途算不得近,但这会儿赶回来,怕是天没亮就骑马往谢府赶。
那婆子说李明清也不进来求见,就一下子跪在了外头,还喊着让老太太饶他姐姐一命。
这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候外头李明清的声音也传进来了,谢老太太听了气得不行,朝着身边婆子道:“谢家这哪是做了好事,谢家这是养了两个白眼狼,现在跑来撒泼了。”
“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是恶事做尽的老巫婆不成,一来就哭喊着跪在外头给谁看?又是逼谁?”
“真说起来,我没将她送去官府里头都是做了善事了。”
谢老太太寻常不发怒,这一发怒,屋内的人都慌乱起来,几个贴身婆子连忙过来宽慰着,但也没给李明清求什么情。
第101章
李明清跑过来,不来先给老太太问安不说,一来就跪在外头哭,在院门口的外头让人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受了天大的苛待似的,一脸的不服气,谁见了心里不发堵。
不说那两兄妹不是谢家的人,只能算是大房夫人的亲戚,就算是谢家的小辈,哪个敢给老太太这样摆脸色?
当真也是书读的多了,全是迂腐的桀骜不驯。
这还这么大点的年纪,就这么心高气傲。
季含漪转头往窗外看去,就见着远处院门口隐隐能看见跪着得笔直的影子,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谢老太太朝季含漪道:“你别管那孩子,他愿跪便跪着,我这把年纪,还怕什么?惹恼了我,便都打发走!”
说着又朝帘子旁的婆子道:“你就这么出去传话,看他走不走。”
婆子也不敢耽误,赶紧出去传话。
只是倒让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大冷的天,季含漪中午都陪着老太太用完了膳,那院门口跪着的笔直的身影也依然还在。
李明清还只是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少年好像是自带一股桀骜,跪了一上午,腰也没弯过。
在季含漪路过他身边时,他那双毫不掩饰含着恨意的眼神便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这是季含漪第一回看到这样阴翳的眼睛。
她顿了顿,从李明清身边走过去。
只是一抬头,就又见到谢玉恒匆匆的从路的那头过来。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先是一顿,接着便大步走了过来。
谢玉恒脸上冰凉,眉间更是紧皱,大步走到季含漪的面前,便伸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带着股压抑怒气的问:“你又与祖母说什么了?”
“季含漪,难道还不够,你连明柔的弟弟都不放过?”
季含漪静静看着谢玉恒发怒的样子,她好似从未真的认清过面前这个人。
又好似三年的夫妻一场,都是杯中浮影,全都不是真的。
这一刻当真是有些冷的。
她曾经那般依赖的人,她曾经觉得她能依靠一生的人,自己在他心里原是如此不堪。
季含漪推开谢玉恒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她声音冷冷清清的:“大爷,你觉得我在谢府,就这么大的本事么?”
谢玉恒的眼神一僵。
季含漪走过谢玉恒的身边,低低开口:“大爷,你从来都是一言堂,一竿子定下你觉得的罪过,但却不容我辩解,你觉得你是大理寺寺正,你可以断案,你可以断真假断对错。”
“但即便是断案也要讲究证据的,不是你觉得我有罪,我便有罪。”
“不是你看了一个囫囵,便定下我有错。”
“你不是一个好夫君,若你断案也是如此,那你也不是一个好官。”
“我更不是你堂下的罪人,需要跪在堂前被你定罪处置。”
第102章
季含漪从谢玉恒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谢玉恒依旧失神的站在原地。
直到那股暖香离去,他后知后觉的回头看她,心里头升腾起难忍复杂的情绪来。
他以为是季含漪为了与他和离,又故意来针对李明清的。
院门口的婆子是听到对话的,忍不住过来对着谢玉恒小声道:“大爷冤枉少夫人了,明公子是上午一来就跪在这儿的,那时候少夫人还在与老太太说话呢。”
“少夫人中了那毒,养了三日才好,今日刚养好就来瞧老太太了,可一句没提明公子的事情。”
谢玉恒的脸上一僵。
他才想起来,季含漪也是中了毒的。
听说那赤毒虫的毒性厉害,听说她前两日还疼的下不来床。
这三日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可他那晚走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在逃避季含漪,更害怕见她。
思绪深处不由更深,他想季含漪这么坚决的想要与自己和离,是不是也是因为......
他没来得及想下去,身前忽然传来李明清哽咽的声音:“表哥,救救姐姐吧,别赶我姐姐走。”
李明清刚才还倔强的眼神,只有在见到了谢玉恒的时候眼眶泛起了红,还用袖子擦了擦泪。
谢玉恒低头看着李明清问:“谁告诉你这事的?”
李眀清哽咽:\"是姐姐院子里的婆子让人给我传信的。\"
谢玉恒深吸口气,当真是越来越乱了。
他脸色严肃的问:“老太太见你了?”
李明清一听到谢玉恒提起老太太,眼里便闪过一丝恨意,接着又道:“老太太不肯见我,她不放了我姐姐,我便一直在这儿跪着。”
谢玉恒闭了闭眼,终于是忍不下去,怒声道:“胡闹!”
“你还不赶紧起来,回学堂去。”
李明清眼里含泪:“那姐姐怎么办?”
“他们要赶姐姐走,谢哥哥不是最喜欢姐姐么,谢哥哥为什么不帮我姐姐?”
旁边婆子听着这话,越听越是脸上难看。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学堂里读的什么书,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
喜欢这话是能随意说的?
再有,这话听着理直气壮的,现在瞧着,谢家收养这两姐弟,像是收养了两个仇家来的。
那表姑娘谋害的可是谢府的大少奶奶,这可是天大的事,说放了就放了不成。
如今她看来,老太太当真也做的没错,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还没有半点悔过。
谢玉恒的脸上也有些难看,虽说他从前对李眀柔是有些暧昧的态度,但也是在规矩礼仪之中,李明清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就像是在赤裸裸的打他的脸。
从前谢玉恒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李眀柔的,小时候对她的照顾和怜爱也已经成了习惯,但季含漪说和离的时候,他的心全空了,他方明白,她对李眀柔的喜欢,或许算不得情。
谢玉恒一伸手就拉着李明清起来,对他说话的声音少见的冷清严肃:“你跪在这里威胁老太太?”
“你有没有脑子?这里可是老太太的院子,不是外头随意一个地头让你跪的。”
“赶紧回学堂去,这件事与你没关系。”
第103章
李明清被谢玉恒一拽,踉踉跄跄站起来,却擦着眼泪倔强道:“救不出姐姐,我便不去学堂了。”
旁边婆子不由冷笑。
又不是谢家的小辈,不去学堂又能威胁了谁?到底是年纪小,气性大啊。
谢玉恒深吸一口气,气得直接拽着李明清,让婆子进去传话,说带着李明清进去赔罪。
可隔了会儿传话的人又出来说老太太歇息了,不方便见。
谢玉恒已经明白了,李明清这是惹恼了老太太,不愿见了。
他也没想到李明清行事居然这么冲动,不由又拽着他往回头路走。
那头李眀柔还在院子里苦苦等着消息,在听到丫头偷偷带回来的消息说老太太始终没见自己弟弟的时候,身体就软的在院门口就滑落下去了。
她后背全是鞭上,撑着一口气在院门口守着,却是这个结局。
张嬷嬷赶紧来扶住李眀柔,低声道:“姑娘,您身上有伤,先进屋。”
李眀柔哭着被张嬷嬷扶着进了屋子,张口便低低骂了谢老太太几句。
她这些年日日去谢老太太跟前殷勤,还花了重金给谢老太太做了一个象牙佛,如今谢老太太竟然对她这么不讲情面。
张嬷嬷赶紧捂住李眀柔的唇,低声道:“姑娘,这话可别乱说,这要被传了出去,事情可就大了,外头可还守着老太太的人。”
李眀柔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哽咽的看向张嬷嬷:“嬷嬷,可我现在怎么办?”
“出了谢府,便没靠山了。”
“往后我能去哪儿?难不成我就随意就找人嫁了么?那些叔伯盯着我嫁妆,我就算要嫁人也得靠着他们做长辈,我不甘心......”
“我还喜欢表哥,我只愿嫁给表哥啊......”
张嬷嬷见状赶紧哄着李眀柔,又弯腰低低在李眀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李眀柔呆呆的抬眸看向张嬷嬷:“这......”
张嬷嬷对上李眀柔的视线,低声道:“我能瞧出来,大爷看姑娘的眼里是有情的,往后这谢府迟早要交到大爷手上,姑娘何不赌一把?”
李眀柔擦着眼泪道:“只要能与谢哥哥在一起......”
她自小最喜欢的就是表哥,唯有表哥照顾她,疼惜她,为她在谢家挡风避雨,她什么都不求,她唯一只要表哥。
张嬷嬷看李眀柔哭的这么伤心,叹息一声,将李眀柔抱进了怀里。
她也是没想到,季含漪居然能在沈家没事,反被沈家人救了。
如今这个局面,想要破局也实在没有好的法子了。
季含漪回去后,坐在炭火前,依旧提笔画画。
这幅画她画了大半月,如今总算快要画完了。
容春在一旁为季含漪磨墨,看了看季含漪安静绘画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终于明白少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大爷和离了。”
“大爷总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将所有错事往少夫人身上推,我当真不明白为什么的。”
季含漪轻轻落笔,给了容春答案:“因为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的心偏向哪一方,他就信任哪一方,即便那一方漏洞百出,他还是会说服自己去信的。”
容春恍然大悟,明白过来。
第104章
李明清那头的动静季含漪没有空闲去打听,但因为李眀清跪在老太太院门口高声的那一喊一闹,本只还只有大房知晓的事情,现在二房三方也都知晓了。
二房三房一知晓,说的人多了,底下传这件事的也多了,整个府里也传开了。
季含漪扶着谢老太太去梅花园逛园子的时候,谢老太太叹息:“我本来是想将这丑事掩盖过去,虽说是要将李眀柔赶出去,但对外也是说谢家养她至及笄,她自离去嫁人,往后她如何,谢家不管了就是,我也没狠心做到那份上,说非要毁了她的名声。”
“但她那弟弟非得来我那儿喊叫,现在人尽皆知了,他以为闹大了外人会传我不慈狠心,却不知我身为谢家老太太,这些年什么风浪人情没见过?是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拿捏住的?”
“便是我哪天一发怒,让他姨母去祠堂跪着都没人敢说个什么。”
“如今闹将出来,谢家也更有理由将她赶出去了,也全是他们自作自受。”
季含漪默默弯腰为谢老太太垫上暖垫,扶着老太太坐在廊亭边。
谢老太太坐下后,又笑着看向季含漪:“含漪,你心里畅快了么?”
季含漪抬眸看向老太太,认认真真的摇头。
她一向不欺瞒老太太什么,说的也全是真心真意的话:\"孙媳心里也不是畅快,只是觉得如今成了这个地步,是谁都不想见的。\"
谢老太太一顿,又叹息:\"是啊,\"
“谁不想院子里风平浪静呢,偏偏有些人总要作妖。”
说着谢老太太又问季含漪:“恒哥儿可还来找过你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上回与大爷在老太太院门口碰见一回,便再没见了。”
“听说大爷将明清送回了学院,前院也没传大爷回来过,许年底正忙。”
“还有七八日便要过年了,大爷应该还有许多事情。”
谢老太太便握紧季含漪的手:“难为你这般体谅他。”
“这些年恒哥儿对你如何,我其实也知道些,但你从未在外头说过他一句不好,也未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好,当真是难为你这般顾着他。”
“他其实昨夜回来过一回,去了我那儿,他说这回的事情的确是李眀柔咎由自取,但他求我,求我给李眀柔做主一门亲事,远远的将她嫁出去,往后没有干系。\"
说着谢老太太低低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含漪,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对于谢玉恒这样的决定,季含漪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谢玉恒这般偏袒李眀柔,竟舍得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么。
谢老太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真要我做主给她指门亲事,我的意思是按着恒哥儿的意思也好,嫁去我老家的乡下去,离京两千多里呢,她这辈子都别想回京。\"
“她要不愿,那就自己离开,谢家不管了便是。”
季含漪看向谢老太太:“将李眀柔嫁那么远,大爷真的愿意么?”
谢老太太笑了笑:“他有什么不愿意的,这就是他提的。”
季含漪侧头看向湖面,她当真是不明白,谢玉恒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她想不明白谢玉恒的意思,但她听明白了谢老太太的意思,依旧觉得她与谢玉恒还有可能。
缓缓的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心里积压了许多话,她想,这些话终究要说出来的。
她又看向谢老太太:“我嫁给大爷三年,并不怨怪大爷什么,当初是我自己拿着婚书来的,其实那时候我便该想明白大爷不愿娶我。”
第105章
“这三年,我其实能感觉到大爷对我没有喜欢。”
说着季含漪轻轻抿唇垂眸:“我并不是要与老太太诉说委屈,只是如今我有心和离,我与大爷强在一起,大爷心悦之人远在千里,日积月累,往后怕是愈加两看生厌。”
说罢,季含漪起身对着谢老太太深鞠行万福:“还请老太太成全了含漪吧。”
“和离后,即便将来大爷想要娶李明柔,我也不会有说辞的。”
谢老太太目色悲凉的看着季含漪,她觉得这孩子当真是太懂事了。
没有一句怨怪,没有一句说谢家不好的,更没有一句不满。
这般好的孙媳,又上哪儿找去。
林氏那眼界小的,还不知足,日日为难人,居然还吵着要纳妾。
湖对面谢玉恒远远就见着季含漪站在谢老太太面前低头福礼,他见状心里就是一紧,赶紧大步走过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冷声问:“你又在做什么?”
“我都应了将明柔远远嫁出去,你就非要明柔孤苦无依是不是?”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眉头紧皱,连忙将季含漪拉到身边来,心里头对谢玉恒这番表现也是失望透顶。
不怪含漪总想着和离,这心都偏到天边去了。
她呵斥道:“你来胡说什么?”
谢玉恒一愣,朝着谢老太太道:“难道不是么,她从前便处处针对明柔,这回更得了理不放过明柔了。”
谢老太太气得抬手指着谢玉恒,声音都快气得喘不上来:“哪回你又亲眼看见过了?!”
“哪回不是那李眀柔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当我没听过那些事?这些年含漪受了多少委屈,他可不曾说过你一句不好!”
“刚才含漪听说要将你那喜欢的表妹远嫁出去,她在求我成全你们!”
谢玉恒一怔。
他侧头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季含漪,她的眸子低垂,至始至终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谢老太太看谢玉恒就看着季含漪不说话,更是气恼的不行:“恒哥儿,你不喜含漪,可含漪又有什么错?”
“你一来就这般说她,她伤不伤心?你昨夜还与我口口声声说不想与含漪和离,可你看看你刚才说的话,这就是你不想和离的态度么?!”
谢玉恒往后退了一步。
季含漪侧身为谢老太太顺背,又轻声细语道:“老太太一心为着我们好,大爷也明白的。”
说着季含漪的眸子看了谢玉恒一眼:“我知晓大爷担心明柔,不愿她受苦,这会儿正好在这儿,便说开吧。”
“我愿和离的,也没有非要为难李明柔的心思,也请大爷在老太太跟前答应了和离吧。”
“往后我与大爷之间便当不识,若人问起,我亦只说谢家的好,妨碍不了大爷的。”
说着季含漪站起身,对着谢玉恒也福了一礼:“含漪自知三年无子是大过,不配留在谢家,不是谢家的错,也不是大爷的错。”
“我们和离也是欢喜的结局。”
谢老太太听了这番话,眼里冒出了泪光来:“含漪,傻孩子......”
第106章
谢玉恒怔怔看着站在他面前垂眸福礼的人,她一如既往的在他面前安静柔顺,就连她口中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不甘。
她好似从来都是如此,就如刚才他误会了她,她脸上好似也没有难过的情绪。
好似她早已习以为常,好似她早就不再在乎。
她现在还心平气和,姿态温婉的大度成全他与另外一个女子。
她从前狭隘处处针对明柔,如今她大度的将他拱手相让,让他几乎浑身没了力气。
那股将要失去一切的痛再一次席卷了全身。
他不明白这一刻为什么会这般疼。
昨夜明明他在老太太那儿已经下了决定,决定将李眀柔远远的嫁出去,他甚至可以永远都不再见明柔了,为什么她还是要和离。
为什么。
他今日本是想将这个决定亲口告诉她的。
他甚至已经在想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反应。
他想,他终于是为她做主了一次,在李眀柔与她之间,他也没有再偏袒。
她知晓她中了毒,受了苦,他也要为她讨回一点公道的。
他想,季含漪或许会高兴的。
两人还能好起来的。
往后他唯有她,他与他也能举案齐眉的过一生。
只是他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谢玉恒红了眼眶,眼睛紧紧盯着季含漪那张低垂的脸庞,白净又贞静,这些日这张脸总是出现在他梦里,总是出现在他眼前。
在将要失去她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失去后会疼的,那才是情。
即便在知晓李眀柔要被祖母赶出去后,他那一刻也不是慌张和害怕,他只是担忧李明柔往后的路。
失去李眀柔,并没有失去季含漪来的更叫他难受。
谢玉恒摇头,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艰涩:“我不答应。”
“等祖母的寿辰过去,我就将明柔远远嫁出去,她再不会来了,那时候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对她没有爱慕,只有年少照顾她的情谊,你......”
“你......”
谢玉恒闭上眼睛,第一回对季含漪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又开口:“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往后再不会了。”
谢玉恒说完,不给季含漪反应便转身仓皇的离开。
那不是别的,是他不敢再留下一刻,仿佛再留下来,就将会完完全全失去她。
季含漪抬头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她想,若是谢玉恒早些与她说这些话,她心里还能为他空出一块地方,慢慢接受他。
只是早就晚了。
微风吹拂她发丝,她怅怅的想,其实从前也幻想过谢玉恒与她说这些话的,原来真的听到后,也没有半点喜悦。
第107章
沈肆再见到谢玉恒的时候,依旧在都察院退思堂里。
这回遇见,他整个人与从前规整又清贵的模样大相径庭。
谢家是清贵世家,祖上出过大学士,家中长辈也进士出身,谢玉恒这一辈里,小辈也算刻苦,不似京城有些少爷放肆,谢家家风还算是好。
只是谢家到了谢玉恒头上风气却歪了。
与一个表妹暧昧不清,倒是叫他开了眼界。
又想起他被下的那药来,沈肆靠着椅背,略嘲讽的目光看着身形颓然的谢玉恒,现在看来也是他应有的结局。
他没将这件事在谢家捅出来,倒是想让谢玉恒再多吃点。
又淡淡看了谢玉恒一眼,才让他他拿着重新核查了的案卷过来。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谢玉恒这是拖到不能拖了才总算来了。
身边人去将案卷接过来,沈肆未看卷宗,凤眼微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人,那下巴上的青色胡渣都生了一层,这位如玉公子,似乎连仪容都没空修整了。
他挑眉:“看来谢寺正为核对案宗倒是呕心沥血。”
谢玉恒微微一凝,也是听出了这话里的一丝嘲讽,忙强打起力气回话道:“大人谬赞,不过下官分内之事。”
也不知是不是谢玉恒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沈侯爷看他的眼神像是对他极为不喜的,可他在心里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从前与沈侯爷有过什么过节。
沈肆又看了谢玉恒两眼,视线重新回到卷宗上。
剩下的案子不多,但沈肆看得细致,还时不时过问谢玉恒两句,谢玉恒也不得不时刻强打着精神。
这一站就站了大半上午。
他这几日深夜几乎睡不着,为着季含漪,连明柔都不曾去看过一眼,他想不明白,更放不下,这会儿站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被挑出来的差错便有四五处,谢玉恒听着那斥责的话,却浑身都是麻木和浑浑噩噩的。
连站在沈肆身后的副官都对谢玉恒捏了把汗,都御史大人虽然脾气是真不怎么好,严谨出了名的,但被都御使大人这般呵斥的人可不多,大抵那案宗当真是有些地方没核查好。
这呵斥可不是小事,都御史是皇上身边的人,直达天听,这要说到他大理寺的堂官那里,或是说到皇上面前,说他谢玉恒一个失责,这官路怕是都走的艰难。
可是他看谢玉恒那木然的模样,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骂傻了。
最后沈肆让谢玉恒拿回卷宗整理好了再去呈到皇上面前。
谢玉恒直到手上重新将他整理好的案卷接过来,好似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抬头想要解释案卷出错的事情,又见都御使大人脸上冷漠的神情,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这才感觉到一股心慌来。
又被堂内的人往外头请,他才浑浑噩噩的往外走。
第108章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战,心里头又对沈肆生了不满,那些零星小错,他更觉得是在故意挑他的刺。
可他能说什么,咬咬牙还只能忍着,手上捏紧卷宗,又不甘心的走了。
沈肆靠在椅背上,看着谢玉恒的背影,又看了眼角落处站着的手下。
手下心领神会,跟在谢玉恒的身后。
到了中午的时候,手下打听来的消息很快就带到了沈肆的耳边。
原这几日谢玉恒都没往谢府里回,日日留在值房里的。
那手下说着,又微微弯腰低声道:“听说谢寺正昨日夜里还喝的酩酊大醉,像是为着内院的事情烦心。”
沈肆手掌间不紧不慢的捏着手上的菩提子,眼神看着透进光线的窗上,眼眸眯起,声音里难得带了些懒散:“哦?内院?”
都察院京城的眼线不少,东司房,兵马司,街道房,锦衣卫里处处都安插了人,要打听谢玉恒那点事情,真要细心去打探,也容易的很。
更何况都察院还养了好些书吏皂吏,处处有打探窝点,在京城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然怎么监察百官。
那手下讲的事无巨细:“谢寺正平日里不饮酒的,昨夜像是醉的不行,醉了说了好些胡话,像是他家夫人与他闹了什么不愉快的,醉了还喊着他夫人名字,旁人也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这事今早大理寺的都传谢寺正对夫人是一往情深呢。”
沈肆听罢这话,清峭眉眼里淡了一层,再化为一道嗤笑。
手下看着沈肆神色,又道:“不过探子打听来的消息又说谢寺正之所以这般消沉,好似是他夫人正与他闹和离。”
“这事还是谢寺正去找好友出主意的时候打听到的。”
沈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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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下午抱着画去抱山楼的时候,没成想却在章先生那里见到了沈肆坐在屋内。
在她进来的那一刻,那双清贵的眸子上抬,正与她的对上,看得季含漪心里头微微一紧。
他静静坐在上座,章先生正拿着一卷卷画在沈肆面前展开,姿态卑微恭敬,声音里全是谄媚。
从前在季含漪眼中有些风骨与才华的章先生,不知为何,这一刻在季含漪的眼中有些失了原本的模样了。
但这也不过是寻常,谁在沈肆那身冷淡贵气的压迫下能坦然不慌的?
她想着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本是想悄无声息的退下去的,可章先生见着了她,连忙笑着喊道:“夫人来了,快来。”
又朝着沈肆殷勤道:“侯爷从前最喜欢的画,石......”
他话说一半,就看到沈肆淡淡瞟过来的眼神,一刹那后面的话已经戛然而已。
那眼神明明什么神色都没有,但章先生就是明白,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悻悻的闭了嘴,又听沈肆惯常冷清没有情绪的声音:“章先生先忙,我等等便是。”
不快不慢的声音,叫章先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赶紧点头,放下手上的画,再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
第109章
他接过季含漪手上的画拿去放在桌上,又回头去抽屉里拿了一袋银子来,过来季含漪身边道:“这一月有些忙,还没来得及让人将银子送去府上。”
说着他将银子放到季含漪手边:“上回那画拍了九百两,这里是五百六十两,夫人点一点。”
季含漪头上带着帷帽,章先生也没直接点出季含漪的身份。
毕竟是妇人,还是嫁入谢家这样的门第的,自己出来卖画,不管怎么说,都有些不好听。
季含漪收了银子,也没打算点,这两年她是信任章先生的,朝着章先生轻声道:“麻烦先生了。”
章先生摇头:“又有什么麻烦的,我还怕你不送来呢。”
又问了句:“怎么这回不到一月就送画来了?手上缺银子了?”
章先生这么问,也是有缘由。
当初他找季含漪时,也是季含漪最缺银子的时候,她母亲的药都是贵重的药材才能续上,那一回季含漪还找他先支了一点银子。
从前季含漪都是两三月来一趟,这回才不到一月,章先生便关心的问一问,又压低声音道:“夫人要是缺银子,我这会儿可以再给夫人支一些的。”
若季含漪与沈肆如同陌路,并不相识,季含漪倒没觉得什么,可偏偏她所有窘迫都袒露在了沈肆的面前,叫她心生出一股难堪来。
明白章先生是照顾她,当初也是章先生为她找买铺子,她是感激的。
她只摇头道:“手上不缺的,只是马上临着年节,院子里事情多起来,怕没空闲了。”
章先生就理解的点点头,又朝着季含漪低声笑道:“夫人要缺银子,就多画几副来。”
说着他朝着季含漪偷偷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她的画多的是人要,再多也有人要。
季含漪没看明白章先生的手势,不解的问:“先生何意思?”
章先生挤眉弄眼一阵看季含漪没看明白,叹息一声,没看明白就算了。
毕竟位高权重,财大气粗专收藏石澜先生的画的正主就在身后呢,总不能当着人的面说使劲画,反正人家也不缺银子这样的话出来。
那他也别想在这儿呆了。
章先生要送季含漪先走,季含漪却稍犹豫的看向了一直坐在上位的沈肆身上。
上回他帮了她,她总不能这回撞见又当作不认识的直接离开。
沈肆的姿态雅致,高华面容上依旧是那一派生人勿近的神色,他视线落在案上画卷上,也并没有看她。
季含漪心里紧了又紧,还是与章先生低低说了一句话,大着胆子往沈肆那头走了好几步。
当沈肆眸子上抬往她看来的时候,季含漪就顿住不敢往前走了。
沈肆挑眉,目光冷冷清清看在季含漪离他半丈多远的地方停住,像是他是她眼里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上回眼眸通红,泪盈盈看着他,求他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生怕与他沾染上关系的姿态的。
第110章
这话问得季含漪哑了哑。
缺也是真缺的。
从前她从不为银子烦忧过,但如今她方明白,有了银子可以做许多事情,有了银子也可以过有底气的日子,还可以让母亲的病更好起来。
原来任何事情,离开了银子都是不行的。
但她摇头,不想再露出更多的窘迫在他面前:“也不怎么缺的。”
其实也的确不太缺,如今她手上的银钱也已经够用,金陵那头也来了信,说宅子正在打理着,她也不用重新置办宅院,省吃俭用的,去那头好好经营家书画铺子,再卖些书画,应该也够了。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色,垂着眸子不敢看他,又看她站得很是规矩,一如她小时候稍大一点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两手拢在身前那般娇小生涩又故作老成的样子。
桌面上落了一角她丁香色的宽袖,依稀可看到她白嫩的指尖,捏紧捏在袖口边缘。
沈肆看了看,又抬起眼帘看季含漪垂着的脸庞,依旧是娇气的一张脸,仿佛未识人间疾苦,莹白如玉,眉眼澈澈。
指尖静静打在桌面上,他又问:“谢家处置了害你的人了么。”
季含漪忙点头:“处置了。”
说着季含漪又感激的朝着沈肆福身:“上回多亏了沈大人帮忙,不然大抵也没这么快的。”
说罢,她有些紧张的看向沈肆:“只是不知怎么感激。”
沈肆的指尖一顿,寂静眸子抬眼看着季含漪:“谢夫人想怎么感激。”
季含漪怔了怔,想沈肆对她的帮忙也是大忙,便将刚才章先生给她的钱袋子伸手呈到沈肆面前,小声道:“手头上暂时只有这些了,还请沈大人勿觉得礼小。”
季含漪是真觉得即便这些银子也不足够感激沈肆的,但她身上再也没有比银子还更贵重的东西了。
她知晓沈肆不缺这个,但她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这点银子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双手捧到自己面前的钱袋子,看了半晌。
这迟钝的性子,这么多年,好似也依旧没什么长进。
他忽然很知晓,她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在谢家过的,谢玉恒对他身边那表妹不一般,她是怎么忍受下这些委屈的。
谢玉恒为她做主了么,舍得惩治那表姑娘了么。
是不是依旧受了委屈,所以她才想与谢玉恒和离的。
沈肆一寸寸抬头,看着她局促又紧张的神情,烟眸里如有云雨,旖旎的漫开一副画卷。
他良久开口:“我不需这东西。”
悬在半空的手指捏了捏紧手上的荷包,又收了回去,这一刻的季含漪是有些难堪的。
她如今能拿出的最贵重的东西,在沈肆眼里一样微不足道。
她知晓沈肆根本不在乎,甚至这点微末的银子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是她再拿不出别的东西来了。
他端坐在上位,她站在他身前,他逼人又冷淡的目光带着让她心慌的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体无完肤,赤身裸体。
第111章
忽然这一刻,她想逃离。
或许是仓皇的逃离。
收回去的指尖发颤,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仿佛没那么难堪。
她低头愧疚的坦诚:“我再没别的东西可给沈大人了。”
沈肆缓缓对上季含漪的视线,细眉如月,垂眸的那一幕,如月染秋华。
沉闷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秀白姣好的身形上,尘烟勾勒出她起伏的曲线,在细腰处辗转碾磨。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张长案是越不过去墙垣,他忽然不愿与她这般远远隔着。
不愿一遍遍在梦里描摹关于她的一切,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本可以永远将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以外,永远不让她触及自己阴翳的领地,她如纯澈的晨露,将自己奉为威严的长辈,若是叫她知晓自己心里对她的占有与那些旖旎的思绪,她怕是永远都不敢再接近他。
只是她主动闯入他的领地后,关于她的事情就如潮水涌过来,无孔不入的涌进。
更让他知晓她夫君不过一个朝三暮四又毫无能力的平庸之辈,如何配得到她。
让他愈加想要见他,愈加想要得到她。
而她也不是没有东西给他。
他想要的东西,也只在她身上。
沈肆目光从季含漪的身上缓缓坠落,带着晦涩的沉暗与波澜,他低沉的开口:“谢夫人,为我斟杯茶吧。”
“当作你的谢礼”
季含漪怔了怔,她千想万想,唯一没想到沈肆会提这么简单的要求。
但她松了口气。
虽然明白沈肆大抵并不是要她什么感激,但至少她还能做一些什么。
那翠云玉壶就放在沈肆的手边,这茶具季含漪认得,这么多年他依旧用这套茶具,居然不管去哪也都带着。
也是,他向来洁净,也会去用别人的茶具。
只是这会儿她不能隔着长案去拿,就小步挪到沈肆的身边,从煮着的小炉上拿起温着的茶壶,为沈肆斟茶。
她的动作细致,努力不挨沈肆太近,又站在没有离他太远的地方。
沈肆眼眸扫过季含漪细白的手指,又扫过她认真斟茶的脸庞,忽然问:“你夫君对你如何。”
季含漪顿下动作,看向沈肆,见着沈肆黑眸正看她,她犹豫一下小声道:“还......还好的......”
说着季含漪将斟好的茶盏很是恭敬的双手送到沈肆的面前,沈肆帮了她的大忙,她敬重又感激,不敢有一丝不妥当。
因她明白,沈肆全然可以不帮她的,那天也全然可以当作没看到他。
他帮了自己。
而自己无以为报。
第112章
沈肆看着季含漪送来的茶盏,她微微低着头,耳边的耳坠跟着坠落,她靠近过来的软香叫他喉间微微一滚,唇边却浮了个淡淡讽刺的弧度。
谢玉恒那般对她,她依旧觉得还好。
又抬眼看她不敢看自己的模样,他眼里晦涩如深,今日特意过来只为见她一眼,偏偏从她口中听不到半分真话。
亦或是她说的是真话,她当真觉得在谢家过得很好。
他又想要从一个已婚之妇的身上期待什么。
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中接过茶盏,他微凉的指尖掠过她袖口,身体再度为她紧绷起来,沈肆未再看她,低低道:“我听说,你与你夫君打算和离。”
沈肆的话落下时,放在桌案边上的一卷画卷忽然落地,季含漪忙慌里慌张的弯腰去捡,又将散开的画卷好好卷起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的动作,沉静的凤眸掠过季含漪弯腰时更显丰满的胸脯与腰肢,又落在她微微慌乱的脸庞上。
白净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红晕,他生了股热意。
季含漪将画卷卷好又好好的放起来,她才看向他,声音有着试探的小心翼翼:“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审视的目光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沈肆漫不经心的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又淡淡道:“他这几日留在值房,今日他来都察院魂不守舍,我听人提起过一句。”
季含漪怔了怔,这些日子谢玉恒的确再也没又回府过,难不成外头的人也知晓了她要和离了么。
沈肆眸子深深看着季含漪:“谢夫人,你还没回我的问题。”
季含漪失神的视线这才又回到沈肆身上。
她怔了片刻,也知道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的,不承认也没有意义。
只是在沈肆面前,她下意识的不愿承认。
小时候她便仰望他,如今他依旧如月高悬,位高权重,而她却是和夫君不和的,一个和离的妇人。
越发天壤之别。
她连让夫君喜欢都做不到。
手指情不自禁的捏紧袖口,季含漪有些敷衍的嗯了一声,说了句是是而非的话:“也大抵是......”
沈肆挑眉。
她这句大抵是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要守着那平庸又三心二意的夫君?
季含漪觉得在沈肆面前说这个有些难堪,她又有些匆忙的福礼道:“我这会儿还要回顾家一趟,丫头还在等着我,沈大人,我要先走了。”
季含漪难得的没有去看沈肆的脸色,或等他说完,她这会儿只想要赶紧走。
赶紧离开这难堪的时候。
只是身形才一转,手腕处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拽来,季含漪的身子不由往后退了退,在慌乱回头的时候,自己的身子已经站在沈肆的身前,两人连衣衫都挨在了一起,而她正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她忙想往后退,手腕上的力道却又拽紧,她怔然低头看着拽着她手腕上的手掌,又怔怔看向正抬眸往她看来的沈肆的眸子。
那双眸子暗如深潭,她脑中一片空白。
沈肆狭长的凤眸里什么神情都看不出来,冷淡里又带着一丝他历来的严正与疏离,又慢条斯理的松了手:“谢夫人刚才说的大抵是什么意思。”
第113章
季含漪哑然,她没想到沈肆拉住她问她的,居然是这个。
从来对万事都好似没有兴致的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沈肆又看了季含漪一眼:“谢玉恒近来案宗屡屡出错,我需要知晓些原因,对于他这回纠察刑部强盗卷宗的作为,才好做出判断。”
季含漪不懂这些,但沈肆这般说来,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他这般严谨忙碌的人,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解释。
她张张唇,自己虽然难以启齿,但她与谢玉恒早晚要和离也是事实。
又紧了紧指尖,季含漪才终于开口:“是有这回事。”
沈肆看着季含漪被咬出印子的嫣红唇瓣,饱满里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他的心里忽然就跳动了几分,连带着身上也热了。
衣袍处能感受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柔软温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动,想要这一刻就伸手碰她。
他唯知晓,她就要和离了。
体内开始沸腾的热流愈加难以克制,在沈肆又抬眸间,又见着季含漪在慌乱的后退,他看着她脸上有些难堪微红的神色,眼中雾色弥漫,声音轻颤,耳坠乱晃:“沈大人,我......我要走了。”
沈肆伸到半空的手,连一片裙摆也没有触碰到。
他看着季含漪背影,丁香色裙摆蹁跹,上头的吉纹随着她小而规整的步伐起伏,些微凌乱的步子还是透出她几许凌乱的步子。
直到那道木门打开,吱呀声响起,沈肆闭上眼睛仰靠在椅上,身体依旧在沸腾回味刚才她靠近的那一刻。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不可控制的动了动,指尖好似还留着那股馨香的温度。
季含漪一直到出去后,心里头都还在噗噗直跳。
沈肆那双黑眸,她每看一眼,心里就会紧张一分。
特别是在刚才,两人那样近的距离......
又是那样稍显的暧昧的......
季含漪只觉得脸庞莫名其妙的发热,让自己赶紧打住胡思乱想。
站在楼下等着季含漪的容春见着季含漪步子有些快的从楼梯上下来,不由连忙过去迎。
她家主子平日里是个不疾不徐的性子的,尤其在意仪态与仪容,这般快的步子,平日里是很少见到的。
季含漪见着容春迎过来,小声道:“先上马车吧。”
容春赶紧点头,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季含漪让车夫去正街,还有两日便过年了,她打算置办些东西往外祖母那儿送去,正好今日也结了银子。
季含漪首先去的是药铺,为母亲买了药,又去鼓楼大街的南货店买了些燕窝补品,给两位舅母和外祖母都送去一些。
她又想起她两位未出嫁的表妹,又去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块缎子。
第114章
自从季含漪手上有些闲银后,每年都这般置办,只是今年送的稍贵重一些,也是因为她即将与谢玉恒和离,难免还要回到外祖母府上住一些日子。
她知晓顾家这些年不容易,大舅舅在离京千里的地方做一个几乎没什么前程的县丞,每月还要靠着大舅母让人送去银子才能勉强维持,前些日二舅母院里的表哥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府里上下,都是艰难的。
容春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心疼银子的不行,小声道:“少夫人,省着点吧。”
容春是真的心疼,和离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过百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
季含漪笑了下:“你放心,我还存了些的。”
只是在布料铺子时,撞上了谢府的二夫人与扶着她的三儿媳。
正撞在掌柜将包好的布匹包好,容春直接让掌柜将布匹送到顾家的时候。
这家店铺的布料并不便宜,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好的几家了。
谢二夫人没认出带着帷帽的季含漪,但看容春也认出季含漪来了。
她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季含漪,又上上下下将季含漪打量了个遍,又笑道:“侄媳倒是总记着顾家。”
季含漪掀开纱帘,脸上含了一抹自然的浅笑:“上回去外祖家的时候见到表妹穿的料子好看,便找她讨了两匹,这会儿正巧见着一样的,便买来还回去。”
又道:“这铺子里的料子好看,二婶婶不妨也瞧瞧这个花色,应当也喜欢的。”
谢二夫人听着这话,眼神只往那布匹上瞟了一眼,便皮笑肉不笑道:“这颜色年轻,我不喜欢这样的。”
季含漪便点点头,寒暄了两句又道:“那二婶神慢慢选,我先回府了。”
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退出去,等她一下退下,就问那掌柜,刚才季含漪买的那一匹布料多少银子。
听掌柜的说八十两后,谢二夫人的脸色一顿。
身边儿媳开口:“听说她当初嫁进来什么都没有,我看她平日里戴的首饰都素净的很,竟还舍得自己花银子买这么贵重的料子。”
“这些日听说她与大爷闹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找大爷闹着要的。”
“再有,我怎么不信她刚才说的,怕不是给什么她表妹,是给她母亲送去的吧,这些年不知晓拿了谢家多少东西往她母亲那儿送了。”
“还有我看她穿来穿去都是那几身衣裳首饰,那每季送到院子里的东西呢?”
谢二夫人眼底变了变,又低声道:“这事回去再说。”
马车上,容春一脸紧张的看着季含漪:“那谢二夫人最是喜乱嚼舌根的,府里的好些口舌都是她搬弄起来的,万一她去大夫人那儿胡说怎么办?”
季含漪脸上还算镇定,安慰着容春:“她就算说了也无妨,这些年她们总觉得我花用了谢府的银子和东西,但不管我花用了什么,账目上是记着的。”
“我院子除了每季各院分来的东西,我从未单独要过什么,没朝她们张过口,也更没往大爷跟前伸手要过。”
“即便是对峙,即便是一笔一笔的算,我也问心无愧,我没多拿谢家一分。”
容春听到季含漪的话,悬着的心也算平坦下来。
这些年大爷给表姑娘买的送的东西不少,可一件也没给少夫人买过。
第115章
即便买过,也是给表姑娘买的时候捎带的,少夫人全都放在了库房,也都一笔一笔记着。
的确如少夫人说的,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呢。
当初嫁来谢家的时候,顾老太太想着让少夫人在谢家被善待,还有少夫人的确也没什么嫁妆,谢家的聘礼就尽数还了去,一点没要。
少夫人又拿了谢家什么呢。
回了谢府,天色并不算晚,天边还有最后一丝微光。
后院里各院子忙前忙后,忙着布置院子,扫尘,布置年货,准备新衣,迎接来岁。
季含漪走在路上,这些忙碌与她擦肩而过,好似与她并不相干。
她恍恍惚惚的想起,从前临着岁末,她也这般忙碌过。
让丫头将院子里收拾一新,廊上挂上新做的灯笼,贴上辟邪的门画,再给底下丫头发赏钱图喜气,整个院子热热闹闹的。
她还会为谢玉恒煮除秽茶,熏艾香,即便他再不情愿,脸上满是冷清与不耐烦,她也依旧低声下气的哄着他。
跨入院子的那一瞬,季含漪只觉得恍如隔世。
院门口的嬷嬷见季含漪进来,早就等着了,一见着季含漪便连忙问季含漪院子里今年怎么布置。
这些日其他院子里早早的就开始了,都热热闹闹,可原本也该早早布置的院子,今年却冷冷清清的,半点年味也没。
嬷嬷着急的看向季含漪,眼里满是等着季含漪拿主意的迫切。
进了院子,十来个丫头都过来,眼里是与婆子一样的神情。
季含漪默默看着这些眼神,只让院子里管事嬷嬷林嬷嬷跟着自己往主屋走。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又说今日管家又送了新的首饰和布料,还有之前做的衣裳,还有些熏香和茶,还有几碟子五芳斋的糕点和一些果子,都放在主屋内的。
这些都是每年会往各院送的,她是长房嫡媳,其实每年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东西,林氏也的确没苛待过。
季含漪听罢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间主屋季含漪已经很少来了,再踏进这里,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坐在罗汉椅上,让容春将早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交到林嬷嬷嬷嬷的手上轻声道:“今年有些事情耽搁了,没来得及给院里下人们做衣裳,还劳烦嬷嬷出去给解释一下。”
“这些赏钱每人多给了一两,自己拿去做衣裳吧。”
林嬷嬷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热了,往年的时候,虽说其他院也给下人做衣裳,但少夫人做的衣裳总是最厚实的。
少夫人是谢家少奶奶里最拮据的,但但对她们这些下人,却从来没有亏待过。
林嬷嬷红着眼眶道:“少夫人往年给做的衣裳都还在呢,少夫人从前让人做的衣裳好,棉又厚,穿几年都不会坏,即便今年不做,也能穿的。”
她又将手里的银子往回推:“院子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善心,哪里敢要这么些银子,少夫人平日里也要花用,便留着吧。”
第116章
林嬷嬷的话渐渐说完,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哽咽了。
其他院的少夫人,哪个没有自己的体己和丰厚的嫁妆,平日里都穿的富贵,唯有她们少夫人,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着公中拨,平日里穿的素净,戴那些陈旧的首饰,还要被其他少夫人背地里嘲笑。
少夫人唯一穿的富贵体面的时候,也唯有外出和回顾家的时候。
那妆匣里统共也就那几件首饰,都是大夫人每季让人送去各院让选的,也从没自己添置个喜欢的。
大爷平日里也不上心少夫人,别院的爷还总买些首饰,但大爷连留在院子里的都少,更别说给少夫人买些什么东西了。
倒是那表姑娘,时不时的就往少夫人这儿凑过来,总在少夫人面前说大爷为她置办的东西,她们这些下人都看不下去。
她们也都不明白,明明少夫人哪样都比表姑娘好,可大爷眼里独独喜欢表姑娘,独独只看得到表姑娘。
她们都明白少夫人的难,怎么能要这么多银子。
林嬷嬷忙道:“院子里的下人都明白少夫人的好,衣裳银子我们都不能要的。”
季含漪看林嬷嬷眼里还含了泪,这瞬间倒是觉得值得了。
她真心对的人,也在真心对她。
她含笑推回去:“拿着便是,这大抵也是我最后一次给了。”
“今年院子里便不用布置了,还是按着往先那样打扫,若是有告假归家的,依旧由你来记好人,还是老样子,到初七之前,院子里至少留一半的人伺候,别都假去了。”
这些林嬷嬷已经熟记于心,她一边点头,又一边抬袖抹泪。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她一个下人说的话也人微言轻。
她只知道,少夫人大抵是真的不愿留下了。
容春见林嬷嬷哭的伤心,连忙过来劝着,正劝的时候,谢玉恒从外间走了进来。
这是这些日子来,季含漪再一次见到谢玉恒,她低头叫林嬷嬷拿好银子出去给下人发了,林嬷嬷也知晓大爷来了,她不敢再留在这里,连忙退了下去。
谢玉恒看着从身边过去的林嬷嬷,手上拿着银袋,眼眶通红,还不时有泪滚出。
这一瞬脚下千斤重,他站在原地看着季含漪,她低着头也没看他,只让容春去清点清点今日管家送来的东西。
谢玉恒喉咙发哽,他往季含漪身边走了一步,低低问她:“你给院里丫头打赏多少?”
这些事情谢玉恒从前从来不会过问的,季含漪抬起头,还是开口:“每人二两银子。”
这院子里统共十几个下人,这么一赏赐下去,都三四十两了。
要知晓一个丫头一年也不过一两多的银子。
他知晓过年要打赏,毕竟是底下人,不打赏背地里做些什么也不知晓,但如谢家这样的门第,也不过打赏几百钱就够了,哪里有二两。
谢玉恒皱眉看着季含漪:“你哪儿来的银子打赏这么多。”
季含漪低头看着茶盏上的水仙刻花,声音很平稳:“大爷不必担心,是我的私房。”
一句话,将谢玉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是啊,那是她的私房。
他第一回关心她:“你的私房不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季含漪只是道:“大爷不用操心这些后宅的事情。”
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叫谢玉恒熟悉又羞愧。
是的,他记得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后宅的事情便不要总是来烦他。
季含漪不愿与谢玉恒再说这些生疏客套的话,等初五老太太的生辰一过,季含漪便会离开了。
她依旧维持着两人的体面又开口:“我书房还有些事情未做完,先往书房去了。”
谢玉恒忽的弯腰,他一只手撑在小炕桌上,挡住她起身离开的去路,他紧紧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些不平稳的颤音,平日总是冷清的人,眼里竟然带了一丝祈求:“含漪,我们重新来过。”
“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知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只是在意我对明柔的关心,明柔很快就走了,我往后日日回主屋来。”
“含漪,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的。”
谢玉恒靠的很近,近的他的呼吸都快要扑过来。
但季含漪只觉得从心底生出股不适来。
她再也没有法子接受这样的距离,接受与谢玉恒任何一个亲近的举动。
她看着谢玉恒的眼睛,后颈微微后仰,声音很轻:“大爷,我一点都不喜欢从前的日子。”
“我也一点不想要回到从前。”
“我们之间也不能重新来过了,大爷便当我不喜欢了罢。”
第117章
不喜欢了。
这话如尖刀刺进谢玉恒的心里,谢玉恒忽的红了眼眶。
他死死看着季含漪,沙哑道:“含漪,别说气话。”
“我们一直都是好好的,别再说这些话。”
季含漪见着谢玉恒的神色,那神色好似对她情深意重。
她忽心生厌恶的蹙眉:“我们一直都没好过,大爷觉得好只是大爷觉得罢了。”
“这三年于我来说,犹如噩梦一般。”
谢玉恒手上一抖,眼睛紧紧看着面前的人:“这些年你什么都没说过,你有委屈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忽然就要说和离?”
“你定然是还在与我置气的。”
“那夜是我的错,你是我的妻,我本该先带你走的,我原本以为你的身子比明柔好,不会生病的,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
季含漪其实还一直想保留两人之间最后那点体面,但现在看来,谢玉恒显然连体面都不想要。
她第一次在谢玉恒的面前有了不耐的神情。
在这一刻季含漪终于明白了,不喜欢与厌烦一个人,真的会毫无耐心。
就如从前谢玉恒在她面前那般,冷清无话,从不肯对她多说一个字。
现在她从他身上学会了那样的感觉。
她亦冷清的看着谢玉恒:“院子里的那棵梨花树三月就会盛开,花开的时候当真很美。”
“马上就要到明年三月了,花开的时候,是大爷最高兴的时候吧。”
“我先祝大爷与将来的妻子百年好合,也请大爷放我一马,也当我这三年在院子里尽心尽力的份上。”
“我们好聚好,行不行?”
撑在小坑桌上的手臂在轻颤,心绪如何只有谢玉恒自己知道。
他看着季含漪那双看着他再也没有昔日温情的眼睛,她再也没有在人后唤他一声夫君。
他想起她刚来院子里种下的那些芙蓉花,那些芙蓉花原本也好看的,可也是他叫人连根拔起的。
那是他看到过她最伤心的一次。
谢玉恒忽然心头发疼的不行,他急促道:“来年我将那颗梨树砍掉,全种上你喜欢的芙蓉花。”
“含漪,我们能好好开始的。”
季含漪只是看了谢玉恒一眼就摇头:“我不需要了。”
“这院子里往后种什么花,种什么树,都与我没关系了。”
谢玉恒愣愣看着季含漪的神色,那淡漠冷静的眼神,让他觉得面前的人不是季含漪。
他忽然红着眼咬牙道:“含漪,你说这些气话又何必?你离了我还有谁愿意娶你?”
“如今我想与你好好过下去,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
“往后你过得凄凉,我也绝不会管顾你的。”
似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季含漪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点点头:“大爷,这样最好。”
谢玉恒眼里就冒出血丝来,忽然起身,将小坑桌上的茶炉茶盏和果盘,全都扫到了地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谢玉恒眼眶通红的指着季含漪,可他指着她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又踢了一脚罗汉榻,转身就走了出去。
谢玉恒走到外头,他看着冷清的院子,什么布置都没有了,下人们也死气沉沉的站在一边,脸上更没有过节的高兴神色。
别的院子里都是一派喜气,唯有这里。
唯有这里......
谢玉恒有些踉跄的站到庭院中间,环顾着这个冷清的院子,从前他觉得习以为然的一切,原来都是季含漪在做。
他在书房那么些日,也再也没有暖身汤送来了。
他的衣裳也再也没有人仔细的为他熨烫熏香。
他脑中总是回荡着季含漪的那句话,再也回不去了。
他眼底发热。
逃离开这座空荡再也没有热闹气的院子。
第118章
谢玉恒走后,屋内的季含漪低低看着脚下的碎瓷与泼了一地的茶水。
她与谢玉恒的这三年,就如脚下的这一地狼藉。
在外谢玉恒是大理寺一身清正的朗朗君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在内他从不管府里的事情,他习惯了留下如脚下的这一摊子狼藉让她来收拾应付。
他可以不管不顾的走,从没顾过她。
容春从外头进来,看到季含漪脚下的这一堆,连忙走了过来。
季含漪叫容春别担心,又问:“东西清点好了么?”
容春忙点头:“都清点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让容春又去将她记录的册子拿来。
依旧坐在罗汉榻上,季含漪翻开册页,让容春将刚才清点的念出来,一边念她一边记录。
这本册子记录了她来谢府从公中送来的每一样东西,包括各房偶尔送来的东西,也都仔仔细细的记录好。
容春不解的问:“少夫人现在还记这个做什么?”
季含漪垂眸落笔,声音不轻不重:“谢家人总觉得我嫁来谢家什么都没有,人人都觉得我贪谢家的东西,我主动拿着婚书来,是贪恋谢家的富贵。”
“我将这些一笔一笔记好,我没多拿,也没多用,公中送来的布匹,都在库房里放着我也没动,即便动了,也是给大爷做了衣裳,我自己也穿的是每季送来的成衣,没自己做过。”
“那些首饰我也放的好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有这个册子在,和离走的时候,她们若是要算清楚,我也能算清楚的。”
容春听了这话,心里满满都是不甘心。
她难受道:“那姑娘这三年在谢家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季含漪的笔尖微微顿住,灯下影子朦胧,花窗外风声忽起,她细声道:“就当作我识人不清的劫难吧。”
“父亲当年答应定下与谢家的亲事,也想不到往后的,我经历过一遭,这就够了。”
容春依旧难受,可事到如今,说之前那三年,的确也毫无意义了。
季含漪写完,等墨干后让容春收好册子往后廊房走,又叫外头丫头进去将屋内都收拾干净。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难受的问:“少夫人今夜也不留在主屋么?”
季含漪点点头,她离离开也没几日了,就更没留在主屋的必要了。
林嬷嬷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又看着空荡荡的主屋,身边几个丫头也跟着伤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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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下午的时候,林氏的发难便很快来了。
季含漪上午正在修剪从梅林摘来的梅枝,林氏身边的婆子来传话的时候,看向季含漪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第119章
季含漪安静的将手上的花枝插入梅花瓶中,这才对那婆子客客气气道:“嬷嬷先去回话,我收拾下就过去。\"
等那婆子走后,季含漪才叫容春去拿披风来,她自己系着披风带子,又让容春去将她记录的册子和账目也一并带上。
走到廊下,外头的冷气袭来,季含漪将斗篷上的帽子戴在发上,又呵出一口白气。
她知晓,这本册子到底还是用上了。
从她那年嫁进来看到谢家的态度时,她就知晓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不过也好。
低头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冷风还是透过帽子吹进来,耳边的坠子打在脸上也是凉的,季含漪不由将脸上的雪帽也拢紧。
到了婆母的院子,院门口的丫头忙进去传话,季含漪走进院子,跨进外间,里头还未停歇的声音就微微传了出来,依稀可以听出是谢二夫人的声音。
“大嫂也别多想,倒不是我非得来多这个嘴,谢家也不是可惜这点东西,可这事放谁身上能想过去?”
“这不就跟身上缠了根吸血藤,虽说吸不了多少,也能轻而易举的拔除了,但瞧着膈应不是?”
再往后便没声音了。
季含漪垂眼,唇边若有若无的讽刺笑了笑,掀了帘子进了暖屋,一边解开身上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容春,一边站去中间问安。
屋子里坐着婆母和谢二夫人张氏,还有二夫人的儿媳三少夫人余氏。
齐刷刷的眼神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就如她是什么罪人般。
林氏看季含漪的眼神里微微带了点冷,让季含漪去一边坐下。
季含漪坐去了没人坐的右边,又伸手接过丫头送来的热茶,茶香缓缓冒出来,她低头饮了一口。
余氏往季含漪身上看过去,只见季含漪里头是白色交领,外头罩着件宝蓝色圆领宽袖袍,衣裳上是月白地胜灵芝纹,下头穿的是的牙白色的马面裙,裙上是一幅淡雅杏花图。
这一身她两年前就见季含漪穿过,没想到她如今还在穿。
又看向季含漪耳边的那一对嵌绿松石的金耳坠,还有发上那支金镶珠梅花鬓边花簪,脖子上一串嵌珍珠宝石金项链,都是些陈年老款式了。
但季含漪生的好,白净又匀称,坐态雅致,那身上的宝蓝色寻常人穿不出来那股雅气高贵,但在季含漪身上,却更显得她肤色白净,坐在那处玉净花明,不自觉会被她吸引目光。
就连那窗外透来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都格外偏爱她,在她身上闪烁着柔美细碎的流光。
从前还在闺中的时候,余氏就已经认得季含漪了。
那时候季含漪在京中贵女里也是人人羡慕的,季家独女,生了一张极好的面容,在哪场宴会里也都引人注目,且听说她书画极好,极有才名。
她曾经也想过与她结交,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可哪成想如今两人成了妯娌。
季含漪从高处跌落,她虽嫁给的是谢家大爷,可如今境遇却远远比不上自己,自己被夫君疼爱,被婆母关照,季含漪又有什么呢。
当初艳羡的人,如今也不过如此,她心里竟有些隐隐的痛快。
林氏的目光也落在季含漪身上,见着她身上的穿戴,斜斜看着她,不轻不重的问:“这些年谢家亏待你了?”
第120章
季含漪放下茶盏,认真的回话:“不曾的。”
林氏的眼神便一冷:“那是谢家给不起你衣裳穿了?”
季含漪摇头:“并不是。”
林氏便冷笑一声:“那每年往你院里送去的布料衣裳怎么没见你穿过?”
说着林氏淡淡瞟了季含漪一眼:“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将谢家给你的东西,都拿回顾家去了。”
说着她又冷笑一声:“又或是你将谢家的东西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补贴顾家了?”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的确穿了两年,但她衣裳并不算少,这又是冬衣,其实统共也并没有穿过几回。
她看向林氏解释了一遍,又道:“再有顾家的确比不上谢家,但也不至于要儿媳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补贴的。”
林氏冷眼看着季含漪:“你说没补贴就没补贴了?”
“八十两一匹的布匹,你眼不眨一下就买下送去顾家,我看你倒是大方,你每月例银不过五两,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知晓你名下有间铺子,但营收也并没有太好,单给顾家两位姑娘买料子就这么舍得,其他人你又花用了多少?银子还不是谢家出的?\"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季含漪接话:“侄媳,不是婶婶说你,再怎么样你也嫁进了谢家,怎么还做这样的事情?”
“谢家虽然不差这点,但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你即便要给,又何必人后偷偷摸摸,这样说起来也不好,你要是与你婆母和大爷说,怎么着也会帮衬一二的。”
谢二夫人历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府里头闹得越乱她越高兴。
二老爷是京府通判,平日里结交的妇人也多,季含漪明白,这回若是不解释个明明白白,谢二夫人这张嘴怕是要说的满京城皆知。
再说她说的这话,听起来也甚是讽刺。
季含漪站起身看向谢二夫人:“二婶神这些话从何而起?偷偷摸摸这话又从何而来?”
“是二婶神亲眼瞧见的?还是旁人瞧见与二婶神说的?但请二婶婶说出个出处来,或是来对个峙,府里头平日里一团和气,但二婶神的话若是空穴来风的,这样无凭无故的牵起话头,不是引些争论?”
谢二夫人被季含漪这么直白的一对过来,脸上有些难看僵硬,便又道:“上回碰见侄媳买布料,那一匹可不便宜,侄媳就这么大方?”
说着她又笑了一声:“也是我多事,非要回来多这么一嘴。”
“我也不是有其他意思,就是与你婆母家常两句,瞧瞧,哪成想闹成这样,侄媳也怪在我身上了,还引了人怨恨。”
这话将她中间的挑拨推了个干净,季含漪看了谢二夫人一眼:“二婶婶回来说这些,不就是为了挑拨的?”
“但既二婶神有疑虑,也是常情,我也没那怨恨的心。”
“正好二婶婶在,瞧明白误会也好,免得将来还生出什么误会出来。”
说着季含漪再看向林氏:“母亲不信儿媳,儿媳无法辩解,但请母亲看一眼这册子,这些年公中送来的东西尽数在册子里,除了糕点补品吃食,还有几匹布料给大爷做了衣裳,但凡用了的东西,也做了标记的,剩下其余的尽数在儿媳房中和在库房里,婆母若是不信,可派婆子去清点。”
季含漪说完,从容春手上将准备好的册子拿过来交到林氏的手上。
第121章
季含漪忽然送来一个册子,让微微林氏一愣,看着季含漪手上那厚厚一沓,稍微有些震惊的接了过来。
她没想到过,季含漪居然会记录这些。
她接过来翻开两页,上头记录事无巨细,日期时辰,就连是哪个婆子送来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她进府的那一天起都记录好了。
甚至她随手给季含漪赏赐的一碟果子,季含漪也记录在了上头,还有院子里收来的礼金,季含漪也全都记录在上头。
上头不仅记有公中送来的,还有谢府每人单开一项,谁什么时候送来什么东西来,也都记录在上头,便是一块手帕,都记在上面。
还有送出去的礼物,在最后面也完完整整的记着。
林氏正在震惊之余,季含漪又给了林氏另外一本册子,那册子上完完整整的记录了她院子里的所有开支,给下人的打赏,房屋的修缮,花草打理的银子,还有逢年过节打赏的银子,还有结交送礼的,林林总总算起来,那每月的五两也没有剩下多少,有时候还不够。
谢家的人情来往多,谢玉恒又是谢家大房的长子,但凡哪家有个事情,都要送礼,还不能送寒酸了,这一笔的开支是最大的。
最后季含漪再给林氏看了最后一本账目。
那账目是她铺子的账目,只给了看了最近几月的收益。
她那间铺子的收益算不上好,每月除去所有,还算有百多两的银子。
林氏一本本看完,又怔怔看向季含漪。
季含漪对上林氏的视线,低声道:“母亲可以请身边人对着册子去儿媳院中核对,库房里的东西每样都按着品类放好的。”
林氏脸色复杂的看着季含漪问:“这些都是你自己记的?”
季含漪点头:“来往的东西繁多,儿媳记录这些,也是为了好理清楚院子里的东西。”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二夫人看林氏拿着册子,脸上带着震惊,她也忍不住去拿了过来看,这一翻也惊到了些。
她没想到季含漪居然事无巨细的记了这么多。
她却又对林氏小声道:“这册子里记得是细致,可万一是她胡写的呢。”
林氏这回冷冷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都是她挑起来的事,都这会儿了,还在挑拨。
不过她其实也知晓谢二夫人说那些话是在挑拨的,但是她这些日子对季含漪心气不顺,也的确相信了一些,才来对季含漪发难,谁想现在季含漪竟然拿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她管着府里的公中,往哪个院子里送了什么东西,她还是记得的。
季含漪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的儿媳,她也不会苛待给自己儿子院子里的东西,每样她都是亲自看的,怎么可能不会记得送了些什么过去。
她虽说不是完完全全全部都记得住,但这册子上写的,也八九不离十,况且她那里所有的开支也都有记录,季含漪应该也不敢用这个来骗她。
但她还是让婆子去将她的府中账目拿过来,对着日期随意对了几项,却都是完全对得上的。
说明季含漪这一整本册子,几乎没有差错。
林氏沉默的合上了册子。
第122章
旁边的谢二夫人看着林氏的这个神色,脸上微微僵硬起来,看来册子应该是能对上了。
这时候她也有些尴尬,站起来就打算走:“这说来说去也是大嫂院子里的事情,我在这儿也多余,我就先走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刚才二婶神说我偷偷摸摸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如今事情还未水落石出,还未对着册子去清点,也请二婶婶再等等,免得往后再闹出什么误会来,又成我偷偷摸摸了,我怎担得起这名声?”
\"再有,我是一心想着府里和睦的,但出了事,还是先弄清楚的好。\"
谢二夫人一愣,看季含漪这般得理不饶人,便干笑一声道:“你看这事闹的,我哪是那个意思?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侄媳倒是较真上了。”
季含漪看着谢二夫人:“二婶婶随口一句玩笑话,可能就毁了我的名声,也将我置于贪心的境地,怎么能是较真呢?”
谢二夫人彻底呆住,干巴巴的看向林氏:“大嫂,你瞧瞧这......”
“我这还不是为大嫂操心?”
林氏冷淡的看了谢二夫人一眼,难得替季含漪说了句话:“这事的确有误会,你往后别再提了,含漪毕竟是我儿媳,这闹将出去,也是我院子里的事。”
谢二夫人连连点头:“是大嫂说的这个理,我可没往外头说,只与大嫂说说的。”
林氏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让谢二夫人先别说话。
余氏看了季含漪一眼。本以为今日能看场好戏,没成想季含漪竟样样记录在册,不知怎么的,她生出了些唏嘘,也没了对季含漪的幸灾乐祸了,反而对她生出了几分可怜。
好歹也是谢家长房儿媳,却没什么风光的,过得这般小心翼翼,谢大爷也不喜欢她,婆母对她也就这般。
这样一想,从前的那点自卑现在也没了,季含漪的日子早就不如她了,何必再踩踏人一脚。
林氏又问季含漪:“这本册子你记得这么清楚,是谁让你记的。”
季含漪如实回话:\"儿媳自己记的。\"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有种失了脸面的难堪。
她又冷哼一声:“我倒是不信你真这么详细大方,连院子里的修缮都是自己贴银子,是不是平日里找玉恒拿银子了?”
季含漪面上依旧是安静的:“婆母若是不信,可以找大爷问问。”
季含漪这般平静,倒是又显得林氏没理找事了。
她忽心生出一股恼怒来,将手上厚厚的册子交到身边的婆子手边,眼睛紧紧看着季含漪:“她既说去核对,那便去核对,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真是这么回事。”
婆子也不敢怠慢,又叫了两个婆子一起去。
这场清点,一直清点到了天色微沉才完。
进来的婆子将册子恭恭敬敬的呈到林氏的手边,低声的回话:“回大夫人的话,老奴们都仔细核对了,东西一样不差,都在的。”
册子给过去的时候,林氏要去接册子的手微微一僵。
旁边的谢二夫人脸上也是微微一僵。
第123章
谁能想到季含漪当真没拿谢府的任何东西,她那天在铺子里买布匹的银子也真的是自己的银子。
而婆子接下来的话,更叫林氏脸上的神色凝固。
那婆子又小声道:“放在库房里的东西,大半都是新的,少夫人院里的嬷嬷说许多东西放进库房里后,少夫人都没动过,还落了层灰。”
“给谢府的各房送的生辰礼或是百日宴一些喜事,也没拿用过库房的东西。”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暖屋里一静,侯在屋里的下人两两对视,又看向坐在一边没有言语的季含漪。
谢二夫人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话了,尴尬的连看季含漪一眼都觉得不好对上她的眼睛。
这谢府里头,谢二夫人是最喜拿季含漪当初两抬嫁妆嫁进谢家来的事情说事的,不过也是求个心里平衡。
谢大夫人管家,儿子比自己儿子有出息,但儿媳妇不怎么样,越说心里才越舒坦。
这会儿这事闹得她脸上尴尬,她坐到最后本以为能看个期待的结局,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她又不得不承认,季含漪本就没什么嫁妆,谢家这么多好东西,她竟然当真没拿一点,这点她是佩服的
当下也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如个笑话一般,谢二夫人匆匆站起来,草草说了句院子里有事,就打算走。
林氏看了谢二夫人一眼,叫住她:“往后在府里少嚼些舌根。”
谢二夫人脸上微微一变,这是将这事全推她身上了?当下就怼回去:“我也不过是提个话头,要查的可是大嫂。”
说着谢二夫人看向季含漪,咬咬牙还是低声道:“侄媳,婶婶这些话也不过说说,你别放在心里去。”
“你放心,往后这事我再也不说,看看这闹成了这样,都是误会,也别平白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季含漪淡淡的眸子看向谢二夫人:“我向来不伤和气的,今日也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些话二婶神不经意,但旁人听到的便不是这样了。”
“二婶神理解便好。”
谢二夫人看季含漪没紧抓着这件事不放,心里也松了口气,连忙点头:“也是这个道理,你放心,这话我再不说了。”
说着谢二夫人匆匆带着秦氏一起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林氏和季含漪。
林氏手上捏着沉甸甸的册子,心里有股羞恼,但又无从开口。
她是季含漪的婆婆,更不能自己朝着她认什么错。
便又将手上的册子扔到季含漪面前,另外发难:“你记这些,是怕我们谢府怕你用了东西不成?”
“你又记给谁看?”
季含漪抬眼,看着林氏微微气恼的脸庞,她的声音浅淡:“今日要不是出这件事,儿媳也从没想过拿出来。”
“儿媳也更从来没想过,这册子还有这样的用处。”
第124章
季含漪的话呛的林氏一哑。
她深吸一口气又冷笑着看着季含漪:“我是不信你这么舍得用自己的银子的,等玉恒回来,我定然要好好问他,看看是不是你朝他拿银子了。”
季含漪也很配合林氏的点头:“婆母既不放心这个,儿媳也无话可说,婆母尽可问大爷便是。”
林氏看季含漪这不慌不忙的答话,没有半点心慌的模样,又是觉得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像是拿这个儿媳半点法子都没有了。
甚至林氏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也是在刻意找她的不对。
林氏深吸一口气,终于不耐烦的开口让季含漪先回去。
等季含漪一走,林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消失在了帘子后面,她才撑着额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拿着册子去清点的婆子这才弯腰站在林氏的身边低声道:“刚才老奴去清点册子里的东西的时候,也打听过院子里的丫头,那些丫头说大少夫人平日里节俭,公中送来的东西,即便是吃的,也少有限留给自己吃用,都是先留给大爷,选的香和茶叶也都是大爷喜欢的。”
这婆子去院子里,看了那妆匣里的首饰,说实话,她看着都难受,一年公中能送几件首饰?不过两三件簪子耳坠和手镯,别家少夫人哪儿这么寒酸,少说几匣子的首饰,大少夫人也只那简单的几件,公中送来的首饰好些还放在库房里,她去看的时候,那匣子上真落了灰,显然放进去了就没动过。
那院子里的丫头见着她们几个婆子去清点东西,以为大少夫人出了什么大事,个个眼眶都红了,说尽了大少夫人的好话。
说实话,若是大少夫人是那等贪慕钱财的,必然要苛待下人,可那院子里的下人个个维护,那哭声也不是假的,她都还劝了一阵。
再有,大少夫人平日里装扮的素净,对谁都是含着一分笑意,极好相处的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情来的。
说来说去,大夫人这般做,是将大少夫人的脸面践踏,怎么也是自己的儿媳,传出去了也不好听,更何况也真没拿谢家的东西。
婆子将这些也说给了林氏,又道:“这回应是冤枉了大少夫人了,随去的婆子都瞧见了,那真是一件不落,就连送来的皮子,一副抹额这样的小东西都在。”
林氏听罢撑着头,闭着眼睛,心里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的防着季含漪,就是怕她将谢府的东西拿去补顾家的窟窿,但是这会儿仔细一想,真要说季含漪真拿了什么,谢家帮了顾家什么,也真是一件事想不起来。
这个她一直防范着的儿媳,不声不响这些年,最后又不声不响做了这样一本册子,她是什么都明白。
林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又轻飘飘的淡淡道:“这事往后便别提了。”
季含漪回了院子,快到了的时候才发现丫头们都在院门口站着,一见着她回来,一个个的便围了过来。
季含漪想着大抵是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清查东西,将院子里的下人给吓住了。
毕竟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院子里的下人也可能遭殃。
季含漪唇边带了丝笑意,对着林嬷嬷道:“没事的,不过是年底核对些东西,你们别乱想。”
林嬷嬷跟在季含漪的身边,眼眶还红着:“少夫人是不知晓,那几个婆子来的时候多气势汹汹的,拿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册子就要去库房核对,阵仗可大。”
“老奴还以为是丢了什么东西,如今看少夫人没事了就好。”
季含漪见着下人们是真担心,又宽慰了几句,看院子里的丫头彻底安心了,才让人去烧热水沐浴。
沐浴时,容春道:“还是少夫人有先见之明,要是没那几本册子作证,不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季含漪垂眼。
也不是有理说不清,真要说清也能说清,林氏那里记了开支往来的,真要查,也能查,就看她怕不怕麻烦重新整理来查了。
再有有些事情,她看明白了,不信你的人,你就算拿出再大的证据她也不信你。
第125章
就如谢玉恒不信她。
就如今日婆母即便查出东西都在,也会往她找谢玉恒要银子那头去想。
一个人要是不信你,便是什么由头也能找出来的。
水珠落在盈盈雪肤上,季含漪撑头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热气爬上脸庞,脸颊生了层红晕,眼里却有一股潮湿的失意。
她失神,整日里为着这些证明个清白,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当初期望的姻缘,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后宅一地琐碎,女子终其一生被锁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为了名声,为了清白经营算计。
各个心里有算盘,和睦的不过是脸面上的那点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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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除夕的那日,用过了团圆饭后,谢家一大家人都高高兴兴的聚在前厅的暖屋里。
夫人们围着老太太说话打趣,小辈们说笑打闹,太太们坐在一起说家里长短,偶尔照顾孩子。
男子们也聚在前厅的偏厅里,讲这一年朝廷的政治与机遇。
大老爷其实早从任上回来了,今年是考课年,前些日回来一直忙着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这两日才闲了下来。
他闲下来还特意见了季含漪一面,为季含漪送了份当地时兴的布匹首饰,说是对上回中毒那件事的补偿。
季含漪没推脱过,也只好收下。
李眀柔没有出现在这里,因为上回李明清的那一闹,全府的人都知晓了李眀柔做的事情,知道是老太太惩治的,不管从前交情多好,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她。
李明清倒是在的,不过这回比之前安静了些,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从前与他能玩在一块的谢府孙辈,也没往他那儿去了。
季含漪与这些热闹一直是格格不入的,三房太太里,唯有她还没有孩子,不论其他的,就这一点也与其他几位少夫人说不大上话。
她本是想着坐一会儿就走的,但老太太特意叫了她去身边坐,也坐了过去。
谢老太太一直牵着她的手,又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贤惠懂事,下头坐着的人明白谢老太太的意思,也纷纷迎合着。
宴散后,谢老太太独独留季含漪和谢玉恒送她回去,除夕的夜里下着小雪,季含漪扶着老太太,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斗篷上的绒帽盖在发上,盖住了寂寂神色。
谢玉恒沉默的走在后面。
谢老太太路上问季含漪:“恒哥儿这些日可对你好?”
这话谢玉恒能听见,他抬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
沉沉雪夜,鹅毛飞雪,昏昏黄灯照亮青石台阶,季含漪的眉眼如旧,轻轻妩妩,眼底有一抹缱绻的安静。
飞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帽檐边上,化为晶莹的水珠,时不时露出粉白的耳坠一角,谢玉恒怔怔的看着,如今他看她愈多,心里就想她愈多,才发觉她有多么让人喜欢。
柔软又娇柔,总是温声细语的说话含笑,他也从未见过她生气过。
其实如今谢玉恒倒盼望着季含漪能真的能如李明柔那般朝着他大哭一场。
他心里噗噗直跳,紧张的等着季含漪的话,
季含漪不会在过年这样的日子说那些沉重压抑的话,她轻轻点头:“大爷一向都好的。”
第126章
谢玉恒手指抖了抖。
是啊,季含漪在外头都说他很好。
他如今方明白,他对她大抵是真的不好的。
林嬷嬷偷偷找到他,说她从未添置过首饰,公中送来的都是寻常有些老气的,她很少佩戴,让他为她添置几件首饰,说不定她就能高兴了。
他也是听了这话才意识到,他给明柔买了数不清的首饰,竟然一件也没有给她买过。
她从来不提,从来不说,一直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侧。
难怪她如今会这么坚持的要与他和离。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根金嵌碧玺宝石的翠花簪,这是翠玉阁里最名贵的簪子了,她应该会喜欢吧。
冷风蔓延,季含漪的声音却细致又柔软,谢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只叹息,她如何不明白季含漪的话不过是哄她高兴。
自己孙子在李明柔谋害含漪的的这件事事情上,的确做的糊涂,她想帮他都帮不了。
回了屋子,谢老太太握着季含漪的手,又将她的手放到谢玉恒的手上,看着谢玉恒:“你知道从前你错在哪里了么?”
谢玉恒目光看向季含漪,掌心不由将季含漪的手捏紧,声音饱含愧疚:“孙儿从前忽略了含漪。”
谢老太太摇头:“是你分不清亲疏。”
“这世上只有你的妻子是一心一意对你的,你谁都可以负,唯独不能负你的妻。”
“别忘了季家对你的恩情。”
“含漪嫁给你,是当初谢家求的姻缘,你应该要好好对她。”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点头:“孙儿从前做的不好,往后一定会好好对含漪的。”
说着谢玉恒将那只握在掌心许久的簪子拿出来,送到季含漪的面前,声音诚挚:“含漪,我从前对不住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往后定然好好对你。”
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在这本该温馨慈爱的场景里,季含漪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凉的透顶。
凉的她浑身都在打颤。
她怔怔看着谢玉恒手上的那只簪子,她不明白原因,她向来敬重的老太太,她从前依赖信任的夫君,此刻他们在她眼里犹如冷冰冰双手沾满血的刽子手。
季含漪一下子从谢玉恒的手里将手抽出来,她睁大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屋内的人,她眨着眼睛,她说:“对不起......”
极美的杏眸里映着恐惧的火光,季含漪踉跄倒退着,又转身往外头走。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刚才那恐惧的眸子,又错愕的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上头连一丝她的温度都没有了。
谢老太太也愣了瞬,随即眼里浮起伤心:“那孩子......”
“怕再也回不来了......”
谢玉恒只觉得膝盖发软,向来不落泪的人,眼里滚出泪光来,一下子就跪在了谢老太太的面前:“祖母,求您帮帮我。”
“孙子后悔了,孙子离不得她......”
第127章
谢玉恒的声音颤抖,带着伤心。
这是谢老太太第一次看谢玉恒这般难过的时候,浑身佝偻,软成一团。
谢老太太低头眼里含着悲色,看着谢玉恒眼里的泪光,叹息:“三年了,三年才觉得含漪的好来,晚了么?”
“李眀柔的心思太重太深,你偏偏从前那般偏袒,事到如今,你叫祖母怎么帮你呢?”
“我答应过她,等我生辰后若是她还要走,我怎么能拦着她?”
谢玉恒跪着的身形便微微一晃,手上的簪子刺入掌心,出了血,他也感受不到疼,任由那血一滴一滴滴在袍子上。
他红着眼睛,依旧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求您…”
谢老太太低头看着谢玉恒掌心里的血也怔了怔,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万事要到最后一步才知道回头,那长长的回头路又怎么走呢,即便能走,也必然是艰难的。
季含漪一路走到外头,僻静的小路,黑漆漆的周遭,身边唯有容春提着灯笼匆匆跟在身边的步伐。
她停在一处石桥旁,抬头让飞雪都落到脸上。
一点一点的冰凉落到脸颊上,她觉得心底那股恶心的发闷才终于好了一些。
老太太刚才那些话,让季含漪始终明白,无论老太太对她多好,她也始终都是外人的,再好的真心,也会留一分。
老太太心底深处是偏袒谢玉恒的。
但她已经知足,也知晓足够了,她不该埋怨,可心底当真难受啊。
容春担心的站在季含漪的身边问:“少夫人,怎么了?”
季含漪看着黑漆漆的夜空,默默的眨眼。
这一夜她将书房的门死死地合紧,再用门栓栓住,还叫容春陪在她身边睡。
谢玉恒回来见着黑漆漆的主屋又往后廊屋去,他推不开门,又唤季含漪的名字。
但无论他在外头站了多久,说了多少愧疚的话,那扇门也始终没有打开过。
谢玉恒离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魂不守舍的离开,还不忘回头,身形几乎瘫倒,他从来不知晓她会有这般绝情的时候。
第二日的时候,谢大老爷又叫了季含漪过去。
谢大老爷对季含漪这个儿媳很是满意的,见着季含漪在自己面前拘谨,他温和道:“一家人不用拘着,孩子的事情不急,大不了往后过继个宗族里的孩子就是。”
又道:“还有李眀柔那件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做主的好,谢家不留心术不正的人,等老太太寿辰一过,就送她走。”
末了谢大老爷又冷冷看了眼旁边的林氏,再看向季含漪低声道:“我知晓府里之前那些流言,你嫁给了玉恒,谢家的东西便是你该用的,别怕,你孝敬你母亲是应该的,谁再敢说你,你便直接说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做主。”
季含漪不知晓大老爷竟知晓了这事,没如从前那般为着和气都忍下,只是道:“我已与母亲和二婶婶解释清了,往后每一笔花用也依旧记着的,算清楚也好。”
谢大老爷一顿,又重新看向季含漪,又低低道:“往后委屈尽管找我与老太太,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坐在旁边的林氏听了这话,脸色微微变了变。
老爷这话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
但大老爷发话,那脸上神情严肃,林氏这时候也不敢开口,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了。
大老爷走后,季含漪便从林氏那儿出来,回去后就给外祖母写了封信去,谢老太太初五过寿,那天她不好说离开,但第二日是必然要离开的,让表哥那日来接她,将她要带走的东西也一并带走。
这几日过节,谢家在京城里是大族,谢大老爷回来一趟结交应酬多,谢玉恒要跟在父亲身边应酬,季含漪倒是轻松了些,白日里也可以不用与谢玉恒怎么碰面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季含漪也尽量在谢玉恒回院之前,早早回了书房,尽量不与他碰面,还算过得轻松。
第128章
到了初三这日的下午,谢玉恒同父亲一起从前院回来,林氏便叫谢玉恒留下商议初五谢老太太的宾客名单。
问谢玉恒的同僚有没有交好的,她也好一并送帖子去。
谢玉恒便道:“还是按着往年的来便是。”
林氏点点头,又拉着谢玉恒说了会儿话,问了谢玉恒关于去谢老太太那求情的事情。
谢玉恒顿了一下才开口:“祖母松口了,说明柔既然有这个心给她祝寿,那天便让她出院子。”
林氏点点头,又叹息:“明柔这回的确糊涂,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又看着谢玉恒:“老太太真说只能嫁给一个生员了,没回旋的余地了么?”
“将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往后想要再见她,恐怕艰难了。”
“再有她身子不好,自小她的身子就弱,我倒是有些担心她的身子。”
谢玉恒便低声道:“我给明柔买了些血燕,还为她买了些补身子的药送了过去,她在祠堂受了罪,身子的确有些受不住,我见了也是有些难受的。”
“至于老太太那里,应该是再也没有余地了。”
林氏听了叹息:“好在你还记得给她送那些补身子的去,但愿她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吧,不然老太太的寿辰一过,她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身子怎么熬的过去。”
谢玉恒靠在椅背上:“母亲放心就是,那些燕窝和补品每日不会断的,我也为她打点好了门口守门的婆子,不会太为难她。”
林氏见谢玉恒这么上心李眀柔的事情,就连李眀柔这回要害季含漪,谢玉恒都这么维护,不由问出心里头的话来:“把明柔送走,你心里当真舍得?你若要是舍不得,母亲再去你父亲跟前说说,让你父亲去老太太那儿为明柔求求情。”
她又一叹:\"你与明柔两个孩子自小都是我看着一起长大的,你有多在意明柔我最是看在眼里,你要想......”
林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玉恒一下子打断。
只见谢玉恒看向林氏,难得郑重道:“母亲,我与明柔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只想与含漪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也是我与祖母说的,我知道明柔这次这么做是因为我引起,我只希望往后再没这些事情了。”
林氏哑了哑,也是没想到谢玉恒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了。
刚才她听谢玉恒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还没有放下李眀柔的,这么关心,怎么说这个他还反而还不愿意了。
她没忍住又劝:“你要不给母亲说个实话,要是你真的喜欢明柔,干脆等老太太的寿辰一过,我便做主让明柔做你的妾室,让生米煮成熟饭,那个时候老太太不愿意也只能答应了。”
“我知晓你一直不怎么喜欢季含漪,我想明柔就算做不成你的妻,做你的妾她应该也是愿意的。”
“这事只要你开口,我便为你安排。”
“说实话,明柔那孩子我也喜欢,也愿意见着你们两人在一起的。\"
谢玉恒一愣。
他失神的听着母亲的话,原来在母亲口中,自己也是不喜欢季含漪的。
那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并不喜欢她。
他这些日问了周遭许多人,人人都说他不喜季含漪。
越是这般越是觉得心里如在淌血,从前的自己,到底又是怎么对她的,
心里犹如被千斤重的巨石压着,谢玉恒觉得喉咙里艰涩异常,半晌他道:“含漪嫁给我,我就不会再纳妾。”
林氏一愣:“若是你在意当年那个约定,其实也没什么的,季家现在早没了,季含漪就算要闹,她也没底气闹,即便你真纳妾了,她又能怎么办?”
“她还敢离了谢家?她还敢忤逆你?”
第129章
谢玉恒手掌微微捏紧,连呼吸都发紧,他看着地面失神,又深吸一口气开口:“我并不喜欢明柔,母亲往后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林氏愣了半晌,也没有反应过来谢玉恒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喜欢能这么惦记她,日日记得送补品燕窝?那日季含漪被他抛下从雪里回来,受了那么大的寒,也没见他怎么担心。
他到底喜欢谁,不是明明白白的?
这事就是任何一个人来判,也知道谢玉恒喜欢的人是谁。
林氏将刚才想的话说了出来,又道:“往前含漪病了,没见你关心过,明柔你却次次挂心,那次你先送明柔回来,还不放心的在她屋子里陪到了天快亮了才走,一夜都没怎么睡,你这是不喜欢她?”
“你要不喜欢她,能抛下含漪这么挂心明柔?”
“你要不喜欢明柔,这回明柔害了含漪,你还这么偏向着明柔?”
说着林氏劝道:“都到这地步了,你还犟什么?你要还不下决心,真要看到明柔走了,你那时候再后悔就没机会了。”
“再说,你们两人本就青梅竹马,老太太也能理解的。”
“季含漪又是个不能生的,她不能生,让明柔给你生去,含漪生的孩子你不一定喜欢,明柔生的孩子你一定是喜欢。”
“我想想这样也好,她不能生就算了,你纳了明柔,你们两人有孩子,也有个......”
谢玉恒垂着头,手指抖了抖,忽然大声道:“母亲!”
这一声将林氏吓了一跳,看向谢玉恒问:“怎么了?”
谢玉恒紧紧捏着手,刚才母亲的话就如刀割在身上那般疼。
他撑着额头,心里不停的在颤。
是啊,季含漪受寒那么严重,他竟然没想过她的身子也会难受的。
她给李眀柔送了无数珍贵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给过她。
可即便他这般忽视她,季含漪也一句没有说过什么,安安静静的。
好似他永远给她天大的委屈,她早就习惯了。
谢玉恒抬头,眼眶中有些红丝:“母亲往后不用再提明柔,我对明柔只是对她的照顾而已,对她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我如今只想要好好对含漪。”
林氏愣了愣,对谢玉恒这些话当真是想不明白了。
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真想明白了?”
谢玉恒嗯了一声,声音没有犹豫:“想明白了。”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这个了。
心里头虽然有些遗憾,也遗憾自己没有照顾好妹妹女儿,但事已至此,自己儿子又忽然又是这个态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了。
她又看着谢玉恒问了另外一件事:“这三年你可还给季含漪另外补贴过银子了?”
谢玉恒微微皱眉:“母亲为何会这样问?”
林氏便将上回谢二夫人看到的事情,还有季含漪那三本册子的事情与谢玉恒说了一遍。
又道:“我这两日也想了,她那铺子是有收益,也不过百来两,她就这么大方,还用自己的银子补贴?没拿谢家一点?这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我想来想去,大抵是你给她补贴了。”
“不然她手上能有什么银子。”
第130章
谢玉恒听完母亲的话,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他长长深吸一口气,他竟然从来不知道,季含漪在院子里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花用。
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同他提起过,一回也没有问过他要过银钱。
那她是哪里来的银子。
谢玉恒沉默一瞬,对着林氏低声道:“我从未给她过银子,她也从未找过我要过。”
这些年谢玉恒的俸禄,都是在他自己账目下的。
他名下的私财也不少,他是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子,年少时母亲就为他经营了不少铺子田庄,他是从来没有差缺过银子的。
且他也从来没有为银钱的花用操心过,这会儿细细一想,季含漪手头上该是没有什么银钱的。
她嫁过来的那两担嫁妆,里头全是些不值钱的被褥器具,不过一间不在闹市的铺子,又能有什么收益。
越是这么想,谢玉恒的心里就越是一紧。
他不仅从未给过季含漪银钱,甚至连件东西也都未给她买过。
他其实也不知晓到底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季含漪从来不要,又或许是从前他有些不喜欢季含漪的性子,还有他时不时的在床榻上莫名对季含漪生不出什么兴致来,就有些疏远她。
其实谢玉恒有时候也是苦恼的,明明他心里是想与季含漪亲近,但是身体上却力不从心,在床榻上总是半晌起不来,又很多时候早早了事,他也私下看过了郎中,可是时好时坏的,渐渐的大抵是因为男子的自尊,有时候不由自主的就疏远了。
这会儿心里也生了许多愧疚出来。
林氏听到谢玉恒这么说,心里也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又问了谢玉恒一遍:“你当真没给过她银子?”
谢玉恒脸上难得对母亲显露出了一些不耐烦的神色:“当真没有给过。”
他又皱眉道:“二婶总喜欢在人后说这些事情,母亲难道也信了?”
林氏愣了愣,也有些失神。
她也是没想到的,这些年总觉得季含漪是贪慕谢家的富贵,当年才拿着婚书过来,其实这些年也是她的一个心病。
当年季含漪要是不拿着婚书来,她就能给自己儿子和李眀柔做主婚事,也不会有现在这个遗憾。
可是现在不管从哪头看,季含漪都是没拿用谢家的东西的。
林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心里也不是什么滋味。
谢玉恒忍不住对着林氏开口道:“母亲往后对含漪好些,也别再这样猜测她。”
林氏看着谢玉恒:“即便她没拿谢家的东西补贴顾家,可她如今还不是在花用谢家的东西?”
“往她院子里送的东西布匹都是好东西,她在谢家又吃什么苦了?要是嫁到别家去,她能过现在的好日子?”
“说来说去,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
\"如今查出来她没做就好,也算是她本分。\"
谢玉恒皱眉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话,他忽然想,季含漪这些年在自己母亲身边伺候,到底受了多少气。
他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脸上不高兴的看着林氏:“即便她将谢家的东西拿去顾家那,又有什么?难道顾家这点东西都给不起了?”
“当初定亲的人是谁?!现在又为难她做什么?”
林氏一愣,见谢玉恒居然为季含漪说话,也是觉得震惊。
从前她那般在谢玉恒的面前说季含漪的不是,可从来没见谢玉恒说个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居然为季含漪说起话来了。
她忍不住道:“你这会儿不高兴什么?这又哪是给不起的事情?”
“这是关乎品性!”
谢玉恒已经不想要与母亲说话了,他紧紧皱着眉头:“她没有这么做过,母亲却这么猜疑她,她不难受?”
“她如今还想要与我和离,她又想贪图谢家什么?”
第131章
谢玉恒的这一句话,又将林氏惊得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的看向谢玉恒:“你说什么?”
谢玉恒却深吸一口气,一句话不说的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林氏看着谢玉恒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身边婆子:“他刚才说什么了?季含漪要和离?”
“她有这个胆子?”
婆子愣了愣,也不敢说大爷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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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亲戚上门,府里女眷都要一起去花厅应酬,一起用膳,一起陪着老太太。
季含漪白日忙了一上午,到了夜里大家聚着说话的时候,照例也是提前走,她本就不爱言语,即便先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是今日她回去的时候,却看到谢玉恒堵在了她书房门外。
她的书房门敞开着,显然,谢玉恒进去过。
这里没有一个下人在,看来也都被谢玉恒支开了。
季含漪静静看着此刻那个站在夜色里的男子,依旧是那样雅致清冷的面容,但这一刻让季含漪觉得从前怎么会想要与这样的人好好过一生。
谢玉恒看着离他远远站着的季含漪,她身上粉色的洒金兔毛披风上是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庞,浓密的发丝从风帽里落出一点点,夜里丝丝凉风吹拂她脸庞,她秀气的鼻头微微染了一丝红。
披风包裹着她娇小宜人的身子,他忽然怀念起从前将她揽入怀里的感觉。
只是此刻,她却因为他往前一步,她的步子便后退了一步。
满眼防备的看着他。
谢玉恒脸上尽是苦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谢玉恒艰涩的开口:“之前母亲是不是为难你了?我也已经与母亲解释清楚了,你从没找我要过银子,我也从没有给过你银钱。”
“院子里的一切打点,都是用的你的私房。”
“这些年我亏欠你的银子都放在了你桌上,还有我给你买的首饰,你都收下就是。”
季含漪皱眉就要摇头,谢玉恒却又继续开口:“还有明柔的事情,这些日她都被关在院子里,我没有再同祖母给她求情。”
“等后日祖母寿辰一过,我便派人送她去祖母老家的乡下嫁人。”
说完谢玉恒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看着季含漪:“含漪,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梨树,我也安排了人后头砍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玉恒微微有些激动的看着季含漪:“含漪,你告诉我,你还想我做什么?”
冷风在本就冷清的后廊房呼啸而过,这几日格外的冷,今日虽未下雪,却比下雪更冷。
现在谢玉恒这副满是后悔的神情季含漪是看不懂的。
她甚至开始觉得厌烦。
是啊,她开始厌烦谢玉恒了。
季含漪依旧摇头,依旧是那句:“大爷,我并不需要。”
这话平静无波,却犹如利剑。
谢玉恒忽然双目猩红的靠近季含漪,他身躯高大修长,几个大步便到了季含漪的面前,双手紧紧捏着她的肩头,如一头沉默又发疯的狮子,低头如疯子般质问着:“你从前从不会这样无情的。”
“我不信你忽然就变成了这般。”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攀上了其他人?”
“我现在才想起来,你表哥被救出来的事情就蹊跷的很。”
说着谢玉恒血红了眼睛,看着季含漪的眼睛满是讽刺的笑起来的:“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为什么会这么绝情,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了。”
他又用力摇晃着季含漪的肩头:“含漪,你告诉我,是不是?”
第132章
季含漪瞪大眼睛震惊的看着谢玉恒,她不敢置信这些话竟然是从谢玉恒口中出来的。
那个有些清高的温润公子,他有一天竟然也会说这样的话。
她努力的想要推开她,谢玉恒却紧紧掐着她的手臂,一步一步推着她往书房里面走,又捧着她的脸庞,逼着她后退,脸上带着陌生的讥讽,指尖用力捏进她光滑的脸庞:“含漪,你知道你这张脸多么能勾引男人吧,多么漂亮的脸庞,肤如凝脂,哪个男人不喜欢呢?”
谢玉恒说着压低身体,将季含漪逼着抵在长案边缘,他的声音里是破罐子破摔的报复:“这具身子也十分能取悦男人,你知道我最满意你什么?我最满意你在床上的时候,身子又软又滑,动情的时候比青楼......”
后面的话谢玉恒死死看着季含漪脸上的神情,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将那些粗鄙不堪又下流的话用来凌迟她。
他报复似的看着季含漪笑,双手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眯着眼睛看着身前那娇小身子的颤抖,看着她脸庞苍白,眼里恐惧。
看着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染上泪光,他终于觉得有那么一丝解气了。
他不顾季含漪反抗的低头埋在她香软的颈间,深吸一口她身上香软的味道,沙哑的说出最欺凌侮辱她的话:“含漪,你这具身子,还被哪个男人看过呢。”
说着谢玉恒抬起头,报复后的眼神静静看着季含漪的眼睛。
看着她被羞辱的摇摇欲坠,那张饱满的红唇被咬出了血,他才觉得他被她践踏的自尊又重新被捡了起来。
他当然知晓以季含漪的性子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的,可他就是要羞辱她。
她也只能是他的。
永远只能是他的。
季含漪浑身发着抖,力气根本抵抗不了谢玉恒,她强忍着不让在眼里打转的眼泪滚落下来,倔强的依旧对上谢玉恒的眼睛。
倔强的忍受着谢玉恒捏在她手腕上疼痛,她努力的眨眼睛,白嫩的脸庞血色尽褪。
耳边响起谢玉恒落在耳边如魔鬼的话:“含漪,只要你愿意,我们还能好好的。”
“我们如从前一样。”
谢玉恒说完话便直起身,看向撑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人。
烛影凌乱,她本单薄的身子在轻颤,
又在他措手不及的瞬间,他被季含漪抬手打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打在脸上亦很疼。
谢玉恒不敢置信的看着季含漪,见着她眼眶里的红,珠色点点,他又虚软的捏紧手掌,浑身痛的脱了力气:“含漪,即便你有不满,可我做了什么大错?”
“即便我三妻四妾,作为世家男子,我又做错了什么?”
“至少我答应你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至少我身边直到如今也只有你。”
“我纵有千万般的不好,但你与其他人比较,也千万般的不好么?”
“哪个男子能如我这般许诺你?你以为你离开我,你还能嫁什么男人?你即便能嫁,你也早就不是清白身,哪个男子不介意?即便真有人愿娶你,难道就不是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了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
发泄过后的谢玉恒身上有一股颓然,刚才对季含漪说了那些话后,脑中有过短暂的快感,但那种快感又被季含漪的一巴掌打的泄气。
脸上的疼告诉他,刚才那一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他不该说那些话的。
季含漪紧紧撑着桌沿,忍着颤抖的心绪,忍着哽咽开口:“我即便为妾,我即便永远不嫁,我也不会留在这里任你侮辱。”
谢玉恒不可置信的颓然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身形一晃。
他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季含漪:“含漪,别与我说气话。”
“刚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但你也该冷静的想一想,我们之间根本远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明日是祖母寿辰,你好好想一想。”
“含漪,我是愿意与你继续过一生的,愿意对你信守承诺的。”
谢玉恒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面前低着头的人。
他等了许久,她也始终都没有说话,发上的风帽在刚才的挣扎里落到地上,几缕发丝也散下来,垂在她的脸庞。
缱倦的侧脸依旧秀气莹白,她披风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捏出来的印子。
第133章
他抬头想要为她抚平,只是才伸出去一点,那道身形便猛的往后退,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谢玉恒眼里一伤,心头绞痛。
他手悬在半空,半晌才开口:“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没看他,也没回应他,只低头看着桌面出神。
许久之后他听见她细哑的声音:“大爷可以先离开么,我真的不愿说下去了。”
谢玉恒默默的垂手,他心里堵了一口永远也无力抒发的浊气。
他颓然的看着季含漪又开口:“含漪,即便我真的做错过,可你也应该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不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希望你当真能够好好想清楚,和离不是儿戏。”
谢玉恒说完这句话,才步子凌乱的走了出去。”
谢玉恒一走,季含漪看着一脸担忧进来的容春,她看向容春,小声道:“容春,叫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容春跨进来的步子一顿,伤心的咬着唇,又无声的往后退,轻轻合上了门。
刚才她其实是想要拦着的,可是大爷身边的两个人将她牢牢挡住,现在看主子这般伤心,她心里也难受极了。
书房内只有一盏灯,季含漪缓缓坐在椅上,看着谢玉恒送来的那两只匣子。
匣子是打开的,一直放着银票与现银,另一只放满了首饰。
季含漪只觉得眼前东西让她生厌,伸手将匣子合上,又缓缓趴在桌上,将脸庞埋在袖子里。
她没有伤心,没有想要落泪。
她只是心里堵的恶心,堵的喘不过气。
身上还在微微后怕的战栗。
被谢玉恒碰过的地方,都在战栗。
门外的谢玉恒没有走。
他怔怔看着窗上的那道剪映,看着她趴在桌案上的影子,几乎迈不开步子。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第一次进季含漪书房里看到的那一幕。
她的书房并不大,却给他一个完全陌生的季含漪。
原来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她。
那花架上摆放着海棠花,摆放了好几盆。
他原以为她也不是那么喜欢海棠的,他当初见她伤心,原是想补偿她的,可她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了,原来她依然还念着这花,都放在了这里。
他从来都不知晓。
那窗下的书案上,还放着一幅画了小半的山水画。
那画上乱石珠连,涧水穿石,水流奔涌。
那用笔不似女子,苍劲老道,用淡墨罩染,再用石青薄薄的覆盖一层,娴熟又有气势与意境。
谢玉恒亦从来不知晓,季含漪的画会画的如此好。
她竟还养了一只猫。
那间屋子里的所有摆设,他都觉得陌生的很。
他方明白,他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季含漪。
他方明白,他曾经的忽视有多深。
但谢玉恒想,这些都不重要的,他知道季含漪一定能想明白的,这世上还有哪里能让她再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呢。
同僚说过,女人再大的气总有消减的那一天,只要他拖的再久一点,也总会不了了之。
谢玉恒尽管心里对季含漪有愧疚,但他想,他与季含漪的余生还很长,他总有机会弥补过来的。
第134章
第二日一早的时候,容春端着热水推门进去,季含漪还缩在床榻上,乌黑浓密的发丝盖住小脸,容春看了心疼,小声道:“少夫人,该起了。”
季含漪知晓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她懒懒的嗯了一声,脸庞从被子里露出来,问容春:“给老太太寿礼准备好了么?”
容春便忙道:\"少夫人放心,昨晚上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季含漪点点头,又闭上眼从塌上撑起半身,脸色苍白素净:“桌上他昨夜送来的东西,你都拿去放到库房里吧,那些东西很贵重,还有银子,你好生放着,别弄丢了。”
谢玉恒昨夜送来的东西,季含漪也没打算还到谢玉恒的手上,她不愿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了,只想清清静静的走,总之她走后,那些东西她也不会带走。
容春点着头,又看向季含漪那一双微微有点红肿的眼睛,心疼的递了煮熟的鸡蛋过去:“少夫人揉揉。”
季含漪捏着鸡蛋揉在眼睛上,事情过去一夜,她反而没昨夜那样伤心了,心里倒是更坦然了些,再没什么徘徊牵挂。
知道耽误不得,季含漪也早早的就起了。
今日府里格外热闹,谢老太太本就出身高贵,虽说是在初五的生辰,还没过完年,但来的人也是不少的,即便来不了的,也会送礼来。
大夫人林氏是最忙的,也将季含漪拉去后院接待,季含漪便叫容春替她将养了大半年的罗汉松给老太太送去。
老太太屋里那棵罗汉松去年不知怎么的枯了,往后的再养不活,谢老太太挂心了许久,有段日子总郁郁寡欢的,总觉得是预示着什么。
季含漪记在了心里,就去买了罗汉松养在自己书房,养了半年多,确定养好了,正好也赶上了谢老太太的寿辰。
季含漪昨夜没怎么睡好,上午跟在林氏的身边都是强打着精神,不过休息间隙里,她却看见了一人,那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明柔。
只见李明柔也正看着她,那眼里的神色看阴郁又安静,季含漪顿了瞬,又转头看向身边,问坐在身边的三房四少奶奶秦氏。
在谢府季含漪唯只与秦氏走的稍近一些,两人都喜爱字画,平日里也有话可说,且秦氏年纪最小,心思也一般没有那些弯绕。
秦氏见季含漪问,还有些诧异:“姐姐竟不知晓么?”
季含漪一顿下摇头。
秦氏就道:“今日老太太过寿,是大爷去老太太那儿求情的,说李明柔记着老太太恩情,想要来给老太太过寿。”
“她对姐姐做了那样的事情,老太太本不愿答应的,但架不住大爷求情,又说是明后日就送走了,今日便让她出来了。”
季含漪听了这话,脸上含着淡笑,心里已是生了讽刺。
放李眀柔出来给谢老太太过寿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谢府里头人人都知道了,却唯独瞒着她,好似她知晓了就要大闹一场,毁了老太太的寿宴。
她知晓原因,是谢玉恒安排人刻意瞒着她的,怕她又对李明柔做些什么。
她也没继续问了,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秦氏凑到季含漪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李眀柔是个蛇蝎心肠的,这回差点害了姐姐出事,大爷怎么还帮着她求情?”
“大爷这样做,姐姐心里怎么想?”
第135章
谢玉恒向来如此的,也不是一回两回。
他从来不会在乎她会怎么想,在他心里,自己是不会被他考虑到的。
不过早不要紧了,如今再计较那些,就真就和自己过不去了。
说话间隙,季含漪一直注意着李眀柔的举动,两人视线在某一刻对上,李眀柔便在下一刻飞快的别过了眼去。
季含漪收回视线,侧身对着身边的林嬷嬷低低吩咐了几句话,叫林嬷嬷好好看着李眀柔。
一朝被蛇咬,季含漪并不想再被咬第二次。
且这回李眀柔好不容易被放出来,她总觉得李明柔应该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来的。
林嬷嬷听了季含漪的话,连忙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放心,老奴定然好好盯着她,绝不能让她再害少夫人了。”
季含漪回过头,又与秦氏扯了些其他家常,正打算起身的时候,又看到谢锦走了过来。
秦氏一看到谢锦过来,就起身找别人说话去了,对于这个一向高傲的谢府大姑娘,她向来都是避让着的。
谢锦今日身上的打扮格外隆重显眼,她向来喜好排面,又的确有才情,在京中贵女中也有些人追捧,便浑身透着一股骄傲来。
那股骄傲在看见季含漪的时候,尤为浓重。
季含漪亦不想怎么理会谢锦,也要走的时候,谢锦已经坐在了身侧,身子做得笔直,有些慢条斯理的目光斜斜看向旁边的季含漪:“顾浔放出来了,你知不知晓?”
这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谢锦再问,也不知她什么意思。
季含漪淡淡一抿唇,接过了身边丫头送来的茶盏。
她面色如常的低头饮了一口,又点点头:“知晓,之前舅母给我来了信。”
谢锦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半点不对也没看出来。
她也是在前几天才听夫君说顾洵被放出来了,至于怎么放出来的,她问夫君,夫君也没怎么说,只说说不清,就更叫她觉得好奇了。
今早夫君又让她回来打听打听,看看顾家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也好心里有个底,往后办着顾家的事也知道怎么应对。
要是真的有大关系,少不得还要套套近乎。
谢锦心里头却对夫君的话是嗤之以鼻的,什么大关系?有大关系能求来谢家了?但夫君说顾浔竟然让指挥使和左都御使大人都点了名,她都觉得蹊跷的很,这才勉为其难的过来问问季含漪。
她听了季含漪的话又淡淡笑了下道:“我今早才听说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叫我夫君放的人。”
说着谢锦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看在季含漪平静的脸庞上,眼眸深处带着一股不屑的探究:“顾家是不是后头又找了谁家?”
“还是顾家哪个认识的人与指挥使大人相熟?”
季含漪稍稍一顿,又摇头:“我极少回顾家,也不知情的。”
第136章
这话似是而非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锦总觉得这事怪的恨。
顾家什么样,有个什么关系,那顾家大老爷能现在还在边远地?
她看着季含漪的面容,也觉得是自己夫君想多了。
想着可能是顾家二夫人又花了银子,怎么求到了锦衣卫指挥使那里,阴差阳错的人家应了,八成就是这样。
至于左都御史那里,大抵也是不知怎么从哪儿听来的,顺口提起一句。
想着这些,谢锦眉间不由又含了淡淡讽刺,又看着季含漪道:“问你倒也是白问了,瞧你与顾家的关系也不过如此,不过你表哥既然出来了,那你这些日还与玉恒闹什么?”
“谢家娶你过门,可不是让你这般没规矩的。”
季含漪捧着手炉看了眼谢锦:“姐姐说话往后考量着些,别信口拈来。”
“一来这事我未与大爷提过,也从未要过让大爷帮我,二来我也未闹过,更不会因为这件事闹。”
“这件事已过了一月,姐姐再提,有些没意思了。”
谢锦一愣,季含漪这些话不似她往常的安静温顺,今日这几句处处带着锋芒。
自己是谢玉恒的姐姐,季含漪何时敢这么与她说话了。
她眯着眼看着季含漪,见着她背着栏杆而坐,秀气又端正,一袭秋月色的衣裳,珠翠简单,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总有那么几分娇媚。
又那一双细细的手,细细的颈脖,细声细气娇娇气气的声音,还有那细细的腰肢,都叫谢锦总生出一股羡慕的情绪来。
从当初她第一眼见季含漪,就心生出了羡慕了。
怎有女子生的如女娲娘娘精雕细琢般的样样好?若她也生了她那样一张脸,也有那女子都眼馋的身段,她便能迷惑众多男子,裙下臣无数。
她自然幻想过这些,生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让所有男子对她趋之若鹜,可遗憾的是,偏偏是季含漪生了这样一张容貌,并不是她。
心底从深处起,便不想要她过的太好。
总之是不能比她好的,即便她是自己亲弟弟的妻子。
谢锦脸上微沉,冷笑一声:“你说没闹就没闹了?我听说你与玉恒都分了屋子睡,你还说没闹?”
“你顾家的事情是解决了,但你现在不知足,觉得谢家没帮你,心里有怨气,便来缠我的弟弟。”
“再有明柔那事,你也从中做梗,搅的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如今又对我不敬,我看就是平日里没规矩,不然玉恒怎么这般不喜你?”
季含漪心里头厌烦。
谢锦常喜欢打听她院子里的事情,她与谢玉恒的一点风吹草动,她竟比谁都关心。
季含漪自来是懒得费口舌辩驳这些的,谢玉恒常说他喜后院清静,不喜女子之间那些口舌之争,也该叫他来这儿听听,谢府到底是谁喜欢口舌之争。
第137章
将手上的茶盏放在面前石桌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放下来,季含漪微微坐直了身,看向谢锦:“姐姐若是一直不明不白的就先入为主的张口乱说的话,我便陪不了姐姐说话了。”
“大爷在大理寺办案,却不知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姐姐是大爷长姐,看来也不知晓。”
谢锦脸色微变,指着季含漪:“你......”
季含漪垂眸,不言不语,任由谢锦指着。
她话说的明白,谁要再说,她堵不住嘴。
但今日是谢老太太的寿宴,周遭都是宾客,季含漪淡淡的看了眼谢锦,谢锦这般在意脸面的人,若是她真发疯,后悔的亦不是她。
再有她明日就能走了,又忍谢锦什么。
这时候林氏往季含漪这边过来,就见着谢锦正指着季含漪,这大庭广众的要是传出话说府里不和睦就遭了,老太太又这么在意季含漪,林氏忙拦了谢锦的手,低低道:“有什么话后头再说。”
谢锦微微一愣,又看到母亲严肃的脸色,到底是忍下了这口气。
又与林氏说了顾洵被放出来的事情。
林氏亦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季含漪,她还以为顾洵被治罪了,没想到被放出来了。
又看季含漪这些日不声不响的,玉恒也没与她说过这事,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心里头忽然生了股极不舒服的情绪。
林氏问季含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含漪便回话:“一月前的事情。”
林氏吸了口气,亏得她前两天还在想季含漪这般闹着是不是因为顾洵的事,没想到顾洵早被放出来了。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这会儿也不想多说什么话,只是对谢锦道:“这事既然放了人,也是顾家那个的造化,也不必提起了。”
“毕竟这事谢家是没出力。”
谢锦心里憋着一口气,冷眼看着季含漪:“你以为送走了明柔,我弟弟就喜欢你了?”
“你这样的性子,我弟弟不可能喜欢你的。”
季含漪淡淡点头,半分波澜不起:“这样也好。”
谢锦瞪大眼睛看着季含漪,都觉得季含漪现在是不是中邪了。
林氏也神色复杂,又对季含漪道:“先跟我去正堂老太太那儿去陪着。”
季含漪这会儿倒是站起了身,跟着林氏一起走了。
谢锦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愣是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第138章
到了半上午,季含漪与婆母站了会儿,又被叫去陪着谢府的那些亲戚,待会儿叫他们去花厅用膳。
这会儿已经快要开席了,季含漪去的路上见着了匆忙往她这头来的林嬷嬷,便顿住步子等她。
林嬷嬷一来季含漪身边,便急忙将她跟着李眀柔看到的说了出来。
说罢,林嬷嬷压低声音着急的看向季含漪:“老奴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都没等到人出来,少夫人要去瞧瞧么?”
“老奴怕那狐狸精又给大爷灌什么迷魂汤。”
季含漪微思,仔细问了林嬷嬷谢玉恒带着李眀柔进后院书房的时辰,算起来的确呆了许久。
今日是老太太寿辰,谢玉恒作为谢家长孙,定然要在前院应酬,怎么可能在后院呆这么久。
这时候又来了个婆子过来,一见到季含漪就忙来她身边问:“大少夫人,大老爷在前院问大爷呢,叫大爷赶紧往前院去。”
“大老爷说大爷说了句来后院有事,结果来了就找不到人了,老奴在后院找了许久都没瞧见大爷,正巧碰见您,便来问问。”
站在旁边的林嬷嬷赶紧就要开口,被季含漪一把握住了手。
季含漪低低道:“我刚才一直在婆母身边没见到大爷,大爷平日里多呆在书房,嬷嬷要不去书房问问?”
那婆子听了这话,也忙点头去了。
季含漪又看向林嬷嬷:“你继续去看着,不用打扰就是。”
林嬷嬷诶了一声走后,季含漪快要到花厅的时候,又一个婆子急匆匆的赶来,一来便朝着季含漪着急忙慌道:“少夫人,出大事了。”
这婆子是她院子里的婆子,季含漪见她慌张的神情,不由顿住问:“怎么了?”
那婆子赶紧引季含漪去路边角落处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上午的时候,大爷带着表姑娘往书房去,往常表姑娘也常去大爷的书房,今日虽然呆的久了些,可我们做下人的也没有想那么多。”
“可就在刚才,王老夫人和李夫人被大夫人引着往书房来,说是来借大爷几卷画回去,我们在外头传话,可里头没人应,大夫人听说大爷是在书房的,便直接推了房门进去,可哪想......”
“可哪想......”
季含漪听到这里,心里头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还算镇定道:“别急,慢慢说。”
那婆子缓了缓,这才又道:“哪成想屋里头大爷和表姑娘衣裳不整,那表姑娘更是浑身连件肚兜都没有,光溜溜的正被大爷压在桌案上呢。”
季含漪蹙眉看向婆子:“你们在外头就没听见动静?”
婆子便道:“守在门口的是大爷的长随,老奴站在远些的地方,也不知他听见了些没有,可能也没想过会出这样的事,要不是今日大夫人带着人来推门,老奴也想不到......”
季含漪心里大致猜测出李眀柔的用意,从刚才听嬷嬷说两人进了书房许久就猜出来了。
李明柔大抵是不愿嫁去乡下的,她想要留在谢府,便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只是如今这事被外人撞见了,对于李眀柔来说,是她想要的结局么。
还有谢玉恒在外那爱妻冷清和正派的名声,这回的事情一过,如果传出去,怕是要流言四起了。
对于听到谢玉恒和李明柔之间的事情,季含漪心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她只又问:“大夫人当时怎么处置的?”
婆子又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那两位夫人里,其中的王老夫人是谢老太太的亲妹妹,最喜收藏古画。
林氏一心想要讨好王老夫人,拼命说谢玉恒书房里收藏了珍品画卷,却没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因着露了李眀柔的脸,那两位也自然认得李眀柔,当时林氏只好硬着头皮承认下来李明柔是谢玉恒年前纳的妾室,一直没对外头说出去。
这样说的话,谢玉恒不过是白日荒唐了些,总好过无名无份的苟且,且那苟且之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另外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
季含漪听罢便点点头,让婆子先回,依旧先去花厅接待宾客,当作任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现在谢玉恒与李眀柔如何,她都不想沾染上任何关系了。
第139章
她只是头疼,她明明明日就打算离开谢府,又做什么要出这些事情。
不过这件事尽管林氏尽力掩盖,但还是传到了谢老太太的耳朵里。
王老太太将门虎女,亲眼撞见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在自己姐姐的寿宴上出了这丑,怎么不与谢老太太说。
往常谢老太太的宴会是要办到下午去,但今日两轮宴席才刚过,就匆匆的结束,显然是谢老太太动怒了。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那儿去的时候,谢玉恒正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大老爷拿着鞭子抽到谢玉恒的后背上,将他后背抽出皮开肉绽的血痕,又哭着跪在谢老太太的面前赔罪,说自己养了个孽子。
林氏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季含漪在来的路上,倒是还听说了点李眀柔的情况。
李眀柔连跪在老太太跟前的资格都没有,林氏更不敢让她出现在老太太的面前,又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因这事也不全是两人故意苟且,只因李眀柔给谢玉恒的茶水里下了药。
这事还是老太太查出来的。
老太太还算了解些谢玉恒的性子,即便他当真是再喜欢李眀柔,也是不可能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来的,便叫身边婆子去书房查。
这一查,那桌上放着的茶水里还混着药量不少的情药,那李眀柔的身上也抹了催情香,事情一目了然,谢老太太更是大怒。
此刻屋子里静悄悄一片,谢玉恒跪在地上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爬跪在地上,几乎是半死。
林氏看着默默落泪,一声也不敢吭。
这屋子里只有大房的人,老太太将消息掩盖的严严实实,二房三房都没透露出半点,就是为了谢玉恒的脸面名声。
在自己的亲祖母的寿宴上做出这等事情,要是被有心之人弹劾,官职都有可能不保。
谢老太太被气得捂住胸口,手指发抖的指着跪在面前这个她最心疼,也是谢家最出息的长孙,长叹一声:“恒哥儿,你糊涂啊......”
谢玉恒在大理寺任上很有些政绩,堂官也赏识,还得过圣上的夸,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进六部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如今没想到,一个表姑娘,竟差点毁了他的前程。
谢玉恒沉默的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角在看到旁边那一抹白边摇曳的裙摆时,撑在地上的手掌不自觉的紧了紧。
大老爷跪在谢玉恒的身边,亦是一脸难堪的朝着谢老太太道:“儿子今日就打死这个逆子,儿子教导无方,也但凭母亲处置。”
大老爷说罢,又要捡起地上的鞭子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林氏这才赶忙哭着扑到谢玉恒的身上,大哭道:“老爷,再打就真没了......”
大老爷一脸的怒色,指着林氏的手都在发抖:“我不在府里这些年你是怎么打理的宅院,你是怎么教导的儿子!你将个祸害引进来,我今日便是将你休了也有由头!”
林氏瑟瑟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最后还是谢老太太叫大老爷打住,那鞭子才没有再次抽到谢玉恒的身上。
谢老太太深吸了几口气,再低低道:“那祸害是再不可能留的,她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便将她送回到她老家去,自生自灭吧!”
“明日就送走!”
老太太的话落下,即便是林氏也不敢反驳。
她心里对李眀柔也是生了一层恨铁不成刚的怨恨来,若是李眀柔想要成为谢玉恒的妾室,与她说就是,偏偏选在老太太生辰这天,偏偏还叫人撞见了,事情也做不干净,还害了自己儿子。
场上没一个人敢为李眀柔求情,李眀柔的往后,可想而知。
被谢家放逐,带着财物,无依无靠,有姿色却非完璧,身上还背着丑事。
在就要将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片寂静里,一直沉默不言的谢玉恒却忽然沙哑的开口了。
只见谢玉恒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沙哑无力:“明柔一念之差做了错事是她不对,但她只是想要留在谢家而已,求祖母留下她吧。”
“她身子已经给了孙儿,孙儿不忍,想纳她为妾。”
第140章
谢玉恒的声音一出来,屋子里顿时一静,若有似无的目光便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
就连谢老太太都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一眼。
季含漪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到似乎事不关己,平静到好似早已预料。
对于季含漪来说,谢玉恒这时候还为李眀柔求情,当真也不是什么好稀奇的。
历来如此,一直如此。
她也很明白,今日若她与李眀柔的身份对调,换来的也一定是谢玉恒厌恶的神情。
他对李眀柔的所有宽容偏袒,都是对她的苛待。
季含漪没说话,没人问她,她便不说话。
最先发话的还是谢老太太,她也是唯一能发话的了。
她当即气得拍桌:“我看你当真是昏了头了,一个女人这么算计你,你竟然还要为他求情!”
谢玉恒捏紧手,挺直的后背上全是坚持的倔强,低低道:“祖母若不答应,今日便打死孙儿吧。”
旁边的大老爷被谢玉恒的话气得一抖,捏着鞭子就又朝着谢玉恒的身上打下去,怒声道:“孽子,你以为我不敢打死你是不是!”
很快鞭子声再度响起,鞭子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谢玉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
大老爷见谢玉恒这么犟,手上的力气更重。
打到最后,谢玉恒身上的绿色衣衫全被血水打湿,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是再打下去,可能人就真要打死了。
林氏哭的快晕了过去,谢老太太也看不下去了,赶紧叫大老爷住手。
谢玉恒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趴在地上,染了一地的血。
季含漪低头,目光与地上的谢玉恒目光对上,他在看她,眼里满是愧疚。
季含漪想,他到底在愧疚什么呢。
谢老太太将目光放在了季含漪的身上,将这最难的选择权交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含漪,你要是不肯原谅恒哥儿的话,今日我便做主打死了他。”
又叹声:“你要是也不忍心,就成全了恒哥儿吧。”
季含漪默默抬眸,到底是老太太啊。
将这个根本没有选择的选择,让她来决定。
她是谢玉恒的妻,要是真让谢玉恒被打死,她就是丧夫。
谢家不放她走,她就要在谢家守一辈子的寡。
又是她的决定害死了谢玉恒,他们会让她在谢家好过么。
季含漪明白,老太太怎么可能真让谢玉恒死,老太太不过借她的口下台阶,成全了谢玉恒。
季含漪抬头看向谢老太太,声音很轻:“孙媳不敢做主,还是老太太做主吧。”
第141章
谢老太太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叹息,回头对谢玉恒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本来将你打死也是应该的。”
“但大房唯你一个后人,我亦不忍心。”
“我可以答应让你纳妾,但她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那她这辈子就只能为妾!”
“她得给我守好谢家的规矩,侍奉好主母,且她主母膝下若是没有孩子,她也不许有,即便她有了,那也必须要送到主母名下去养,你到时候若是还敢宠妾灭妻,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还直接杖杀了她。”
谢玉恒强撑着身体对着谢老太太叩首,声音已经断断续续:\"谢祖母成全......”
旁边的大老爷虽说恨自己儿子做了这样的事情,但也没真的想将他打死,见老太太肯松口不怪罪,他也松了口气。
他刚才故意打得重,其实也是救自己儿子。
谢大老爷看向季含漪叹息:“含漪,从前我虽承诺过你父亲不让玉恒纳妾,只是如今事出有因,你别怪谢家,往后玉恒敢犯浑,我会给你撑腰的。”
季含漪垂着眸子,少见的没有回话。
谢大老爷看季含漪不说话,也没有怪她,他也自觉有愧,当年要不是有季含漪的父亲,哪里还有如今的他,他不是不记得恩情,只是自己儿子用命来要挟,他这做父亲的又能怎么办。
他又长叹一声,让身边人赶紧将地上的谢玉恒扶起来,送回去请郎中来。
谢玉恒身上全都是血,后背上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被人扶着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经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谢玉恒死死顿住了步子没有走。
一向清正的人,此刻拉拢着头,如墨的眼睛看向季含漪,眼眸里带着一股难过,声音从喉咙发出来,低如喃喃,含糊不清:“含漪,我对不住你......”
季含漪闭上眼睛,不愿多看谢玉恒一眼。
谢玉恒眼眶通红,唇角咳出了几丝血沫,又与她解释:“她已委身与我,我不能弃她不顾......”
旁边林氏已经哭得哽咽:“快带他去看郎中吧,快要出人命了......”
扶着谢玉恒的两人赶紧想要扶着谢玉恒往外走,但谢玉恒却死死定着身子,眼睛依旧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
林氏不由伸手推着季含漪:“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扶着玉恒,他身上都是血,你看不见是不是?”
谢老太太皱眉看向林氏:“你急什么急,恒哥儿成这样也是你没有教导好!”
“含漪我还要留下说话,你自己去。”
林氏被老太太这么一呵斥,也不敢说话了,又去劝着谢玉恒快走。
满屋的人,无人在意她的感受。
季含漪睁开眼睛,她往后退了一步,垂着眼眸,依旧得体又体面对着谢玉恒开口:“大爷没有对不住我的,大爷的身子要紧。”
季含漪的声音是此刻外面飘起的鹅毛大雪,是肃肃冷风,是一地被踩踏的白雪,冰凉又凌乱。
谢玉恒眼眶里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下人强拖着身子往外走,快出帘子的那一刻他回头,始终也没等到季含漪多看他一眼。
林氏哭着急匆匆的跟出去,谢大老爷一脸焦色,又对季含漪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说给季含漪名下过两间铺子,当作是补偿。
谢大老爷今天晚上还有些事,需得赶紧准备,又匆匆与谢老太太告退。
第142章
谢老太太让谢大老爷先出去便是,又叫屋内的丫头也退下去,再招手让季含漪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事已经闹了一半下午,此刻外头的天色虽亮,但也开始沉了。
屋内的炭火很足,温暖的气息让屋内多了一丝人情味。
季含漪往谢老太太面前走近了几步,却没坐到谢老太太的身边去。
她看向谢老太太,比谢老太太先开口:“老太太,一月已经到了,既然大爷也已经得偿所愿,还请老太太放我离开吧。”
说着季含漪将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拿出来,垂目双手呈在谢老太太的面前:“和离书已准备好,明日我便离开。”
谢老太太看着季含漪呈上来的和离书一顿,接着她叹息一声,伸手从季含漪的手上将和离书接了过来,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放在了旁边的小坑桌上。
她深深看着季含漪:“含漪,不是我言而无信,只是你回顾家去,顾家愿留你?”
“即便现在肯留,将来时间久了顾家也愿?”
\"再有你想过和离了的女子,日子有多艰难么?你手上的嫁妆本来就少,难道要一辈子靠着顾家活?\"
“女子不管怎么说,始终都是要依附男子的,再有你母......”
季含漪忽的抬头,少见的打断了谢老太太的话:“往后含漪如何,与谢家都没干系,求老太太成全。”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颤音,对于谢老太太的话,显然是失望至极的。
谢老太太一怔,看着季含漪漂亮脸庞上的坚韧神色,眉目里满是难过。
她拿起旁边的和离书,直接放在了脚下的炭火上,火苗从底下往上窜,很快席卷了整个纸张。
季含漪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和离书,不过须臾,就在老太太的手上化为了灰烬。
季含漪白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谢老太太目色悲悯的看着季含漪:“含漪,我知晓你现在定然是恨我的,但往后你就明白我的苦心了。”
“恒哥儿对你是有情的,只要你肯再接受他,你们两人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好好的。”
“含漪,我是为你好啊......”
季含漪浑身发冷发颤,她往后退了一步,摇着头,眼眶发红:“老太太,我做错了什么......?”
谢老太太一怔,她看着季含漪的神情亦觉得难过。
她一生不说万事问心无愧,却也是坦荡的,如今却骗了自己最喜欢的孙媳。
但那天夜里恒哥儿跪在她跟前痛哭的模样也叫他不忍心。
这个她最在意的孙子,自小到大都是最省心听话的,小时候从台阶上摔下来,骨头都错位了,都没有哭,那夜却哭的那样伤心。
她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孙子是从前没看清自己的心,现在看清了,要紧人了,想要与人好好过日子了。
她怎么忍心孙子喜欢的人就这么错过。
第143章
谢老太太心里也知晓,自己到底也偏心了。
为了自己的孙子,明知晓季含漪在谢家过得不如意,还想将她留在这里。
谢老太太深深叹息,又看着季含漪:“含漪,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恒哥儿对不住你。”
“往后他会好好对你的。”
“我知晓你在谢家不容易,我名下给你转三间铺子过去,库房里的首饰头面,我也叫人领着你去拿,那些都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拿去便是了。”
“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人,留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往后也都是留给你的。”
季含漪只觉得眼眶里一阵发酸发热,喉咙里艰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轻声摇头:“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谢家。”
谢老太太一顿,看着季含漪:\"含漪,离开谢家你就过得好么?\"
季含漪捏紧手:“离开时谢家或许过得不好,但我不会回头。”
谢老太太悲悯的眼里满是无奈:“含漪,你太年轻了。”
“你根本不知道和离后应该怎样过。”
“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谢老太太说着又让身边嬷嬷扶着站起来,从季含漪的面前走过,往内室走了进去。
季含漪看着谢老太太消失在帘子后面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无声的往外头走去。
外头的天色微沉,下起了大雪,廊下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茫茫。
容春过来将月白色的银狐斗篷披在季含漪的身上,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刚才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在屋里,但也大概知晓出了些什么事情。
那李眀柔当真是能给少夫人添堵的。
季含漪低头,看着容春为她系上斗篷带子,旁边的嬷嬷走到季含漪的身边为她挡着风,又将一直暖着的手炉放到季含漪的手上。
容春为季含漪整理好斗篷后抬头看向季含漪,那双从来柔美的眉眼此刻染上了点点疲惫,杏眸暗淡,脸颊苍白,她看着心里生了心疼,小声问:“我们现在回哪儿?”
回哪儿。
季含漪缓缓抬头看向漫天的雪,她还能回哪儿呢。
但她明白,她的归属永远不是这里,始终都要走的,她再也不用顾及体面了,那体面也早该撕掉了。
今夜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季含漪的声音浅淡的化开在夜色里:“容春,我想吃浮圆子了。”
容春不知怎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连忙点头道:“奴婢陪少夫人一起去。”
季含漪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阶,被身边的光线照亮,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下了台阶。
第144章
谢老太太在屋内看着季含漪慢慢出去的背影,良久才叹息一声:“我也对不住她。”
“但我对她的心意,她终有一天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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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回了院子,还没有踏进去,就能感受到院子里的一片凌乱。
急匆匆的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声音,还有林氏那隐隐的哭泣的声。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周遭所有的一切,她好似置身事外,正在看一场与她紧密相连又与她毫无关系的闹剧。
门口的丫头见着季含漪在院门口良久站着不动,便小声道:“这里是风口冷,少夫人还是进去吧。”
季含漪并不感觉到多冷,她或许是想最后看看这间院子,这呆了三年的院子。
肩头上已经薄薄盖了层雪,容春忙着给季含漪撑伞,又默默陪在身边。
进了院子,院子里没什么下人,所有下人都在主屋,丫头们端着热水进去,又端着血水出来,还有郎中匆匆提着药箱进去,门口丫头蹲在那儿烧热水。
林嬷嬷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大爷的伤不轻,老奴进去的时候,大爷一直在念着少夫人的名字,说着要见您,少夫人现在进去瞧瞧大爷么?”
季含漪站在檐下,伸手接着纷纷扬扬往下坠的雪,她缓缓抬头看向雾沉沉的天色,冷气凝白,在身后纷杂的声音里。
林嬷嬷低低的声音继续落在耳边:“刚才大爷还说,见不着少夫人一眼,便不上药了,大夫人急的不行,怎么劝大爷都不听。”
容春在旁听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刚才大爷在老太太那儿,宁愿被打死也要纳李明柔为妾,这会儿又对少夫人这般要紧,那一颗心难道能分成两半不成?
季含漪唇边亦淡淡浮了抹讽刺的淡笑,只叫林嬷嬷先进去伺候着,她要去书房一趟。
林嬷嬷一愣,有些看不明白少夫人。
今日上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她是知晓的,但她不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处置的,为什么大爷被打成了个血人。
但这些不是她一个下人能猜能问的,当下也不敢再开口,但她这一刻看着少夫人这淡淡的神色,大爷受那么重的伤少夫人也没想去看一眼,她不禁心里又难过。
从前大爷哪怕是回来的晚点,少夫人都担心的不行,如今大爷成了半死,大夫人也不闻不问了,她心底也隐隐能感受到些什么,忽的没头没尾的朝着季含漪小声说了一句:“大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
季含漪一顿,侧头看向林嬷嬷。
她笑了笑,叫林嬷嬷先退下去就是。
林嬷嬷心里讷了讷,知道不能再说话了,连忙退了下去。
季含漪没去主屋看一眼,甚至连主屋的外间都没有踏进去过,只在那廊下站了站,就往后廊房去了。
她让容春去整理好东西,她的画卷,她平日里看的书,她练习的字帖,还有自己置办的一些文房,还有衣裳首饰,都收拾好放进箱笼里,明日来带走的时候才利落,也不用再收拾了。
容春去收拾的时候,季含漪清点着今日能带走的那一小匣子的财物银子和首饰,收拾好了才站在那花架上看着她养的芙蓉花。
花盆里的花枝粗壮,依旧欣欣向荣,等到明年,又是枝繁叶茂。
她指尖轻抚花枝,即便已经枯萎,枝干里也有生机。
第145章
她沉甸甸的心里似乎终于松了几寸,如今的困境不过是一个囚笼,只要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困住她的囚笼也不再是囚笼了。
季含漪站了站,又抱着在她脚边轻蹭的白猫往书案上坐过去,身边烧着满是暖意的炭火,她一只手抚在白猫温热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笔落字。
她将今日在谢府的种种尽数写在了信纸上,又叫容春让人送出去。
只是她的信才刚送,谢大夫人就气势汹汹的往季含漪这儿来了。
她跨进了屋子,历来严肃算计的眼睛扫了一眼屋子,最后视线落在季含漪身上。
她抬手指着季含漪,一步步靠近她,眼眶通红:“玉恒成了那个模样,他到现在口中还念着你,你竟然躲在这里,不肯去见他一面。”
“你究竟是什么铁石心肠!”
季含漪平静的抬眼看着林氏,说出事实:“不是我害大爷成了这样的。”
林氏一愣,手指隐隐发抖。
她也不再想多说,伸手过来就拽着季含漪就往外头拖:“如今玉恒出了事,我没空惩治你,等玉恒好起来,等明柔给我怀上孙子,那时候你就给我去山上修佛去。”
“反正你留在谢府又有什么用处?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又是给谁看?你要不想与玉恒好好过,我就成全了你。”
林氏的手拽的很紧,力气很大,季含漪被林氏拽的跌跌撞撞,路上的丫头见了都低着头,不敢去拦。
容春慌乱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主屋。
季含漪被林氏用力的一推,将她推到了谢玉恒的床边,她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好好看看你的夫君,他现在满身是伤,可是他不愿上药,他要见了你才肯上药。”
说着林氏哽咽起来:“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不是要逼死他害死他你才满意!”
屋内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炭火烧的很足,窗户紧闭,沉闷又压抑。
季含漪微微有些狼狈的撑在床沿边上,眼眸微微一抬起,对上的就是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谢玉恒。
谢玉恒的眼眶通红,满是血丝,他见到季含漪,眼里渐渐冒出了水色,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季含漪同样苍白冰凉的脸庞。
谢玉恒眨眼,还带着血迹的唇瓣张口,声音嘶哑,隐隐发颤:“含漪......对不起......”
季含漪用力眨眼睛,这样的对不起,他执意要说出来,在谢玉恒的心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一次次伤害她,一次次说对不起。
这是一场凌迟的游戏,他用钝刀在割她的肉,可现在表现出最可怜的人,竟然是他。
季含漪避开谢玉恒伸过来的手,她撑着床沿站直了身子,她对他再也没有了什么心思,即便是难过伤心,都没有了。
她摇头道:“大爷现在不必与我说这个,大爷的决定,该由大爷做主。”
谢玉恒却忽然落了泪,他忽然要用力从床榻上撑起身,即便一遍遍跌下去,也要撑起来伸手去够季含漪的衣角。
但季含漪往后退了一步。
林氏再看不下去,含着泪过去扶着谢玉恒,朝着季含漪便吼出声音来:“你就这么狠心......”
第146章
季含漪从不知晓,原来有一天,她会是旁人口中那个狠心的人。
曾今努力也暖不热的人,现在又这般祈求的看着她,他又想做什么。
她看着谢玉恒问:“大爷要我让人叫李明柔过来照顾么?”
谢玉恒满是悲戚的看着季含漪:“你还是怪我…”
都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怪不怪的,季含漪都觉得虚情假意。
她轻蹙眉看着谢玉恒:“我从没怪过,我是祝愿大爷得偿所。”
说着季含漪又往后退了几步:“这里人多,我照顾大爷多不方便,李明柔向来能照顾大爷周到,我这便去差人叫她来。”
他没有要留在这里的意思,她本是要与谢玉恒说明日就要和离的,但这会儿看谢玉恒的这个模样,显然并不适合,她也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
季含漪没有拖泥带水的退出去,再刚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林氏惊声的尖叫声,和又变得凌乱的脚步声。
季含漪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没回头看一眼,直接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倒是容春没忍住往后看去,在看了一眼后,不由得捂住了唇。
只见大爷上半身跌落到床榻底下,赤裸的后背上,纵横的伤口还往外渗血,看起来骇人极了。
更叫容春觉得害怕的是,大爷的眼神紧紧往少夫人的那头看去,她都看不明白大爷到底是为什么,也不敢再多看,赶忙跟在季含漪的身后出去。
林氏哭着去将跌落在地上的谢玉恒扶着,声音哽咽的不行,林氏含泪看着谢玉恒失神看着一个方向的眼睛,痛心疾首的沙哑道:“到底是为什么......
“你告诉母亲,你到底是为什么......
谢玉恒愣愣听着母亲的话,他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但他问自己千万遍,他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答案。
他只知晓,要是季含漪离开了自己,自己都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他不知道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茫然的想,季含漪只是又误会他了,他不喜欢明柔的,他对明柔只是照顾,她总有一天能理解自己的。
只要自己不写和离书,她就永远不能离开自己......
林氏看谢玉恒迟迟不说话,他身上又全是伤口,整个身子软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让林氏满是伤心的几乎提不起力气来,又叫身边的婆子赶紧来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
只是谢玉恒却执拗的不肯起身,唇中还在喊着季含漪的名字。
林氏几乎要被谢玉恒的这副样子气得晕厥了过去,但看着谢玉恒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狠了狠心,还是叫婆子硬拖都要拖到床榻上去上药。
只是谢玉恒身上到处都是鞭伤,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块好肉,婆子们连碰都不知道往哪里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这时候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外间,里面的如何凌乱都也已经与她没了干系。
她站在外间的廊下,对着门口的丫头低声吩咐,让她去李明柔的院子里将李明柔叫过来伺候谢玉恒的养伤。
既然谢玉恒这般袒护着她,也算成全他们两人了。
那丫头听了季含漪的吩咐,都险些没有明白过来季含漪的意思。
她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少夫人不进去么?”
季含漪淡笑了声,又看着丫头:“我今日不在府内,待会儿若是大夫人问起,你便如实与她说就是。”
“她若是问我去哪儿,你便是我回了顾家,明日一早会回来。”
季含漪说完一边披着斗篷,一边又将雪帽戴上,微微侧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脸担心的林嬷嬷,她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握在林嬷嬷的手上。
廊外的白雪飘进来,沾在季含漪雪帽上的雪狐毛上,她眼里含着一些愧疚,声音很轻:“我今夜不在,劳烦嬷嬷了。”
第147章
留下的这一院狼藉,不该再由她来收拾残局。
林嬷嬷红了眼眶,隐忍道:“这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又道:“只是少夫人不在,院子里该冷清下来了。”
往前即便她在的时候,这院子里也是冷清的。
她极力经营着,让这院子里看着热闹,但一个人的心是冷的,又怎么热闹的起来呢。
季含漪紧了紧林嬷嬷的手,悄无声息的踏进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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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凝香院内,在听到婆子高兴的进来传结果的时候,李明柔身上的力气才终于全数泄去,缓缓的瘫倒在了地毯上。
她今日铤而走险,故意要去谢哥哥的书房拿书册,就是为了与谢哥哥生米煮成熟饭。
她不想离开,不想一辈子老死在乡下,她要留在谢哥哥的身边,即便是妾也好。
况且季含漪怎么能斗的过她呢,从前她争不过,往后也更不可能。
只要谢哥哥的心在她那里,早晚有一天,她都会坐上正妻之位,与谢哥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谢哥哥的书房居然会有人来......
不过好在,她依旧赌赢了。
身边的张嬷嬷赶紧来扶着李眀柔起来:“姑娘,先起来吧。\"
李眀柔却失神的看着一处,又忽然笑了起来,眼里却冒着泪光的看着张嬷嬷:“嬷嬷,你说大爷心里真的有我么?”
张嬷嬷一愣道:“大爷心里要是没您的话,又怎么宁愿以死相逼也要留下您呢。”
李眀柔失神的看着一处,喃喃道:“是啊,谢哥哥心里怎么会没有我呢......”
可是为什么今日她与谢哥哥在书房缠绵的时候,谢哥哥抱着她,为什么喊的却是季含漪的名字。
李眀柔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她听到谢哥哥口中吐出季含漪名字时的震惊,即便她知晓谢哥哥中了药,神志不清,认不得眼前人,可还是让她对我心揪痛。
谢哥哥至始至终都是将她认成了季含漪。
李眀柔眼里的眼泪越滚越多,她忽然生了一股空虚,她做了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可谢哥哥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会冒着被打死也要留下她呢。
李眀柔想了许久,她想,或许谢哥哥只是习惯了季含漪的,在谢哥哥的心里,始终最重要的都是她。
她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嬷嬷,谢哥哥怎么样了?我要去看看他。”
张嬷嬷连忙拦着李眀柔,小声道:“这些日姑娘先安安静静的带着,等出去后,跪去老太太和大夫人跟前赔罪,这事就能过去了。”
“现在忍一忍,您手上那么多嫁妆呢,不用担心什么,您虽是妾,可大夫人是您亲姨母,日子难道会难么?\"
“况且从前那位少夫人哪回又争过您的?”
李眀柔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即便做妾,又姨母在,谢哥哥又自小疼她,她担心什么呢,还能陪在明清身边看着他读书长大。
这样一向,李眀柔心里也安稳了,她点点头:“嬷嬷说的也对,我怕什么呢,最该怕的是季含漪。”
“来日方长,谢哥哥不喜欢她,她又用什么与我争?”
“护着她的老太太又能活多久。”
她缓缓的坐在贵妃榻上,原先惶恐的神色里终于带起了一丝笑意。
第148章
马车内,容春抱着那收拾好的一小匣子财物,小声问季含漪:“我们现在回顾家么?”
季含漪微微掀开旁边的帘子一角往外看去,马车驶出了胡同,熟悉的景色夹杂着风雪一一从她面前掠过,此刻天边还有一道余白,她觉得一切都静悄悄的,一切都轻快起来。
她忽然道:“容春,我想去安平桥。”
“我想饮梅子酒。”
“我还想吃桂花圆子了。”
这般说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坐落在城边的安平桥驶去了。
临近天黑,这大抵是这个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下午还是绵绵细雪,这会儿就忽然大了起来。
季含漪此刻坐在曾经父亲常常带她去的安平桥的桥边上。
身后是华灯初上的长街,微弱的光线蔓延在桥上,在湖水里映出暗淡又粼粼的光色。
雪帽上都已经盖了一层雪,季含漪坐在桥边,怀里抱着暖手炉,被雪风吹的微微眯着的眼睛眨了眨,又接过容春递过来的梅子酒。
她害还记得,她第一次饮梅子酒,也是父亲带她来这里饮的。
就在旁边的碧荷亭,她与父亲围炉煮酒,父亲叫她从亭里看山水,小小亭内的一方天地,往外看出去,却是绵延不绝的景色。
父亲说,即便是身陷在困局里,也要尽力往远处看,那样心境便不会被困在那一个小小的地方了会也更豁达与放得下。
季含漪小吃了一杯,她往远处看去,从前她不怎么明白,现在看着茫茫雪中的尽头,无边无际,自己在天地间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只是她已经许久没有饮酒了,没来得及好好感概,就被呛了一下。
旁边容春也没好到哪里去,咳了好几声。
季含漪问:“在哪儿买的?怎么这么烈?”
容春忙道:“还是那家曲江春,从前老爷最喜欢去的。”
季含漪也咳了一声:“看来是冷酒的问题。”
容春也遗憾:“可惜这会儿不好找炉子,只能将就了。”
季含漪点点头:“将就吃两杯就行。”
季含漪说着,又小口的抿了一口,这般放肆轻松的时候,心里头竟然还有些隐隐畅快。
从前父亲最喜欢在下雪的时候饮酒了,她又看向远处,长长的叹息一声。
没有在谢家那沉甸甸的身份,没有每日如履薄冰的规整自己的仪态,也没有需要姿态恭谦的陪在婆母身边,更没有强压着所有的不快去忍受着谢玉恒的冷淡。
这大抵便是自在吧。
她才发觉,三年前她一心想要嫁入的地方,如今是自己最想逃离的。
第149章
那何尝不是围住自己的困局。
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倦意,她轻轻道:”容春,我再也不想回谢家了。”
容春侧头看向季含漪的侧脸,小声的回话:“顾老夫人一定能为少夫人做主的,明日也一定能拿到和离书的。”
季含漪却稍失神,她不知晓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容春又将怀里还冒着热气的地瓜拿出来:“少夫人喜欢的那家桂花圆子没了,奴婢便买了烤地瓜来,少夫人尝尝。”
热气腾腾的地瓜在掌心中冒着白色的热气,连手掌都被暖热了,季含漪低头咬了一口,身上也跟着暖了。
或许是饮了两盏酒,胸腔里忽然有许多许多的情绪涌起,今日一整日压抑的,所有的情绪,禁不住眼眶开始发热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华灯初上,容春看季含漪的身上满是雪,忙帮她扫了扫,又担心的小声道:“这里风大,还下着雪,我们要不先去廊下坐着吧。”
季含漪眼眶里晃晃荡荡的蔓延着沉甸甸想要发泄的情绪,或许是那三杯梅子酒,这会儿情绪全出来了。
她又低头,再咬了一口地瓜摇头,雪帽挡住她脸上所有情绪,红透的眼眶里漫出一汪水。
今夜之后,她或许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在这个最难过的时候,她只是想父亲了。
季含漪手里捧着地瓜,没吃几口就有些凉了。
她侧头看向容春:“还想吃。”
这夜黑天冷的,头顶没个遮盖,再热腾腾的地瓜也要凉。
容春就劝着:“这会儿有些黑了,少夫人先去亭中等着我,我去对街买来。”
季含漪才跟着容春撑着身子一起往旁边的碧荷亭里去。
碧荷亭周遭都种满了梅树,树枝繁茂,挡住了不远处街景的大半景色。
季含漪坐在中间的小石桌旁,容春又仔细给季含漪身上的斗篷给理了理,又将雪帽下的带子收了收,免得风吹了进去。
最后她将手炉塞进季含漪的手里,小声道:“少夫人先好好等着我,奴婢过不久便来。”
季含漪低着头,莹莹饱满的小脸儿被遮掩在银狐毛的雪帽下,鼻子眼尾微微发红,又在暗色中寂寂抬头看向容春,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股软:“马车里的灯也拿来吧,我坐一会儿便走了,外祖母还在等我。”
季含漪能在外头这般自在的时候是极少的,她早已不是当年有父母庇护着的贵女,这会儿稍稍任性这一回,却不能毫无顾忌的放肆。
说完或许是梅子酒酒意上来的缘故,她这会儿眼眶直发热,泪水在眼中打滚,也不想让容春担心,又低下了头。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便忙道:“好。”
又不放心的叮嘱:“少夫人可别乱动,这会儿天暗,瞧不见路。”
季含漪唔了一声,白净的手掌低头抵在了额间。
等着容春一走,季含漪眼里的热意便滚了出来,眼前模模糊糊的,越想父亲,就越难受。
第150章
她难受不是为今日谢玉恒为了李眀柔连性命都不顾难受,她难受是因为她以为在谢家唯一对她好的老太太,也是她在谢家最信任依赖的谢老太太,却在最关键的时候也欺骗了她。
她也当真是信任谢老太太的。
她亦伤心谢家的所有决定,都要以她来委曲求全而结束。
她是无关要紧的人。
她是从不需要考虑的人。
那股憋闷,那股难受,那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的压抑,只有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只有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季含漪才能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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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此刻正在礼部衙署正堂的恩赐宴上。
今年是官员三年一回的进京朝觐考课之年,由吏部和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员,考核结束后便由礼部和光禄寺筹办,考核的官员用完恩赐宴后,便离京赴任。
这场宴会此时已经入了尾声,虽说是恩赐宴,但宴会上的官员无一敢多说话的,那礼部正堂外还站着十来位考核不称的官员,只能干站在外头,身上穿着薄衣,干巴巴的看着里头的人享受宴席。
唯有考核称职的官员脸上稍显得轻松。
这场宴会并不长,本不过是恩威并用的警示与勉励,等沈肆放下手上的木箸时,所有官员无论吃饱与否,连忙也跟着纷纷放下了手上的筷子。
沈肆起身举杯:“圣上贤明,赐此筵宴,本官与诸臣工共勉。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圣恩,饮胜!”
全场官员忙下跪齐声应和。
沈肆要离开时,这场宴会也将散去。
只是沈肆没有完全离开,谁也不敢先从位置上离开。
只是好些官员最后为着巴结,便个个大着胆子往沈肆的面前凑过去敬酒,说尽了恭维话。
谢家大老爷谢之观亦在其中。
他也不为其他的,就是想在沈肆面前露个脸,顺便提一提上回在沈府发生的事情来拉一个近乎,毕竟谁不想被沈肆记住留个好印象。
沈肆脸上依旧冷淡,依旧公事公办的寒暄,直到见着挤到他身边来的谢之观,往前离开的步子才微微一顿。
只见谢之观一靠近沈肆,脸上已不知觉的露出了两份的巴结来。
要知晓,地方官的考课是由都察院和吏部考核,沈肆得皇上宠信,本就监察百官,他的话,对于一个官员来说,重之又重。
考核结果也直接关系到仕途。
刚才外头那站着的考核不称的,轻则勒令致仕,中则黜免官职,即黜者降职,免者罢官;重则就以身家性命相抵,不仅个人要被处死,还要全家充军,财产抄没。
他今年赋税也是刚刚完成,手头上也没有大案,只是没做出什么政绩来,今年也只考核了个平常,又要在宣州呆三年,何时能够调回京也未知。
现在他只一心想着在沈肆心里留个好印象,下回考课时若是能得个称职,也能升迁回京了。
第151章
他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会季含漪在沈府出的那件事能够与沈肆搭上两句话了。
他对着沈肆抱手,说起那件事来,又道:“感念沈老夫人慈悲之心,挂念着我儿媳那件事,如今我已经给儿媳做了主,还望沈大人与沈老夫人说一声,叫沈老夫人安心。”
沈肆垂眼看着谢之观脸上那股谄媚,不由皱了眉。
谢家具是进士出身,出了三个进士,谢老太公曾是探花,还入过内阁,一身清清正正,只是长出来的树枝却歪了。
沈肆眉目疏远淡,问了句:“哦?如何处置的?”
谢之观本想着沈家这样的门第,即便关心自己儿媳,也不过是高门那些贵人淡淡的怜悯,这种怜悯因为他有,所以他也明白,多半是为了在外得个好名声。
他这会儿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这事,也是为了赞颂沈老夫人的慈悲之心,用来讨好沈肆,只是万没想到沈肆还会问下去。
谢之观一愣,随即便连忙道:“下官让她跪了宗祠,鞭了身,还让她跪去儿媳面前去赎了罪过,她往后再不敢犯了。”
沈肆淡笑一声:“看来谢府的家法的确严厉,只是本官怎么听说,那被惩治的表姑娘,现在却惩治成了你长子的妾室?”
说着沈肆眼中含着淡淡讽刺:“让府里谋害主母的表姑娘变成了妾,与主母同一屋檐,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府抬举呢,看来谢府惩治人的方式也是别具一格。”
这话说得谢之观的脸颊一白。
他更是心头升了恐惧,这件事也不过是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御史大人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又想到都察院的暗线到处密布,竟然连这样的小事也知晓,那他儿子在祖母的寿宴上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那都御史大人是不是也知晓了,不由后背生了层冷汗。
他正欲解释,只是沈肆却已经懒得再理会他,直接从谢之观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之观站在原处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看着沈肆离去的背影,又赶忙追了出去。
此刻外头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沈肆在宴上饮了几杯酒,他平日里几乎不饮,这会儿便有些头疼。
连日来公务缠身,他连稍闲暇的时候都没有。
外头雪大,他在想,她此刻呢。
她此刻是什么心情。
文安往沈肆身边走了过来,正要说话,沈肆身后的谢之观却又追了出来,文安便退到了一边。
沈肆颇冷淡的看了谢之观一眼,他身着官服,长身玉立的站在礼部衙署门前,身前是鹅毛大雪,身后是谢之观满脸冒汗的一脸惶恐。
谢之观往沈肆身边来,一来便弓腰,姿态放低,朝着沈肆便低声道:“沈大人误会,还请沈大人稍留步听下官解释。”
沈肆淡淡的看着谢之观,冷笑了一声。
他不需要听这谢之观什么解释,相反,他倒是乐意见这样的场面。
这一家子也不值得季含漪呆在那里。
第152章
她正好也能认清她从前喜欢的谢玉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眉间已经有了不耐烦,沈肆披上大氅,扫了扫身上的袍子,接着直接无视谢之观,从他面前走过,上了前面的马车。
马车上放着炭火,身上那身公袍已经被化了的雪染了一些湿气,沈肆微皱眉,修长挺拔的身子稍躬身,骨节分明的手在脚下的炭火上烤了烤。
火光映亮那张历来高华冷清的面容,长眉间还带着股疏远。
谢之观见着沈肆这样的态度却不敢放弃,赶忙又追到沈肆的马车外头,对着那坐在帘子内的人便作揖道:“沈大人,下官只说一句。”
接着谢之观怕沈肆的马车直接走了,又赶紧说了接下来的话:“我儿绝没有要纳妾的意思,等明日,下官便让内人将她送回老家去。”
沈肆本正不耐烦的揉着眉间,听见了谢之观的这一句话,微微一顿,手指放下来,掀开了旁边的帘子。
此刻天色已经黑下来,旁边的随从护卫手上提着灯笼,礼部衙署前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谢之观站在白雪之上,站在寒风里,却是额头上涔出了一层冷汗。
他为的是儿子的前程,哪怕沈肆只是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么一嘴,自己儿子的前程恐怕就要止步不前了。
孝道大于天,真要弹劾下来,只怕自己都护不了儿子的前程。
沈肆清贵的面容上覆了一层风雪里的寒霜与不近人情,那双历来不动声色的眼睛此刻仅仅是微微一眯,就叫谢之观心里头一紧。
沈肆淡淡的开口:“哦?送走?”
谢之观赶紧点头:“明日就送走,犬子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全是她算计下药的。”
沈肆挑眉。
这事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他的人盯着那李明柔的一举一动,甚至李明柔偷偷让她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出去买催情散的事情他都知晓。
他不动声色,就是要让谢玉恒与李明柔在一起。
只有他们在一起了,季含漪才能彻底死心,才能有理由从谢府和离。
刚才他提出来,只是要让众人知晓谢玉恒先纳妾了,这样对对季含漪往后名声来说更有利一些,毕竟是谢家先毁了约。
沈肆又看了谢之观一眼:“要了人姑娘身子又送走?”
又嗤笑:“那可不是奴才,本官没记错的话,那可是被圣上嘉赏过的李知府的女儿。”
谢之观一下子哑口了,这一刻好似怎么回答都都不对。
他小心地看着沈肆问:“那这事......”
沈肆放下了帘子:“这事便罢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叫谢之观心里头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对着帘子深深躬身下去,心里头却仍旧后怕的心跳如鼓。
沈肆让马车前行,低头烤了烤手,眼皮也未抬一下,又道了个字:“说。”
冷冽冷静的声音,叫早就在外头等着传话的文安心里一惊,又赶紧跟着马车,对着那道隔着的帘子,先压低了声音说了第一句:“谢少夫人下午的时候从谢府出来了,像是临时走的。”
沈肆指尖一顿,抬起了眼帘。
文安又低低说了个地方,沈肆抿唇,让马车往安平桥去。
第153章
寂寂的夜色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安平桥后不远处的地方,沈肆一根手指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凉薄的眼神静静看着暗色里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那人影微微耸动,看起来好似在落泪。
这里并不是热闹的地方,城郊偏僻处,景色是独好的。
不过是谢玉恒纳妾罢了,为着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值得。
季含漪这会儿正撑在石桌上,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境,梦境里父亲正抱着她去热闹的铺子里,问她想要买哪块糖糕。
眼睛眯开一条缝,朦胧间,她又见着母亲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她与父亲,她眼眶又发热起来,往母亲那头走。
寒冷的狂风穿过凉亭吹进她的领子,发丝擦过脸颊飞入半空,她丝毫觉察不出来冷,她只想,一切都还是原来的那般,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父亲好好的。
母亲也好好的。
只是她伸出来才要牵住母亲的手的时候,身子却忽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腰上被一只手紧紧捏着,额头处撞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头顶上传来一道热气,严肃又带急促的声音落在耳边:“你在做什么?”
季含漪怔了下,抬头在一片昏暗之色里,只看得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沉色,还带着一股压迫的威严,像极了她做错了事情被父亲责问的时候。
季含漪有些伤心委屈,低头便将额头抵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眼里滚出来的泪水一下子染湿了沈肆胸前衣襟。
沈肆一愣,看着季含漪反常的动作,伸手抬起了季含漪的下巴。
桌上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光线微弱。
即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里,季含漪那眼尾的通红也清晰瞧得见。
她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不停滚着泪珠子,身上隐隐带着一股酒香气,她那双眸子正怔怔茫然的看着他,像是有些被她吓住了,又像是伤心极了。
这副模样楚楚可怜,本就漂亮的眼眸泪盈盈的,即便是再硬的心肠,此刻见她这般模样也就为她软了。
靠在他怀里的身子轻软又柔若无骨,沈肆深吸了口气,缓下了眉目。
指尖上是她绵软的温度,他却依旧皱着眉看向季含漪:“落下去了怎么办?”
只是隔了许久沈肆才等到人的反应,他看她茫然的抬头,又迟钝的摇头,声音里还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又迷迷茫茫的往他的怀里靠过来:\"不会掉下去的。\"
寻常季含漪是不会这样的。
除非她并不认得面前的人是谁。
沈肆低低看着季含漪雾水蒙蒙的眸子,眸子里含着一汪水,水涟涟闪烁着,她身上的酒味并不难忽视。
她好似是醉了。
沈肆的目光看向石桌上的碧玉酒瓶,上头写着梅山酒。
梅山酒。
沈肆又皱了眉。
他拿起酒瓶看了看,好在她只饮了小半,这般烈的酒,她从未饮过酒的人,亏的她饮的下去。
又见石桌旁边的容春也趴在了桌上,显然这主仆两人都醉了。
第154章
沈肆的视线又重新停留在怀里季含漪的脸庞上。
她饮酒是为了谢玉恒么。
刚才他远远看见她起身往廊边去,他以为她要为了谢玉恒纳妾的事情心灰意冷的轻生。
那一刻他的心骤停,拉着她从桥边过来又带了抹气恼,即便在谢家不如意,但天大的事情也不值得她这样做。
可这会儿见着季含漪朦胧又通红的眼眸,心里又不忍心怪她,大不了就算她舍不得谢玉恒,舍不得离开谢家,他帮她就是。
哪怕要把那李明柔扔的远远的,他也帮她就是。
心里仍旧带着股后怕的心悸,沈肆握在季含漪腰上的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这股熟悉的感觉,一如他那年看见她落水的时候一样。
手上的力道不由又紧了紧,紧紧按着季含漪的后背紧贴在胸膛上。
胸腔内猛烈急促的心跳声,在她馨软的身子贴上来的那一刻,在她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的那一刻,紧张的心绪才慢慢平稳。
他低头,下巴扫过季含漪发上那半落的毛茸茸的风帽,看着她浓密乌发下白润的脸庞。
湿漉漉的眼睛梨花带雨,潮湿的长睫不停轻颤,被封吹红的鼻头吸了吸,白色的贝齿咬着红艳饱满的唇畔。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那股差点失去她的情绪余韵还在,紧绷的身躯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她的占有。
她为什么还这般伤心。
难道她对谢玉恒这样的人,还有期许。
可谢玉恒根本不值得她这般。
沈肆心里忽有一股抒发不出来的郁气,他珍重不愿逼迫的人,却被谢玉恒这般对待。
谢玉恒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只要他想,谢玉恒连在大理寺待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身上的情绪早已不是他的能控制的,手指紧紧握在季含漪细腰上,他将她整个人横抱进怀里,往不远处的马车上去。
步履带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急促。
季含漪的腰上被沈肆捏的生疼,她朦朦胧胧里只觉自己还如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里,还闹着父亲带她去看雪,又在沈肆的怀里蹭了蹭。
雪帽上的细绒蹭到沈肆颈间,沈肆长长的深吸一口气,体内因她而生被长久压制的欲火,此刻几欲喷涌而出。
这头文安瞧见自己主子居然将谢夫人这样抱进了马车,吓得腿都软了。
尽管主子去的时候让他连车夫都支开了,可这里可还是在外头,万一被人瞧见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自家侯爷夜里抱着谢家之妇上了马车,这要传了出去,他想都不敢想,自己只怕也要以死谢罪了。
文安简直比主子还要着急几分,一直等到主子已经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他远远看着还趴在石桌上睡着的容春,又忙去解了身上的斗篷盖在她身上,还往她身边放了个火盆。
这谢夫人身边的人,他自然也要照顾的好好的,不敢给出个什么闪失出来。
第155章
季含漪的身量虽说有些娇小,但却不瘦,看起来就水灵灵的很饱满。
这会儿她迷迷糊糊被抵在马车角落,面前人影暗沉,本就不大明朗的光线,被沈肆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将她整个人都被拢在沈肆的阴影下。
季含漪这时还如坠梦中,眼眸半闭,惺忪眸子看了看,只见着面前的人一身绯色红衣,垂下眼帘又看到的是公服上的花犀带,抬起眼帘又是那胸前的猛兽图案。
她分不清面前看到的是什么,伸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那只獬豸刺绣,又觉得那獠牙对着自己吓人的很,昏昏沉沉眼皮发重,指尖就顺手紧捏在沈肆的衣襟上。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此刻的模样,又低头看向她捏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指。
他向来仪容整洁,身上的衣裳见不得发皱,此刻被季含漪这么捏出褶皱来,他却瞧着那白嫩嫩的手半晌,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季含漪的脸庞。
她眼中还残着惺忪的泪意,晕红的眼尾,长睫还在轻颤。
烟烟眉眼被染了水雾,耳边晶莹绿色耳坠隐隐闪烁,红唇上咬出来的印子嫣然水亮,看得沈肆不由身上一紧。
她全是不知晓她这会儿是多勾人的。
手掌中的手很软,也很乖巧,任凭被他揉捏在掌心,她也没有动。
她似是真的醉了。
但沈肆还是轻轻的将季含漪的手放下,他碰她的手有些凉,又将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暖着。
他细细看她妩妩染着红晕的眉眼,压低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谢夫人。”
季含漪似是听到了,却蹙了眉。
也不知道她此刻梦境中又是什么,那只被沈肆放在胸口的手,又往前抵过去,细软的指尖馨软馨香,像是在推拒他,又像是在邀请。
沈肆低低闷叹了声,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只手很快便没了力气了,又软了下午,被他的手握紧。
沈肆坐在季含漪身侧,一只手正撑在她脸旁,低头看着季含漪眼里的泪光,她眼里湿濡一片,白嫩脸颊上还有泪痕,即便醉了酒,她看起来也是安静的,动也没有怎么动一下。
那发上的雪帽已经落了下来,露出她一头青丝,云鬓朱翠在他沉暗的眼里略过,她白皙的颈脖露出让人遐想的景色。
体内的热流在翻滚乱窜,沈肆撑着的手掌渐渐捏成了拳,宽阔的后背已控制不住的往下压了下去。
他眼中只有那半开的红唇。
他想,她也快要与谢玉恒和离,她今日出了谢家,便不再回去便是,他为她一切都安排好。
每个深夜都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沈肆即便是善于隐忍的,但体内对她本能的冲动与喜欢,已经全不是他自己能够克制得住的。
此刻季含漪又低低喃喃。
她的声音含糊,似是在说醉话。
又见她蹙眉蹙起,又似是有些难受。
饮了那么烈的酒,又怎么会不难受呢。
第156章
沈肆微微起身,到底克制住了自己,轻叩车厢。
文安早就早外头侯着,见着主子又吩咐,赶忙上前。
沈肆让文安去准备好醒酒的汤药来,文安应着,心里头却是为主子惋惜。
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正经了。
现下谢夫人既然醉了,这儿又没别人,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谢夫人还能不从么?
不然就主子这万年冷淡的面容,只怕那谢夫人一辈子都不知晓主子喜欢她。
只不过文安想归想,但做事还是很麻利的,很快醒酒汤便送来了,还给容春也准备了一碗。
马车内的沈肆接过药碗,弯腰将一勺药送去季含漪的唇边。
只是醉酒睡去的人显然并不想配合,偏着头就是不愿饮。
季含漪几乎没什么小性子,从前整个人都是软糯糯的,倒是这会儿像是被扰了梦,下意识的伸手推开,汤药却撒在了领口上。
沈肆低低一声轻叹,历来冷清的眼神已含了点点柔情,用帕子替她领口擦了擦,又弯着腰,沙哑的低低哄着她一点点吃。
季含漪还是很听话的,即便醉了,也没有使性子,推了几回就乖乖的张嘴,她性子历来软,谁与她说软话,她便心软了。
其实沈肆从来都知晓关于季含漪的一切,她的性子,她的喜好,只是她未必了解过他。
喝了半碗的醒酒汤,那红艳的唇瓣上染上水色,沈肆见她紧闭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珠,才伸手为她擦去。
只是离开时却被一只软软的手指握住。
她眉目间似是很委屈,捏着她的手往怀里抱,手掌落在她饱满的胸脯上,沈肆身上一紧,却不禁压低身子,任由她抱着手臂,
她身上的软香扑来,他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叫他抱她。
又或许她喊的本不是他。
但季含漪的手指已经环在他的腰上,脸庞往他颈脖处蹭过来,又是哑哑的一声软语:“爹爹......”
沈肆的身体微微僵住,又扯了扯唇角。
将他当作了她爹爹,也总比将他当作其他人好。
马车虽说宽大,但两个人躺着还是稍显的拥挤,沈肆只是半撑着身,任由身侧的人环在他腰上。
季含漪领口前因刚才吃醒酒汤撒了些,沈肆怕凉着她,用帕子要为她垫上,只是才一低头,脖子上就环过来一只软软的手臂,沈肆一顿下低头,就见身下醉的不成样子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却抱着他脖子往他身上压过来。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闭着眼的模样,软嫩妩媚,娇小的等着被生吃入腹,放在她腰上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他不是没有任何七情六欲的人,她的主动亲近几乎点燃的体内本就沸腾的欲望,
他抱紧他细腰侧着身,薄唇离她唇瓣只有一指,沈肆喉咙间难得紧张的滚了滚。
他依旧在压抑克制,可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唇,却主动轻轻的碰了过来。
第157章
季含漪的唇很软。
软的如一滩水。
软的好似一抿就要化开。
尽管知晓季含漪根本不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可沈肆早已无法克制住自己,将这个吻深入下去。
身体已崩成了一根细玄,抵在季含漪后背上的手掌忍不住将怀里软嫩的身子紧紧按紧在怀中。
即便这不是第一次吻她。
第一回是她落水时,他还不明白如何吻,只会轻轻触碰她唇瓣。
如今尝到她口中的香甜,沈肆只觉得浑身生了层热汗,销魂蚀骨的感觉叫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克制,在此刻面前早已土崩瓦解。
他脑中早已摒弃所有的理智,甚至他想要对她做的一切,此刻都在脑中疯狂的翻涌。
捏在她腰上的手背早已露出青筋,他只想要越吻越深,只想要她的身子越来越紧的贴着她。
只想要与她彻夜缠绵。
他终体会到那股销魂蚀骨的感觉,唯有她能给他。
他看着她迷迷蒙蒙似有些难受半睁的眼睛,看着她青山似的细眉弯弯,潮湿的睫毛在轻颤,芳香郁烈,短线的泪珠子一颗颗从她眼角滚下来,又落入她浓密的鬓发中,红晕与艳色并存,摄魂夺魄。
沈肆不能自己,拇指抚在她眼角上,指下软腻潮湿如绸缎,他闷哼了几声,粗粗喘息,直到她开始难耐的轻吟,放在他腰上的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理智在她难受的轻吟中一瞬间回神,沈肆蓦然抬起身,看向季含漪那张嫣红的红唇,被他蹂躏的微微发肿。
他指尖不由轻轻触碰上去,便换来人撒娇似的一声细细哑哑的疼。
沈肆指尖僵住,隐忍到额间出了汗也没有再碰她,只低头愧疚的将人揽进怀里安抚,下巴抵在她秀气的肩膀上,意乱情迷的神情渐渐恢复如常的冷清高华,又闭着眼睛轻抚在她单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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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稍微醒来的时候,周遭先是雾蒙蒙的,光线昏暗,眼前似有人影。
她努力的眨着眼睛,等眼前渐渐清晰时,见着的就是沈肆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场景。
她见着沈肆穿着一身红色公服,这是季含漪第一回见沈肆穿公服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这身公服,更显得他威严和疏离。
更得他此刻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淡漠。
季含漪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场小时候父亲带她上街,哄她入睡的梦,却没想到梦醒后,此刻的自己会躺在沈肆的身边。
她连要说什么都忘了,仰着头,潮湿的眼眸怔怔的看着慢慢靠近的沈肆。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沈肆呼出的沉稳的气息,但是他面无表情,眼底很黑,高华的面容上有股不通人情的疏离与贵气,季含漪连躲都不敢躲。
在她心里,宁愿相信沈肆此刻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都不敢乱想其他的。
她乱糟糟的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的,她要是乱动,他或许会不高兴。
他身上的气息与味道很清晰,季含漪到底是有点顶不住沈肆的这股压迫,心头慌乱的跳动着,微微偏了偏眼眸。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偏头的动作,看着她被他吻的嫣红的唇瓣,指尖捏紧,又不动声色的垂眸,掩盖住了所有晦暗的神色。
身体依旧一刻不停的在叫嚣着,一旦品尝过她身上销魂柔软的味道,便如染上了砒霜,再无药可治。
此刻身下的人明显什么也不明白他此刻最想对她做什么,更不知晓他刚才对她做过什么,她甚至十分信任他,连躲避都不曾。
第158章
那清澈无辜又泪盈盈的眸子,叫沈肆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万丈深渊前,他对她的情与欲望,一踏足便要跌入堕落的深渊,一生只能牢牢将她紧锁在身边,与他一起沉沦。
到底还是理智占据,他可以什么都不顾,但对她来说,显然不能。
沈肆不愿逼她,她与他即便在一起,也该是光明正大站于人前,也该是她心甘情愿的。
他知晓她一向信任他,他更不想她对自己产生恐惧与害怕。
修长的手指抬了抬,沈肆从将一张手帕放到了季含漪的手上,又低沉开口:“领子湿了。”
他说完,起身坐到了她的对面。
面前压迫着的的沉暗渐渐褪去,季含漪才后知后觉的低头,领口真的湿了一块。
又看旁边放着的小碗,隐隐一股药味,似乎是醒酒汤,季含漪便一下明白了大抵发生了什么事。
她满是窘迫与羞愧的捏着沈肆递过来的帕子,帕子上是沈肆身上的冷香,她小心看他一眼,又撑着身起身小声道:“谢谢沈大人。”
他不知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她只愿没有再给沈肆添麻烦才好。
帕子按在领口上,季含漪脸颊却不由发热,不知为什么,每每狼狈的时候,总是会被沈肆看见,叫她心头生出了股羞愧来。
她脑中这会儿晕乎乎的,还有些头疼,她去了凉亭后发生了什么她也早已经全想不起来了,就连这会儿,她脑中想什么好似都是迟钝的。
又在心里后知后觉的想,为什么这些日好似总是能够遇到沈肆。
她统共出谢府也不过几回,最近这几回却次次能遇见他。
想到这里,季含漪的眼眸忍不住偷偷往沈肆那头看去一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太巧了。
只是她一看过去,就见着沈肆目光正在看她,又指尖一紧,赶紧垂下了眼帘。
沈肆目光淡淡的与季含漪的对视,他看她眼眸依旧茫然,现在已经规规矩矩的坐着,手上紧紧捏着他递过去的帕子,湛湛泪眼里,再没刚才那般看着他。
他先开了口,声音如常冷清:“为什么去那里。”
季含漪怔了瞬,想了半晌才大抵想明白沈肆为什么这么问,她垂下头来小声道:“因为小时候父亲常带我去......”
季含漪下意识咬了下唇,又觉唇上有些疼,不由又松开。
沈肆看着季含漪这规规矩矩坐着回话的模样,像是有些怕她,稍顿了下,又问她,语气却比起刚才好了不少:“为什么会哭。”
季含漪有些沉默。
她不愿将自己遭遇的一地狼藉都说给沈肆,那些不愉快与憋闷,也仅仅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再不能麻烦他了。
季含漪摇头,轻轻说道:“想父亲了。”
沈肆等了半晌,等来她这一句。
对他还是没句实话。
他想,上回她说她要与谢玉恒和离,那句又是不是实话。
唇边淡淡的压了压,他微微垂目看着她。
直到见到季含漪涟涟的眸子,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问:“为什么饮酒。”
季含漪听了这话,便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又讷讷:“就是忽然想起......”
又见沈肆静静的看着她,那严厉里好似带着谢审视,看起来很严肃,像是并不怎么信,她又开始紧张。
第159章
沈肆靠坐着,姿态依旧高贵,身量又高,一身公袍衬他面如冠玉和清贵,静静的一个垂目,便有股掌控他人的姿态压迫来。
他看着季含漪微微挑眉:“想起了就喝梅山酒这么烈的酒?”
季含漪一哑,她不是让容春买的梅子酒么......
又忽想容春不识字,八成给拿错了。
季含漪这时候混乱的脑中稍稍理出来一点思绪,她小心的看着沈肆问:“是不是我饮醉了…?”
沈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小桌上的碗,又看着她:“我给你喂的醒酒茶。”
季含漪的脸庞刹那间便热了,难怪自己会在沈肆的马车上,大抵是自己醉了酒,被沈肆给撞上了。
可惜她什么也记不得了,更不知晓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在沈肆面前失礼。
想自己在沈肆的心里,早不是端庄的淑女,他又是那样规矩严谨的人。
他见了自己醉酒的模样,他又会怎样看自己,定然会觉得她不庄重的吧。
她羞愧的低下头去,甚至不敢多问沈肆一句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什么,她恨不得这会儿赶紧离开。
她站起来想匆忙的告退,只觉自己怕是再无面目在沈肆跟前了。
只是才站起来,面前就伸来一只手,那手上正放着一碗浮圆子。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你饮了酒,吃一些会更好。”
季含漪哑然,她指尖颤了颤,慌慌忙忙说了声谢谢,又别无选择的接了过来,在兵荒马乱与慌张里,重新坐在了沈肆的对面。
碗里的浮圆子还是热的,季含漪也不知道沈肆是从哪里端来的,只是滚滚热气冒出来,马车内一时都是浮圆子甜腻的香味。
季含漪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偷看沈肆,想沈肆这样的天之骄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严苛规整的人,难道也喜欢吃浮圆子么。
还是他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想起从前在沈府听说沈肆的一日三餐,他吃的极讲究,对吃食要求极高,极难伺候的人。
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丫头呢?”
容春也跟着她饮了那酒的。
沈肆言简意赅的开口:“在外头,已经醒了。”
季含漪松了一口气。
只是浮圆子还未吃完,季含漪便有些着急想走。
外祖母还等着她,不能再晚了。
沈肆看了看季含漪脸庞,半晌后还是放她离开。
季含漪离开后,马车内顿时又变得寂静一片。
沈肆独坐在马车中,听着帘子外季含漪与容春说话的声音,又听着帘子也渐渐安静下来,这才掀开了旁边的帘子一角,看着季含漪离去的背影。
他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直到上了一辆马车,他才缓缓将手上的帘子放了下去,体内的燥热阴却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开消减半分,又低头看向掌心处季含漪落下的一只绿色耳坠。
面前小案上还放着季含漪未吃完的浮圆子,沈肆端了过来,用她吃过的勺子吃了一口,甜腻在唇齿间散开,有些腻人,他从前从不喜吃这些,却又再吃了一个。
第160章
季含漪坐马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戌正了。
时辰有些晚了。
领口的湿润润进皮肤有些难受,季含漪下意识用帕子擦了擦,陌生的冷沉香让她忽意识到,自己竟将沈肆的帕子带走了。
她怔怔看了眼帕子,又忙收到袖口里。
容春却一直看着季含漪唇上那浅浅的印子,像是破了又不像是,总觉得少夫人的唇好似比以往红一些,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想着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又见少夫人耳坠好似少了一只,这才开口。
季含漪摸了摸,真只有一只耳坠了,想应该是刚才怎么落下的,再找估计也找不到了。
她没怎么在意,虽说有点可惜。
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着顾晏站在大门外等着她,见着她的马车停下,就忙往这头来了。
这时候外头还在下着雪,纷纷扬扬,该是今年最后一场这么大的雪的。
顾晏宝蓝袍衣上的肩膀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也不知道他在外头站了多久。
季含漪忙提着裙摆踩在脚蹬下马车,见了顾晏便道:“表哥为何等在这里?”
顾晏手上撑开伞,伞面挡在季含漪的头上,他低头在摇曳的昏昏光线下看着季含漪,只见着她莹莹雪肤上的一双晕红的眼睛,他不由靠近她一步,犹豫的看着季含漪低低道:“我听祖母说漪表妹要与谢玉恒和离了。”
顾晏说完这话,眼神紧紧看在季含漪脸上,藏在身后的手掌捏在一起,掌心早已全都是汗。
季含漪今日是给外祖母来信的,信上她写了今日在谢家的来龙去脉,顾晏知晓也并不奇怪,季含漪也没想瞒着,
她抬头看着顾晏看来的眼神,嗯了一声点头:“我打算与谢家撇清关系了。”
又轻轻道:“晏表哥,我大抵要回顾府住几日。”
顾晏的眼眸一顿,心跳快起来,又忙道:“漪表妹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又道:“今日祖母与我说,让我明日陪着表妹一同往谢家去,顺便帮你带回在谢家的东西。”
季含漪愧疚的看着顾晏:“麻烦表哥了。”
顾晏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眼睛,见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美眸正看着自己,他这一刻甚至不敢对上季含漪的眼睛,忙道:“不麻烦的。”
“今日我本打算去接表妹从谢家回来的,但是我去谢家,谢家门房的说表妹下午就出来了,我便在门口等着。”
说完他又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又低低道:“不过也没等多久。”
“这会儿祖母还在等着表妹的,表妹与我先一起进去吧。”
季含漪这会儿其实有些疲惫,头也有些晕,站在外头也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这才拢着斗篷跟着顾晏一起从大门进去。
顾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顾家的人都坐在暖房里,显然都在等着季含漪。
这会儿见着季含漪进来,不由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大夫人看了季含漪一眼,脸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神情,又见着自己儿子紧紧站在季含漪的身边,眉头又是微微一皱,严肃的目光看在顾晏身上。
顾晏看到母亲不悦的看他,稍顿了下站去了一边,视线的余光却停留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往前走了几步,将斗篷和手炉递给容春,再规规矩矩的给外祖母,大舅母和二舅母问安,又给表嫂和表妹问好。
第161章
屋子里的人稍显得热情的就是二舅母刘氏了。
她是最先开口的:“含漪从谢家和离回来也好,那谢家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违背当初的约定纳妾,还纳害了含漪的人。”
“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个泥人儿,就偏得留在那儿受这个气?”
张氏看了一眼刘氏,又神情冷淡的淡淡笑了声:“受气?谢家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受气也是富贵的日子。”
“再说了,还没和离呢,就这么回来了,算是什么事?”
“含漪虽说不是姓顾,但也是回顾家来,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姑娘?也不怕影响了府里头还未出嫁的姑娘们。”
季含漪垂眸,想说在顾家不会呆太久的,却又被外祖母叫了名字,叫她去跟前。
季含漪一走到了外祖母的身边,手就被外祖母握住。
顾老太太看了眼张氏开口:“和离的姑娘怎么了?和离的姑娘犯了什么大罪了不成?”
“背信弃义的是他们谢家,不是含漪的错。”
“当年谢家大老爷写下诺言,承诺往后含漪嫁进去,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纳妾,那上头白纸黑字,还印了手印的。\"
\"如今这才成婚多久?才三年谢家就违背诺言,我家含漪不受这个气!就算回来那也是有理由的,不是无理取闹!”
顾老太太的声音有力,字字清晰,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还是没敢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什么。
刘氏是最能明白季含漪在谢家的憋屈的,自己儿子的事情,左不过他们开口说句话,谢家都能袖手旁观,不帮倒罢了,还被讽刺侮辱,那股憋屈她现在都记得。
顾老太太又发话:“我们顾家如今是没落,但顾家也不是没人。”
说着她看着张氏:“你明日带着晏哥儿一起去,我这个老婆子也去,总之要为漪丫头撑腰的。”
张氏脸色一僵,推辞道:“府里上上下下还有这么多事情,儿媳哪里有空闲?”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张氏:“所有事都堆到明儿早了?”
“我瞧含漪过年让人给你送来的燕窝你倒是喜欢,明日就空闲不出来?”
张氏不愿趟这浑水,况且季含漪回来,吃住不是又在府上开支?那送来的那点燕窝又算什么?
旁边的刘氏这时候开口了:\"既大嫂没空,我去就是,我正好替含漪出口气。\"
张氏看了刘氏一眼,见着她对这事倒是上心,自己凑着非要去得罪谢家,好言劝不住也是蠢,便说了句:“弟妹不掌家,倒是合适。”
顾老太太就看向刘氏,脸上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点点头:“你去也好。”
事情这么定下,老太太留下了季含漪说话。
季含漪坐在老太太身边,一身月白的妆花缎,胸口处绣着丁香,在朦胧纱灯下染上一层秀美的柔软,她小声问:“外祖母与母亲说了我的事情么?”
顾老太太拍拍季含漪的手:“这事先不与你母亲说,等明日与谢家彻底断干净了再说也不迟。”
季含漪垂头,听话的点头。
顾老太太又道:“我为你单独收拾出了个院子,是婉意出嫁前住的地方,她嫁的远,几年没回来过了,空着也是空着。”
季含漪面露出愧疚:“我父亲从前在老家给二叔名下置办了一处院子,我已经给二叔送了信去,二叔也回了信,说院子收拾好了。”
说着季含漪一顿,看向顾老太太,眼里又热了一下:“我和离的事情处理好了,我便带着母亲往金陵下面的蔚县长住了。”
第162章
“那里气候宜人,母亲的病或许也能好的快些。”
季含漪父亲的老家便是在蔚县,因着季含漪二叔不愿上京城来,她父亲就早年在那儿以二叔的名义置办了两座挨着的宅院,想着致仕之后回去与弟弟比邻而居。
也是幸好,那座宅院保了下来,她还能有一处退路。
说着季含漪眼又一垂,再细声道:“我不过小住几日,外祖母也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院子,我与母亲住在一处就是。”
刚才小厅里那大舅母那些话,季含漪虽没说话,也是看得清楚的,自己的确给顾家添了麻烦,也毕竟和离过,顾家还有待家的姑娘,她与母亲长留在这里,即便有外祖母在,她自己心里头都过意不去。
顾老太太听着季含漪的这番话,烛灯如豆,面前季含漪一身锦绣,贞静柔美,却叫她看得悲凉。
从前季含漪父亲还在的时候,身居高位,又生的俊美,受人追捧,甚至连太后都夸赞。
那时候的季家是风光的。
季璟出身微寒,但满腹才学,他功成身就,便有无数寒门追随他身后,那时候也是春风得意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尽力讨好着季含漪父亲。
顾老太太当然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几斤几两,能够进官全是靠着季璟,就连顾晏和顾洵当年能够进国子监,那也都是靠着季璟运作的。
国子监也不是那么好进的,顾晏和顾浔虽说是官生,但不是功臣,外戚,和土司子弟,哪儿那么容易。
那时候自己的两个儿媳对季含漪如自己亲生的那般,每回季含漪一来,便忙前忙后的格外热络。
可现如今,季璟出了事,自己的女儿回了家中,两个儿子被贬,其中一个还死在路上,家中开支一年比一年艰难,两个儿媳的心,也早变了。
她什么不明白呢,她什么都明白。
人心易变,人为利往,她不能苛刻的说自己的两个儿媳做的叫人看着寒心。
顾家如今唯一还有些出息的只有顾晏了,从国子监出来做了国子监五经博士,但那点俸禄,哪里够撑这一大家人。
自己大儿子还在烟瘴地,因着京城贬去的身份,又不懂人情世故,在那饱受排挤,还要靠着家中送银钱过去过活。
顾家那点祖产,也早在当初为两个儿子打点走关系里花用的差不多了。
两个孙子将来还要娶妻,姑娘还要出嫁准备嫁妆。
现在的顾家就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
她明白季含漪也都明白这些,所以每每年节,即便自己在谢家过得不如意,也总送东西回来。
她全都明白,更是懂事。
便是这份懂事叫顾老太太觉得伤心的不行。
她是老太太,有心想要偏袒季含漪,两个儿媳却是不懂她的。
她伸手将季含漪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季含漪的后背苍老道:“漪丫头,你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担心。”
“外祖母偏心你呢,就好好在府里住着,你一个姑娘独身去那里,将来出事了怎么办?”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准备了条最安稳的路,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也顺顺遂遂的。”
季含漪一怔,红着眼抬头看向顾老太太:“什么安稳的路?”
顾老太太低头,慈爱的含笑轻抚季含漪柔软的发丝:“等将来你便明白了。”
“外祖母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图了,就图所有人都安安稳稳的。”
第163章
到了第二日一早的时候,起来得最早,最先往老太太这儿来的居然是顾二夫人刘氏。
刘氏早早就收拾好了,见着季含漪扶着顾老太太出来,先问了安,又过来季含漪身边看她身上的穿戴,摇头道:“穿这么素净做什么?既是去和离的,便高高兴兴的去。”
说着刘氏从发上取了一只金发簪,将季含漪发上的那只稍显素净白羽扇簪子给换了下来。
她又左左右右的看季含漪身上的竖领大襟衣裳,丁香色的绸缎,领口是金色盘口,衣上是折枝纹和铜币纹,底下是牙白色的澜裙,粉色的花边,瞧着好看是好看的,就是脖子上没戴首饰,再颜色素净,总显得气势不够。
她推着季含漪往她昨晚睡的稍间去:“赶紧再去收拾收拾,涂点胭脂和粉,可别瞧着憔悴了。”
“和离是咱们提出来的,不是他们。”
季含漪被刘氏推着,本想着低调的将事情办完,这回没法子,又叫容春给她戴上珊瑚璎珞,唇上点了点胭脂。
顾晏进来见到季含漪的时候,正见着季含漪侧身坐在祖母身边,手上端着茶盏送过去,又低低与二婶说去谢家的事情。
那乌黑的发上一只金簪子闪闪发亮,端庄秀美的身形上是素净雪肤,耳畔翡翠玉石坠子快落到了肩膀,摇曳生姿里,那唇边的一抹嫣红看得顾晏口干舌燥。
此刻外头还是黑的,冷冷的风声还在外头吹,屋内光线明显,照在季含漪身上那淡色衣裳上,便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顾晏站在原地,眼睛几乎都要看直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老太太看了顾晏一眼,笑着问道:“准备好了?”
顾晏如梦初醒,刚在在祖母面前失了态,他又脸颊发热,忙别开眼睛急忙点头。
又道:“马车也准备好了,烧了炭盆的。”
说着他飞快看了季含漪一眼,又道:“现在正烧着,待会儿坐在马车里就不冷了。”
顾老太太含笑:“你一向做事都稳妥的,正好漪丫头自小怕冷。”
季含漪这才发觉顾晏进来了,起身走到他面前对他福了个礼,小声道:“今日劳烦晏表哥了。”
顾晏忙摇头:“漪妹妹,我......我也想去的......”
“谢家对漪妹妹不好,我也想漪妹妹......”
他又见着季含漪抬眼看来,这才惊觉自己应该是说错了话,脸庞涨红起来,又赶紧改口:“我不是说想漪妹妹和离,我只是想帮漪妹妹。”
季含漪含笑看着顾晏,不明白小时候爬树调皮的表哥,怎么长大了却好似含蓄许多。
她带着笑意道:“我没怪表哥,谢谢表哥帮我。”
这声柔软的谢谢,叫顾晏的心又狂跳起来,手足无措。
好在这时候祖母说先去厅里用膳,季含漪从他面前走过往祖母身边去,他才按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回头看向季含漪的背影,他昨夜一夜未睡,总觉得表妹要和离的事情是一场梦境,他半夜醒来都觉得像是泡影。
用了早膳,天色已亮,临走前,顾老太太与刘氏和顾晏细细叮嘱,去了千万不能冲动,万事以和为贵,也不是非得要争那一口气,和和气气的和离了,那才是最好的。
毕竟谢家在京城是有些人脉的,能不得罪也不得罪。
说罢,顾老太太又特意叮嘱了刘氏几句。
她刚开始想让大儿媳去,是因为大儿媳沉得住气,心里的心思多,考虑的周全,不像二儿媳有些冲动。
但她明白大儿媳的心思,也不强求。
这边刘氏连连点头。
她今日想去谢家,也不全是为了季含漪,上回在谢家受了气,自己为了儿子去求,反而被讥讽。
如今他们谢家冷眼旁观,她儿子还不是安安稳稳的被放出来了?
马车到了谢府门口时候,前门的门童见着季含漪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过来迎季含漪,又小声道:“大少奶奶总算回来了,大夫人让我们在前门侯着,说您一回就让您去见大夫人。”
第164章
季含漪点点头,本来也就是打算直接去见林氏的。
进了谢府,季含漪让顾晏先在外院等着,她与刘氏还有老太太一起进去。
季含漪又低低对容春吩咐,让她去请谢老太太也往林氏那儿去,谢老太太至少还是讲理的,她亦是不想闹得太过于难看了。
到了林氏那儿,林氏见着季含漪扶着顾家老太太和刘氏进来,脸色就是微微一变,不由坐直了身,脸上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来:“顾家老太太和二夫人也来了?”。
说罢,她微冷的眼神看向季含漪:“这又是做什么?”
“昨晚玉恒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在他跟前照顾也罢了,不过是纳了个妾室,你还从外祖家带人来撑腰了?”
坐在林氏身边的谢锦,目光也看向季含漪。
谢锦是今天一大早收到母亲的信来的,一是看自己弟弟,二也是叫季含漪识趣,别纳个妾就闹。
别家的男子在她弟弟这个年纪,早纳妾了,季含漪别不知好歹。
且她这会儿看季含漪还带了这么些人来,脸上就是嘲讽的笑。
顾家如今算什么?
就算将顾家老太太带来了,也还不就是那样。
她眼带轻蔑,又微微别过了头去。
站在一边的刘氏一见林氏和谢锦的这副模样就气,那眼神如同上回看她的眼神一样,根本没瞧得上顾家人。
但她也不想生事,上前一步先替季含漪开了口:“谢大夫人想是误会,今日的确不为这个来。”
“谢大爷如今纳了妾室,是喜事一桩,我们今日来也是想成全谢大爷一桩好事。”
林氏看了眼刘氏不说话,等着刘氏几许说下去。
刘氏将季含漪给她的字据拿出来:“当初谢大老爷去季家提亲的时候,曾经亲手写下过这个字据,这上头写着,定下这门亲,将来谢大爷就不能纳妾,除非妻子过世,不然不能违背。”
“如今既然谢家违背当初的诺言纳了妾室,我家含漪也大度愿意成全。”
“但谢家既然违背誓言,那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今日便作和离,往后两家再无干系。”
林氏听完刘氏的翻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紧紧看向季含漪,不可思议的震惊道:“你疯了不成,你敢与玉恒和离?”
季含漪面容平静,安静的抬眸:“我与大爷缘分已尽,如今大爷已纳心上人,我只愿与大爷好聚好散。”
谢老太太牵着季含漪往前,让身边婆子将和离书送到林氏面前:“谢家做的背信弃义的事情,我们也不愿追究,今日来也如漪丫头说的,求个好聚好散。”
“和离书已经写好,只要谢家答应,他们便算和离了。”
林氏一看到那和离书,气恼的快晕了过去,又咬牙切齿道:“谁家儿媳三年都生不出来?”
“我家玉恒纳妾也是情有可原,这事放到哪里去说,谢家也是占理的。”
“和离可以,那也是我们谢家不要这儿媳,不是你们提的。”
刘氏往前走了两步:“谢家大夫人这教养我看也不怎么样,更是连话也听不明白。”
“你要不要瞧瞧那字据上写了什么?那上头可写清了,就算含漪生不出来,她谢玉恒也不能纳妾。”
“你当当初我妹夫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那时候还不是你们死皮赖脸的求来的?”
林氏被刘氏的话气得不行,指着刘氏半晌说不出话。
谢锦一边替母亲拍着后背,一边又冷眼瞪着季含漪:“离就离,别有些人离了到时候又后悔,上来谢家寻死觅活的。”
说着她又冷哼一声:“不就是想用这样的招数让我弟弟不纳妾么,我看你趁早歇了这样的心思。”
第165章
季含漪不愿与林氏和谢锦说话,他们一向不讲道理,也不能心平气和的说。
好在这时候谢老太太被下人扶着过来,见了屋内场景,又见林氏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
顾家如今是不怎么样,但林氏脸上全将那瞧不上眼的神色摆在脸上,又有几个人看了心里能舒坦?
便是能好好说的一桩事,可能也要酿成大后果来。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儿媳上不得台面,不堪大用,也就管家理财上有些能力。
谢老太太又深吸一口气,客客气气的过去扶着顾老太太往东暖屋去坐,又温和道:“还从未见过顾老夫人,今日见了也是一见如故。”
“两个孩子的事是要好好讲讲的,去里屋坐着慢慢讲,一家人的事情,也没那些见外的。”
顾老太太刚才听了林氏和谢锦的话,脸上神情本不大好,也彻底明白了季含漪嫁来谢家,要伺候这么个不讲理的婆婆,日子过得有多难。
但她本来就是来好聚好散的,这会儿见了谢老太太这般客气,想着谢家总算还有个讲道理的,脸上神情也缓下来,亦是客气叹息道:“也好,慢慢说就是,我们今日也不是来闹什么,只为我家漪丫头拿个结果罢了。”
谢老太太点头:“也是这个理,这两个孩子,总要落下个结果来的,也是我家恒哥二对不住她。”
顾老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顾老太太和谢老太太走在最前,季含漪和刘氏也在后面跟着一起走进去。
这时候谢锦忽然走到季含漪的身边,讽刺的看着季含漪:“你闹这么大事,闹得难看了,你以为你能达到目的?”
“如今明柔是我弟弟的妾室,你赶不走的,你再这样做,当心夫妻情分都被你作没了。”
季含漪垂眉不曾看一眼身边的谢锦,只点点头:“所以我也不打算要这夫妻情分了。”
气得谢锦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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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暖屋内,谢老太太和顾老太太一起坐在窗前,林氏一脸不悦的坐在旁边,谢锦紧紧挨着母亲。
季含漪和刘氏就坐在另一边的下首。
屋内只有谢老太太与顾老太太的说话声,这时候倒是没有谁插话。
谢老太太的声音很诚挚,说来说去是不愿季含漪与谢玉恒和离的,林氏在旁听着好几次想插话又不敢,只能拿眼睛去瞪季含漪。
在她看来,和离便和离了,和离后难的又不是自己儿子,自己儿子难道还找不到贵女成亲不成?
三年都生不出来,这样的儿媳还留着干什么了,她早就想要休了。
顾老太太倒是对谢老太太印象极好,她本也是和气的人,便也和气道:“两个孩子和离,谁也没什么大过错。”
第166章
“我家漪丫头自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小时候虽被娇惯了些,但知理明事,也不是心胸狭隘喜欢计较的。”
“只是他们两人到底日子过得好不好,想您也知道些,上回那么大的雪,玉恒将漪丫头一个人留在雪里,我家漪丫头也不曾半分说他不好的,真要说为何到了这个地步,便当作是他们两个人缘分不够吧。”
谢老太太听了这话叹息,如何听不出来顾家是当真要和离,却还是挽留着:“上回那事是恒哥儿的不对,我也教训过他了,我更知晓含漪是个好孩子,我们做长辈的,哪里能拆散好好的一对姻缘呢。”
顾老太太看说了这么多,谢老太太还在劝,不由道:“这事再别劝了,到了这个地步,说那些恩怨也没必要,和离的事情今日便定下吧。”
“我家晏哥儿还在外头等着将含漪的东西带回去。”
谢老太太看顾老太太的神情坚决,不由看向季含漪:“含漪,当真还是要与恒哥儿和离?”
季含漪很认真的点点头:“老太太,我想清楚了,我与大爷并不适合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说了小半上午也没能劝住,谢老太太已经知道,这段孽缘到底是要结束了。
可惜她孙子今早站都站不起来,却要吵着要去顾家将季含漪接回来,早些时候不珍惜,如今人家执意要走,她这做祖母的难道能强留住人么?
今日连顾老太太都来了,显然顾家也通了气,下了决心。
再有刚才顾老太太那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谢家违反了约定,顾家只是要和离,也不要任何补偿,已经算是讲理了。
谢老太太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即便强行留下,两人也不见得会过得好,只能答应下来。
季含漪看谢老太太答应,也松了口气,正打算起身去收拾东西时,就听到帘子外头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两个随从扶着走路都走不稳的谢玉恒走了进来。
林氏一见谢玉恒进来,忙让人快去搬把软椅来,又呵斥着谢玉恒身边的随从,怎么将谢玉恒引来了这儿。
可无论林氏怎么劝,谢玉恒都死死站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看着侧身坐着的季含漪。
他见她今日打扮的好似比从前更艳丽一些,她本就生的极美,坐在那里,垂着眸子,连耳坠都安安静静的,却一眼也没看他。
从前目光总是跟随在他身上的人,再也不看他了。
他心里头涌起刀割般的疼,又提高了声音:“我不答应和离,谁答应都不行。”
谢玉恒的这一道声音不小,屋内的人都看在了谢玉恒的身上。
季含漪也微微侧头,看着谢玉恒。
谢玉恒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蓝袍,即便是身上伤重,也依旧带着雅人深致的修养与清冷。
曾经季含漪以为,他这般冷清的人,至少他品性好,他是君子,即便他一生都对她这般冷清,她也并没有觉得委屈。
但如今,季含漪看明白了,他如今连品性都叫她瞧不起了。
谢玉恒看季含漪这般绝情,推开身边扶着他的随从,努力撑着身子往季含漪面前挪了一步,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你非要这么绝情?”
第167章
“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季含漪抿唇,又抬头:“那大爷的心是什么做的?”
“在大爷心里,任何考量都不用顾及我,我还得高兴的接受,并满意这个结果是不是?”
谢玉恒的声音不由急促,声音里满是对季含漪不理解他的怨怪:“我不是说过明柔无依无靠,她只有我了,她一个女子离了谢家,她怎么活?”
“为什么你总是不饶过她?”
“为什么你总是计较她?”
季含漪闭了闭眼,波澜不惊的心里还是被谢玉恒的这些话激起一丝荒芜,她淡声开口:“她在宴会对我下毒,要毁了我的名声,是想让我声名狼藉,被所有人抛弃。”
“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得起自己的,我也从未计较她。”
“早在下毒之前我就已经与大爷提了和离,是大爷不信,现在却又依旧怪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我什么都要顺从你的话,才算是你们口中的识大体。”
谢玉恒踉跄一下,却咬着牙道:“明柔已经受到了惩治,还要怎么办?”
季含漪淡淡抬眸:“要是换成下毒的人是我呢,我会被赶出谢家,会被你们人人咒骂唾弃,没有人会为我求情的。”
谢玉恒一怔,脸色惨白,着急的解释:“不会的......”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大爷,你自己知晓的,我心里也知晓,你骗不了自己。”
“但我如今并不在乎,我只在乎我们两人今日能够和离。”
谢玉恒眼眶猛的一红:“我不会答应的......”
林氏忙过来扶着谢玉恒,满脸心疼道:“这样人你还和她过什么?和离便和离,是我们谢家不要她的,没有了她,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皱眉看着林氏:“谢大夫人说话也该思量些,别在这儿胡说。”
林氏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我早想休了她了,如今她提出来也正好,我们谢家要不起这三年都生不出来的人。”
“再说,谢家什么门第,顾家什么门第?现在也早没什么季家了,我们当初肯娶她,你们就烧高香就是,竟还有脸提什么当年的约定。”
谢老太太忽然一脸怒色的看着林氏:“闭嘴!”
林氏被谢老太太这么一呵斥,猛的愣了下,又见谢老太太满脸怒色,心里跳了跳,再不敢开口了。
顾老太太本来是还想着好聚好散,大家都留点颜面,现在林氏居然敢说这些话,当下她也不打算留什么情面了。
她冷笑一声,看着林氏:“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谢家大夫人什么叫做厚颜无耻。”
“怎么,求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季家出事又这个嘴脸?”
“我不怕说个难听的,当初要不是含漪的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现在你倒是耍的好威风。”
第168章
老太太的话落下,林氏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捏紧了手。
顾老太太冷眼看着林氏又道:“我亦不多话,今日我便让含漪带着东西走,你们要不答应,我便将你们谢家如今如何背信弃义纳妾的事情往外头宣扬干净。”
“再有,她谢玉恒在她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这事我也宣扬个干净。”
“我本想着和气,可你们难听话说尽,好似含漪嫁进谢家是她什么天大的福气。”
“我便来问问,她来谢家享受了什么荣华富贵。”
说着顾老太太冷冷看着谢玉恒:“她嫁来谢家三年,你又对她有多好?”
“又怎么照顾过她?”
顾老太太虽说出身南方,并不在京城长大,父亲也仅仅是布政司经历,但也是大家闺秀,虽性情温和,但真发起脾气来,也是能震慑住人的。
顾老太太这话一说完,暖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老太太冷冷的瞪了林氏一眼。
虽说这事不见得有转机,但林氏这么一闹,真就撕破脸了。
顾老太太那边的确是占着理,谢家也的确违背了约定,这事她很清楚,当初也是他让自己儿子写下的字据。
她当初一是想着报恩,想着往后好好对季家女儿,二来也是那时候季璟得首辅提拔,在官场上步步高升,她看得出来季璟往后定然是有大前途,身后有老首辅托举,谢家与季家定亲,也是早早定下这门好亲事。
可是谁成想如今会变成这样。
她深吸口气,对着顾老太太道:“这次的事情是恒哥儿对不住含漪,为了个妾闹成如此也的确不好看,我今日便做主,将那妾室赶出去,往后生死与谢家没干系。”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事我们依旧还有商量的余地的。”
顾老太太本来就没想答应,纳不纳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真赶走了,不是她家漪丫头成了恶人?只是没成想她还没说话,谢玉恒却先开了口,急促的朝着谢老太太道:\"祖母,我不能对不住明柔。\"
谢老太太静静看着谢玉恒,满眼失望的看着他:“你有什么对不住她的?”
“这样伤风败俗,心思恶毒的人,你居然还为她求情。”
“我看你真真的疯了疯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在意谁?”
谢玉恒颓丧的佝偻着后背,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他这些日早就认清了自己的心,他在意季含漪,他心里喜欢的也是她。
只是明柔历来柔弱,身子又给了他,被赶出了谢府,无疑是死路,他也做不到放任不管她。
他留下明柔,也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此刻心里更痛苦的是,季含漪不明白他,现在还要咄咄逼人的逼他。
谢玉恒侧头看向季含漪,声音微抖:“含漪,你就非要这么逼我么。”
“你就非容不下明柔么。”
季含漪蹙眉,寻常柔顺安静的人,脸上少有的会露出冷淡的神色,声音亦是一样的冷淡:“大爷,你始终都这样不讲道理么?”
第169章
这冷淡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语气,让谢玉恒的身形一垮,本就伤重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屋内的下人又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扶。
因着谢玉恒的这一摔,一屋子又乱了起来。
季含漪低着头,对上地上的谢玉恒朝着她看来的眼神,那眼神满是失望怨怪,对她的失望,对她不顺从的失望。
可他脸上却做出一副好似深情又难过的神色。
真是让人看得作呕啊。
季含漪移开目光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朝着谢老太太认认真真又福了礼,轻声道:“老太太,您刚才瞧见的,大爷早已经做了选择,您更知晓这门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今日也一定要离开谢家的。”
谢老太太叹息着看着季含漪神情,这时候也知道是彻底挽救不了了。
她只长叹,也是不想让事情真闹大了。
要是顾家为了和离真将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说出去,谢玉恒的官路怕是不顺畅。
她让人去拿笔墨来,将那早写好的和离书放在小案上,让人去强拉着谢玉恒的手,让他在和离书上落款和按手印。
谢玉恒浑身都在发抖,眼眶红尽。
他看着静静站在一边的人,她站在窗前,站在光线里,拢着手,一身端端正正,如画眉眼里原来也能这般冷清,也能再也不看他......
他咬着牙,挽留她的话说了这么多,他也从来不知道季含漪的心竟然能这么无情。
眼里渐渐模糊,那日雪里,他好似从来都没有对她好好说一声对不起。
谢玉恒不愿落下自己的名字,只是他身上伤重,力气抵不过按着他的人,被人捏着他的手往印泥上按去。
那纸上不过才刚按了红手印,一滴热泪啪嗒一声落在上头,晕染了字迹,接着谢玉恒口中忽然呕了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和离书上。
压着谢玉恒的婆子被这一幕都吓住了,纷纷松开了手。
谢玉恒此刻浑身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上婆子的力气一松开,整个身子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挣扎,伤口裂开,血水染红了衣裳,蓝衣上亦染满了红色的血迹,唇边残着鲜红的血,看起来痛苦的蜷缩成了一团。
在这间溢满暖香的屋子里,渗透进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林氏尖叫着扑到谢玉恒的身边,抱着地上快不省人事的人哭喊起来,又叫人先快将谢玉恒扶去床榻上去,又快去叫郎中。
谢老太太也被谢玉恒的反应吓了一跳,她全然没想到谢玉恒居然会呕血,这会儿也已慌乱的捂住了胸口,眼眶发热,长长的说了一句作孽。
谢玉恒也再没有力气挣扎,直到被托着出去,他通红的眼睛也死死看在季含漪身上。
季含漪没看谢玉恒,即便满屋慌乱,即便闻到了血腥味,她也没看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案上的已经被血迹染红的和离书。
她的三年,她曾无数个深夜患得患失的辗转反侧,如今奋力一切,为什么依旧得到这个狼藉仓皇的结局。
到底还要她怎么做呢,
她这三年,又有什么对不住谢玉恒的。
第170章
顾老太太也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现在谢玉恒成了这个样子,屋子里乱成了一片,显然是不再适合再谈和离的事情了。
刘氏也被现在这个场面吓到,完全没料到谢玉恒居然还呕血了。
她不禁过来挽着季含漪的手小声问:“这谢大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从前也没瞧出来对你这么情深意重的,这会儿又是什么个情况。”
季含漪摇头,她不知道,更不愿多想。
她如今成全他与李明柔,他却这般惺惺作态,她甚至在心里想,谢玉恒应该是在报复她的。
报复她让她永远逃脱不了他这个噩梦。
现在这个情形,季含漪明白,今日是不能再提起了。
她走到外祖母的身边低声道:“今日先回去吧,今日是谈不成了。\"
那血正好落在那能证明身份的手印上,那张和离书即便送去官府也不会认。
现在林氏已经走了,谢老太太也跟着一起去了,郎中正被婆子请着进来,甚至没有留一个人来招呼他们,显然谢玉恒那头的事情情急,根本顾及不到这里来了。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现在和离书定然是拿不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含漪看向顾老太太,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谢家先背信弃义,即便现在我拿不到和离书,但我与谢玉恒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不适合再留在谢家了。”
顾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良久之后也点头:“你这么说也是,和离是定然要和离的,留在这儿也是受气。”
“况且现在谢家一团乱,我瞧那谢大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留下多半也要为难你,便回顾家去,先去收拾东西。”
季含漪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帘子内呼天抢地的动静还有林氏的嚎哭声,已经能感觉到谢玉恒应该是有些严重的。
这会儿进去说要离开也不是时候,季含漪将放着谢老太太给她镯子的盒子交给老太太身边的大婆子,又低低说了一声告辞。
才出了外间,季含漪就见着李眀柔脸色煞白的匆匆从外头冲了进来。
她如今已经不是从前那身姑娘装扮了,头发挽了起来,满头名贵的朱翠,身上还穿着海棠红的裙裳,脖子上带着赤金项圈,唇上涂着红红的口脂,浑身透出股张扬的富贵来。
她如今得偿所愿,恨不得满府的人都知晓她的身份,更想要在大院里压着旁人一头,要让别人知晓,她即便是妾,也是极有体面的妾。
只是她这时候眼眶发红,见着季含漪正从外间出来,又听见屋内林氏的哭声,忽的一脸怨恨的往季含漪身上扑过去,手指往季含漪的发上抓来,声音怨恨:“你又对谢哥哥说了什么?”
“谢哥哥如今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有什么脸面在留在谢哥哥身边。”
季含漪忙往旁边挪了步子,刘氏眼疾手快的拦在季含漪的面前,看李眀柔这身装扮,又听她一口一声谢哥哥,心里头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便是真正将一切搅的一团糟的谢府表姑娘了。
刘氏不惯着人,将人往旁推过去:“这又是做什么,一冲上来就叫喊,伤了人算谁的。”
李眀柔认不得刘氏,这会儿也无暇顾及着她,眼睛始终往季含漪的身上死死看过去,眼里隐隐带了泪,声音里含着哭腔:“你昨夜走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谢哥哥不喜欢你,你再别回来了。”
季含漪抿着唇,看着李眀柔此刻眼里的神色,眼眸深处隐隐有疯魔的执念。
她不欲与李眀柔这时候有什么纠缠,叫二舅母带着外祖母先走,她留在后面。
第171章
季含漪看向李眀柔,声音还算平静:“我是要走,但不是你叫我走我便要走。\"
“再有我今日是来和离的,你现在要紧的不是我,而是里头。”
季含漪说完,从李眀柔的面前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李眀柔紧紧拽着袖子。
她的声音压的很轻,却又能听出来咬牙切齿:“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谢哥哥忽然变成这样的?”
“谢哥哥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对谢哥哥下了什么药是不是?”
季含漪看着李眀柔讽刺的笑了笑:“最喜欢下药的人是谁,你不是最清楚的么?”
“如今谢府还有谁不知晓的?”
“这不是你求仁得仁的结果么?”
李眀柔的脸色一白,身形忍不住往后踉跄一步。
季含漪从李眀柔的手上抽出袖子,再静静看着了李眀柔一眼,直接往院门口走出去。
季含漪的东西早就安排了容春去了院子,叫婆子往后门送去,再让晏表哥去后门等着。
只是她要拿走自己的东西走却没这么容易,后门口处,容春说大夫人身边的婆子守在院门口不让她们拿,说怕将谢府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这话极侮辱人,容春已经被气得哭了。
季含漪其实心里已经料到林氏不会让她轻易带走东西,不过好在她昨夜将自己的银钱都已经带走。
谢大夫人掌管公中,又是在谢府,只要她现在不想让自己拿走东西,她也知晓这会儿自己也定然拿不走。
她宽慰了容春两句,拿不走便算了,等到下回来的时候,总会拿走的,那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卷,她也不可能留在这里。
只是这会儿不是时候。
容春抹了泪,却仍旧是伤心,又看向季含漪:“那婆子还传了大夫人的话,说少夫人今日要走了,就再也不可能让少夫人回来了。”
季含漪笑了下,倒什么想说的了。
她比谁都期望如此。
临走前,季含漪对林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主要是让林嬷嬷先照些看她的东西,也顺便将她的雪球也照顾一下,再有若是院子里有什么变故的,便捎信说一声。
说着季含漪往林嬷嬷手中递了一个荷包。
季含漪对林嬷嬷是信任的,跟了她这么久,这三年,两人也有些主仆情谊。
林嬷嬷愣愣的接过了季含漪递过来的荷包,看着季含漪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追过来问:“少夫人还回来么?”
季含漪回头,朝着林嬷嬷笑了下:“嬷嬷,往后再说吧。”
林嬷嬷的眼神便蓦的暗淡下来,她知道,少夫人大抵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却又忍不住上前告状,昨夜那表姑娘才来院子里照顾大爷,便颐指气使的将自己当作了院子里的主子。
更叫院子里的下人觉得生气的是,那李眀柔处处看主屋的布置不顺眼,不是说这件东西不好要换了,就是说那样东西寒酸,还说要将少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那套粉底浮花的茶具给扔了。
第172章
这不就是拐着弯的说少夫人之前用的东西不好么。
她也听说了李眀柔如今是大爷的人了,可再是大爷的人,那也只是个妾室,顶多在院子里分间小屋子,又有什么资格对主屋的布置指手画脚。
也就是昨夜大爷昏睡了过去,虽然大爷平日里的确纵容李眀柔,但这般纵容的话,她们也是不信的。
简直快倒反天罡了。
妾就是妾,一辈子就是个妾。
季含漪听着这些话,倒是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也知晓一些,她未嫁来谢家之前,李眀柔就常去谢玉恒的院子,他屋子里的布置,许多都是李眀柔参与进来的。
总之那间主屋她再也不会进去了,至于怎么布置,随她的喜好就是,都到了如今,再去在意这个,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季含漪面上云淡风轻,林嬷嬷告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哑然无声。
因为连她自己最后都觉得这些话多余了。
但她们院子里的下人不过是都希望从前那个宽和温的少夫人回来罢了。
但大爷这三年如何对少夫人的,她们心里也明白,劝说少夫人像是也对不住少夫人这些年对她们的好。
千般万般的话交织到最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廊下的凉风吹来,吹起季含漪鬓边发丝,一双红色的玛瑙耳坠从雪帽里出来,季含漪微微低头,轻轻对林嬷嬷道:“嬷嬷,保重。”
林嬷嬷眼眶红了又红,最后也沙哑的落下一句:“少夫人,您也保重。”
季含漪点点头,这才又转身。
顾晏站在季含漪的身边,在季含漪要上马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朝着她伸出了手,眼神飘忽的往季含漪脸颊上看去:“我扶着表妹上马车吧。”
他也没有敢多看,只往季含漪那雪帽下露出来的耳坠一角瞧,只觉得在那毛茸茸雪帽下的那一抹景色,当真好看又可爱极了。
刘氏掀开帘子歪头瞧着这一幕,又若有所思的笑了下放下帘子看向顾老太太道:“晏哥儿这孩子小时候总爱欺负含漪,怎的长大了倒会照顾人了。”
顾老太太没说话,却是笑了下。
这头季含漪看着顾晏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还是笑道:“谢谢表哥。”
娇小柔嫩的手掌落在顾晏的掌心上,顾晏的手都抖了抖,手心却不敢捏住,扶着季含漪上了马车。
尽管那温度也不过才稍稍一瞬,他看着那掀开帘子弯身进了马车内的人,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起了层热汗,就连耳朵也开始发烫。
帘子内祖母的声音传进来:“晏哥儿,回吧。”
顾晏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下,又去前头牵马。
回了顾府,顾大夫人张氏听说今日没和离成,又见着季含漪跟随着一路回来,忍不住说了句:“哪家嫁出去的姑娘三天两头的跑回来?”
“如今还没和离,这要传出去像什么话?万一也连累了顾家姑娘的名声怎么办?”
“顾家可还有两个快嫁人的姑娘!”
第173章
张氏的话说完,场面一静。
顾老太太淡淡看了张氏一眼:“谢家的做事不厚道,这事含漪占着理。”
“你也别说这些,是我叫含漪回来的,你这会儿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赶紧去给含漪的秋容院拨两个丫头去。”
张氏的脸上难看,呛了老太太一句:“哪儿有多余的丫头?就是现在另找牙人买,也不能现买不是?”
顾老太太动了怒:“昨儿含漪说要回来,你就该安排着了,拖到这时候,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
季含漪站在一边,也知晓自己添了麻烦,忙往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外祖母勿操心,我身边有容春也已够了,我白日里去陪着母亲,也用不着什么丫头伺候。”
又含了一丝笑:\"再有我等拿到和离书,便会带着母亲往父亲的老家去,那儿的宅子也已安排好了,这会儿再去添置丫头,的确不合适。\"
说完季含漪朝着张氏福了个礼:“这些日要劳烦舅母了,舅母操心一家子也不可能样样齐全,含漪明白的。”
张氏看季含漪这般说,面上神色也依旧没有好一些,反是问:“你那头当真安排好了?”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顾晏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稍白了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捏紧了些。
但张氏脸色这会儿却稍好了些,又说:“既然住不了多久,倒也的确没有买丫头的必要了,从我院子里拨两个丫头去就是。”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脸上不霁,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让季含漪扶着她回宁安堂。
季含漪看向老太太:“我想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瞧你母亲也好,和离的事情,等彻底和离了再与她说吧。”
“她这两日的病倒是好了些。”
季含漪便往母亲的惠兰院去,只是才走到半路上,就被顾晏拦住了路。
季含漪见着顾晏站在跟前,如今顾晏早不是从前小时候那个胖小子了,身量比季含漪高出了不少,身形也清峭,脸庞也愈发俊美,站在跟前也有些压迫感。
顾晏只比季含漪大了半岁多,小时候自己还与他差不多的身量,现在却差了许多了,连与他说话都是要微微仰着头的。
季含漪瞧着顾晏来,便含了笑:“晏表哥。”
顾晏心里头如千万只蚂蚁在爬,他看着季含漪站在太湖石边,旁边一棵小小的梅花枝从她身后探出来,交映着她丁香色的衣裳,还有她眉眼弯弯柔美娇小,叫顾晏心头一窒,又心里紧张的狂跳。
他往前小小的迈开一小步,依稀觉得自己此刻的耳根处一定是红透的,可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腾升起来的窘迫,他低头看着那朝思暮想的山眉水眼,心里噗噗直跳,眼里满是愧疚:“我母亲那些话,漪表妹千万别多想。”
“我母亲不在意漪表妹在顾家留多久的。”
第174章
说着他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掌心处放着一对粉色的镶珠碧玺耳坠,他送到季含漪面前,稍有些紧张的道:“我代母亲与表妹赔罪,表妹收下吧。”
其实季含漪心里深处是没有在意过大舅母说的那些话的。
因为她明白顾家的艰难,也明白大舅母要管顾这一大家子人的难处。
如今顾家唯一只有晏表哥有官身,但俸禄也不多,多养一个人,便多一份花用,自己本来也不该留在这里的。
季含漪自然也不能收这个东西,便含笑摇头道:“表哥,我没有多想。”
“还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安排了,还望表哥与大舅母说一说,我并不打算长留在京城的,等和离的事情完了,我便与母亲一起离开。”
“我父亲来自金陵下面的蔚县,我曾听父亲说南方的天气暖和,四季花开,我也想带我母亲住在那里。”
又看着顾晏手上的那对耳坠,轻轻推回去,声音认真又轻柔:“表哥不必赔罪,我来顾家本就是叨扰,我母亲这三年也劳着大舅母照顾,我本就是心有愧疚的,更不敢收表哥送来的东西。”
顾晏听了这番话,悬着的手却一抖。
他低头看着季含漪认真说话的模样,目光柔软,又带着一分坚定,他喉咙中所有的声音都哑住了。
凉凉的寒风带来季含漪身上如兰的香气,与他百转千回的梦中香味一样,他不自禁的微微压了压后背,又在对上季含漪视线时,身后生了层薄汗。
他唯一只听见了她说要走。
他要送给她的耳坠她也没要。
这对耳坠是他跑遍全城,为她选的最衬她的一对,她戴上一定会好看的。
只是她不愿要。
季含漪等了会儿也没见顾晏再口说话,如今外头还是冷的,季含漪还念着去看望母亲,便又道:“我听说表哥下午还要去国子监,这会儿快中午了,表哥也先去歇歇吧。”
清清浅浅的声音落在身前,顾晏垂在身侧的另外一只手捏的紧了又紧,却又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季含漪从顾晏面前走过,顾晏的视线低低落到季含漪那晃动的耳坠上,还有她身上那素锦斗篷衬出的玉软花娇,馨软的香气扑鼻,他口中发干,捏紧的掌心内生出一股细细的疼。
面前娉婷匀称的人渐渐走远,在那碧绿的翠竹前,在她脚下莲步下快至尽头的青石路上,顾晏好似才从梦境只醒来,往前急急的追了两步,又急促的问:“漪表妹真的要走么?”
季含漪顿了下步子又回头,见着顾晏站在稍远的地方,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神情了,她稍诧异顾晏还会这般问,又点点头:“真的。”
顾晏怔了怔,捏紧在掌心的碧玺耳坠嵌入他骨血里,尖利的银针寸寸刺入血肉,他脸上却依旧是如往常那般温文尔雅又有些生涩的笑意:“好。”
季含漪嗯了一声,又叫晏表哥不用目送,这才转了身。
等到那一抹素影消失在眼帘,顾晏才将被耳坠上的银针扎破的手掌拿到眼前来。
第175章
细小的血珠从掌心冒出来,她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压在那血珠上,伤口处传来更清晰的痛意。
他面无表情的垂着眼帘,历来温润细长的眼眸中闪烁着点点阴翳的暗沉。
身后传来丫头从远处叫他的声音,顾晏整了整神色,将手中的耳坠包裹在掌心又回头,就见着母亲身边的丫头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道:“二爷,大夫人急着找您呢。”
顾晏淡淡拂了拂身上青色的袍子,面容与在季含漪面前的面容稍不一样,更多带了股从容,也未回丫头的话,只是点点头回身往母亲那儿走。
他是今年上半年从国子监考试合格绶官的,加上一些流程,不过也才在任上三两月,但母亲就已经开始安排着给他物色亲事了。
这些事情顾晏向来厌烦,但面容上却半分让人看不出来,就连张氏都看不出来自己儿子每回应付她的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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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初七人胜节,皇宫内白日举行祭祀,夜里皇上在万辉阁中宴请群臣。
初七的宴会每年都有,在京五品以上都能参加,又逢着地方朝觐考核,考核称职的官员也往往可以留到参加这场宴会后再走,这场宴会今年也依旧热闹异常。
沈肆不喜饮酒,也没有旁人会来他这儿敬酒,即便有人来,也多说公事,在沈肆面前,寻常人也是不敢在他面前谈论什么私事的。
但沈肆不喜饮酒,皇上却是喜欢劝他多饮几杯。
皇上喜欢说沈肆平日里太过于严肃,不过才二十四的年纪,瞧着却如老迂腐那般一丝不苟,冷漠严正,叫沈肆平日里也稍放肆一些,别万事都端着架子,叫别人瞧见了不敢接近。
就算是姑娘们看见了也怕。
今日沈肆亦是被劝了好几盏,宴会散去还被皇上留在宫中,又叫了酒来。
沈肆实在是饮不下,却奈何拒绝不了皇上的劝酒,身形已经隐隐不稳了。
皇后过来见着这幕担心,也劝着少喝些。
皇上淡淡笑了笑,指着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
皇后往那女子身上看去,微微的一怔。
只见那女子内着白色交领中衣,外穿粉色暗花交领镶边短袄,袄身上平铺蝶莲纹,领子上绣牡丹,下搭这黄色百褶裙,裙上是金弦绣的石榴花纹,这一身打扮,还有那身上点翠珠玉宝石,明显比一般贵女还要打扮的贵重。
这明显不是宫中的人。
又见她一直悄无声息的站在帘子一边,不仔细看,根本瞧见不了。
那女子见着皇后看她,忙也恭恭敬敬的福礼。
这一低头,皇后看着那白净的脸颊,隐隐约约的恍然想起了这女子到底是谁。
这是太后娘娘妹妹荣显县主的亲外孙女,也是皇上的表侄女,因她祖母是县主,她出生时便被封了明昌郡君,应是叫孙宝琼。
第176章
荣显县主嫁给在齐州的安陆侯,安陆侯主管齐州练兵事宜,荣显县主也跟随夫君,几乎没怎么回过京城了。
皇后心里绕了几个弯,又看今日皇上这般好兴致将自己弟弟留下来,那孙宝琼又站在帘子后边,也不过是三两个心思便想明白了。
尽管皇上信任沈家,信任她父亲,器重她弟弟,但是总是也想要多安心一分,在自己弟弟身侧放入太后那头的人,或许这样皇上更能放心。
但皇后唯有这一个弟弟,即便她日日为弟弟的亲事操心,但又怎么不想为弟弟操心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而不是这般有利益裹挟的姻缘。
那般两人即便成了婚,日子过着终究不是想要的。
皇后明白皇上这么做的心思,她默默往自己弟弟那头看去,只见着沈肆低低撑着额头,撑在案前沉默。
只是她要回神的时候,又见着自己弟弟目光在撑在额头的手掌下,微微往她身上看来一眼,那眼眸里沉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就连醉酒的微醺都已看不大见。
殿内光线明显昏暗,挡住了沈肆的眼睛里许多情绪,皇后也在那一眼里看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
让她不用管这里的事情。
她便很适时的告退出去,又如常叮嘱皇上为着身子少饮一些。
皇上的兴致显然依旧,叫皇后先去歇息后又叫旁边的宫人倒酒。
沈肆被劝着又饮了一杯,此时他撑在案上,摇摇欲坠。
皇上推了推而沈肆,见沈肆连反应都迟钝下来,便笑了笑,招手让孙宝琼过来。
待孙宝琼来了,皇上起身拍了拍坐在椅上沈肆的肩膀,也有些醉意道:“阿肆,你酒量倒比不上朕了。”
沈肆忙撑着要站起来回话,却又被皇上的手按着肩膀按了下去。
皇上笑道:“既醉了今夜就留在这里睡下就是。”
说完又拍了拍沈肆的肩头:“我让人给你端了醒酒茶,饮了便歇息吧。”
皇上虽已年近五十,但身形依旧修长,不见多少老态,太监要过来扶着,他也挥挥手让人站去一边,独自先出了屋子。
沈肆依旧低头撑头在案上,直到身边一抹香气飘过来,接着是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沈大人先饮茶吧。”
一双白净柔嫩的手送到了跟前,宽袖微微坠落,露出白净的手腕,手腕上一只碧绿玉镯将那只手衬的愈加的白皙。
沈肆的目光看了那手腕一眼,视线往上,再就是一张精致温婉的脸庞。
含着几分羞涩,身子弯在他面前,好似柔顺又听话好脾气,一只手端着玉碗,另外一只手却捏着玉勺,送了一勺醒酒茶往沈肆的唇边送去:“沈大人醉了,饮一口吧。”
沈肆垂了眼帘,视线又微微一斜,看着窗外站着的人影,又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叫她将碗放下,退去一边。
孙宝琼一愣,她容貌在齐州是一等一的,即便在京城,也是生的极好看的。
太后娘娘说,她眉眼里柔中带媚,与一人的眼神极像,侯爷会喜欢她的。
她虽不知道那一人是谁,但太后娘娘说侯爷会喜欢她。
第177章
她没见过沈侯爷,今日是第一眼,虽知晓母亲说沈侯爷是京城内炙手可热的夫婿,只要嫁给了他,后半生依旧荣华,但她原本心里依旧有忐忑的。
她在想,万一面前人贪好美色,万一他举止粗鲁,又万一他面容寻常还品性卑劣,即便他身居高位,即便他炙手可热,她心里也有一丝不甘愿的。
可她没想到,沈侯爷原来是这般男子。
不是芝兰玉树,也不是温润如玉。
但他身上有一股睿智的冷峭与沉稳,如寒玉冷石,如雪中青松与白鹤,让人见他一眼,便觉得他极贵,不自觉让人在他面前自惭形愧。
即便她自己出身亦好,但在这位沈侯爷面前,那股自卑便会从骨子里透出来,不自觉在他面前小心翼翼。
或许是他即便醉酒也一丝不苟与雅致的姿态,面容看起来依旧高华清明,没有半分看起来丑陋的动作,只那眼眸处有些许醉意,还有那身上浓浓的酒气昭示他的确是醉了。
他甚至刚才连自己靠近时,连她一片袖角都没碰。
那身上的那股疏离与高贵,或许是最让人痴迷的毒药,让人下意识去臣服,去讨好,去想要成为他心间的唯一。
至少在此刻孙宝琼的心里,她便有这样的感觉。
她更想要得到他,成为他的妻。
太后娘娘与皇上都看重这门亲,若是她能办到,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吧。
孙宝琼心下微微有一丝紧张,她亦是第一回要去讨好接近一个男子,在她自小的教养里,是不能做出任何孟浪的举动的。
她的手微有些轻颤,一只手轻轻握在了沈肆撑在额头上的那只修长的手上:“沈大人不便,我喂沈大人吧。”
沈肆挑眉,静静的抬眼看向面前女子,女子贞静又容貌出众,眼神刻意的靠近又显得生涩,与当初的季含漪想要与她说话时的眼神依稀相似。
但季含漪是很容易放弃的,怯生生的尝试一次,就不会再尝试了。
她也从来不会主动往他身边靠近过来,即便靠近,她也不会站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更不会主动碰他的手。
她对他唯一的亲近,还是她六七岁时主动扯自己的袖口。
在她八岁之后,她连碰他袖口也不曾了。
沈肆看着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一样的柔软娇小,但心里却完全没有在对季含漪时的那股占有与沸腾的欲望。
沈肆身体后靠在了椅子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静静坐着,体内乱窜的酒意让他头昏脑胀,身上还有股消解不了的热意。
孙宝琼看着沈肆收回的手愣了愣,被男人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与她开口,便拒绝了她。
这般无声如细雨的耻辱,是孙宝琼从未经历的。
她脸庞涨红,眼眶发热,又因为羞耻红透了眼。
她再看向沈肆因仰头而滚动的喉结,但他身上的衣裳却一丝未乱,她想要靠近过去,到底还存了最后一丝理智与贵女的尊严,只是红了眼眶,悄无声音的退了出去。
只是在她快退下去的那一刹那,她听见那那凉薄的薄唇里喃喃道出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第178章
那道声音模糊不清,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孙宝琼却鬼使神差的顿住了步子。
殿内昏昏,特意变暗的光线,落在那道红衣身形上,甚至带着一股性感又冷酷的诱人吸引。
孙宝琼从未见过这般男子,齐州地处富庶之地,男子才情风流与样貌并不比京城男子差,但却无一人又沈肆这般明明看着很冷,又叫人不顾一切飞蛾扑火的想要靠近他。
她轻轻缓了步子,她想要听他在说什么,这样高华又生人勿近的人,在他醉酒时会说什么。
只是孙宝林靠近,只闻见沉香与酒味交织的味道,却再也没有听见一道声音了。
她又失神看着面前的脸庞,抬手想要触碰,又见着那双本紧闭的冷眸睁开,黑沉沉的眼里半分神色也没有,却无端吓得孙宝琼往后一退,再也不敢看一眼,匆匆的推了殿门跑出去。
冷风往她身上吹来,她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唯一只有心悸。
那一眼就是凉薄的让她心悸,觉得他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
就连靠近他,也是胆战心惊的。
她清晰的意识到,或许即便穷尽一生恐怕都靠近不了他,他万般危险,叫她打起了退堂鼓。
孙宝琼跑了出去,殿外冷风吹进来,文安忙进来关上殿门,又走到沈肆身边小声问:“侯爷回么?”
沈肆揉了揉眉心,浑身有一股抒发不出的燥热。
他摇头。
皇上这么安排,他总要做出两分样子来。
手掌撑着案沿站起来,步履稍乱,往内寝的屋内去。
文安知晓,侯爷其实是真的醉了,只是看起来不大看得出来。
他跟到里间,就见着侯爷坐在床沿上,修长的手指扯了扯衣襟,低头撑在膝盖上,吐出了一口酒气,又问:“信呢。”
文安乍一听到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着侯爷抬起眼皮淡淡看着他,他这才想起来,探子日日都盯着谢家那头的事儿呢,赶紧将怀里今日探子送来信双手呈到了侯爷手上。
这些日侯爷唯一上心的事情,怕是只有这个了,就连醉成了这般模样,也还惦记着那头的消息。
酒意袭来,信纸上的字迹稍稍有些重影,沈肆揉了揉眉心,眯了半晌才在灯下又看。
在看到季含漪上午离开谢府时,闷着的那口酒气悄然散开,又在看到最后那句和离没和离成的时候,眉眼又渐渐眯起。
指间的信纸在手掌间被揉的发皱,沈肆头脑眩晕,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般难受的时候。
在这一刻,闭着的眼睛里,全都是季含漪的模样。
他真的在这一刻异常的贪念她与想念她。
要是此时她能在他身边,即便她静静坐在他身侧,他也觉得心里头被她填满,而不是在这寂冷的长夜里,他心生寂寞与空旷。
生出一股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独情绪。
这股情绪在知晓季含漪要与谢家和离的那一刻起,越演愈烈,每日都想要见她。
想她此刻又在做什么。
可他却没有一个能见她的理由。
沈肆头疼的撑着额头,额头间隐隐起了一层汗,身上的酒气浓重,却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冷清沉稳的模样。
文安小心的过去沈肆的面前问:“侯爷歇下么?”
沈肆依旧闭着眼,沉思里思绪纷杂,但都唯有一个人。
他问:“什么时辰了。”
文安便小声的回话:“过亥时了。”
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
沈肆沉了半晌,又摆手让文安退出去。
身上那股压抑的热意依旧没有消退半点,或许是酒意愈加浓重,沈肆低头看着掌心上的那只耳坠,高大的身体微躬。
他想起那夜品尝过的柔软,在自己身下动人又瑰丽的容色,此刻她的指尖又仿佛紧拽在自己衣襟上,沈肆闭着眼睛,又长长发出一声低低闷哼声。
带给他着长夜里唯一一丝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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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后在中午时唤了沈肆进宫。
第179章
沈肆进宫来后,便问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的事情皇上很上心,还特意问了沈肆昨夜是不是留夜在宫中。
皇上特意关心问了这个,显然是为了昨夜孙宝琼从殿中跑出去的事问的。
是猜忌沈肆根本没醉,也不想应承皇上牵的这门好事。
所幸沈肆留在宫中,门口的太监也说沈肆醉的厉害,几乎不省人事,那般喜爱洁净的人,连沐浴都不曾,直接便睡下了。
当时她见着皇上听见了这个后,脸上的神情松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于皇上来说,这是沈肆表现忠心的机会,若是沈肆直截了当的拒绝,皇上定然是会不高兴,她这会儿叫沈肆来就是想问问沈肆怎么想。
虽说沈肆的婚事娶谁都行,那孙宝琼在齐州也是一等一的贵女,品行相貌亦没可挑捡的,但沈肆那性子,她做姐姐的怎么不知晓,要能将就,早就将就了。
沈肆此刻早已没了昨夜的半分醉意,满身清华与一丝不苟。
他坐在椅上,手上端着他寻常喝的君山茶,又一脸淡然的低头饮了一口。
皇后见沈肆这般冷静,忍不住问:“昨夜可有女子接近你?”
沈肆依旧淡淡的唔了一声。
皇后就问他:“那你知晓她是谁么。”
沈肆这才抬眼:“知晓。”
皇后一愣,再又听沈肆说今日上午才知晓的,便知道沈肆特意去打听了孙宝琼,就是已经知道了皇上的用意了。
她直截了当的问:“你觉得呢。”
“我叫人去查过,她外祖母其实与太后来往的不算太密,就算她是太后那头的人,嫁来也定然是住在京城,若是能好好过日子的话,应该是温柔贞静的。”
沈肆一直等着皇后将话说完,他将手上的茶盏放在一边,低沉道:“我对她无意。”
皇后对这回答半点没有觉得稀奇,她只是问:“那你怎么与皇上说?”
”她是荣显君主唯一的外孙女,尊贵是尊贵的,若是太后和皇上真的有心的话,你想好怎么拒绝了么。“
沈肆淡然不语,又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再说吧。”
皇后看沈肆要走的背影叫住他:“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打算怎么做?”
沈肆却头也没回的就走了出去,叫皇后一愣,又长叹了声。
其实为了昨晚的事情,皇后今早还特意往太后那儿去了一趟,就是为了探探太后的意思和孙宝琼的想法。
太后她明白,历来无欲无求,也不问朝政,这回忽然将孙宝琼接到身边来,八成是皇上的意思。
那孙宝琼倒是个大方得体的,说话也圆滑,昨夜的事情只字不提,什么个态度也不说。
这倒是也寻常,毕竟是终身大事,又是闺中待嫁女子,说错了一个字,都对名声有损。
皇后倒是有些欣赏起孙宝琼的妥帖周密来,又是个笑盈盈一派温柔大方,也善会讨人欢心的主,看着就极能干,是教导得极好的贵女,也是按着将来的当家主母去教养的。
皇后又想起上回顾家女儿的那事,那顾家三姑娘比起孙宝琼到底多了些内敛羞涩,并不够大方,但那日沈肆虽然未去见,但后来问他还再不再见的时候,又说随意。
沈肆就算说一句随意,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后听着那话,又像是对顾家女儿有那般意思。
本来刚才皇后还想问问沈肆对顾家女儿和孙宝琼之间到底更瞩意哪个,偏偏人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多呆一会儿都不肯。
这头沈肆出了宫,坐在马车上,昨夜宿醉,这儿也并好太多,依旧有些头疼。
身上染了淡淡的疲惫,他揉着眉心,也依旧让文安将昨日未看的信件拿进来。
那信文安早就准备好了,今早侯爷从宫内醒来,便是问信,可是昨夜侯爷留在宫中,信没送进来,还是今天上午他出宫去拿的。
他知道信内的内容是什么,旁人半点不能看,所以都是亲力亲为,就怕万一出个差错泄露了信。
一共两封信,沈肆又捏了你眉心才靠在身后展开。
目光在落到谢玉恒呕血晕过去时,凉薄的唇边淡淡浮了抹凉意。
展开第二封信,是谢玉恒往大理寺告了病假,还是谢之观写信去告假的。
这时候谢之观应该已经在去任上的路上了,恩赐宴一过,地方官员必须在第二日动身,不能耽误,他在路上都知晓这事,谢玉恒的呕血应是真的。
一声淡淡讥讽轻嗤,又让马车往都察院去。
第180章
顾府内,季含漪回来的这两日,和离的事情依旧应着外祖母的意思瞒着母亲,昨日她去看过了母亲一回,早上过去便只是在外头问问春菊母亲的身子。
之前严寒的时候整日呆在屋子里倒没怎么病,如今的天没那么冷了,出去园子里一趟,就又头疼了。
顾氏的身子自从吃了那砒霜之后就再也没好过,身子太虚,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病症,对于顾氏来说都是大病。
季含漪站在院门口处的,听着春菊出来低声回话:“姑娘放心,夫人就是容易睡,吃的比昨日还多吃了半碗呢。”
“之前也头疼过,养几日就能好起来了。”
季含漪眉目间的担忧在听了这话也依旧没有好多少,她让身边的容春将手上开好的药包送过去,又低声道:“郎中说母亲身子太虚,平日里吃的不在多,少吃些,多吃几回也行。”
春菊就忙点头:“姑娘放心吧,我们记着的。”
季含漪这才往院子内看了一眼,又往回走,往外祖母给她收拾出来的宜春院走。
宜春院的位置在东院,挨着后园子,从前大姑娘住的院子,位置倒是好的。
路上季含漪问容春前门今日有没有来信,容春摇头道:“奴婢去问过了,还没来。”
从那日从季家出来已经过了两日,迟迟没有谢家那头的消息来,季含漪也是有些不安心的。
她如今要紧的事情就是与谢玉恒尽快和离,若是还不赶紧,还不知道后头又出什么事情来。
正想着,前门口来了消息,递了一封信来,说是谢家的信。
季含漪忙将信接过来,是林嬷嬷送来的。
林嬷嬷虽说识一些字,但也不多,所以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便是谢玉恒已经醒来了,郎中来看了病,说谢玉恒呕血是思虑和伤心过度才呕血的。
季含漪依旧面无表情,他谢玉恒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该是终于如愿以偿。
季含漪收好了信回了院子给谢老太太写了一封信去。
虽说季含漪如今早已不再信任谢府的任何一个人,但谢老太太好歹还算有些明事理的。
她在信中也算委婉说了自己的决定,问后日能否去再商议和离的事,若是谢玉恒执意不肯和离,她便带着当年谢大老爷写下的字据告去通政司。
通政司上达天听,她也不在乎将事情闹大了,虽说她是不想闹成这样的。
季含漪明白谢玉恒最注重在外头的名声,即便这件事或许并不是大事,也并不足够毁了谢玉恒的仕途,但谢玉恒和谢家背信弃义的名声便抹不去了。
她知道谢老太太一向注重家族声誉,谢老太太也一向心里有计较,虽不管事,但谢府里的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况且她如今早已经家道中落,在强留下一个没有家族倚仗的嫡妻,和毁了名声,谢玉恒也知晓怎么选。
即便谢玉恒依旧不肯,谢老太太也能辨别她的决心。
谢老太太以为的所有女人都应该为人前和穆的一生忍气吞声,从来也不是这样。
至少她不愿。
这信刚写好,季含漪就让人送去了谢府。
到了下午天快沉了时候,季含漪正在外祖母院子里说话,说着正好过完了年,明日去庙里祈福的事情,三姑娘四姑娘也在旁边坐着,屋子里烧着暖炭,也很热闹。
第181章
顾晏下值回来路过和盛斋,带了杏仁佛手与荷花酥来,几个姑娘正好一起分着吃。
只有八岁的顾宛容好奇的问:“二哥哥从前怎么都没买过杏仁佛手回来,怎么今日忽然买来了?”
坐在顾宛容旁边的白姨娘忙去打了顾宛容的嘴两下,低低道:“你懂什么,那是漪姑娘爱吃的。”
季含漪喜爱吃杏仁佛手不是什么秘密,从前季家还在的时候,两个舅母还亲自为她做过。
顾浔站在一边,看着一身浅黛色的季含漪手上拿着糕点,微微侧身认真的吃,低低笑了下。
顾老太太看着站着的顾晏,就道:“你也别站着了,也坐会儿就是。”
往常顾晏很少与府里姑娘呆在一块,他平日里读书刻苦,在国子监尽心专营,为的就是转变顾家的困局。
他一路都是以最好的成绩一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怎么松懈。
他明白那些官场上的交际,要是想往高处走,只一心守好本分是没用的,因着要结交,平日里也的确没多少空闲呆在府里。
但这会儿老太太发了话,顾晏笑了笑,他站着的位置离季含漪不远,自然而然的就坐在了季含漪的身边。
他视线微微一偏,便见着季含漪发上的那只斜插的的银色点缀菊花簪,和一只红玛瑙珍珠花单簪。
他手捏紧,余光不由往下,便是那白玉肌肤旁的一只镶宝石的海棠耳环,他心里翻腾,视线却不动声色的往前,半点也叫人察觉不出来他的目光。
顾老太太看今日难得聚了人多,干脆就打算都留在这里一起用膳,偏这时候外头匆匆进来个婆子,一进来就说了声:“谢家大爷来了。”
任是谁也没有想到谢玉恒会现在来的,包括季含漪也没想到。
谢玉恒从未关心过她在顾家的事情,即便她母亲的病,他也没怎么过问过。
顾老太太问那婆子:\"他是一人来的,还是跟着谁来的。\"
那婆子便连忙回话:\"是谢大爷一人来的。\"
“谢大爷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人,还带来了不少东西呢,一人抱了老高的盒子,瞧着都是贵重的东西。”
顾老太太沉着脸道:“含漪与他成婚三年,他都未来过一次,显然瞧不上我顾家,现在倒是不用装模作样的来,顾家也不差他送来的这点东西。”
那婆子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道:“那谢大爷来让人来传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说今日要见不着表姑娘,便不走了,说就在外头一直站着。”
那婆子说着又道:“还有听前门的人说那谢大爷脸色瞧着很不好,跟生了重病似的,就怕在门口给出了什么事。”
婆子的声音落下,屋子内纷纷一静,目光都看在一直没说话的季含漪身上。
顾晏目光微微转向季含漪,寻常温和的面容上,唇瓣抿了抿。
季含漪知晓外祖母没说话,是在等着听她的意思。
她现在的意思也很明白,她摇头道:“我与谢大爷要和离的事情不会改变,现在早已经没有要见的必要了。”
“即便要见,也是两家族亲坐在一起,商量和离的事情。”
顾老太太点点头:“上回本来就能够和谢家断干净的,偏偏他出了事,现在也的确也没必要见了。”
这时候顾晏站起来,走到中间朝着顾老太太道:“祖母,我代漪妹妹出去说清吧。”
顾老太太点头:“你去也好,就传含漪刚才说的话。”
第182章
顾晏便点头出去。
季含漪见着顾晏往外头走,又忙站起来追了出去,喊了声:\"晏表哥。\"
顾晏的步子顿在门槛外的灯笼下,他见着季含漪朝他走过来,莲步蹁跹,细腰在微沉的天色下荡出柔弱的弧度,他不由口中一干,却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大门侧,屋内人瞧不见的地方。
季含漪没注意到顾晏的动作,走到顾晏的面前便开口道:“上回谢玉恒呕了血,刚才听婆子说他脸色瞧着不好,晏表哥只让他走便是,他若是不愿走,便叫人去谢府说一声,也不用与他争口舌,也别推攘,免得生了什么事情出来,到时候表哥说不清。”
顾晏听明白了季含漪这话的意思,季含漪是在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他本温润的眉眼微微一垂,低头看着季含漪担心看来的眼神,唇边含着一丝笑意低声道:“漪妹妹不必担心我,我知晓分寸。”
顾晏说话的语气低沉又缓慢,叫季含漪还有一瞬的微微错愕,看向顾晏不知何时变得沉稳又让人觉得安定的眉眼。
顾晏只比她大了半岁,她还记得少年时的顾晏有些桀骜不驯和顽皮,读书虽然好,但是总喜欢在她身后吓她。
后来他父亲和顾家都出了事,她忙着照顾母亲,心里有股失意,再有也明白寄人篱下需得小心翼翼,也很少出院子。
如今恍然再仔细看顾晏一眼,她记忆力的顾晏早已不是从前了。
也是,人怎么能一成不变呢。
现在的顾晏极好,稳妥又牢靠,外祖母也常夸赞他,顾家总归还有能力出众的。
这会儿季含漪听了顾晏的话,便安了心,往后退了一步,叫顾晏先去。
顾晏却笑了笑道:“外头风凉,我看漪妹妹先进去。”
季含漪一怔,又感叹如今顾晏当真处处周到,便也先转了身。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眼底微微露出些许暗色,又见着林姨娘带着四姑娘出来,脸上又含了丝笑,只看了林姨娘一眼,便往外走。
外头的谢玉恒还在冷风中等着,前门的下人也没有让谢玉恒去门房避风的意思,依旧还冷的天,就让谢玉恒在外头站着。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下人心里不舒坦,顾家有什么资格将他们家大爷拦在外头?就是顾家大老爷的官职也没她家大爷高,又摆出什么架子来。
但谢玉恒对下人在耳边的进言充耳不闻,只呆呆看着那朱红前门,直到看到那大门缓缓打开,他眼底黯然的神色一亮,往前走了两步。
只是他没能如愿看到季含漪的身形,却看到了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形出来。
谢玉恒对来的人并不认识,又或是顾家人他都不怎么认得。
又见那人走到他面前,很是客气的抱手:“顾大爷。”
再自报家门:“在下是顾晏,漪表妹的二表哥。”
谢玉恒并没有多少心思听顾晏的这些话,他只急切的问:“含漪呢?叫她来见我。”
顾晏淡笑道:“漪表妹这时候并不得空,谢大爷还是下回再来吧。”
谢玉恒的目光这才落到顾晏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他也看出来顾家的态度了,冷笑一声:“我与含漪还未和离,即便我要见她,也是天经地义的。”
“再有,顾府的人将我拦在外头,便是顾家人的待客之道?”
第183章
谢玉恒等了大半晌却没能见到季含漪,心里如何能甘心。
他想问她,她今日上午送来的那一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她当真要与他做到这个地步么。
她将他往旁的女子那里推,她在他伤重的时候离开,他都不怪她了,只要她能够回来。
顾晏看着谢玉恒现在这副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像是有些站不稳的模样,依旧是一副淡笑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谢大爷,你多说无益,请回吧。\"
谢玉恒见着顾晏这请离的姿态,不由的一把推开了面前顾晏的手,咬着牙,冷眼看着他:“我与含漪之间的事情,你怕是没插手的资格。”
“含漪只要见了我,便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顾晏淡笑的眼神这才渐渐落了下去,淡淡道:\"谢大爷,漪表妹不愿见你呢。\"
谢玉恒身上微晃了晃,他抬头越过顾晏,看向顾府的门匾。
从前他不屑来这里,也以为来了这里,必然要看顾家人那些谄媚的脸色,还要应付那些客套的话,这些也都是谢玉恒最厌烦的。
可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站在顾府门前,竟然却不得进。
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谢玉恒深吸一口气看向顾晏:“我与含漪之间只是误会,我也没有与含漪和离的意思,烦请你进去与顾家老太太传唤一声,若是含漪愿意见我一面,顾家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说着谢玉恒摆摆手,让身后的随从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拿到前面来,又看着顾晏:“这些是我送给岳母与顾老太太的薄礼,里头有两只百年人参,还请你进去说一声,给我一次见含漪的机会。”
顾晏看了眼站在谢玉恒身侧那两个仆人手里抱着的东西,个个盒子精美,一看就知晓里头的东西定然是价值不菲的。
但是过去三年,谢玉恒从未登门过一次,从未给他这时候口中的岳母送过什么东西,三年后再来,又当顾家是什么?他随便施舍一点顾家就要凑上去?
顾晏眯了眯眼,只是善于伪装的神情并未露出里头的冷色,他依旧好脾气的开口:“谢大爷,好聚好散,也别再来纠缠我表妹。”
谢玉恒听了这话脸色就是微微一变。
好聚好散。
这些日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所有人都在劝着他好去耗散,就连祖母也不愿帮他了。
但是他如今最不愿听到的,也是这句话。
谢玉恒冷着脸看了挡在面前的顾晏一眼,再也不愿与顾晏多说一句。
他直到现在心里都坚信着,只要自己见了季含漪,只要自己与她说清了,季含漪一定能体谅他的。
他从前许诺过要照顾明柔,他也能与她保证,即便纳了明柔为妾,也不会再与明柔发生什么,明柔也是应了的。
含漪不过是气他纳妾,只要他不碰明柔,含漪就能气消了。
她一向都是如此的,她一向都不闹,即便闹过,他从前也不过解释一句她就再也不闹了。
第184章
如今也一定是这样的。
三年都是这般,又怎么可能在这一月里就变了。
谢玉恒一把推开面前的顾晏,就要朝着大门处走去。
顾晏皱眉看着谢玉恒的动作,过去拦住了他:“谢大爷,这里是顾府。”
谢玉恒冷冷看着顾晏挡在自己面前的手臂,面容不屑:“你敢拦着我?”
顾晏看着谢玉恒眼里的轻蔑不屑,眼神暗了暗,又拱手:“谢大爷若是硬闯的话,在下也只能差人去叫兵马司的人来处置了。”
谢玉恒冷笑一声:“即便兵马司的人来,我要见我的妻,也没有说不过去的。”
顾晏的唇一抿,看了谢玉恒一眼。
他开口:“谢大爷,漪表妹嫁给你三年,你未来看过我姑母一回,上回你为了你的表妹,让她独自害怕的留在雪里,你知道她风寒了多久么?”
说着顾晏的脸上带着讽刺:“你当然不知晓,你只顾着陪着被你接回去的表妹,给她送各种补身的汤药嘘寒问暖,哪里又有空闲管顾你的妻子?”
“你但凡还有一点人性,便求你放过了漪表妹,我表妹也已要成全你与你心仪之人,你现在到顾府门前来闹,又有何意义?”
“难不成你觉得我漪表妹三年在谢家的蹉跎还不够?还要接她回去继续蹉跎?”
“漪表妹从前千好万好,没有配不上你的,婚事是谢家求的,当初也是因着谢家的好名声才应的,你便当做件好事,放过了她。”
说着顾晏抱手,对着谢玉恒深深一鞠。
谢玉恒眼眶发红,心头发颤。
这句放过她的话比刀子还要锋利,更叫他反驳不出来一句。
手掌抵在胸口出,谢玉恒站在寒风里,亦弯腰紧紧捏着顾晏的肩膀,没有半分往日清正的模样,双眼通红的看着顾晏:“求你容我进去见她一眼,只见一眼便好。”
顾晏看着谢玉恒通红眼里那抹隐约的泪光,依旧面容淡淡:“谢大爷若是再在这里纠缠,只会叫漪表妹愈加厌烦罢了。”
“漪表妹对谢大爷也没任何期待,谢大爷若是想享齐人之福,可往后另娶。”
说着顾晏对着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谢家知会一声来接人,现在谢玉恒这副模样看起来的确不怎么好,他也的确担心谢玉恒在顾家门口出了什么事。
接着顾晏伸手推开谢玉恒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垂眼,又低声道:“我还要回去与祖母回话,谢大爷,外头天寒,你也早些回去。”
说着顾晏再看了眼谢玉恒:“若是漪表妹愿意见你,听说你来,又怎么不肯见呢?”
顾晏说完这一句直接转身就走。
他对现在的谢玉恒做派全是嗤之以鼻,他万般好的表妹,那样好又软糯的性子,却在谢家被伤成这般,要不是刚才怕与谢玉恒起了冲突,又给漪表妹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出来,顾晏是不可能这般与他好好说话的。
谢玉恒失魂落魄的看着顾晏离去的背影,与往前走了两步,喃喃道:“他不愿见我,我便一直在这里等着她......”
跟在谢玉恒身后的随从也惊了一下,从前哪儿见过大爷对少夫人这般在意过,他们都是随身跟在大爷身边的人,这时候也全不明白,赶紧又去劝着谢玉恒先回去。
第185章
夜里季含漪才刚沐浴梳洗完,里头穿了件白色的交领中衣,刚擦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侧,外头披了件厚厚的毯子,怀里抱着热度正好的手炉,坐在罗汉榻上,伏身在罗汉榻上的小坑桌上认真画画。
上回季含漪在抱山楼见到沈肆那次,她出去的时候章先生就站在外面,她便问章先生这些日能不能多送几幅。
她本是试探的问,若是不行便罢了。
毕竟送去抱山楼的画卷不少,她也不想麻烦了章先生。
她是想着和谢玉恒和离后就要离开京城,一来是想着在离开之前多存点银子总是好的,二来也是恐怕往后也没机会将画送来了。
但章先生却对她说无论送多少去都没关系,她便放心了。
但她画一幅至少也要十来日,便日夜的赶。
容春端了炭盆过来季含漪的身边放下,看季含漪正低着头用心落笔,欲言又止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现在这天气还是冷的很,大夫人安排姑娘来这宜春院住,虽说拨了一个丫头,但却连炭都没送来,还是昨天顾二爷差人送了些炭来,但今天看炭又要烧完了,那明日屋子里怎么办。”
“夫人虽然也住在顾府,可夫人的药,姑娘从前也是花销了大半的,年节送去的东西也贵重,又不是要长久住在这里,怎么又这样怠慢?”
季含漪听了容春这些话,脸上依旧是宁静的模样,视线落在画上。
本就是寄人篱下,便不能事事计较,至少她还有个容身之所,这于她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
小桌上的纱灯朦胧,纱灯旁放了几个小碟子,小碟上是作画的颜料,季含漪抬笔染了石绿,光线落在她娇美的脸庞一侧,烟眸中染了几点昏黄光线,秀挺的鼻梁也跟着柔美了几分,又侧头看向容春低声道:“这些话往后别说,如今顾家也难,一些炭而已,大抵是忘了安排,大不了用完去买回来便是。”
说着季含漪拉了拉身上的毯子笑了下:“买炭的银子我还是有的,你便当作我们去了金陵,样样需得自己出,是不是心里就好受多了?”
容春一愣,姑娘这样说起来的话好似的确是好受了些,就是替姑娘觉得有些寒心......
两人正低低说着话,前门口的人却来传话,说谢玉恒这会儿还没走,谢家的来了人,这会儿都在前门处的,说是谢家大夫人也来了,在前门口吵嚷,顾府各房的也惊动了。
季含漪本以为谢玉恒虽说在外头站着,但他那样的人,自来对她的事情没什么耐心,不过做做样子,也不会站多久就会离开的。
从前他便是个不怎么耐烦的性子,府里琐事他样样都不喜听,样样都不插手,在他心里唯一只记得关于李眀柔的事情。
这三年她看在眼里,谢玉恒对李眀柔的照顾是尽心尽力的。
谢老太太说谢玉恒是没认清自己的心,但季含漪看得清楚明白,他早就认清了,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动作骗不过旁人。
她尽可以忍受这些,但谢玉恒独独不该在他们走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又不愿放手。
这叫她觉得他卑劣无耻。
季含漪将手上的笔放下去,叫容春去拿她的外裳来。
容春也知晓这会儿不好耽误,赶忙去了。
季含漪穿戴妥当出去时,却见着顾晏等在她院门口。
第186章
顾晏站在夜色中,长身玉立的站着,也不知道他在院子外等了多久。
他见着季含漪出来,手上拢着斗篷,素发上只有一根银簪点缀,粉衣在夜色中格外素净与显眼,那银色回字形的暗纹在灯笼下辗转流动,如潺潺流水,带着一股叫人心神荡漾的香气,静悄悄的惹眼。
顾晏见着季含漪来,忙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季含漪的面前低声道:“漪表妹不用去,有我在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抬头往顾晏身上看去,只见着顾晏低着头看她,但那黑黑的眼眸又好似没对上她的视线,她便小声开口:“我恐怕谢家在门口处闹的有些大,惊扰了外祖母与舅母们。”
“这事是我没处置好,我这会儿出去与她们说清,也免得夜里扰了清静。”
顾晏唇一抿,略有些急促的看向季含漪:“我没觉得惊扰。”
他手捏紧,低低看着眼前的人,急促的心跳叫他话语梗塞,又恨不得将所有心里话都解释出来。
他等在这里,便不想让季含漪出去再见那个人。
那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他又或许是更害怕的是,害怕季含漪见着谢玉恒那般放低姿态的赔罪,她会心软。
她会对谢玉恒还有一丝期待。
这时候又有下人匆匆从后头过来,一见着顾晏便急忙道:“二爷,大夫人急着找您呢。”
“那谢家的说我们藏了人,若是不让她们见表姑娘,他们就报顺天府衙门去,还说待会儿巡检司的人就要来了,一起去衙门里说。”
顾晏一顿,他是没想到谢家竟然这么无耻。
没有拿到和离书,季含漪现在的确是谢家的儿媳,谢家又比顾家势力大。
那谢家二老爷就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若要是真去了顺天府衙门,这桩事顾家是讨不了个好的,季含漪也必得跟着谢家回去。
顾晏掐紧手,让那传话的随从先过去,又看向季含漪:“漪妹妹不必管这些,我不会让你跟着他们会谢家去的。”
季含漪此时已经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到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若是真的要对簿公堂,不能在顺天府衙门。
季含漪对着顾晏低声道:“晏表哥先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真去了京府衙门,对顾家没好处,硬来也不是办法。”
“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再打算。”
顾晏一顿,看着季含漪,她心里所有都明白。
这一刻他心里升腾起一股难堪的羞愧,他想要护着她,却没那么大的能力。
季含漪与顾晏说完了话,又从顾晏的面前走过去。
第187章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顿了顿眸子,跟在她的身后。
到了前门的时候,就正见着脸色难看的顾大夫人也匆匆往前门去,嘴里气恼的念叨:“大晚上的又出些事情,她住在这儿一天,什么时候能消停?这会儿老太太也惊动了。”
“那谢家既然有意接她回去,谢家的门第顶顶好了,她偏不愿,作天作地的还把顾家也拉上了。”
“人家谢家都在朝廷,没得牵连了我晏哥儿怎么办?现在人家还说报京府去,真真是个扫把星!”
顾大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万籁寂静的夜色里也格外清晰。
季含漪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张氏只顾着急急忙忙往前走,眼里根本没瞧见后脚过来的季含漪,一边说着话,一边匆匆叫人去开门。
顾晏听了母亲的话,连忙看向季含漪,他从她身后站到她身侧,为母亲解释道:“我母亲那些话都是随口说的,表妹万别当真。”
季含漪抬头瞧着顾晏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笑了下:“晏表哥放心,我添了麻烦是真的,也没怪舅母那些话。”
顾晏心里发紧,还要说话,又听季含漪到:“这会儿我先出去,她们是来找我的,我会去说清的。”
季含漪才往门外去,就见着大舅母正站在林氏面前,林氏身后跟着好些丫头仆从,一个个手里拿着灯笼,将外头站着的那一块都照得亮堂堂的。
又见林氏身上穿的极富贵,腰背挺得笔直,拢着袖子,一派大族当家夫人的模样,正微微仰头垂眉,轻蔑又高傲的看着站在面前的顾家大夫人。
林氏说话中气十足又带着两分傲慢:“也不是谢家不讲理,但你们不放我儿媳出来,我们只得请京府衙门的人来,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衙门里去断断。”
“谁家媳妇不在夫家跑出去的,谁家媳妇夫君伤了她不还在跟前伺候?”
她又扬眉冷哼一声:“到底是当初不该可怜她,如今将我儿害成了这样,大半夜将我儿子拒之门外不肯见,我倒是要让人去断断,这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林氏说的话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气势,张氏虽说也是顾家掌家的,但到底门第差了一大截,气势上自然就弱了。
又看林氏一脸傲慢,显然是得了理,她气势越发弱了下去,不由自主的就将自己置于弱势,小心开口:“这事的确是含漪做的不对,只是两人现在正商议和离,回来其实也说得过去,咱们这会儿进去将话说清,不过都是误会,何必还要闹去官府去?”
林氏这会儿听了这话却是眼里冰冷的冷哼:“刚才我儿子带了那么些东西来拜见顾家老夫人,去探望她岳母,你们顾家是怎么做的?”
“这大冷的天,你们连门都没让他进,我家玉恒要是出了个什么事情,你们担得起?”
“现在叫我们进去好好说话,顾大夫人,这会儿只怕晚了,我们上衙门里说去,总之毁了名声的不是我,我倒是要看看,往后谁敢要这样的儿媳!\"
“她居然将夫君拒之门外,这样的儿媳我们也不敢要。”
站在林氏旁边的谢玉恒听了母亲话皱了皱眉,低声道:“母亲,我只想见含漪一面解释清楚,你别说这些。”
林氏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身边的谢玉恒:“不这样说她肯见你,不这样说,这顾家大门现在能打开?不这样说你今天能将她带走?”
“不过就是个落魄了的顾家,在谢家眼里算得了什么?你可是谢家长孙,将来谢家要交到你的手里的,你就任由这种破落户趾高气扬?”
第188章
张氏在旁听着林氏的这些话,脸上的神情尤其难看,青白一阵,却不好和谢家人硬碰上。
林氏心里有口气,本来还要对张氏骂一通,却正好见着季含漪从张氏的后面来了。
谢玉恒也见着了过来的季含漪,连忙往季含漪的面前过去,三两日不见她,她眉目如初,即便铅华洗净,不施粉黛,仅仅一根簪子,目光冷清清的往他看来一眼,谢玉恒都觉得眼眶热了。
没人知晓这没她的几日里他是怎么过的,即便这几日身边李眀柔日日陪在他身侧,可他满脑子的都是她。
李眀柔要换了从前院子里的所有东西,他原以为换了他就不想了,可换了后他愈加惶恐心慌,觉得连屋子里连关于她的气息都没了。
他睡在她那间书房的竹榻上,唯有那熟悉的味道叫他能够安心。
他才意识到原她才是最要紧的。
他现在只等着见她,与她说一句话,迫不及待的就要对她开口。
似乎是生怕季含漪再走了,谢玉恒竟不顾前门口外围着这么多的人,直接就弯腰将季含漪紧紧的抱进了怀里,他双手紧紧按在季含漪后背上,用力抱紧不叫她挣扎,又急促的颤抖开口:“含漪,我现在才明白了,我心里喜欢你,一直喜欢都是你。”
“我半点没有喜欢过明柔,求你与我回去,我将明柔送到乡下去,或则我不要她,我叫她走,再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从前我对你的忽视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好好待你......”
说到最后,谢玉恒的声音里竟然有隐隐哽咽:“含漪,求你......”
季含漪满身抗拒厌恶,却推不开,抬头要开口,却又见谢玉恒竟然想当着这么多人面朝她吻下来,半点都没想要顾及她脸面,一时震惊,赶紧别过头叫人过来。
站在旁边的顾晏看着这一幕眉头深皱,过来便要将谢玉恒拉开,但谢玉恒身边围了不少人,见着顾晏上前就要上前来拦。
顾晏见状,也叫了身后家丁们上来去拉。
林氏怕伤着了谢玉恒,谢玉恒本就是在病榻上偷偷跑出来的,那身上的伤都还没好,这般折腾身子哪里能受得住,尖声喊着让下人赶紧去护着,场面顿时乱做了一团。
季含漪也没想到现在竟闹成了这样,她试图与谢玉恒好好说话,但谢玉恒紧紧捏着她的腰不松,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只好试着回头叫顾晏让人先散开。
只是好似已经来不及了,巡检司的人忽然带着火把火来,要将夜里闹事的人都带走。
站在不远处一直没说话的李眀柔泪眼婆娑的怔怔看着这一幕,看着哪个自小最疼爱她的谢哥哥将季含漪紧紧抱在怀里,看着谢哥哥居然说要将她送走。
她的身子已经给了他,他居然为了季含漪,说要将她送走。
李眀柔眼里泪水大颗滚落,又失神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绝望的看着人群里谢玉恒依旧不肯松开的动作。
另一边暗色中的一辆马车内,沈肆一只修长的手指静静掀开一角帘子,目光看向顾府院门口那场闹剧。
那前门明亮的火光微微映出他眼里闪烁,看着巡检司的人举着火把将顾家人围在中间,又看着谢玉恒将季含漪紧搂的那一幕,凉薄的眉目下透出一股冷色。
第189章
他放下帘子,轻叩了下马车,站在外头的巡街御史立马明白了意思,手一挥,兵马司的人便纷纷便围了过去。
那些巡检司的人来,明显是认得谢家的人的,对谢家人格外客气,但对顾家便不这样对待了。
那巡检过来对着林氏还格外客气。
巡检司的巡检不过为从九品的末流官职,自然不敢得罪谢家的人,他们归顺天府衙门管,况且谢家二老爷还是顺天府衙门通判,这可不好得罪。
林氏脸上明显的趾高气扬,对着站在不远处已经脸上有些慌张的林氏道:“顾大夫人,谢家也是京城里有些脸面的人家,这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闹大,今日你要是愿意将我儿媳送回来,这事便罢了,毕竟和气生财,谁也不想无端生事是不是?”
谢玉恒站在一边没有说话,手掌依旧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腕。
他并没有反驳他母亲的话,若是用这样的方式能让季含漪跟着他回去,那他是愿意的。
只要季含漪跟他回去,他便一定能让她回心转意。
顾晏咬紧了牙,这谢家现在分明是在仗势欺人。
只是这时候忽然更亮的火光过来,那走在最前头的兵马司副指挥使手上的水火棍往地上一震,声音洪亮:“何人喧闹,若是还不停手,便都押回司里吃夹棍!”
他声音一落下,身边的兵卒围过去,比巡检司的势头还大,本来缠在一起的两边人便如被开水烫到,一下子自动分成了两边。
巡检见着兵马司副指挥来,也是吓得一抖。
要说这巡街治安本也不是他们主要的事情,他们主要是负责漕运商路的关口,还有周围客栈酒肆的监管,对于巡街,也就起个辅助。
再有,他们归顺天府管,兵马司却是归属都察院,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巡检也没想到会碰着了兵马司的人,赶忙过去解释,说是谢家与顾家之间生了矛盾,谢府的报了官,他也是正巧在这儿,便过来劝和的。
兵马司副指挥使马仁刊冷笑一声看着巡检:“既是有怨,那就报去司里说清楚,轮得到你在这里吆五喝六?”
说完马仁刊看向林氏和张氏,一脸威严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负责巡街的,也是为着安定,这会儿还请在场的人与我一同回司里去,两家什么恩怨解释清楚了,自然各自回去。”
“若是解释不清,正好上都察院衙门去,自有大人论断。”
林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碰上兵马司的人来。
但这事毕竟是家事,里头还牵扯到了一些旧事,她说要告官府,不过就是想要吓吓顾家而已,其实也没想着将这件事闹大。
她便冷笑着看向季含漪:“事情闹大了你就好了,即便去都察院,也是我们有理,你要是识大体,现在就先与玉恒回去,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说。”
倒不是林氏非在意季含漪回不回去,而是这两天谢玉恒那颓败的模样她实在看不下去,况且季含漪还送了那样一封信给老太太,这不是威胁谢府?
第190章
她也是想将季含漪先带回去,为着玉恒的名声,若是她能愿意留下来,她也认了。
只是季含漪的视线却没看她,林氏叫了几声季含漪都没应。
季含漪的目光正看向从暗处走来的人。
那是沈肆。
她的手还被谢玉恒紧紧拽着,但在看到沈肆过来的那一瞬,心里头就千万种情绪涌过来。
她知晓她能安心了,只要有他在。
最先看到沈肆的是马仁刊,见着沈肆来,也是下了一大跳,赶紧下跪。
那巡检平日里哪里见过这么大官的,顿时也赶紧跟着跪下来,一时间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火光忽明忽暗,将沈肆那张凉薄的面容也衬得情绪莫测,有一股无声又威严的上位者的压迫,在黑压压的跪着的人群里,让周遭一切都噤若寒蝉,连林氏也不敢再开口,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沈肆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他看了眼谢玉恒捏在季含漪手腕上的手,又看向季含漪。
最后步子在离两人几步远的位置顿住,对着谢玉恒勾了抹冷淡的笑来:“谢寺正这里倒是热闹。”
谢玉恒脸上微微一僵,赶紧松了捏着季含漪的手,对着沈肆便抱手:“不想动竟惊动了沈大人,下官之过。”
“今日是下官与内人之间有些误会,稍闹大了些,还望大人勿怪罪。”
沈肆没看谢玉恒那恭敬的姿态,他将低沉的目光放在季含漪的身上。
她穿着单薄,衣衫发皱,眼染微红,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晶莹的眸光里有坚韧,凌乱的发丝全轻抚在她脸颊边。
他不开口,他静静等着季含漪接下来的话。
季含漪知晓沈肆在看她,在这个狼狈的时候,又再次袒露在他面前。
她没有退路,没有选择了。
她紧张的深吸一口气,紧接着就朝着沈肆跪下去:“妾身恳请沈大人为妾身做主与夫君和离。”
谢玉恒听到季含漪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缩,满目震惊的侧头看向季含漪。
他的声音颤抖,朝着季含漪不敢置信低低喊了一句:“含漪......”
他不敢相信季含漪真的这么绝情要走到这步。
火光映亮沈肆半边脸颊,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身上的衣裳满是褶皱,发上的银簪微微歪斜,最后目光落到她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道并不容易被忽视的红痕上。
沈肆目光深邃,垂眼处波涛暗涌,只是落了一声清清淡淡的:“好。”
第191章
沈肆的声音冷清又低沉,叫周遭都失了声音。
季含漪愣了下抬头,看到的就是沈肆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如他刚才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带给她无比的安心那般,现在他离开,她心里含了一抹道不清情绪的思绪。
或许是沈肆总是能够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竟对他生了股依赖。
但季含漪明白自己是不能够再依赖沈肆的,与谢玉恒和离之后,她不再留在京城,往后她万事都该靠着自己。
站在旁边的谢玉恒忽然跟着半跪在她的面前,他的目光里满是红丝,紧紧看着季含漪满是嘲弄:“即便去了都察院,我不愿和离,我不愿与你写下和离书,就算是御史大人也不能让你和我和离。”
“即便你拿出当年字据,是我背信弃义在先,但那三十个板子你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又冷笑一声:“妻子告夫君,还仅仅只是纳妾,事情传出去,你就没有名声了。”
“含漪,别为了与我置气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承诺好好待你,只要你回头。”
说着他后背佝偻:“含漪,闹成了这样,你总归也满意了。”
季含漪丝毫不愿听谢玉恒这些话,她只静静的侧眸看着谢玉恒问:“我不告,你能与我和离么。”
谢玉恒目眦欲裂:“季含漪,你真的够了。”
“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就别想与我和离。”
“但我承诺你将明柔送走,我的私产都交给你打理。”
“你还是从前的大少夫人,将来府上都交由你打理,我已经能给你许诺所有了,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不就是纳妾,你就要这般闹下去么。”
季含漪回头,看着地面上火光映出来的影子轻轻摇头:“那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
“我如今一个人,还怕什么?”
她知晓谢玉恒说的没错,即便去通政司击鼓鸣冤也不一定有用,妇人告夫君,还要先被杖打三十杖。
时下妇人和离多艰难,若是不能两方平和写了和离书,到了最后,身败名裂的多是妇人,一生被人指点,再不可能嫁人。
但现在谢玉恒明显要拖着她,让她一生不得自由。
即便告官府的结局是毁了她的名声,她也依旧要试。
再说,她早就孑然一身,也从来没有想过再嫁,不久也要离开京城,而谢玉恒因背信弃义,在祖母寿宴上与表妹苟且,再被妻子告上官府和离,他将来的名声也不会见得比自己更好。
谢玉恒还有官身,谢家还有清名,她什么都不怕,怕的只会是谢家罢了。
季含漪何曾不也是在赌,赌谢家最先妥协,比她更害怕进官府。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你竟这般恨我......”
季含漪没回话,撑着膝盖站起身,低头看着谢玉恒,眼里是燃烧的火光:“我不恨你,我只要离开。”
“我早就想离开了。”
第192章
\"是你不成全我。\"
这头沈肆离去时对着巡城御史低低吩咐了一句,就上了马车。
他依旧坐在马车内,远处的火光未灭,他揉了揉眉心,稍顿一刻,又对外头的人吩咐了一句。
巡城御史崔正尧是兵马司的坐堂上司,刚才得了吩咐,便招手让兵马司副使马仁刊过来,对他交代了几句。
马仁刊得了令,立马招来手下人赶紧安排下去。
谢家和顾家的所有人,都被请去了都察院大堂,兵马司的人催着,林氏的脸上再没那股趾高气扬,此刻已经是满脸慌张。
她倒不是怕季含漪与谢玉恒真的和离,是怕谢家背信弃义的事情传出去,毁了名声。
此刻她看着站在两边的官差衙役手上拿着水火棍,个个脸上肃正,不由的腿一软,过来紧紧拉着谢玉恒压低声音:“这要是去顺天府衙门还有你二叔照应着,可要是在都察院,听说那左御史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这件事情恐怕你也要受罚,不如你应了她,私下和离便和离,你做什么这么执意她?”
谢玉恒本来对季含漪心里是势在必得的,一个妇人的一生哪里能拖得起,只要他不答应,季含漪永远都只能是谢家妇,可季含漪现在连名声都不顾,连打板子都不顾,也要与他和离,他即便要强求都没法子了。
张氏也有些慌,生平第一回进都察院大堂,那冷肃的气氛骇人,亦过去季含漪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到时候别连累了我们。”
季含漪点头:“舅母放心,待会儿升堂后,我会让沈大人让舅母与表哥先行离去,这里我一人便够了。”
张氏听了这话放了心,又忍不住对季含漪低声劝:“你犟什么犟,谢家门第你以为你往后还能够得着?”
“人家放低姿态来接你,你还要做什么?”
沈肆此刻依旧站在后堂内,负手站着,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站在沈肆身边的崔正尧小声道:“按着大人的吩咐,一干人等都遣散出去了,今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沈肆站了站,又看了眼面前的香柱,已燃了半柱。
他才开口,让崔正尧去将谢玉恒带进来。
崔正尧一愣,也赶紧去了。
其实他今夜觉得不寻常的很,侯爷何时会有空闲管这些家事?他刚才听了个大概,好似是谢家的儿媳到了顾家,谢家来要人,大人竟闲的这样的事情也要管了?
再有,既然人都带到了都察院,不升堂审案,却要支走相干的人,怎么看大人都不像是真要审的样子......
崔正尧出去让谢玉恒跟他走的时候,谢玉恒正劝着季含漪说她这样做只会两败俱伤。
季含漪始终眼眸平静,她知晓,谢玉恒在劝她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比她更先惧怕了。
她只需要表现出更加满不在意,谢玉恒才会更心慌。
尽管她心里也是有忐忑的,她知道沈肆向来公事公办,她也没想过那三十板子不会落到她身上,只是难免会有些害怕。
她微微往旁看去一眼,林氏脸上的惶恐明显比她更多。
第193章
林氏的确很慌,刚才被兵马司的人围着,连所有下人都带来了,想要让人去传消息想法子都不能,现在在这里就犹如被困在了这里,六神无主,完全不知晓该怎么办。
特别是现在谢玉恒被单独叫到了后头去,为什么,说了什么,全都不知晓。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吓人的。
更何况现在御史大人不升堂,独独叫了谢玉恒去,难不成真要出什么事情。
她又想起老爷在走前的那天晚上说,沈家一直都在关注着李眀柔害季含漪的那件事,就连谢玉恒纳妾的事情都知晓,就更叫林氏心里开始发慌。
她情不自禁的想,沈家这般关注那件事,是不是沈家对季含漪还有一些旧情,左都御史大人也是沈家的,会不会偏袒季含漪......
虽说她觉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心里还是开始胆战心惊起来,因为愈想有些事情就愈不对,这样小的事情,能劳烦得了御史大人。
都察院监察百官,现在御史大人不审这件事反让自己儿子先进去,是不是自己儿子有什么错处......
在谢玉恒被传进去大半个时辰的时候,林氏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朝着季含漪走了过去,紧紧掐着季含漪的手道:“我答应和离,你现在就赶紧去找沈大人说清楚,说你不告了。”
季含漪亦是提着心紧张的,听到林氏的这句话,心里头已经先松了口气。
她虽不知道沈肆为什么先将谢玉恒叫了进去,也不知晓为什么迟迟没有升堂,但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林氏。
季含漪也并不想闹到公堂上,她刚才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为的就是若是与谢家的再谈不拢,便在公堂上拿出来。
她脸上却表现出淡定,只是看着林氏:“我可以再求见沈大人,但我要让沈大人作证和离,往后我与谢家没有干系。”
林氏听着季含漪的话还是冷笑了声:“你以为谢家非你不可?不过是老太太怜惜你和离后孤苦,玉恒觉得对不住你才不愿的,既然你现在这般想要和离,那便不是谢家对不住你了,成全了你便是。”
季含漪看向林氏:“和离书需得大爷亲自落款和手印,大爷若还是不愿怎么办?”
林氏冷冷道:\"你想的倒多,我是玉恒的母亲,足够为他做主,即便他不愿,也有御史大人作证,难道还有反悔的?我有法子劝他答应,你放心就是。\"
季含漪松了口气,她等的不过就是这句话罢了。
她将手上的和离书放到林氏手上,低声道:“我现在去求见沈大人,但我说的是两家都愿私下和离,请沈大人做见证。”
林氏拿着和离书,现在也只恨不得自己儿子赶紧和离,冷声道:“你去求沈大人让我见我儿子一面,我自然让他写下和离书。”
又看了一眼季含漪,脸上浮起讽刺来:“三年无子,你当你又算什么?我早想我儿子休了你,要不是当初那个承诺,你以为你还能在谢家待到现在?”
季含漪现在不愿与林氏再争这些口舌之快,她现在只怕再生什么变故,一句话不说就朝着站在旁边一位皂吏请求见沈肆。
季含漪本来还有点忐忑,说不定现在沈肆还在与谢玉恒说什么话,自己现在去见他好似不是时候。
只是那传话皂吏很快回来,颇是客气的请季含漪往后堂去。
林氏呆呆看着季含漪这么轻易的就被请进去,心里头不由猜测更深,又想再不能任由自己儿子胡闹了。
顾晏看着季含漪跟着皂吏进去,心里头还有些担心,旁边张氏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她当和离后日子是这般容易的?”
“这会儿担心还早了,和离后的日子才更难过。”
顾晏未理会母亲的话,心里却愈加忐忑,没有人比他更在意和离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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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进了后堂内,半路上却正见着谢玉恒满眼血丝颓败的从里头走出来。
第194章
他见着了过来的季含漪一顿,随即快了两步走到她面前,面上全是讥讽与不甘,站在季含漪的面前几乎是咬牙切齿落下一句:“你总有后悔的那一日。”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就从季含漪的身边擦肩而过,大步离开。
季含漪只是看了一眼谢玉恒的背影就回过了头,眉眼平静,继续跟在皂吏的身后。
后堂内更像是一个书房,中间有一道坐屏隔断,而沈肆修长的身影就映在那道屏风上。
室内寂静,季含漪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放轻。
穿过屏风,她看到的是沈肆负手站在窗前的背影。
沈肆的站姿常常有一种冷清与遗世独立的冷寂风骨,从沈肆少年时就是这般,她极少看见他与人站在一起,常常都是独自一人,独来独往。
便会叫人不自觉的觉得他是不需要身边有人的。
季含漪每每看到他,也自觉的不敢离他太近,就如此刻,她站在离他一丈外的地方,甚至紧张的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就像是怕打搅了他的安静。
但她还是要开口的,她正打算浅浅深吸一口气后再开口时,就见到沈肆比她先一步的转身。
沈肆身上穿着蓝色大袖圆领的常衣,下摆有江崖海水纹,腰上系着攒珠嵌宝银带,佩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此刻早已夜深,万籁寂静,都察院内更是透着股肃穆的冷清,而沈肆站在其间,明亮的烛火摇曳在他看不透情绪的脸庞上,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犹如一位眼中无情,只有公道的判官,此刻正掌控着她将来的命运。
季含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对沈肆产生了一股畏惧与敬畏,往后退了一小步。
沈肆暗沉的目光看着季含漪后退的动作,又看向季含漪脸上的表情,他未说话,静静等着她先开口。
季含漪被沈肆的目光看来,才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来自己见他的目的。
她忙开口:“谢家刚才已经答应私下和离了,还请沈大人做个见证。”
说着季含漪朝着沈肆福礼,又目光小心翼翼的看着沈肆:“现在可以不报官么?”
季含漪当真也是忐忑的,她知晓报官不是小事,不能任由自己说不报就不报了,还是在人都来了都察院后。
又是这么深夜,麻烦了沈肆跑这一趟,又不报了。
说实话,季含漪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大抵凭的也是自己信任沈肆,信任他刚才对她说的那个字。
今日的事情,若是换了其他人,即便谢家妥协下来和离,自己大抵也会被以扰乱公堂被关押两日。
毕竟这是律法。
沈肆依旧负着手,看了眼季含漪,见着她眼里小心翼翼的神色,又走到了旁边的案桌前,眼神看着她,手指往桌案上叩了叩。
季含漪见着沈肆的动作一愣,又见着他眼神看着她,沉沉黑眸里是沉默的深潭,叫季含漪思绪一片空白。
沈肆见季含漪依旧站在离他老远的地方没动,微微挑了挑眉,这才颇有些无奈的开口:“过来。”
季含漪这才明白过来了沈肆的意思,忙抬起步子,走到沈肆的身边。
沈肆往旁退了一步,让季含漪再走近些。
季含漪此刻的目光尽数落在那张紫檀木案上,上头正静静的放着一张和离书,和离书上正落着谢玉恒的名字,还有他的手印。
第195章
季含漪在看到和离书的这一刻,心里头的所有思绪都没了。
她只觉得眼眶发热,只觉得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指尖不由落在纸张上面,直到真实的触感告诉她,她没有做梦。
季含漪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沈肆,声音亦沙哑下来:“沈大人,谢谢你。”
沈肆看着季含漪眼眸中泛起来的水光,星星点点的闪烁其间,眼尾泛着红晕,清澈眼眸里的感激一览无遗。
素衣下是单薄的身形,这回她没有离他很远,她身上的馨香传来,他视线从她浓密发上的银簪缓缓下落至她不着一物的耳畔上,最后停留在她如月的弯弯细眉上,声音很低,声音里的冷淡却不似从前,他问她:“会后悔么。”
季含漪一怔,又很快的摇头:“不会。”
这是她期待已久的结局。
沈肆垂眸看了眼和离书,又抬眼看着季含漪,修长指尖打在长案上:“真的想好了?”
“出了这里,便没转圜的余地了。”
季含漪没有犹豫,难得坚定的对上沈肆的眼睛:“我从谢家从来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色,心里头松了一分。
但他又似漫不经心的淡淡开口:“我看他对你还放不下。”
季含漪一顿,垂下眼眸,她并不觉得谢玉恒对她还放不下。
他放不下不过是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自己而已。
沈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季含漪的脸庞上,他看着她低眉,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肆想,他是不愿在季含漪的脸上看到任何一丝后悔的。
但好在,她的确没有。
季含漪又轻轻才开口:“我只遗憾没有早些与他和离。”
沈肆又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叫来屏风后的手下,让他将和离书拿下去给谢家看清后,再由都察院送去官府登记。
拖了这么久的一桩事,终于彻底结束了。
季含漪稍稍有些失神的看着将和离文书拿下去的书吏,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与沈肆道别。
她往后退了一步,万分真诚的开口:“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
说着季含漪抬头,语气里有些愧疚与小心:“又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在这寂静的屋内,如带着一股绵绵无尽的细雨,那张旖旎的面孔在烛火的摇曳下愈加生姿。
沈肆看着季含,他想,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属于谢家的人。
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任意挑选她喜欢的男子。
或是她可以任意嫁给另外一个人。
季含漪等了半晌没有等来沈肆的回应,她茫然的抬头,对上的就是沈肆沉沉看来的眼神。
沈肆的话一向少,从前年少时季含漪找他搭话他亦很少回应她,其实季含漪早已习惯了沈肆的沉默与冷淡,只是受不住沈肆每每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好似有千斤重,她当真抵不住。
第196章
此刻怕是已经过了亥时,怕自己再叨扰到了沈肆,季含漪便想告辞,又忽的想起沈肆的手帕好似还在自己这里,但今日没想到会遇见沈肆,便没带来。
心里头带着淡淡懊悔,她与沈肆这些日好似总能巧合的遇见,自己该时常带在身上的。
她如今已经与谢玉恒和离,也不会再留在京城多久。
下一次见,她已经不知晓会是什么时候。
又或许这次是与沈肆的最后一次见面。
季含漪心里忽生出一股空荡,又想大抵沈肆早已忘了那块手帕,自己此刻提起来又还不了他,倒不如不再提起。
季含漪心里的思绪已经来回了千万遍,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么看着沈肆看了好半晌。
脸庞一下子就开始发热,季含漪连忙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看沈肆的表情。
沈肆好似并不喜欢被人这般看,她想自己刚才那般看着他,他定然不高兴了。
她捏紧了袖口,又小声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沈肆垂眼看着季含漪这认错的表情,那白皙的颈脖袒露在他的眼前,软嫩的颈脖香软,他心里忽暖了分,往她面前靠近一步。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人,再不用称呼她为谢夫人了。
季含漪有些错愕的看着往自己面前站过来一步的黑靴,那黑靴离她裙摆很近,近的只有一小步的距离,近的沈肆身上的沉香味传来,让她的心忽跳起来。
只是她抬头,看到的却是沈肆淡淡看向她身后的目光,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大人,外头的人已经请出去了。”
季含漪后知后觉的忙往旁边让开了两步,等沈肆让那人退下后才又开口说退下。
沈肆看了季含漪一眼,面前的人娇小玲珑,格外的好看,依旧带着那一股轻轻软软的柔软。
鼻音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季含漪便如释重负,忙低头转身退了出去。
只是走到一半,身后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和离书我会选个时候让人送去顾家。”
季含漪听到沈肆这般妥帖安排,忙又回身应了。
她本还想说些感激的话,可看到沈肆这时候已经坐在桌案后,垂首看着手上的文书,仿佛并不欲再理会她的事情。
那低垂的眼眸里毫无情绪,高华的面孔上又恢复冷淡疏离,好似刚才的话不过想起后的一声提醒。
她张了张口,许多话又堵在嗓音中,在这样静谧的室内,默默没有开口,又静悄悄的转身,小声的退了出去。
沈肆直到那道身影转身出了屏风时才抬头。
外头大堂内早已无人,但文安站在外头的,脸上含着笑意过来送季含漪出去,还贴心的给季含漪准备了一顶帷帽。
就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女子进了这地方,总有些流言出来。
文安看起来比不近人情的沈肆好说话多了,刚才在内堂,沈肆身上天然的压迫让季含漪连自己的思都全乱了,这会儿出来遇了凉气,脑中一清醒才忽然想起来,忘了问沈肆是如何让谢玉恒答应和离的。
还有来到都察院,为什么沈肆迟迟没有升堂。
季含漪朝文安好奇的小声问了一句:“都察院从前审案,也这般要先去内堂问话么?”
文安被季含漪这话问的一惊,都察院是什么地方,真要开堂审案,那得是左右副官在旁,还有参事记录,执事全套仪仗,官差衙役具站两边,哪里如同今夜这般儿戏。
之所以没升堂,那是自家侯爷根本就没打算升堂,真要升堂了,季含漪敢告夫君,首先就是三十杖,她能受得住?
再有,今日事全是大人身边人在那儿造势给谢家人压迫,让谢家人担惊受怕,不说外头的人,就连都察院内好些都不知晓今晚上出了这样一遭事,侯爷这么做是为了季含漪的名声考量的。
一旦升堂,就要记录在册,作为案宗,还要送去大理寺最后核查后整理成卷宗,这事传出去是迟早的事。
第197章
文安不由又看向帷帽下的人叹息,大人花心思也是花的不动声色,人家都没明白,可不是冤?
要不是不敢乱说侯爷的心思,文安都想将侯爷的良苦用心一股脑全给季含漪倒进去,叫她多麻烦麻烦侯爷,说不定侯爷高兴些,手下人也能松快。
只是开口时,文安却学着主子那公事公办的语气:“侯爷有侯爷的考量,我们做下人的哪里能知晓主子的心思呢?”
说着文安又一顿:“季姑娘要真想知晓,何不问我家大人呢。”
季含漪却怔了下,问沈肆......
不说大抵应该是没什么机会问了,便是有机会,这些问题对于沈肆来说,大抵是毫无意义的。
她也没想过再问他。
季含漪没再说话,一路走到了大门处。
顾晏等在门口的,一见着季含漪出来,连忙走到她面前,低声问:“好了么?”
季含漪点头,接过容春送过来的斗篷披上,又问:“表哥等多久了?”。
顾晏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季含漪:“也没有等多久,刚才沈大人将那和离书拿出来我们看了之后,就让我们出来了。”
又道:“谢家的人已经先走了,我想他们往后再不可能来打搅你了。”
其实顾晏还有句话没说,刚才谢玉恒出来的时候,浑身失魂落魄的,才一出了都察院门口,就捂着胸口软倒在了地上,是被谢家的人七手八脚的扶上马车的。
但这些季含漪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如今也该与谢家一刀两断了。
季含漪亦松了口气,她抬头,看着浓黑的夜色,连日来的沉重终于轻松了些。
她也终于摆脱了谢家,与谢玉恒也再没有瓜葛了。
她将来的日子,也要好好过下去。
顾晏看季含漪未说话,又伸出手:“夜黑天冷,先上马车吧,回去再说,祖母还等着我们回去。”
文安看着这幕,又看了眼顾晏,还多看了两眼。
季含漪看了眼顾晏伸出来的手掌,要这时候扶着她上马车,便对顾晏说了句先等等,又转身与文安告别,再低声道:“今日的事情劳烦了沈大人,还请你再替我与沈大人说一声谢谢。”
文安想,真要说谢谢,亲口说来不比他稍话强?
又想自家侯爷那从来不近人情的模样,谁又敢靠近?这几日太后还请侯爷去太后宫中用膳,就为了那孙宝琼与侯爷亲近,可那孙宝琼有太后撑腰,在侯爷面前都不敢靠近搭话,何况看起来更加柔弱内敛的季家姑娘。
他依旧笑着点头:“季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
这时候马车内传来顾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这么夜深的,回去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季含漪这才回头,又见表哥的手悬了半晌,稍顿一下,还是搭在了上头,上了马车。
马车从面前离开,文安差事办完才一回头,就看到侯爷不知道何时正站在身后的。
那冷清的目光忽明忽暗,视线落在那辆离开的马车上,文安仅仅一眼,便知晓侯爷此刻不高兴。
也更知晓侯爷看见刚才那幕了。
他心头一跳,赶紧过去侯爷身边回话,又说:\"刚才季姑娘让小的来给侯爷传话,让小的替她与侯爷道谢。\"
沈肆的目光一直看着那辆季家的马车走远,才回过了视线。
独自在门口站了站,沈肆才低头上了马车。
第198章
另一边季含漪回了顾府,回去的时候早已是深夜,只是顾府门前的灯笼依旧亮堂,显然是在等着他们回来。
顾老太太还等着消息没睡,顾浔和二夫人要在老太太那儿等着消息,三姑娘和四姑娘本来也要来陪着老太太,但都被顾老太太叫回去歇着了,谁也没留下。
去老太太院子的路上,张氏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不高兴,自顾自的走在最前走,即便声音不高,但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也十分清晰。
“这折腾到大半夜的,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睡几个时辰?”
“老太太身子也不好,也是跟着一起折腾,这会儿还等着消息呢,也不知我是造了什么孽,没个清闲日子。”
又冷笑一声:“瞧着吧,这回与那谢家的撕破了脸,往后还有安生日子?”
张氏说完话,忽然顿住步子,回头又见顾晏走在季含漪的身边,又是朝着顾晏皱眉:“你跟着去做什么?你明日不当值了?”
“你又不同旁的人,你官职在身,早早要去,偷不得半点懒,还不早些去歇息着,这儿的事不需你操心什么。”
顾晏视线落在身边的季含漪身上。
只见季含漪拢着身上皎白斗篷,隐隐月色混着琉璃灯下摇曳不定的光色,妩妩眉眼安静,细眉下含着一抹叫人看着心间发酸的沉默。
刚才母亲那些话,她听了一定难受。
季含漪往前看去一瞬,也顿住了步子,抬头看向顾晏:“舅母说的在理,今夜耽误了晏表哥许久,我心里头也愧疚的,事情也已经了结,晏表哥快些去休息,别耽误了明日的公事。”
顾晏心里紧了紧,无言的难受叫他说不出话来。
又见季含漪从顾晏手头上将灯笼接了过来,又与身后的下人吩咐:“你们快送着二爷回去,不用跟着我了。”
近在咫尺的那一抹秀色缓缓从面前掠过,那素纱轻衣聘聘婷婷在暗色里黯然流转,他视线随着那身形抬起,胸腔里一股浊气难消,连步子都未能走动,看她失了神。
那头张氏见着季含漪朝着自己走来,可自己儿子还站在原地,不由又提高声音:“不用你送,快些去吧。”
顾晏低头,余光却忍不住往季含漪的背影看去,迟迟也没等到她一个转身,才在母亲的目光下回身。
走回了屋子,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小的手帕。
那张手帕是今夜季含漪被谢玉恒拉扯的时候,从她袖口落下来的,只是他未捡的及时,被人踩踏了两脚。
此刻那方白净的手帕上染上了灰尘,将那上头绣着的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都变得暗淡起来。
他将那方手帕放到鼻前,季含漪身上那股淡淡的软香便全都萦绕鼻尖,顾晏深吸一口气,手指将手帕捏紧。
这时候外头响起随从端着热水进来的声音,顾晏眼神暗了暗,慢条斯理的将手中帕子重新放进怀里,这才走到洗脸架前。
第199章
这头季含漪已经与张氏一同去了顾老太太那儿,路上张氏一句话也未说,脸上带着些微不耐烦,并不掩饰。
到了老太太那儿时,张氏便说了前因后果,又道:“也亏得是正好遇见了沈侯爷,早就听说了沈侯爷办事公正,去了都察院虽没升堂,但不知怎么回事,那谢玉恒居然又答应和离了。”
说完张氏又看向顾老太太:“不过儿媳在这儿说句可能会得罪人的话,那谢家在朝中是有些地位的,我本来一直就不想着含漪与谢家的和离,现在和离也是撕破了脸,我家老爷还在京外呢,万一那谢家的使绊子,让老爷永远回不来怎么办?”
说着她又轻轻淡哼了声:“要我说,人活着可不能仅为了出口气活着,一辈子长着呢,谁活着只顾眼前?身后又有谁能托着?”
顾老太太不由看向坐在一边的季含漪,只见季含漪微微垂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的没有声响的,一身粉色立领衣上的苏绣团花依稀若隐若现,看得人心里心疼,不由又看向张氏:“你现在还说这些话做什么?那谢家是能待的?”
“那谢玉恒现在能背信弃义,将来就能宠妾灭妻,含漪做什么要在谢家受这个气?”
\"他谢家如今是得意,他谢玉恒也是有出息,可我家含漪也不差。\"
“现在就别说什么将来,将来到底是什么,那还未可知呢。”
张氏被老太太堵了话,也不好继续往下再说,又看了坐在谢老太太旁边的季含漪一眼,心里头的心气还是不顺。
如今顾家被季含漪父亲害成什么样了?一个病秧子拖油瓶不够,现在又来个和离的,她也是造孽撞上了。
又想自己大儿子今年也不回来,但开春后不久大儿子妾室的肚子又要生了,又是要花银子照顾。
再有自己女儿不久也要出嫁,嫁妆不准备的丰厚些,将来也如季含漪那般被婆家瞧不起,自家院子里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其他的。
张氏只是不好再接顾老太太的话,面上却还是不服的,轻哼一声别过了头。
谢老太太看张氏的模样,虽说张氏这般做派的确不敬,蛋顾府现在这个样子,张氏一直做主府里的大小事情,她有心想要责怪,也力不从心,便又对张氏道:“既然含漪与谢家的已经和离了,我也放心了。”
“现在的确晚了些,你也早些去歇着吧。”
又看着张氏多说了句:“这些日像是比之前还冷些,各院子的炭你也安排好,别冷着姑娘和爷了。”
张氏听了顾老太太这意有所指的话,当即便道:“老太太这话又说我什么不好了?儿媳还能冻着了谁不成?就算是有,儿媳辛辛苦苦打理这一家子的吃穿,也难免有出错的不是?”
“老太太要觉得我做的不好,便让弟妹来管这一大家子人就是,我也撒手不干了,谁不想清闲呢。”
顾老太太皱了皱眉,又实在没力气应付张氏这撒泼的话,摆手道:“行了行了,不过提醒你一句,又说这么多做什么,自去吧。”
张氏脸上带着情绪,草草与老太太说了告退就走了出去。
出去后她身边的婆子过来林氏身边又小声问:“老太太那话怕不是在提醒夫人,那宜春院的炭明早送去么?”
张氏冷哼一声往前走:“送什么送,府里的爷和未嫁的姑娘不更金贵些?”
第200章
张氏一走,顾老太太便招手让季含漪来到罗汉榻的身边坐下。
等季含漪坐过来了又看向季含漪的神色,见着人刚才虽然未说话,但此刻看去,细看之下可以看到眼角微微的红晕,不由的轻声安慰道:“你舅母一向心直口快,别在意那些话。”
“谢家这门亲不是好亲,外祖母是觉得早点和离的好的。”
“那谢玉恒这般袒护一个表姑娘,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必留在谢家受这个气。”
“即便那谢玉恒现在装模作样的过来低声下四,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三年都不曾来,现在来给谁看?”
“顾家又不是外头的猫狗,给点甜头便答应了,真要被那谢玉恒随便两句虚假话哄着就跟着回去了,那才叫人瞧不起呢。”
季含漪从前从来都觉得和离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不需人能够理解她。
刚才舅母一路回来那些话,她虽听见了,虽心底也难受,但那不是伤心。
她自己的日子,她自己才知晓,舅母未曾与她感同身受过,不理解她也寻常,她一点都不会怪舅母。
但现在外祖母理解她,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过,告诉她她的选择不曾有错,告诉她谢玉恒早已经不值得托付。
虽说刚开始看到和离书的时候是欣喜的,可那一瞬间过后,不是没有仿徨。
好在还有外祖母在,季含漪便觉得安心了。
她眸子里染上潮湿,眼角红晕渐渐蔓延,低头靠在顾老太太的肩膀上,白净的指尖捏着顾老太太那双苍老的手,哑着声道:“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
“外祖母,我现在高兴极了。”
说着季含漪抬头看向顾老太太,水眸莹莹,漂亮动人的连顾老太太看着就连连疼惜。
她不由伸出手抚到季含漪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手掌下的触感柔软又紧致,这娇娇模样挑不出一点不美,软糯糯的人,小时候她就极喜欢抱着季含漪,在怀里软乎乎的又饱满,如今大好年华却遭了这样的事情。
她垂眸叹息:“漪丫头,你高兴就好。”
“你高兴,外祖母也高兴。”
又用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季含漪点了点眼中的泪光低声道:“往后就留在顾府里,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外祖母想法子再为你说一门亲。”
“你性子容貌都好,错过了谢玉恒,后头会有更好的。”
季含漪听了这话忙摇头:“我没打算再成婚了。”
顾老太太笑了笑,拍拍季含漪的手低声道:“漪丫头,有些话别说的太早。”
季含漪张口想说她是真的没打算成婚的,她已经经历过,便没了期待了。
再有她想,她大抵是遇不到对她真心实意,一心一意唯有她一人的人。
第201章
即便有,她或许也不会再轻易相信。
曾经的谢玉恒在外的名声那般好,可只有在他身边,才知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不敢再交付出她的一生。
只是季含漪的话还没有出口,顾老太太就先开口低声道:“漪丫头,万事话别说的太早,往后的事情,谁又能看到呢。”
说着顾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这会儿夜了,先去休息吧。”
季含漪从外祖母那儿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路上冷风吹来格外寒凉,浓稠的夜色,就连灯笼都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毁了宜春院,院子里没人,那拨来的丫头早已经去睡了,入了屋子,屋内却是冷的,那烧在屋内的炭盆这时候早已经熄了。
季含漪站在炭盆前,低头静静看着熄灭的炭火,她想她不该再留在谢府太久的。
又往小案上走去,上头那副画她画了个开头,等这一幅画画完,再换一些银子,她便该走了,应该也是这几日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容春问要不要问管家问炭火,季含漪不愿麻烦了人,叫容春给些赏钱,托门房的人去买回来便是。
容春也明白寄人篱下,不多麻烦旁人也是好的,应了一声便忙去了。
用过了早膳,季含漪往外祖母那儿去,说起要与母亲说她和离的打算。
现在她已经拿到了和离书,也再不能瞒着母亲了。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也点点头,又看向季含漪:“事情已经定下,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你好好与你母亲说,你母亲即便怨怪你,也没法子,她也能理解你的。”
季含漪点头,正要走时,张氏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来找老太太商量去沈府的事情。
张氏说的有理有据:“沈侯爷昨夜帮了含漪,这可是帮了件大忙,我们怎么样也该上沈府去感激的。”
张氏自然有张氏的算盘,上回从沈府赴宴回来,便再也没什么消息了,自己女儿好不容易有一个能飞上枝头的机会,又怎么能看着这样生生错过?
又上回在沈府里,连皇后娘娘都留着自家女儿在身边说话,那天那么多家世显赫的贵女,也只有自己女儿能站在皇后娘娘身边,这是多大的殊荣?连沈老夫人都与自己女儿说了好几句话。
那天自己女儿还被留到最后,虽说没见着沈侯爷,但只要皇后娘娘和沈老夫人瞧上了,那婚事也没什么差错了。
现在沈府的不给什么消息和态度,自己女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么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便想着借着这回的这件事再上沈府去一趟。
顾老太太听了张氏的话,又看张氏的神情,也明白了张氏那话里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张氏那心思也是好的,谁不想与沈府结上关系?她也想自己另外的外孙女能有那么大的福气,并且理由也得当,张氏的安排倒是好的。
顾老太太稍稍沉吟片刻,又偏头过来对季含漪道:“你舅母说的也有道理,昨夜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沈侯爷在,事情也没这么顺利。”。
“既然是去感激的,你不去怕也不行,便与你舅母一起,跟着宛云一起去吧。”
第202章
顾老太太说要带着季含漪一起,张氏虽说是并不怎么大愿意的,但毕竟也是季含漪的事情,不带着她只带着自己女儿的确又显得目的刻意了些。
便又点头笑着道:“老太太安排的妥当,那我现在就去写帖子安排着。”
季含漪看着张氏站起来要走,心下也明白张氏要这么做的目的,只怕是不愿自己去的。
但季含漪也的确不怎么愿意去,从前故人相见,自己如今却过成这般,说起也来没有高兴的事情,都是唏嘘。
她便道:“那日我便不去了罢,舅母与三表妹一同去轻便些,母亲这些日身边需要人照顾,我留下照顾着母亲。”
又道:“还劳烦舅母顺手稍去我的谢礼。”
张氏虽说的确也不想季含漪去,但思来想去,虽说自己是顾家掌家夫人,季含漪又借住在顾府,她不去只让自己出面也是说得过去的,只是季含漪从前与沈老夫人接触过,有她在或许能缓些尴尬,让她说说沈老夫人的喜好,也教教宛云沈府的一些规矩,让她更得沈老夫人的心。
再说,季含漪如今即便生的比自己女儿好,容貌出众,但那也是和离了的妇人,沈府不可能有人瞧上,她也抢不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带着一起去也是放心的。
顾老太太还没发话,她便抢先对着季含漪开口:“沈府这样的人家,你不亲自去谢,人家心里怎么想?”
“你母亲的身子坏的又不是这一两日,从前你不在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好好的,就缺你这一天?”
说着她定下来:“这事也别再说了,就按着老太太的安排去,我这会儿先写帖子往沈府送去。”
又看了眼季含漪道了句:“再有,你当沈府是想去攀交情就能去得了的?现在多少人想与沈家攀关系都没门路,说不定人家还当咱们这点子事不过是芝麻事,根本不在意呢。”
“想去都不一定能去。”
张氏说完这话,也不管季含漪和老太太是如何表情,直接就转身出去准备帖子了。
这事现在在她心里头,那便是第一要紧的大事。
顾老太太看着张氏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这儿媳心肠倒不是太坏,就是说的话没人爱听。
张氏这一走,季含漪也没旁的话能说了,又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在谢家的,便又与顾老太太道:“我打算明日去谢家将我的东西拿回来。”
倒是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他的东西谢家不愿让她带走,她也没打算拿走,就是父亲的画和她养的雪球要带回来。
谢玉恒不喜猫,留在那院子里怕是也不得善终。
顾老太太这才想起还有这茬事,也道:“是该拿回来,明日晏哥儿休沐,你便让晏哥儿送你去吧,万一又出个什么事情,也好照应。”
季含漪点头,这才起身与顾老太太道:“那我先去看看母亲。”
顾老太太点头:“快去吧,夜里我让人摆桌宴席,现在你的事情了了,晚上便都在一起喜气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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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往母亲那儿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上午了,今日倒是比从前要暖了一些,手里抱着手炉,从老太太那儿走到母亲的惠兰院,身上竟然微微有些热。
第203章
她进了院子,春菊依旧跟在她身边小声说着顾氏这些日的近况,季含漪听着,又见着廊下煮着的药,她弯腰掀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药是她前些日子才送来的。
她料理母亲的病好些日子,对于母亲吃的药也几乎都认识了。
春菊看着季含漪的动作,犹豫一下又小声问道:“姑娘往后就留下了么?”
季含漪站起身来看向春菊,见着春菊神情期盼,笑了下:“不回谢家了。”
春菊作为下人,虽说不愿见主子和离,但主子在谢家过得如何,她们还是隐隐知晓些的,姑爷三年不曾来过一次,但凡对姑娘有过一丝上心,都不可能的。
季含漪进屋去看望母亲,顾氏依旧是躺在床榻上的,她的身子发虚,又不喜动,平日里几乎大半时间都在床榻上。
顾氏见着季含漪来,脸上却没上回那般高兴,反而带着一股忧虑的问:“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高兴的柔弱:“含漪,你来的太勤,你婆母和你夫君都会不高兴的。”
季含漪看向母亲,从前温柔美貌的女子,如今缠绵病榻几年,眉眼间都是孱弱与疲惫,虽说容貌依旧,但季含漪看着心伤。
当年父亲在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万事都好,万事都顺遂和乐,如今一朝一夕,全都难过了。
她想,若是自己父亲还在,谢家也不能那般对自己的。
她垂眸,低低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紫鹃花,窗外大好的光线的洒进来,落在花瓣处,季含漪才低声开口:“母亲,我已经与谢玉恒和离了。”
说着季含漪抬头看向母亲:“往后我都不回谢家了。”
顾氏怔住,她看着自己生的玉软花娇的女儿,通身每一处都是顶顶好的人儿,为什么会和离。
她从来都未想过。
她怔怔看着季含漪,见着她依旧穿着上回那一身,浅黄色的立领袄,领口嵌金镶银色母扣,发间素净没有装点,唯有一根梅花簪子,耳上连耳坠都未佩戴,只有脖子上带了一个项牌璎珞,通身低调素净。
顾氏又低头看向季含漪的手腕处,那里那只谢老太太给她的翡翠手镯子已不见了,换上的是一只绿玉镯子。
这只镯子顾氏认得,这是她当初在季含漪出嫁时给季含漪做嫁妆的。
当初季家家产被查抄,她是带着女儿一身干净的回了娘家,但那差役好歹放了点水,没让她将手上戴的和发上的首饰也留下来。
当时已经是走投无路,什么都没有,季含漪出嫁的时候,她连一整套的头面都未凑出来。
东拼西凑将自己身上那几件首饰全都给了他,是怕季含漪将来在谢家那样的大族里穿戴寒酸被人笑话。
后头几次,季含漪每回回来,她每看到季含漪身上极好的穿戴才能够放心,放心她在谢家过得一切都好。
如今,她素素静静坐在自己面前,说她和离了。
第204章
顾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渐渐褪去。
这对于她来说,是季家出事,再失去夫君后的又一个打击。
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牵挂,原以为终究她会过得好,她甚至庆幸当年老爷答应下的那门亲事,让季含漪能够在季家出事后,还能嫁入谢家那样的好人家。
至少自己的女儿往后可以富贵安逸的过一辈子,至少自己女儿将来会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过得会是风风光光的,会比她过得更好。
可是现在,好似并不是这般。
她的女儿在谢家好似过得并不好。
京城世家里几乎见不到和离的女子。
顾氏怔怔,眼眶缓缓落下泪水来。
她甚至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责怪自己的女儿么,她自小如珠似玉娇养长大的女儿,她还是不忍心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争气。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叫她的心口的发疼发闷,叫她觉得自己就算这时候死了也对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本来要跟随夫君一起死了的,可他现在还活着,在大嫂府里小心翼翼,就是为了看女儿过得顺遂。
可现在,自己女儿与她说,她已经和离了。
顾氏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开不了口,眼前渐渐模糊,又蓦然变黑。
季含漪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晕倒过去,吓得脸色一白,赶紧过去将母亲扶住,又叫容春快去叫郎中来。
容春也被吓了一跳,跌跌撞撞跑出去。
空荡荡的室内,季含漪心里如窒息般难受,低头埋在母亲的胸膛上,她已经不明白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明明她最是明白母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明明她也最是明白母亲想看到的是什么。
明明她强忍着一切,也能为自己维持好在外头的体面,最后在外人和母亲眼里落下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局。
可她还是为了自己自私了一回。
秀气的身子伏身在母亲怀里,后背轻颤,素净的衣裳皱在了一起。
郎中匆匆来的时候,为顾氏把了脉,随即神情严肃。
他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看向季含漪,叹声道:“夫人的脉位极浅,又带微曲之象,就是病脉,又情绪攻心,怕是病症加重,老夫也只能开些补气健身的药方来。”
又看着季含漪:“这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好的,夫人的身子本不算好,又心病成疾,只能慢慢来。”
第205章
郎中说着转身出去,让身边药童去备纸笔来写药方。
请走了郎中,季含漪依旧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容春将药方拿进来,她眼眶中依旧带着红晕,低头看向纸上的字迹都依稀看不清,又用手帕在眼睛上按了许久,眼里被泪水打湿的模糊才稍稍好些。
这时候外头顾大夫人和二夫人听说了事也匆匆赶过来,人还未进帘子,顾大夫人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我就是说,她好好的在谢家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着和离,人家都带着东西上了门,非要拿乔胡闹。\"
“现在上下都搅乱了,鸡犬不宁的,还又把她母亲给气昏了,这可怎么办?看郎中拿药不要银子?那银子又是天上落下来的不成,还不是又要顾家最后托着。”
“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她当这事是儿戏,当脸上光彩不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张氏掀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季含漪。
她皱着眉,叫了丫头进来,问刚才郎中的说法,问完了又去看床榻上还未醒过来的顾氏。
顾二夫人刘氏倒是过去季含漪的身边,见着季含漪歪着身子,素净一身,白白净净的脸上含泪,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孙氏想要去安慰时,又是一个怔愣。
季含漪这模样,这若是要说没嫁过人,那也是全说的过去的。
她伸手轻轻落在季含漪的肩膀上,低声道:“也别伤心了,事情既然已经定了,你母亲早晚要知晓的。”
季含漪抬眸看向孙氏,她心里此刻仿徨无依无靠,像是在风雨中飘零,让她的心无靠岸。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抬头间缓缓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沙哑开口问:“舅母,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一抬眸,又是看得孙氏一个女子都险些失神。
那白嫩又润润脸庞上的潮湿,在光色下晶莹剔透,一双美眸看来,长睫颤颤的,看起来很是柔弱。
孙氏心里已经对季含漪没多少成见了,她也从老太太那儿知晓了顾浔能被救出来,也是季含漪求到了沈家才放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老爷虽然是被季含漪的父亲连累才在半路上走的,但真说出来,这些恩怨里季含漪又有什么错。
虽说心里头那些怨恨伤心总要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季含漪是季璟唯一的女儿,从前难免对她并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如今季含漪落了这个结局,一家亲戚总也不会是心里高兴的。
她低声安慰着:“错不错的说不清,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已经这般选了,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便不要想太多了。”
季含漪心里什么都明白,更明白没有回头路走,她只是想,至少身边还有人是理解她的。
如今又想,她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求人理解。
那头张氏看完了顾氏,又问了熬药的,再就只是吩咐屋里的丫头好生伺候照顾着,接着就看向季含漪:“你知晓你母亲身子不好,偏要这么做,现在你满意了?”
“这烂摊子我可不收拾,最后成了什么样,也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说着她走到了帘子边,又道:“这事老太太也被惊扰了,现在还着急的等着消息呢,老太太一把年纪,身子也不好,还要为着这些事操心。”
第206章
“我这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回话,你这头自己瞧着办吧,我可没法子了。”
张氏说完,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张氏一走,没了她说话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一静。
顾氏依旧还昏着,季含漪坐在椅上半晌不动,屋内的丫头也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刘氏觉得她待在这里也不知说什么好,叹息一声,安慰了季含漪一会儿也走了。
她走到外头,回头看了眼这曾经的惠兰院,想起当初顾氏嫁人时的场景。
当时的季璟已经在大理寺了,生的格外俊美艳丽,明明是个男人,偏偏用艳丽来形容他是最合适的,像是一副浓重的山水,还带着股清高傲气,浓眉长眼,俊美无寿。
其实那时候季璟也不小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多的是名门贵女想嫁给他,当时甚至还听说沈家的女儿也有过那个意思,真不真的不知晓,总之那时候的季璟当真是炙手可热的。
那时候顾氏才刚刚及笄,说是外头赏花时被那季璟看了一眼,两人便一见钟情,没多久那季璟就来提亲了。
当时那场姻缘不可谓是满堂欢喜,一个是首辅器重的正如日中天的得意门生,一个是深闺处清澈娇美的玉兰花,顾家自然是欢欢喜喜的,那季璟虽说双亲具已不在,也只是金陵下头县里一个不起眼的门户,但那些都是不要紧的,反而季璟无父无母,将来顾氏嫁给季璟,后宅当真也是清静,就连她那时候也是真真羡慕顾氏嫁给了这般好的人。
那时候的惠兰院多么风光,人人巴结着顾氏,那些想与老首辅攀关系的,纷纷也来亲近,顾氏出嫁的时候,嫁妆是最丰厚的,顾老太太恨不得将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全给了顾氏,家里的亲戚哪个不也争着添嫁妆。
现在倒是好,当初那些嫁妆也全充公了,一个没拿回来。
后头顾氏嫁给季璟后,季璟官路一路亨通,步步高升,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再过个几年,天知道还有什么造化。
老太太也格外欢喜,因为顾家到底也跟着带来了许多好处,这惠兰院虽说顾氏只是偶尔带着季含漪回来看望母亲时小住一两日,但惠兰院却是每日都让丫头打扫着,即便不住人,也要干干净净,就犹如住着人一样。
不过才几年光景,这惠兰院就瑟瑟陈旧,从前光景一干二净,当真是曲终人散。
屋内的季含漪依旧坐在椅上,她撑着头,眼睛看着脚下的炭火,眼底的湿润渐渐干去,窗外风声细细,依稀风铃声响,她握着床边母亲的手,在沉默里,那颗慌张的心在渐渐沉寂。
她想,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氏依旧没有醒来,顾老太太过来看望,见着季含漪正在给顾氏喂药,坐在床边耐心细致,一点点喂下去,没有半点不耐烦。
顾老太太见着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女儿这般也是难受,脸上又似苍老了些,发上的白发在季家出事之后白了不少,如今已经找不出多少黑发了。
婆子忙去端了把椅子过来,顾老太太坐在床边,安慰了一些话,又道:“等你母亲醒来,你差人来叫我,我与你母亲说。”
“你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钻进去了就不容易钻出来,就如当初你父亲走了,那时候你还没及笄,她却万事都不顾了,也不怕耽误了你的亲事,吃了砒霜就要随你父亲一起走。”
“这个牛角尖她到现在还没出来,你别自责,漪丫头,不是你的错,外祖母在呢。”
“外祖母劝她。”
第207章
季含漪唯有在听到外祖母的话的时候,心里会脆弱,眼底又朦朦一片。
那句外祖母在的,又让她心间颤颤,在她最难受无助的时候,好在外祖母在她身边。
也唯有在外祖母面前,季含漪才能在外祖母的面前倾诉所有的情绪。
捏着药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季含漪努力不让泪水落下来,却还是又弯腰往外祖母的肩头上靠过去。
她沙哑的细声道:“外祖母,我真的想在谢家好好的,真的不愿让外祖母与母亲为我担心。”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做好,是我没有做到。”
今日大舅母的那些话,到底是落在了她的心里了。
京城世家的女子,几乎没有和离的,所以也是谢玉恒这般轻慢待她,之前不肯相信她要和离的原因。
她憋着一口气,只顾着自己,到底没有顾着母亲和外祖母。
顾老太太眼眶也红了,苍老的手掌轻抚在季含漪的后背上:“漪丫头,别说这些话。”
“我知晓你的性子,你最是善解人意,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做,况且那谢玉恒还纳了妾,这事说不过去,你也没做错。”
“要是你父亲如今还在,那谢玉恒敢这般做么?那谢家老太太还会这般纵容么?”
“说到底是他们欺负你,那便不留在那里任他们欺负。”
“你放心,外祖母给你的后路安排的好好的,别人想叫你往后过得不好,外祖母不愿应,我家漪丫头凭什么不能过好?即便和离了也一样能过得好。”
这话已经是季含漪从外祖母口中听到的第二回了。
她从外祖母肩上抬起头,小声问:“外祖母说的是什么安排?”
顾老太太替季含漪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笑道:“等过了几日再说,这时候你才刚与谢家和离,还不合适。”
说着顾老太太又让身边的婆子将一个盒子拿过来,季含漪打开,见着里头是一只人参,本是她上回买来给外祖母的。
她愣住,摇头道:“这是留给外祖母的。”
顾老太太笑了笑:“什么留给谁的?给你母亲用,她身子要紧。”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多疼她?”
季含漪手指微微收紧。
顾老太太又对季含漪道:“你明日还要回谢家去,今日也别忙晚了,有丫头照顾着不会出错,不然明日去谢家,他们瞧你脸色不好,不也在背后里看轻你?”
季含漪明白外祖母的意思,也应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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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二日是休沐,顾晏一早就等在了惠兰院外头。
季含漪才刚喂母亲吃了药。
顾氏在昨下午快黑的时候醒来的,醒来后是顾老太太进去与顾氏说话,一直说到了夜里。
顾老太太出来时与季含漪说,这事过去了,让她别再担心。
但是季含漪进去时,母亲的确没有指责她的话,她给母亲喂药,母亲也安安静静的吃药,但母亲只是一句话也不肯与她说。
季含漪不愿在母亲面前提起自己在谢家的种种委屈,此刻,她看着母亲吃了药又埋进被子里,沉默的将手里的空碗递给旁边春菊,又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季含漪低声与春菊交代着照顾好母亲,这才去净手。
容春走到季含漪身边小声道:“今早丫头说昨晚晏二爷那般晚回来,还往惠兰院来看望了,还送了补品来呢。”
“晏二爷自己手头也紧,却惦记着夫人,比大夫人好多了。”
“现在又这么早的过来等着姑娘一起往谢府去,当真是好性子。”
季含漪净了手,听了容春的话又思绪飘了飘,她好似也记不起来,晏表哥从什么时候起,就从小时候的那般调皮变得如今这般温润又脾气好了。
不过现在她也没精力想这些,她稍稍叫容春又给她整理了下仪容,也不想顾晏在外头多等,往院外走了出去。
还没到院门口,远远的就能见到顾晏那身青色的衣衫,站得笔直。
季含漪走过去,抬头看向顾晏:“表哥下回来,就进去坐吧。”
顾晏笑了笑:“无妨的,这时候进去也不方便。”
季含漪感叹现在顾晏当真变得周到极了,这时候天早,母亲还穿着中衣,她也还收拾,倒的确不方便,顾晏即便进去了也不好进去探望。
顾晏又问:“小姑可好些了?”
季含漪这才点头:“好些了。”
顾晏也不再问,见季含漪身上素净,却白的叫人移不开眼,他却不敢多看,只在心里跳的厉害,眼神望着季含漪身上那月白色锦衣上的牡丹,又看着她立领领口处的梅花扣,心间发热,又往边上退了一步道:“我们现在去吧。”
季含漪本是想让顾晏走在前头的,但顾晏先让开了路,她只好先走。
顾晏看着季含漪的背影,纤细又匀称有致,那细腰上束着的的碧玉女带,都流露出股惹眼的旖旎来,叫他眼神不自觉的暗了暗。
往常都是男子走在前头,少有女子走在男子前面的,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季含漪难免心里头有些不自在,走在半路她顿了下,回头想叫顾晏走在前面,却在回头那瞬间撞见顾晏的眼眸,心里头忽然生了股后怕。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有些逼人沉暗,那眼眸紧紧看着她,满是侵略,却又在与她视线对上的刹那先是一愣后,又换上了如常温和的表情。
那神情变化的那般快,叫季含漪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顾晏见季含漪神情怔愣的看着他,脸上情绪自然的收敛,带着关心的走到季含漪面前问:“漪表妹怎么了?”
第209章
或许是此刻顾晏脸上的神情太过于自然,他走过来满脸担心,如往常那般声音细润,叫季含漪愈发觉得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她摇头道:“还是表哥走在前头吧。”
顾晏顿了下,看着季含漪那双黛眉,负在身后的手紧了紧,随即却笑了笑又点头:“好。”
到了马车边上,顾晏又伸出手来要扶,季含漪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顾晏眼睛里的神情,下意识的便摇头道:“表哥不用管我,我扶着容春便是。”
顾晏顿了顿,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神色,她眼帘低垂,长睫纤细,他看不清她究竟什么表情,却又很是自然的收回了手,往后退,等到季含漪与容春一起上了马车,他眼神里才微微沉了一丝。
马车上,容春小声与季含漪说话:“晏二爷的性子这般好,也不知往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
“姑娘不知晓,上回一起去都察院,姑娘去见都御使大人,大夫人总说姑娘的不好,晏二爷还维护了姑娘的。”
季含漪稍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声,又道:“表哥如今已经在国子监,表哥也年轻,婚事自然是不用怎么愁的,况且还有大舅母筹划,必然不会差。”
“这会儿我更担心去谢家的事情。”
尽管昨天就已经给了帖子去谢家,说今日回去拿她的东西,但依着谢大夫人的脾性,估计还会刁难。
容春听了季含漪的话,这会儿也开始担心了。
到了谢府前门,前门口的人说请季含漪进去,本来季含漪在帖子里说的是将她收拾好的东西让林嬷嬷放在前门口,她直接带走就是,也不必惊动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谢家显然没想这般。
入了谢府,季含漪身边来了位丫头,说谢老太太请季含漪先过去说话,若是从前,谢老太太遵守当时的诺言让她与谢玉恒和离,她再来了谢府,也必然要去拜访谢老太太的。
但如今即便再见,已没什么可说的。
她只让那丫头回去回话,她来的急,还要早些赶回去,便不去拜见了。
面上的体面早都撕的一干二净,场面话也没什么说的。
到了院子里的时候,院子里并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冷清,相反,很热闹。
谢大夫人就坐在正屋里,李眀柔站在谢大夫人的身边。
谢玉恒亦坐在一边看着她。
显然的,他们知晓今日她要来,便在这处等着刁难。
林氏身边的婆子过来趾高气扬的站在季含漪面前,说让季含漪往正堂去。
那婆子旁边还站着几个婆子,显然不是想要好好的请。
季含漪往正堂跨进去,谢玉恒一看到季含漪进来,就已经忍不住的站了起来,又在看到季含漪脸上那冷清的神色时愣了愣,一下又坐回了椅上。
站在林氏旁边的李柔看着谢玉恒的动作,本来幸灾乐祸的脸上变了变,又咬紧了牙紧捏着手。
林氏看着季含漪,脸上带着冷意,声音更冷:“既要回来拿你的东西,便只拿你的东西,谢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第210章
季含漪本就从来没想过要拿谢家的东西。
她回话的亦很干脆清晰:“大夫人放心,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拿的。”
这声大夫人叫的林氏脸上又是一气。
这个从前在她看来顺从又有些老实的儿媳,她竟然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真的敢宁愿闹到官府去也要和离。
让她心气不顺的不是季含漪要和离,让她不顺的是,季含漪本就三年无子,她又哪里来的底气,即便是真要和离,那也不该是由她来提的。
如今这事说出去倒不好说了,自己儿媳铁了心的不惜闹大也要和自己儿子和离,这事虽说没有传到外头去,可是府里头已经有些人在说了,特别是二房的,日日来自己面前阴阳怪气。
说她从前处处防着人,现在却是人家一点都不在乎。
更让她气闷的是,老爷和老太太将她骂到了狗血淋头,那口气今日怎么着也要在季含漪身上讨回来。
可现在季含漪这全然不在乎的态度,叫林氏的脸上的表情几乎变形。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眼神紧紧看着季含漪:“你不是记了册子么,你不是没拿谢家的东西么,你要是真有骨气,那今日就照着册子来。”
“你在谢家的一应穿戴和用的物件全都是谢家的东西,一应不能带走。”
李眀柔扬着头看着季含漪,她倒是想看看季含漪还有什么骨气。
她知晓季含漪自己没什么东西,这些年在外头穿戴的那些东西,身上穿的那些好衣裳,哪件不是谢家的东西?
她季含漪舍得那些东西么?
谢玉恒的目光也紧紧看在季含漪的身上,他见着她今日穿的格外素净,这是他见着季含漪穿的最素净的一回,身上穿着淡粉色的立领长衣,下头是鹅黄色的缕金挑线马面裙,戴着银丝簪,翠水祥云钿儿。
这身装扮是谢玉恒从未见过的,但他知晓,季含漪那天走的时候,没有带走一件衣裳首饰,连他给他的那些首饰她也没带走,那她身上现在穿戴的,大抵也是从前的旧衣。
又看着季含漪那张如白雪红梅依旧妩媚的眉眼,他想,她离了她,如今穿戴这些素净又远不如从前精巧贵重的首饰,她心里后悔么。
若是她后悔,他也不是不给她机会的,只要她服个软,愿意容了明柔,那送去官府的和离书,他也可以托关系去拿回来,总归这件事外头还不知晓,他就当从前的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但如他期盼的后悔与难过一个也没有,他只看到她神情如常,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浑身僵硬在原处,心跳蓦的发紧。
林氏冷眼看着季含漪的这番表现,也不愿多话,让身边的两个婆子去看着,不叫季含漪多拿走一件东西。
这主屋内季含漪没有一件东西要拿的,身边过来两个婆子她也不在意,只带走容春往后头的书房去。
谢玉恒见着季含漪出去的背影,娉婷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眼底一片茫然。
他忽想起那日被沈侯爷叫去都察院内堂的那回。
一张和离书摆在他的面前,沈侯爷的话冰冷又冷淡,意思只有一个,他了解经过,是谢家失约,不管开不开堂,他都会认定和离。
第211章
但自己做的事情,沈侯爷必然是要上奏的,若是私了,便是家事,对簿公堂的话,便不是家事了。
那个意思他很明了,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是恼恨的,若是季含漪不闹得这么大,季含漪也不可能能从他身边离开,更恼恨那天夜里若是没有遇见沈侯爷,事情也不会是这样。
这两日他日日的想,甚至夜里也无法入睡,他想不明白,是怎么与季含漪之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他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境,梦醒后一切都变了。
自己的枕边人,也不过一眨眼,过往对他的所有情意,好似全都烟消云散。
他手指紧紧捏着身边的扶手,一下站起来要往外头走,李眀柔赶忙过去拉住谢玉恒:“表哥,你去哪?”
谢玉恒回头看向李眀柔,她依旧柔弱,满眼担心的看着他,谢玉恒到底没将心里的郁气都发泄在李眀柔的身上,只是低声道:“我去看看。”
说完就推开了李眀柔的手。
另一头季含漪早没什么东西收拾的,她东西也不多,带着东西要走的时候,那两个婆子却拦着,说怕她私带走了东西,要她将所有画卷打开,还有放着文房的书匣也打开。
容春气得快哭了出来,这分明就是欺负人。
从前公中给姑娘做的衣裳,送的布匹首饰不许带走也就罢了,还要在这里被这样侮辱。
嫁入谢家的这三年,三年付出,三年隐忍,三年委屈求全,到头来谢家竟然这般不留体面。
季含漪手一紧,脸上微微苍白,却还是忍了下来,叫容春将画卷打开,任那两个婆子看。
谢玉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季含漪苍白脸色撑在案上的模样,她像是瘦了几许,却叫他觉得她愈加眉目动人,不由往她面前走去。
他问她:“你有什么话与我说的么?”
谢玉恒挡在自己面前,使的季含漪不得不抬头看他,她眼里对这个人再无一丝期待或是旁的什么情绪,她分外平静的摇头:\"没有。\"
早就无话可说了。
谢玉恒眼眶红了瞬,看着季含漪连耳坠都未戴的素净模样又道:“那些衣裳首饰你要是想要带走,也不是不行的。”
谢玉恒知晓,没了那些穿戴,季含漪定然是舍不得再置办的。
况且她还在顾家寄人篱下,她以为她凭着气性离了他便能好过么。
她往日的一根簪子便是上百两,金子和玉石送到她这儿来的也都是上好的,她再去哪儿找这样的体面。
季含漪依旧摇头:“不用,那些是谢家的东西。”
谢玉恒紧紧看着季含漪的神情,她想要找出季含漪一丝说谎的证据,却什么也找不到。
最后却是他气急败坏的摇头,冷笑着:“真好。”
第212章
谢玉恒声音落下去的手,那两个婆子也已经检查好了。
只是那两个婆子显然也是得了林氏的令,并不珍惜季含漪的东西。
也是,她现在也不是谢家的少奶奶的,两个婆子也不怕得罪,她平日里珍藏的父亲画卷,被一个婆子弄破了一角。
季含漪看得伤心,但这时候争辩,那残缺也永远不可能会恢复如初,她绕过面前的谢玉恒,无声的过去将她被展开得七零八落,毫不珍惜放在桌上的画卷一卷卷的卷好。
谢玉恒在旁看着,在看到季含漪眉目间的隐忍时,他忽的心疼的厉害。
他看着那画上的残缺,他更知晓这些画是季含漪父亲的画,是她格外珍贵的东西,但婆子弄破了,她也一声不吭。
那这些年,她是不是也是这般隐忍过来的。
那天在雪中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无声的隐忍过来。
他不明白,是她根本不在意,还是为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她:“婆子弄破你的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季含漪头也没抬,依旧收拾着画卷:“说出来也没用的。”
她的画破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幅了。
淡淡的几个字,却在谢玉恒的心伤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是不是在说,就如她从前受的那些委屈一样,说了也没用处。
身为她的夫君,他有没有哪怕一次的偏袒过她。
可在他记忆力,季含漪分明是说过的。
在那天将她半路放下马车的那一次,她后来问他,为什么要那般对她。
如今他早已忘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但好似那回之后,她没再问过了,她只是开始针对明柔,但他对她指责的时候,她却常常一声不吭。
如今再想,两人之间好似横了许多的事情,他从没去好好的了解过她,体会过她的心情,她也没有与他开过口。
他在这两人已经撇清关系的时候忽然问起:“从前我总责怪你,你心里在想什么?”
季含漪稍顿了一下,随即将卷好的画卷放进箱中,声音很淡:“什么也没想。”
这个回答叫谢玉恒错愕一瞬,他问:“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解释,也不争辩?”
季含漪微微蹙眉,顿住手上的动作侧头看向谢玉恒,不解的问:“你想让我辩解什么呢?”
“你会信么?”
谢玉恒一愣。
季含漪看了眼谢玉恒的表情,回过头:“所以便不用辩解了。”
谢玉恒的声音忽急促起来:“可我万一相信你呢,万一我误会你了呢。”
将手上最后一卷画卷好,季含漪看向容春那头,被一个个细细查看的文房也已经收拾好了,季含漪才看向谢玉恒,并不犹豫的开口:“不会的。”
谢玉恒低头,听着季含漪那淡淡的语气,好似他不偏袒她,他不信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踉跄后退一步,他试图找出理由来反驳她,可翻遍记忆,他唯一能想到的是他对季含漪的指责,对季含漪一次次的冷淡。
明柔吃了屋子里的糕点坏了肚子,他指责她狭隘没有胸襟,明柔夜里头疼,他夜里去看望明柔,被她拦着说男女大防,他亦指责她不能容人。
第213章
一桩桩许多事情浮现出来,谢玉恒不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他为什么又那般笃定全是她做的。
他原以为季含漪是极爱他的,所以才会那样针对明柔,可为什么她既那般爱他,现在她又这般坚决的要离开。
脑中混乱一片,心口发闷发疼,他怔怔看着季含漪,终于沙哑开口问:“那我有没有冤枉过你?”
季含漪顿了顿,看着谢玉恒:“谢大爷,我不知晓你现在为什么会问我这些。\"
“在你心里,你愿意相信什么,已经与我无关了,解释在我们之间早已没了任何用处。”
“这些往事你不用再提起,更早没有提起的必要了。”
谢玉恒失神:“你连解释都不愿了......”
季含漪蹙眉:“在你心里,你愿意信什么,你最清楚不是么?”
“在我心里,你的信与不信于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明白现在你要我解释做什么。”
这凉薄无情的话,叫谢玉恒一下子颓然下去,季含漪那眼里的冷清,仿佛他对她来说早就是无关要紧的人。
季含漪没再看谢玉恒,让容春先带着东西出去,她低声唤她的雪球,想要抱着雪球离开。
只是身边谢玉恒的话叫她本就心静如水的心情,终于起了波澜。
谢玉恒说:“明柔见不见得猫,我便让人打死了。”
季含漪的心终于痛了痛。
她步子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谢玉恒,指尖都在轻颤,终于生了怒意:“你又有什么资格动我的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又凭什么?”
“你谢家的东西我没带走,我的东西你又凭什么动?”
谢玉恒一愣,他失神的看着季含漪忽的变红的眼眸,刚才母亲刁难她她面无表情,说起过去她也毫无波澜,就连婆子弄坏她珍藏的画卷,她也沉默未开口。
可现在她为了一只畜牲,说出了她这三年最恶毒的话。
难道在她心里,那只猫便比一切都重要么。
谢玉恒张口,看着他从未见过的,季含漪含着怒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做错了。
她说那是她的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那片被他连根拔起的海棠。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要动她的东西......
他只是想,明柔不愿见,海棠哪里都能见到,那只猫也不过一只平平无奇的猫,东西哪里有人重要呢。
季含漪看谢玉恒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在谢家的三年,其实每一日于我来说都是度日如年,我同你一般后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拿着婚书来找你。”
“如今我与你终于没了瓜葛,往后我希望我们也再没瓜葛才好。”
“我会去佛前跪拜祈求,若是他日你再毁了我一件东西,你便不得好死!”
第214章
谢玉恒被季含漪的话惊住,他往后大退了几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季含漪,那双眼里对他全是恨。
仅仅只是因为一只猫。
她便说他不得好死。
她竟说后悔嫁给了他。
夫妻三年,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竟然满是冰冷。
他颤声:“不过就是一只猫,你要是想要,往后我送一只赔你。”
这样轻飘飘的话,仿佛毁了她的东西,便如一件毫不要紧的事情。
季含漪闭了闭眼,她当真控制不了心绪,三年她都强忍了过来,可这一刻她却情绪不能自控。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看着谢玉恒:“我并不需要了,你害死了我的猫,总有一天会报应在你的身上。”
谢玉恒震惊的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又往谢玉恒面前靠近两步,她看着他:“那年李眀柔敬我的那盏茶,是她自己泼的,你却怪了我三年。”
“你这般被蒙了耳目的人,愚不可及,终有一天自食恶果。”
“我本来早就应该看清的,看清你不过是裹着清正皮囊的昏聩庸人。”
“幸好,幸好我再不用呆在这里,不然我自己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你给毁了!”
说完季含漪不再看谢玉恒一眼,直接从谢玉恒的面前走了过去。
谢玉恒怔怔看着季含漪的背影,决然的离去,他昨夜想过的千万句挽留或是想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在这一瞬间全都明白,不会再有用了。
他更从季含漪的眼神里看到了恨。
她恨他......
那种恨叫谢玉恒也觉得后背微微一凉,那恨像是恨不得他能够去死。
他恍恍惚惚想着从前那个对她温柔温顺的季含漪,她会在意关于他的每一件事情,柔情蜜意的眼里全都是他。
为什么忽然之间,她眼里曾经对她的喜欢全都没有了。
那个他觉得永远都离不开他的人,真的有喜欢过他么。
眼前的那抹身形渐渐消失,谢玉恒忽然一个踉跄。
他回头看向身后已经空荡荡的室内,在季含漪不在的这些日他常常来到这里,看着季含漪画的画,看着她临写的字,还有她放在桌案上那本记录的格外细致的账目。
那张季含漪坐过的椅子,那里或许再也不会有那个人影临窗坐在那里了。
如今这里空荡荡又冷冰冰的,恢复如初,主屋内她没留下一件东西,这里关于她的一丝气息,就连她养的海棠花,也叫丫头一起抱走了。
季含漪的确连一件谢家的东西都没有拿,她嫁入谢家三年,什么都没要......
不管怎么说,不该这样的,他到底也对不住他。
谢玉恒失魂落魄的坐在那张季含漪常坐的椅子上,失神的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屋子里寂静无声,光线落到谢玉恒的脸上,他捂着胸口,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盘桓着季含漪的话,她让他不得好死,会遭报应。
在她心里,他便这般对不住她么......
第215章
李眀柔提着裙摆匆匆从外头过来,一来便见着谢玉恒坐在椅上失神的模样。
在她眼里自来清正又端方的谢哥哥,从来不会有这样颓败的时候。
可现在的谢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谢哥哥依旧对她百依百顺,她说害怕那只季含漪养的猫,谢哥哥便叫人摔死了,她说要将屋子里的摆设全都换了,谢哥哥也什么话也没说。
谢哥哥从来没有这般对过季含漪,在谢哥哥的心里,自己才应该是重要的,那个横在她和谢哥哥两人之间的那个人终于走了,谢哥哥不是应该高兴么。
现在季含漪带着她所有的东西走了,这里终于再没有季含漪的半点痕迹了。
她还会换了她用过的下人,换了她与谢哥哥睡过的床榻,所有的东西她都要换,季含漪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比她过得好。
李眀柔深吸一口气,她走到谢玉恒的身边,看着低头看着桌面失神的人,轻轻碰了碰谢玉恒的肩膀,小声道:“谢哥哥。”
谢玉恒顿了顿抬头,看到的是李眀柔低头看来的柔弱脸庞,她脸上楚楚可怜,正小声问他:“谢哥哥是在伤心么?”
谢玉恒静静看着李眀柔的脸庞,与他记忆里那个小时候需要护着的李眀柔依旧一模一样,总是这般柔弱的在他身边,仿佛离开他,她便不能好好活着。
他忽然问:“含漪进门的那一年,你给含漪敬茶,为什么要故意弄倒那杯茶让我误会。”
李眀柔愣了愣,眼底慌乱划过,谢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全都知晓了么。
那年她当然是故意要那样做的,她只是想给季含漪一个下马威,让季含漪明白在谢哥哥的心里,到底谁更重要,要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要与她抢谢哥哥。
但此刻谢玉恒忽然这般质问,叫李眀柔心里没有任何准备,她更不知晓刚才季含漪与谢哥哥到底说了什么。
更不知晓谢哥哥是怎么知晓的真相。
但她很快叫自己平复下来别心慌,因为她明白,无论她说什么,谢哥哥都会相信的。
即便那件是明显的是谎话,谢哥哥还是会偏袒相信她的。
她眼中很快聚起泪光,委屈的低头看向谢玉恒:“谢哥哥如今也不信明柔了么?明柔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说着她用帕子抹泪,又沙哑道:“季含漪与谢哥哥和离了还要这样诬陷祸害我,都是她胡说的啊。”
谢玉恒看着李眀柔眼里的泪,刚才李眀柔眼中划过的那一丝慌乱他也看得很清楚。
他审过那么过案子,看过那么多案卷,他刚才故意那般说,她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错的。
谢玉恒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觉得季含漪心胸狭隘,便是从这件事情起,他更处处袒护李眀柔。
如今他却得知,当年竟然是误会了她......还误会了这么多年......
那他到底还误会了她多少......
谢玉恒忽然觉得胸腔沉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头撑着额头,生平第一回对李眀柔用了冷淡的声音:“出去......”
李眀柔一愣,一下跪在谢玉恒面前哭着道:“那年的事情我早忘了,或许是季含漪不小心,或许是她故意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哥哥为什么还提呢。”
谢玉恒指尖微颤,他捂住了脸。
为什么提......
他道如今才第一回明白,季含漪为什么即便闹成了这样也要与他和离。
又为什么这般恨他。
他毁了她种的海棠花,毁了她养的白猫,不怪她恨他。
第216章
那头林氏听着婆子过来的传话,听着婆子说季含漪一件东西都没有带走,也什么话没说话的时候,虽说稍愣了许久,接着又缓缓饮了一口茶,淡淡道:“还算她识趣。”
婆子应着,又问:“那从前大少奶奶用过的那些衣裳和首饰怎么处置?”
林氏稍稍沉吟片刻就道:“从前给她做的那些衣裳样样都是用的最好的布料,为的是给玉恒撑脸面,现在既然她识趣的和离了,那些衣裳也不可能给旁的人穿,你便叫人都收拾了,全都烧了去,不然瞧着也是心烦。”
又道:“至于那些首饰,也是上好的首饰,便都收归到我的库房里,将来万一恒哥儿得了姐儿,也可以拿出来给她用。”
婆子连连应是,忙退下去叫人去将季含漪的东西都收拾好。
等在门外的顾晏见着季含漪出来,连忙过来帮她将丫头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入马车中,又见着季含漪眼眶微红,他又忙问:“谢家的为难你了?”
季含漪摇头:“不要紧了,也再不会来了。”
顾晏微微一顿,看着季含漪努力隐忍的模样,心间一紧,忍不住开口:“要是谢家蛮不讲理的为难你,我便将谢家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他们自诩清流清正,就让其他人知晓这一家子究竟是什么样。”
季含漪忙拦着顾晏低声道:“表哥勿冲动,我并不要紧。”
季含漪心里很清楚,如今京城内谢家的势力其实并不小,谢家世代在朝为官,谢大老爷与谢二老爷的官职也并不算低,不说积累了不少人脉,便是谢老太太母家侯府也是显赫的。
这般计较下去,谢家有意对付顾家也是容易的,再有顾晏才在国子监不久,官职不高,他来出头,更可能波及了她,这是她最不愿见的。
她如今只等母亲想开了,再将铺子转让出去后便要离开京城,若是顺利的话,或许也只留在京城几日,也大抵再也不会再回京城了。
如今这时候,顾家是最没必要得罪谢家的。
顾晏听了季含漪的话一愣,他怔怔看着季含漪带着红晕的眼眸,那眼眸里虽然隐晦,但也清晰可以看到点光闪烁,连带着她晏晏眉目都染了湿,叫他心头颤了下。
自小在他心里最是样样都好的表妹,却在谢家受了这样的委屈。
他张口欲说什么,又见季含漪又扶着身边的容春上了马车,又回头与他轻声道:“表哥,我们回去再说吧。”
“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晏看着面前那方淡蓝帘子放下,淡黄色身形离开眼帘,又捏紧了手。
季含漪此刻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其实手指都在隐隐发抖。
她的心绪在颤,翻涌的怒气还未消。
她低头撑着额头,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又用帕子蒙住了眼睛。
她也依旧没有做到心如止水,没有做到真的放下过去。
她有恨的。
对谢玉恒当真有恨。
她恨他既这般喜欢李眀柔,却又懦弱的将她拉扯进来。
第217章
身边的容春有些担心的看着季含漪,见着她上了马车后就撑着额头不发一言,忍不住轻轻道:“等我们回了金陵,再养一只吧。”
季含漪一顿,随即她轻轻摇头。
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再护住了。
与其往后会伤心,便不如不养了。
回去后顾老太太问了去谢家是不是顺利,季含漪对外祖母没怎么隐瞒,谢家的东西的确是谢家的,拿不拿的也没有什么要紧。
她当初嫁入谢家,为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顾老太太却是蔓延伤心愤怒:“那谢家的做的太过,迟早要遭报应的。”
季含漪起身去给顾老太太顺着后背低声道:“谢家的事也与我们没有干系了,外祖母不必为了这些事伤身。”
顾老太太叹息:“我就是为你不值得。”
“你父亲那般好的人,哪里想当初竟看走了眼呢。”
季含漪垂眸,素净的脸庞神情微伤,谁也不知晓将来的事情,就如她当初第一眼见到谢玉恒时,也觉得是幸运的,幸运他是那般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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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都察院内,文安手上拿着一封信,欢天喜地的匆匆的往御史房去。
也是走的太高兴了,在御史房门前的台阶上哎哟一声摔了一跤都赶紧爬起来给侯爷送信。
可不是天大的好喜事,季姑娘从谢家彻底拿了东西走了,往后与谢家当真是半点牵连都没有了。
侯爷要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也不知该多高兴。
御史房门口的两个差役见着文安摔了,忙过来扶,文安笑着摆摆手,只让快去传话。
文安进去的时候,便见着侯爷坐在放着一堆公文的桌案后,他忙将信送了过去。
沈肆淡淡看了眼文安那嘴角压都不住的笑意,视线又落回到信上。
看完信,信纸放回到桌上,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
既然季含漪已经再不用去谢家了,那谢家的烂摊子就该谢家自己收拾了。
目光看向旁边的文安,只低低吩咐了一句话,文安的眼神一亮,赶紧点头:“侯爷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好人将事情做好。”
沈肆又看了眼文安这殷勤高兴的模样,往前吩咐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殷勤过。
又摆了摆手,让文安先退下去。
等文安彻底退下去后,沈肆又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他靠在椅子上,他好些日没有见她了。
第218章
当真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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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沈肆回的早了些,难得主动往母亲那里去了一回。
沈老夫人歪在小坑上,手上拿着绑在小竹竿上的彩穗逗着怀里的玳瑁猫,脚边上两个丫头揉着脚,旁边站几个丫头婆子笑着看猫逗趣,又说几句讨好沈老夫人的话。
还有沈府下头两位少奶奶陪在旁边说笑。
屋子内热热闹闹的,丫头才刚一打帘通传,沈肆便直接进来了。
屋子内的这一通热闹,就因着沈肆的这一进来,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两位少奶奶是当年老首辅大哥过继到老首辅名下的孩子儿媳,当年沈老夫人快四十还没怀上,老首辅便从大哥那儿过继了一个孩子回来。
大房那头子嗣多,儿子也多,统共生了四个儿子,老首辅便过继了个排行第四的,就是那一辈的四老爷,四老爷过继过来的时候也是十五岁了,后头过了两年,沈肆便出生了,族中排行第五。
四老爷如今官至正五品的通政司右参议,还纳了两房妾室,膝下的子女亦多,平日里便过来陪着沈老夫人说话热闹,后来老太君离世,沈府大房二房分了家,大房搬去了对面,老首辅这一脉还在原宅,如今是四老爷的夫人白氏帮忙着沈老夫人打理宅院管家。
沈老夫人如今已经六十五,万事力不从心,但四老爷孝顺,将沈老夫人奉如亲生母亲那般,底下的子女和孙辈,个个都要来沈老夫人跟前伺候,就连自己夫人也要在沈老夫人面前耳提面命,半点差错也不能有,个个都是尽心尽力的侍奉着。
沈肆虽然没成家,但府里头平日里也不冷清,还算热闹。
这会儿两位少奶奶见着沈肆进来,忙也站起来喊一声五叔,接着就规规矩矩的站去了一边。
那两位少奶奶虽说只比沈肆小了三两岁,但在沈肆的面前却是小辈,也要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喊人。
沈老夫人见着沈肆这时候过来也是有些诧异,由旁边婆子扶着微微坐了起来看向沈肆道:“寻常可没见你这时候来看望我过。”
沈老夫人很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万事漠不关心,对自己这个母亲也是冷淡的,还不如自己那继子在自己跟前尽心,早晚来一回的问候,沈肆一日能来一回,沈老夫人都要烧高香。
今日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时候主动来一回。
沈肆撩开袍子坐在丫头端来的椅子上,看着春凳上的那只长毛玳瑁猫开口:“无事就来坐坐。”
沈老夫人一愣,这又是个什么事,她可是不信。
又看刚才屋内和和气热闹的场景,这会儿因着沈肆一来,个个正襟危坐,她那两个平日里嘴甜的孙媳这时候也不敢坐,丫头婆子们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沈老夫人干脆让人都先退下去,等屋内清静了,沈老夫人才看向沈肆:“说吧。”
沈肆靠着椅子,低头饮了一口茶:“只是来看望母亲的。”
沈老夫人信这鬼话。
她忽的一顿,又看着沈肆,想了起来:“你是为着顾家今早送来的帖子来的?”
沈肆看了母亲一眼,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问道:“顾家送什么帖子来?”
第219章
沈老太太看着自己这儿子,他不关心的问都不会问一句的,他还特意问了一句,显然他在意的。
今天早上顾府的确送了帖子来,说感激沈肆在都察院做主主持了公道,还要特意过来拜访她道谢。
往日里这样的帖子多了去了,想要来沈府拜访送礼,随便个小由头便送帖子来。
沈老夫人自来是懒得应付那些,她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更没闲心去听那些人过来巴结,几乎都是想也不想的回绝了。
这回顾家的那个帖子,帖子上虽说没说沈肆到底帮了人家什么,又是哪个顾家,她也打算明早让人写了帖子回绝了。
这会儿沈肆过来,要说今日有什么事与沈肆有干系的,也只有这顾家送来的帖子了。
她忽想,这个顾家......
沈老夫人看着沈肆问:“你帮顾家什么了?”
沈肆靠在椅子上,只道:“不怎么要紧的事情。”
又道:\"只是顺手,也没怎么帮。\"
沈老夫人便也不再问了,接过丫头送来的茶水润了润口又道:“今早顾家是送了帖子来,说要感激你主持了公道,说这几日得空要来拜访。”
说着她又看了沈肆一眼:“不过我打算回绝了,我一向不怎么理会这样的帖子。”
沈肆这才抬眼:“上回母亲不还说让顾家的来?”
这话出来,沈老夫人认认真真的看了沈肆几眼,这回她倒是知晓了到底是哪个顾家了。
难得是真难得,上回说要邀顾家来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沈老夫人神色不由的认真起来,总算知道了沈肆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了。
他该是知晓了顾家送了帖子来,怕她给拒了。
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今儿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忙放下手上的茶盏,紧紧看着沈肆的脸色:“你真看上顾家那个三姑娘了?”
沈肆神色没有变化:“儿子没说瞧上了。”
沈老太太却一下子含了笑,没瞧上那就根本不可能特意过来过问这件事。
她心情总算开阔了些,要是快的话,或许不久这府上就能添喜事了。
沈老太太也不在意沈肆的这句话,她便道:“那我明日便回了去,让她们后日过来,你看如何?”
沈肆指尖落在膝盖上,神色却像是并不关心:“母亲随意做主就是。”
第220章
说着沈肆站了起来,接着就要告退。
沈老夫人叫住沈肆:“你还没说你到底帮了顾家什么。”
沈肆顿了顿,也一句话没说的走了出去。
沈老夫人看沈肆还不愿说,笑了下,对着身边婆子含笑:“之前瞧她对顾家姑娘不上心,也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开窍了,现在瞧着是上心了。”
又道:“上回那顾家三姑娘来,我问了些她的喜好,你上回也在的,你便下去安排着,后日准备些她爱吃的糕点果子,再去挑两只好看的簪子来。”
\"阿肆瞧上个姑娘不容易,得好好待人家,叫别人姑娘也觉得咱们沈家是珍重她的,总之嫁进来不会吃亏。\"
那婆子忙笑道:“老夫人放心吧,您生了一副慈悲面孔,那顾三姑娘定然能察觉到您喜欢她的。”
沈老太太便如松了口气的叹息,手上捻着迦南带珠喜字纹十八子手串低低道:“那顾家的门第虽低了些,只要姑娘品性好,是个清白姑娘,与阿肆两人情投意合,倒是没什么,往后抬举抬举顾家也不是难事。”
婆子笑着应承:“难得瞧侯爷主动上心呢,老夫人放心,估摸着真要添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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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回复的帖子,第二日一大早就送来了顾府。
顾大夫人收了帖子,脸上便是欢天喜地的神情,早早带着顾宛云来顾老太太这儿来报这个喜事。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又听张氏说沈老夫人十分重视她们来,帖子里还说让她们早些去,说府里还让人备了席面款待。
那帖子上更是还问了顾宛云有什么喜好的菜式,尽管去信,都让府里准备着。
这个架势,俨然是当作了贵客来对待了,这特意问的顾宛云这一嘴,那也可不是随随便便问的。
顾老太太也是十分高兴,拉着顾宛云赶紧来身边坐,脸上的笑意没落下过,握着顾宛云的手便对着张氏道:“宛云小时候就生的格外有福气,我便说这孩子将来有大福气,瞧瞧这可不是贵气的命?”
“沈家什么门第,那沈侯爷年纪轻轻的侯爵在身,要是往前根本想都不敢想,可到底也抵不住命贵,挡都挡不住,直接往头上落不是?”
张氏的脸上都快笑烂了,连连道:“可不是,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呐。”
“瞧着我那送去的那封去感激的帖子也是送对了的,或许就算咱们不送,人家还邀呢。”
顾老太太点点头,又看着张氏脸上那笑意,又道:“不过沈家毕竟皇亲国戚,高门贵胄,里头的规矩定然也是多的。”
“虽说沈家应该确有这个意思,但也不能失了规矩。”
说着顾老太太又看向顾宛云:“云丫头,可特别是你,你在沈家的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我想着这回怕是沈老夫人要特意看你,你可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才是。”
顾宛云这时候脸庞早已染满了红晕,她垂着头,眼睛里满是羞涩与欢喜,她的心噗噗狂跳,那位沈侯爷她一眼也没有见过,上回去沈家,沈侯爷一直没来,她原以为那事怕是皇后娘娘的一时兴起,沈侯爷根本没那个意思,心里虽说难过,好在本来也没有太大的期望。
自己与沈侯爷之间身份云泥之别,这些她还是知晓的。
第221章
可是这回沈家那封帖子她也看了,心底又情不自禁的升起期盼来,听说沈侯爷生的龙章凤姿,格外的俊美,再有他身居高位,自己要是嫁给了他,便是京中女子里最被艳羡的那一个。
谁不想要嫁给那般尊贵又有权势的人?即便沈侯爷生的寻常,她能嫁给他也是万分幸运的事情,将来的后半生必然荣华,自己的父亲也能回来了。
顾宛云的心跳根本抑制不住,旁边祖母的话她都有些险些没听清,直到祖母又说了一句,她才连连点头,细长白净的手指搅在一块儿,脑中已经在想沈侯爷的模样了。
张氏看着顾老太太这满脸笑意的模样,便又往前凑上去开口道:“那沈家不是一般人家,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上回去看着就富贵的很,连那些丫头瞧着都比一般姑娘有体面,我们这回去沈府,也不能去失了体面,毕竟是去感激的。”
“沈老夫人身有诰命,若是去寒酸了,瞧着也不像样子是不是?”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一顿,眼神看向张氏那张殷切的脸上。
又听张氏道:“况且这回人家沈老夫人定然是要特意见我家宛云的,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打扮了。”
顾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你要有话就直说。”
张氏便笑道:“老太太那儿不是有一套金镶翡翠珍珠莲花头面么?您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用在宛云身上,她这回要是在沈老夫人面前得了脸,往后咱们顾家不也跟着好起来了?”
顾老太太唇上微微一抿。
那套头面是是自己女儿曾经送给她的寿礼,用金和翡翠做的,比寻常银鎏金的还贵重不少,一共十一件,个个价值不菲。
当年顾家出了事,这套头面她也一直拿着没动,因那是自己女儿送的,如今张氏却将主意打在了这上头。
且顾老太太如今对这套头面早就有了打算,季含漪从谢家出来,什么也没带走,身上已经没什么像样的首饰了,这套头面本就是她母亲送的,便打算留给季含漪。
且昨日她见着季含漪耳上连对耳坠都没有,心里头就起了怜惜,将那头面里的一对红宝石金莲花耳坠给了季含漪。
虽说季含漪不要,但她也硬塞了过去。
如今张氏也想要这个,顾老太太稍沉默了瞬,知道今日这东西给出去,张氏定然是也不会还了。
她又看向坐在身边的顾宛云,也是自小长在自己膝下的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也知道不能厚此薄彼。
况且张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沈老夫人是见惯了富贵的,太寒酸的过去,瞧着也不妥当,也叫别人觉得不够重视。
她便点头,让自己身边婆子去将那套头面里的一只顶簪和一对鬓簪拿出来。
很快婆子将两只精美的匣子拿来,打开看那首饰,因一直好好收藏着从未佩戴过,如新的一样,那上头金子的用量十成十的足,看得张氏也是两眼冒光。
粗粗一看那金子,怕是得有十来两重。
只是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高兴,统共十一件,老太太却只拿出来了三件,那剩下的九件又留着做什么?
但现下她还是达到了些目的,便也领着顾宛云道谢。
好歹是从老太太那儿拿了点压箱底的东西,张氏高兴的拉着顾宛云出去,交代她后日去沈府如何打扮,又说这会儿再去铺子里买上好的胭脂水粉来。
还提到了年前季含漪送来的那块布,那块布上的花色绣工一看就贵重,好在她早送去给顾宛云做了衣裳,明日也顺便去看看衣裳做好了没有。
第222章
到了去沈府的这日,一大早,大舅母院子里就来了人来催了,让季含漪早些收拾好,待会儿说走便一块儿走了。
季含漪也知晓今日要紧的不是自己,也并没有怎么收拾。
况且她现在已经是和离的妇人,装扮上还是应该素净一些,虽说不至于像寡妇那般低调,但也不好怎么装扮。
她收拾完去看母亲,掀了帘子进了屋子,见着母亲这会儿没躺在床榻上,竟穿戴好了坐在了椅子上。
季含漪忙走到母亲身边。
顾氏看向季含漪,从前见惯了季含漪打扮富贵隆重的回来,如今见着她这清减些的身形,还有身上那身浅蓝色的如意纹圆领袍,心里悲从中来。
季含漪身上这身衣裳还是她做姑娘时穿的,如今过了四五年,虽说这衣裳也没穿过几回,但毕竟在箱子里闲置了那么久,不管怎么看,都是有些陈旧的。
她朝着季含漪伸手,终于说了这两日里对季含漪说的第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母亲,从前你每每高高兴兴的回来,是不是都是做给我看的?”
季含漪愣了愣,她坐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了实话:“我不忍母亲为我担心。”
顾氏的泪水便涌出来:“不忍我担心,便骗我你在谢家过得好?”
说着她将季含漪扯进怀里大哭起来:“他对你不好,为何不早与母亲说?”
“那混账对你不好,你忍了多少委屈......”
季含漪没忍住泪,低头埋在顾氏肩膀上小声道:“也没多少委屈,女儿也不在意了。”
顾氏便哭的更加厉害起来:“都怪母亲没用,你出了事,也给你撑不了腰,任由那混账欺负你......”
季含漪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最是多愁善感,一件伤心事大抵又要伤心许久,她便又哄着:“其实我在谢家也没吃什么亏,我们好聚好散的。”
顾氏仍旧伤心:“你父亲当初也是看走了眼,之前还夸他少年有为,我也是看错了。”
又道:“还有你说去蔚县,这般远的路,我们母女两人身边没有依靠,如何能过?”
“即便你说你二叔在那儿,可我们从未与你二叔见过,他也未来过京城,又有几分情面在?”
季含漪知晓母亲说的这些考量也寻常,正要解释,外头又来人来催,说顾大夫人和顾三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让季含漪这会儿先往老太太那儿去了再往沈府去。
季含漪便与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说一切回来再说。
顾氏扯着季含漪的袖子依依不舍,满脸泪光,柔弱无依的模样,全然将季含漪当作了所有的寄托。
第223章
季含漪看着母亲的眼神稍怔,从前母亲万事依赖父亲,事事不用操心,十几年来母亲便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自己和离回来,母亲往后便要依靠自己了。
她忽觉得肩上有些沉,但也明白,当初那般选择后,便要想到如今。
可她心里还是茫然惶惶,还是有无措害怕,她也不曾面对过这些,但在母亲面前,她给母亲一个安心的面容,仿佛前路她稳操胜券,一切都不用担心,叫母亲安安稳稳。
林氏在见着季含漪的目光后,这才轻轻的松了手,貌美的脸庞带着苍白,还是温柔的小声道:“你大舅母对你极好的,我们住在这里,一切全都要仰仗着你大舅母安排,你这回一同去,别添了麻烦。”
季含漪默然点头:“母亲放心。”
出了帘子,季含漪站到了外头冷冷清清的廊下,容春过来为她系上披风,季含漪低头看着青砖间带着枯黄杂草的地面,心中莫名有股凉凉的仿徨。
领口处被母亲的泪水染的有一些湿了,袖口上还有一些皱,她稍微理了理,压下所有的心事,与身边的春菊细细叮嘱给母亲熬做的补身汤熬多少时辰,熬好了也给老太太送去一份。
最后她手指冰凉的捏紧手上的绣帕,才抬步往外祖母那儿去。
顾老太太正打量着顾宛云身上的装扮,仔仔细细看了觉得满意,脸上又带了笑。
顾宛云今日穿戴的是格外精巧的,身上穿的是季含漪上回送来的布料做的衣裳,淡紫色勾莲纹的立领大袖,下头是月白色牡丹马面裙,那领口的领扣是两对银鎏金珍珠,分外映衬气色的一身。
顾宛云发上的装扮便更是富贵了,顾老太太昨日送的长簪,还有金玉梅花簪,梅花纱头花,手上捏着一方墨梅图手帕,指间上带着镶朱翠戒指,每一处装扮,都是细细思量过的。
顾宛云瞧见季含漪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有些羞涩的问:“姐姐说合适么?”
季含漪便很认真的点头:“合适的。”
昨日她也与顾宛云说了,沈老夫人是随和的性子,并不怎么在意那些穿戴,过分隆重倒也不必,稍比平日里细致就行,不然也显得刻意了。
顾宛云见季含漪也点头,毕竟季含漪从前在沈老夫人面前露好几次脸,现在也放心了。
张氏看了季含漪现在这身穿戴一眼,本还有点担心季含漪喧宾夺主,如今看她这般低调素净,也算是满意了,便与顾老太太说先去了,再一起往前门去。
上了马车,顾宛云紧紧捏着季含漪的手,手心微微冒汗,显然有些紧张。
她问季含漪:“今日能见着沈侯爷么?”
这季含漪还真不知晓,沈肆平日里的公务应该很忙,在府里的时候也应该很少,这个时候几乎是不可能在府里的。
顾宛云也知晓问季含漪也不过图个安慰,她又怎么知道,又往她身上挨过去,小声的问:“沈侯爷生的如何?\"
第224章
张氏是见过沈肆的,那回在人群里过来,众人纷纷在他面前跪下的场面,她现在还记得。
那当真是极贵的人,甚至贵到让人不敢去看他面容。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看了季含漪一眼,那样贵气又身居高位的人,那天为什么要帮季含漪?
虽说两人之间看似没什么交集,但她那天旁观,沈侯爷这般身份,为什么那天又正好路过那里?
这时候季含漪细细又好听的声音响起:“生的是极好的,总之比好些人都要好看。”
顾宛云红着脸问:“那比我三哥呢?”
季含漪倒是怔了下,沈肆生的当真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但她笑了笑:“我也比不出来。”
张氏对着顾宛云低低训斥:“待会儿进了沈府,可别这么多话了。”
顾宛云忙住了嘴,心里却扑通扑通直跳。
张氏又看向季含漪:“你从前在沈老夫人跟前说过话,待会儿去了也热络些,别叫场面尴尬了。”
季含漪应了一声。
另一头沈肆坐在都察院大堂上,近来事情全堆在这一块,下头布政司送来的案子便不少,还有御史呈上来的,从前他一丝不苟一一过目,今日心里却微有些烦躁。
直到他看到王术加急送来的关于石林县案子的信。
他打开看完,又冷笑一声,倒也是来的及时。
这时候文安一脸高兴的从外头进来,见着沈肆低头公务,也不敢打扰,往一边站了过去。
沈肆看了眼文安,视线又重新收回来,说了个字:“说。”
文安脸上一喜,忙提着袍子上了两步台阶过来沈肆身边,小声道:“顾家的这时候来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看着沈肆的神情:“季姑娘也来了。”
沈肆的指尖一顿,本是紧绷的神情,却微不可察的松了松。
文安如何能察觉不到呢。
大人今日一早虽然如常过来,但对那头的消息依旧还是在意的,在意今日季姑娘不来,若是不来的话,那这一日的盼望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又想起昨夜大人独自坐在书房里,书房外没人,深更半夜的,他本是想进去换茶水,但轻手轻脚的一进去,就看见背着身的侯爷又在偷偷拿着季姑娘落下的那只耳坠瞧了,就连他进来了也没察觉到。
他也没敢再进去了,赶紧退下去。
这是他见着侯爷唯一在意的人,他都恨不得能够帮侯爷往季姑娘跟前去开那个口。
第225章
正想着,又见面前影子动了动,再一抬头,就见侯爷已经站了起来,就与他说了两个字:“回府。”
文安在后头偷笑,赶紧跟上去。
这头季含漪和顾宛云一起走在张氏的身后,在旁边两位婆子的接引下,穿来绕去的往沈老夫人的院子去。
上回来是在后院的正堂见的,这回直接引着往居所去,这边是当作了身边深交的人。
这般待遇叫张氏受宠若惊,心里头又雀跃几分。
那婆子也很是客气周到,她是沈老夫人的身边人,知道老夫人的用意,自然不能怠慢。
又见着季含漪在,虽说是诧异,也客客气气问候了季含漪一声。
她跟在沈老夫人身边这么些年,季含漪自然是认得的,只是稍有些感慨,从前那个白净漂亮,如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几年未见,如今竟然生的这般秾丽,虽说穿的很素净,却看起来一点不寡淡,反而天然去雕琢,依旧惹人注目。
一路去了懿德居,婆子站在门口处,亲自挑开了帘子,让张氏一行人先进去。
这可是沈老夫人身边的大婆子,亲自来挑帘子,张氏又是惊了惊,赶紧领着顾宛云进去。
季含漪进去的时候,孙嬷嬷特意看了季含漪侧脸一眼,安安静静的垂着眉眼,比起从前神态变了许多。
只是她如今该是谢家少奶奶才是,如何今日也会来,虽说她疑惑,等季含漪也进去了,才从后面跟着。
沈老夫人的住处自然不必寻常,屋内随便的一件摆设,便是外头见不到的东西。
引着去了那暖房里,屋内讲究聚气,虽说不大,但一进去那股古檀味便透出股贵气来。
沈老夫人坐在一张暗八纹的七屏围榻椅上,身边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一个正给沈老夫人揉肩,一个正跪在沈老夫人的脚边,用貂绒小毯给沈老夫人暖着膝盖。
张氏乍一见到这般贵气的陈设,又见沈老夫人养尊处优,出身不凡又高贵,在安安静静的屋子内,当着这么多下人,一下子就露出了拘谨和怯意,拉着顾宛云去给沈老夫人问安的时候,声音都紧张的有点颤。
顾宛云也紧张的很,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从前她哪里见过这般高贵的人,上回虽见过,但当时旁边还有好些人在,也没那么紧张。
今日没了旁人,被沈老夫人这么看着,怎么不慌。
沈老夫人的视线其实最先落下的,是在季含漪的身上。
季含漪身上穿的太素净,素净到除了发上的簪子,其余的再没有首饰了。
她从前是喜欢季含漪的,性子很软,干净没有心思,模样更是讨人喜欢,她容貌继承了她父亲的昳艳与母亲的柔婉,当初小小年纪便格外动人。
如今这般素净打扮虽不知为何,但她本生了玲珑又饱满的身段,即便衣裳再素净,瞧着也有那么一两分的旖旎。
但今日要紧的也不是季含漪,沈老夫人还是先与张氏说话:“也不用行那些礼,你们今日来,我心里是高兴的,快去旁边坐着,一起说说话。”
又叫丫头将准备好的糕点送去尝尝。
说着丫头赶紧过去侍奉,且她们动作很轻,一举一动连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第226章
张氏一边感叹这不愧是高门内的丫头,一边又感叹沈老夫人倒不如自己先前想的那般高高在上。
顾宛云被安排在了坐在沈老夫人最近的位置,季含漪便坐在了最末尾的。
张氏开始主动搭话:“这回的事情多亏了沈侯爷,不然的话也不知最后会闹成了什么样。”
说着她又对着顾宛云道:“宛云,还不将你做的谢礼拿去给沈老夫人瞧瞧。”
这谢礼本也是季含漪做的,她不好送沈肆什么东西,但既然要来,定然是要送谢礼的,沈老夫人什么也不缺,做一个亲手做的香囊合乎心意,也能看出巧思。
但张氏自然不会让这个风头让季含漪来出,便让季含漪将香囊拿出来,让顾宛云来送。
季含漪本也是不在意的,无论谁送的,沈老太太能收了谢礼就好。
这会儿顾宛云被母亲喊了声,才忙站起来,将一只蓝底多宝纹的抽绳香囊起身送到沈老夫人的面前,恭声道:“这只香囊是我亲手做的,里头配着我亲自配的帐中梅花香,老夫人瞧瞧可喜欢。”
旁边的婆子赶紧去接过来呈到沈老夫人的面前笑道:“老夫人快瞧瞧这绣工,老奴还未见过绣的这般好的呢。”
婆子这话虽说也有两分奉承,毕竟可能是将来的侯夫人,能不奉承么,可绣的好也是真的好的。
沈老夫人接了过来在眼前细看,多宝纹上还绣着一只白色的栩栩如生的仙鹤,纵她见过不少出色的绣品,这绣工也撑的上是很好的了。
又低头闻了闻,那香囊里的梅花香味淡淡,佩在身上就如身上自然有这股梅花香的味道似的。
该说不说,沈老夫人倒是喜欢这个的,不由对顾宛云又生了两分喜欢来。
本来是自己儿子喜欢的人,不管怎样,即便绣工不好,她也是接受的,毕竟府里头那么多绣娘,她的儿媳也不需要做这些,但凭着这绣工也能看出顾宛云的性子该是温雅大方又细心的性子,这样的性子最是好的。
她脸上带了些笑,又细细看顾宛云的模样,仪态规整,鹅蛋脸和细眉,晃眼一看,真与季含漪生的有些像,但这会儿季含漪也坐在这儿,两人对比着一瞧,又不像了。
不过季含漪的容貌是有股不自知的媚,顾宛云则看起来更贤淑些,这么一对比,沈老夫人还是喜欢顾宛云的样子。
她笑着招手让顾宛云来身边坐,又道:“瞧你绣工这般好,想平日里是花了功夫的,那平日里你还喜欢什么?”
顾宛云被沈老夫人叫到身边,心里虽然紧张,但仪态还是挑不出错的。
她还算大方的答话:“平日里喜欢煮茶和插花,偶尔做些绣工和看看书。”
沈老夫人笑着,便就随口道:“我倒是也喜欢插花,如今快开春了,到时候那后园子的花开了不少,我屋子里的插花可要拜托你了。”
说完她看着顾宛云问:“你愿不愿?”
寻常人哪有这样的体面,沈老夫人这般抬举,这是要将顾宛云带在身边了。
顾宛云也怔了下,赶紧点头:“若老夫人不嫌弃,那便是宛云的福气。”
沈老夫人笑了笑,正打算说话,这时候外头帘子外忽然传来丫头的声音:“爷来了,老夫人正在里头与顾家夫人说话呢。”
这话才落下,紧接随着帘子掀开,一道颀长如鹤形的身形走了进来。
第227章
沈肆进来而时候,屋子内一下子就静了。
顾宛云怔怔侧头看着沈肆,几乎看得失神,还是林氏偷偷捏了捏她,拉着她快站起来给沈侯爷问安时,她才如梦初梦,又愣了愣回神。
但那张矜贵的面容,却叫她脑中全是空白。
她想过沈侯爷相貌定然是不俗的,却没想到竟然生的这般好,好到仅仅往他身上看去,心里就生了自卑。
练习过无数次的的动作,在走到沈肆面前通通无处遁形,顾宛云耳根通红,站在沈肆面前,低着头,小声的给沈肆福礼问安。
沈肆看了面前的顾宛云一眼,低垂的目光微微偏了偏,见着季含漪跟着一起站起来站在了一边,低着头拢着手。
她背光站着,一眼看不太清,只见着她看起来好似格外单薄。
他收回视线,只是点点头。
沈老夫人一直看着这场景,想看看自己儿子对顾三姑娘是个怎么态度,可惜看不出来。
但他这会儿过来的话,沈老夫人脸上笑了下。
特意问了那一遭,本早就去衙门的人这时候回来,往常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不是为了这位顾三姑娘又是为什么。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也不用客气,都坐下吧。”
张氏这才忙又坐下,季含漪也安安静静的继续坐在最后头。
沈老夫人看着沈肆问:“怎么这时候有空?”
沈肆坐在一边,接过丫头送来的茶,也不说缘由,只冷冷清清的嗯了一声。
沈老夫人指望问这个闷葫芦能问出个什么来,也不管他,只是对着身边的的顾宛云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你别拘谨着,更别怕他。”
顾宛云忙点头,又小声道:“不怕的。”
沈老太太笑:“真不怕?”
顾宛云眼神飞快往沈肆身上看去一眼,又忙羞涩的摇头:“不怕。”
沈老夫人静静看着顾宛云这做派,那羞涩拘谨全都浮脸上来了。
还是有些惋惜,到底小门户家的女儿,该是没见过世面,仪态上还是少了些大方。
但看模样,应该会是个听话的,她想也罢了,只要不作妖,儿子喜欢也罢了。
张氏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她也是没想到沈侯爷居然会这时候来,这不就表示其实沈侯爷也对自己女儿有意思,特意来见的?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他们家往后富贵的日子了,从前对她瞧不上的,往后巴结都巴结不上。
沈肆坐在季含漪的对面,视线余光几乎都落在她身上,她一直没开口,连动都不曾怎么动过,沈肆垂了眼眸,修长指尖在茶盏上紧了紧。
他只想,她如今已经从谢家和离出来,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再次重新选择一个合适她的男人。
屋内沈肆自进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全是沈老夫人对着顾宛云一问一答,旁边站着的婆子时不时笑着捧两句话。
第228章
那头张氏也是格外殷勤,一个劲的说着顾宛云的好来,那心思只差写到了脸上。
沈老夫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张氏脸上的殷切,这样的神情她见得多了,谁不想嫁他的儿子,便是公爵夫人也要带着两分殷切,更何况顾家这样的人家。
她其实想着娶个小门户里的也好,沈家如今本就势大,也不好再与高门联姻,面前的姑娘拘谨规矩,儿子喜欢,这就够了,也不再管张氏如何这副讨好的面容。
她又看了眼沈肆,坐在这儿又不说话,还得靠着她来推推,便又道:“坐着说话也乏味的很,去园子里梅林里坐坐,顺便去采几只梅枝来,叫我看看宛丫头插的花。”
沈老夫人忽然这么亲近的称呼了,张氏受宠若惊,赶紧应和着:“这倒是好。”
又朝着顾宛云道:“待会儿可别叫老夫人失望。”
顾宛云心里紧张的很,刚才沈老夫人的那句亲近的宛丫头,叫她也觉得自己已经半步跨进了沈府的门。
又偷偷往沈侯爷的那头看去一眼,仅仅只是见了个形便已经心猿意马了,这样的男子,她何德何能竟有这样的造化,能与他日日站在一起。
她咬着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么说定,几个婆子过来扶着沈老夫人,顾宛云也十分有眼色的过去扶着。
沈老夫人笑了笑,握着顾宛云的手,让她扶着一块儿走在前面。
在路过季含漪面前的时候,沈老夫人这才好似想起了她,在她面前顿住了步子,见着季含漪穿的素净,到底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便说了句:“漪丫头也来了。”
季含漪忙低眉福了身:“含漪亦来问候老夫人。”
沈老夫人点点头,又问了句:“你母亲好些了么?”
季含漪便认真回话:“母亲已经好多了。”
沈老夫低叹一声,又看季含漪一眼,见着那唇红齿白,莹莹雪肤,又是顿了一下,又道:“跟随着一起吧,待会儿也与我说说话。”
沈老夫人倒是的确是想与季含漪说两句话,问问她如今在谢家过的如何了,若是她过得好,也算是个安慰。
又想当年也是差点成为自己儿媳的人,总之心里会有些怜惜。
季含漪也忙应下。
旁边张氏看沈老夫人对季含漪还真有两分关心,不由又高兴自己考虑的周全。
沈老夫人也仅与季含漪说了两句话,便牵着顾宛云前头先走了,季含漪走在最后,垂着头,看着脚底,有些失神。
她知晓沈老夫人刚才那番表现是极喜欢顾宛云的,也知晓沈老夫人为什么会说要去看梅花,大抵是想让沈肆与顾宛云之间能够独处。
只是自己带来的那张沈肆的手帕,她估计应该是没机会给他了。
又想着他大抵也不会在意一张手帕,自己虽说已经洗干净了,但就算给他,他大抵也不会要吧。
但好似那手帕留在自己这里又定然是不好的。
袖口里的手指紧了又紧,在要不要还的左右徘徊里有些挣扎。
正想的有些出神,忽察觉身边好似有道暗影,她后知后觉的微微往旁一看,便见着一道玄黑色的身形。
她一怔,抬头便见着沈肆走在自己身边。
第229章
沈肆站的离自己有些近,近到好似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他没看她,疏离的面容,好似只是不经意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心停了一刻,心里头又升起莫名的紧张来。
又想沈老夫人喜欢三妹妹,将来沈肆也要娶她的三妹妹,心里头又是莫名的情绪,那并不是嫉妒,或许觉得三妹妹不应该嫁给他。
她只是觉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沈肆会与别的女子在一起,在这些日子帮了她许多的沈肆,那个在她眼里总是冷清严正的沈大人,身边将站着其他女子了。
她也将很快离开京城,这次大抵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想,她应该为沈肆高兴的,三妹妹也是很好的女子。
沈肆余光看着季含漪,步子微顿,又低沉的问:“最近好么?”
季含漪跟着顿着步子规矩的回话:“好的。”
面前的人秀丽乖巧,沈肆的视线停留在她白净的耳垂上,细碎的细发下,依稀可见她耳垂上那小小的耳洞,看起来圆嘟嘟的很饱满。
他心里头想,要是直接揉在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戴着耳坠也很好看,那天在马车里,她往他怀里凑过来,蓝绿色的耳坠一直晃,差点将他的心神全都晃了去。
他问她:\"怎么今日没戴耳坠?\"
季含漪怔了下,没想到沈肆会忽然这么问。
她片刻的怔忪之后又道:“现在有些不合适了。”
沈肆挑眉:“怎么不合适。”
季含漪有些不明白沈肆为何会问她这样并不要紧的事情,难道一副耳坠会重要么。
她还是与他说实话:“因为刚和离了,要低调素净些。”
沈肆压了压唇角,又看一眼季含漪那浅蓝色领子上的银扣,微微的泛旧,又看着她白净下巴上那张即便不抹口脂也饱满鲜艳的唇瓣。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山亭,又低声道:“你戴耳坠好看。”
季含漪心头微颤了下,她看不透也想不明白沈肆为什么会这样说,也不明白他忽然说这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但他好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在她心口留下一道印。
她不明白是什么,她只觉得有些微微的紧张。
两人这时候的步子都很慢,季含漪本来是想跟上前头的步伐的,但沈肆没有动,她正与他说话,也不好往前走。
前头沈老夫人与顾宛云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的廊桥上,沈老夫人一回头,就见着沈肆与季含漪正站在一处。
顾宛云看着那幕愣了愣,她看着那个刚才自进来就不发一言,一脸冷疏的沈侯爷,此刻却微微低着头看着季含漪。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好似能感受到他眼神的专注。
他看表姐的眼神,好似带了一丝温度。
这头的沈老夫人也看到了这幕。
但沈老夫人却是没怎么多想,一来沈肆要是喜欢季含漪,当年早就将人给定下了,二来现在季含漪已经嫁了人,成了妇人了,自己儿子旁的不说,但定然是正派的,不可能对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见着顾宛云正看着两人,笑了下道:“从前含漪常去阿肆的书房,两人年少有些情谊,如今几年不见,叙些旧事也寻常。”
顾宛云听了这话,心里头刚才升起来的不舒服这会儿也消了些许下去。
也是,沈侯爷与表姐从前相识,说两句话也没有什么的。
她轻轻点头,又挽着沈老夫人道:“那我们在这儿等等么?”
沈老夫人便道:“不用,我们先去,我叫人去叫他们过来。”
第230章
顾宛云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季含漪那头的方向看去一眼。
从她的目光看去,沈侯爷站在季含漪的身前,高大的身躯像是将她包裹在怀里,叫顾宛云看得心里竟心生出一股嫉妒来。
她从未离沈侯爷这般近过。
这头季含漪见着前头沈老夫人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又看沈肆站在原地,好似并没有要过去的意思。
她不由抬头道:“我们现在该过去了吧。”
毕竟今日沈老夫人应该是特意为着沈肆和三妹妹的,他们两人站在这里说话,也好似有些不好。
沈肆往那头看了一眼,黑眸里落着沉色,又低低看着季含漪。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她了。
那些人走后,这里现在没人,没有那些扰人的婆子和丫头,清清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人。
沈肆没说话,低垂的目光却不动声色的将季含漪一寸寸打量。
即便她身着素色,即便她不施粉黛,但她身上幽兰香气无孔不入,让他一遍遍回想那夜她将唇主动覆上来的场景。
让他夜里对她辗转反侧朝思暮想。
他想,食髓知味原来是这般的感觉。
当初她落水时仅仅只是碰了她的唇瓣,他便记了她五年,如今他品尝到她销魂蚀骨的味道,已经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放手。
他为她一个细小的表情反复研磨,为她曾与他说过的一句话反复思量。
他不能自控,痛苦又煎熬,却又有一股甘之如饴的放纵。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娇小的身量轻轻一握就能够拢在他怀里,他很想抱她。
仅仅只是想要抱着她而已。
仅仅只是想让她明白,他连日来对她的思念,为了合乎情理的见她一眼,他用尽了心思。
只是面前人却在他靠近的那一步里往后退了一步,他顿住,紧抿的唇瓣里掩盖住他所有的情绪。
他想,心悦一个女子,究竟应该怎样靠近她。
究竟应该怎样表明自己的心意,才让她觉得不唐突。
他不明白。
更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看见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要靠近她,亲近她,与她肌肤相贴,与她做尽缠绵的事情。
显然,那都是不能直接与她说的。
沈肆现在也并不关心旁的那些人。
他在沉默良久后开口:“我书房里有一幅唐瑜的《溪山秋霁图》真迹。”
季含漪又是一愣。
这副画的真迹她一直都很想看,曾经父亲收藏过这幅画的摹本,也遗憾没有见到过真迹。
她原以为没有真迹了,原来沈肆那里有。
可沈肆这会儿忽然与她说这个,她知晓自己喜欢哪幅画么?
她心忽跳起来,心里竟又开始胡思乱想,想沈肆这般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人,会在意她喜欢什么么。
她正失神,面前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看。”
第231章
沈肆说的那幅画,季含漪的确是很想去看的,毕竟是父亲曾经念了好几年,找了好几年的画。
但现在好似并不是时候。
前头沈老夫人定然还等着沈肆过去的。
自己在今日里并不要紧,但沈肆却是其中要紧的人,即便她真的想要看,也不能这时候去。
再说她如今还是刚和离的妇人,与沈肆单独去他的书房,也是不妥当的。
她摇头:“前头老夫人和我舅母还等着我的。”
“老夫人刚才说还要与我说话。”
沈肆沉眸看了季含漪一眼,淡淡开口:“我不会过去。”
季含漪一怔,下意识问出来:“为什么?”
沈肆又看向季含漪:\"我回来,是为了见你。\"
季含漪愣神,抬头茫然的看向沈肆。
沈肆看着季含漪的神情,抿了抿唇,又低低道;“你若是不愿与我去书房,我也不会过去。”
季含漪心跳的很快,脑中发懵发乱,可沈肆那冷淡冷清的面容却叫她不敢生出其他心思来。
又见着沈肆的眸光紧紧看在她的身上,她心里被这目光看的发紧,不明白时候她应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晓,即便沈肆不过去,自己也定然不能跟着沈肆走的。
再不是小时候了,她没道理也没理由,单独与他去他的书房。
她咬了咬唇,又想起袖子里的那块手帕,或许这时候还给他也正合适,这大抵是最后见他的机会了,不管他要不要,总归了了一桩事情。
她将洗干净叠好的帕子拿出来,双手捧在沈肆的面前,抬起头,声音软软轻轻的,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难堪羞涩:“这是上回沈大人给我的帕子,上回走的匆忙忘了归还。”
“我已经洗干净了,便来还给沈大人。”
季含漪的确是有一些难堪的,毕竟那是她误饮了烈酒,醉的不像话的时候撞见的沈肆。
她全不知晓自己醉后有没有失态,若是失态了,那他见着了自己失态的模样,又会怎么想自己。
每每想起,那股羞耻便侵占全身,叫她连想都害怕去想,这时候站在沈肆的身前,就愈加的难堪,再不敢面对他。
她想,幸好她往后该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这算做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
沈肆低头看着那双白净素手上的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的味道。
第232章
她不知晓,他的帕子,都不会再用下一回的。
他还是伸出手,温热的指尖划过她微凉的掌心一侧,将她手里的帕子拿在手上。
季含漪见沈肆拿了,心里松了口气,身后这时候又传来婆子的声音:“侯爷,谢少夫人,前头老夫人在梅林叫您们快过去呢。”
季含漪听了那婆子的声音,忙往旁走了一步,站在一边。
她只庆幸刚才沈肆挡在自己的面前,没见着她将帕子给沈肆的那一幕,不然被瞧见了,也不知要生出什么误会来。
又听到婆子那声谢少夫人的时候稍愣了下,沈老夫人还不知晓她已经和离了么。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季含漪对着婆子说话的声音很规矩:“我这会儿便过去。”
这婆子是沈老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即便是下人,在这府里头也是很有体面的。
沈肆看了眼季含漪,又见着她又朝着自己福礼,意思是要先走,他抿着唇没说话,沉色一片的冷清眼眸中,看着季含漪垂眸先转过了身。
那婆子让另一个丫头给季含漪引路,又忙恭敬的朝着沈肆小声恭敬的开口:“老夫人说梅林里容易迷路,让侯爷引着顾三姑娘去呢。”
沈肆唇边冷冷勾了勾,如今眉目里早已没了刚才有些许温和的神色,冷冰冰一片,看得那婆子接下来还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心里发慌。
沈肆负着手,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的心在刚才微微的沸腾里沉寂下来,又冷眼看了那婆子一眼。
婆子被沈肆那一眼看得心里一跳,僵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明白自己到底是那一句话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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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梅林旁边建着楼阁,廊上放着围炉,梅枝正探进来,坐在里头并不冷,刚好也能赏梅。
季含漪过去的时候,沈老夫人正与顾宛云和张氏说话,顾宛云如今得了沈老夫人的喜欢,也渐渐放开了些,也没那般拘谨了。
季含漪便过去坐在张氏的身后,并不打算引起注意。
但沈老夫人还是注意到了,见着季含漪一人过来,回头不见沈肆的影子,便问那去传话的婆子:“侯爷呢?”
婆子忙开口:“侯爷说忽然来了公事,应该来不了了。”
这话还是婆子往体面里说,侯爷根本一句话都没说的就走了,眉眼间满是不耐,她连多开口劝一句都不敢。
顾宛云也听了这话,眉目里已经掩藏不了失望。
若是没见着侯爷的模样,若是没有沈老夫人这般对她亲切,她也不会在心底滋生出向往来。
她紧绞着手里的手帕,不由得胡思乱想,是不是今日侯爷来就是故意来看她的,但侯爷又走了,是没有瞧上她么。
也是,她向来觉得自己在京城女子里本就是籍籍无名的,侯爷又做什么能瞧上她?
第233章
可既给了她这个念想,如今却是放不下了。
沈老夫人顿了下:“来了就坐那么一会儿就又走了,也不知什么事情这么忙。”
她回头,又见着顾宛云垂着的眼帘里那股失落,拍拍她的手笑了笑:“阿肆平日里这个时候几乎不会回来的,他能抽空去我那儿坐一趟已经不容易了。”
“他不在也罢,我们继续我们的就是。”
季含漪稍失神,原他是真的没来,她原以为他是为着三妹妹来的。
这时候沈府的大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过来沈老夫人身边,见着张氏一行人,忙又走到沈老夫人面前先是赔罪来晚了,又说刚才忙着去选木工,给沈老夫人做一把坐着更舒服的椅子。
这大夫人便是老首辅当年收养的哥哥的孩子,四老爷的正妻,从前没分家的时候,是四夫人,如今分了家,便是府里的大夫人了,虽是四十左右的年纪,但看着极年轻,又保养得好,浑身透着股干练与精神来。
这位大夫人很是懂照顾人,出身本也不低,荣国公府的小女儿,样样也大方出色,更懂得讨沈老夫人欢心,一来便帮着沈老夫人换了梅花茶,又给沈老夫人揉肩。
接着她目光一抬,看向坐在沈老夫人身边的顾宛云:“这便是顾三姑娘了?”
沈大夫人说话热络,笑吟吟的,看得顾宛云反而紧张了,但还是知晓礼数的,忙站起来与沈大夫人见礼。
沈大夫人笑了笑,过去热络的拉着她的手打量,又连连夸赞,与沈老夫人说顾宛云生了一张有福气的脸庞。
沈大夫人自然精明,沈老夫人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无缘无故见顾家这样小门户的姑娘,她自然也听了些风声,特意来看,也是为了自己心里安心。
如今见着顾宛云这般样样寻常,心里虽说是不解,但却愈加热络的与顾宛云说话。
这一场说到了快中午,连去摘梅花的事情都忘了。
说到半路,沈老夫人忽然开口问起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含漪来,问她如今在谢家的日子。
沈老夫人看季含漪穿的素净的过头,想着怕是在谢家过得不好,也是起了怜悯心,想着季含漪来怕不是要诉什么苦,若是这般,为她去给谢家敲打敲打也不是不行。
那谢家老夫人从前与她有些交情,也是好说话的人,不过一封信的事情。
沈老夫人这一开口,众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了刚才一直低头不起眼的季含漪身上。
沈大夫人从前见过季含漪,这会儿也是才注意到,不由往季含漪身上看去,见着她白白净净一张脸庞,耳坠首饰都没戴,规规矩矩的侧身坐着,看起来干净又明澈,依旧是那般精致妩妩的眉眼,不瞧过去才好,一瞧过去,就觉得移不开眼了。
唇红齿白又娇小的人,真真是瞧一眼都觉得娇娇气气的。
她也没想季含漪怎么在这儿,也跟着问了句:\"怎么穿的这般素?\"
季含漪还没开口,张氏就抢先道:“那谢家的背信弃义纳妾,我侄女儿与谢家的已经断了干系了,和离的事情也全靠着沈侯爷做的主呢。”
“今日过来也是特意一起来感激老夫人和沈侯爷的,不然我侄女儿不知在谢府还要受多大的磋磨。”
第234章
张氏抢着说这话,也不是帮着季含漪说话,她是不想因为季含漪的和离,影响到了自己女儿。
又提了一嘴是沈侯爷主持公道的,沈家办的事,可不能牵连了她的女儿。
沈老夫人听了这话一顿,看向季含漪:“你与谢家的和离了?”
她当是帮了什么事,原来竟是帮季含漪和离的事情。
季含漪见着沈老夫人问,也忙回了话,说了当年谢家立字据不纳妾的事情,现在的确是谢家先背信弃义。
谢老夫人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又点点头:“这般说来倒是谢家的错。”
毕竟是和离人家伤疤的事情,沈老夫人也没有问了,沈大夫人又中间调和着说其他话,这事便过去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沈老夫人留下顾宛云几人一起用膳,沈大夫人说多叫些人来热闹,将对面大伯家的也叫过来,沈老夫人摇头:“简单些的好。”
沈大夫人也很会察言观色,赶紧不提这件事了,想着也是自己多嘴,事情才没定下呢。
午膳后,张氏引着顾宛云来告辞,沈老夫人也点点头,叫人去送。
沈大夫人却笑着一起出去,亲自送了一段路。
沈大夫人穿的富贵,身边跟了一堆仆妇,看着八面玲珑,脸上带笑,一路出来对顾宛云更是嘘寒问暖,样样妥帖。
沈大夫人身份不低,要说这沈府里的主子,哪个都比顾府的强,这般客气为了什么,张氏自己心里也清楚明白。
她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满是得意,自己女儿得了沈老夫人的眼,这沈府里的贵人也要来巴结了。
要是往后真嫁了进来,又有多少人来巴结她?
况且沈大夫人这般,也叫张氏心里头更是安稳了一分,若不是沈家有意这门亲事,沈大夫人能这般殷勤?
这沈大夫人夫人虽然是大房,但那沈大老爷可不是沈老夫人亲生的,不过是老首辅哥哥的庶子,往后的地位怎么比得上沈侯爷?怎么比得上侯夫人?她自然要殷勤些了。
这般想着,张氏面上也更是热络客套,两人互相吹捧着,一路走到了路口。
沈大夫人从旁边婆子手里拿过来了一只匣子,笑着放到顾宛云手上,说是一点心意,让她收下,顾宛云自然不好收,又是推了一番,推不过才收下了。
正在告辞,忽传来道男子声音:“母亲。”
众人往声音那头看去,就见着一位年轻男子,只见那男子穿着青色圆领右衽袍,胸前是黑熊补子,腰上系着银带,配着腰牌和腰刀,身形修长,面容年轻俊朗。
那男子往这头走来,又听他刚才称呼,不知晓的也明白过来他的身份了。
沈大夫人见着沈长龄过来,便问道:“军营里忙完了?”
沈长龄嗯了一声,目光却看在季含漪身上。
他刚才一眼便见着了她,觉得分外的熟悉,又想了想才想起来,脸上不由带了笑,原是上回见着的女子。
第235章
心里头稍稍有些欣喜,上回被五叔看的那么一眼,歇了打听的心思,没想到这会儿还能再遇见。
他目光往季含漪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打量过去,只觉得分外的熟悉。
他常在军营,虽见过一些女子,唯那女子瞧着格外顺眼,眼神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沈大夫人没注意自己儿子的目光,她忙着与张氏应付,应付完了,这一遭事也完了。
季含漪倒是察觉到了面前的目光,轻轻一抬眼,与沈长龄的目光撞上,见着他直直看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一顿,又垂下了眼帘,往张氏身后站了站。
这人瞧着年纪,季含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也不知是不是,但不管是不是,印象也是不好的。
沈长龄见着季含漪的动作,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自己刚才的眼神直白,忙收回了视线,老实站在母亲的身边。
这头寒暄完,张氏一行离去,沈长龄不住回头看向那素净的背影,眼神落在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上,暗想着那军营里流传的美人图册不就是这般,腰肢细的两只手能握住,都说这般是极品,可惜他却没见着个真如画中人那般的女子。
没成想这会倒见着了。
他心尖一热,转头便与母亲打听起来。
沈长龄是沈大夫人的小儿子,年少不怎么读书,十三岁便去了军营了,如今二十的年纪,也不怎么落家,整日喜欢在外头与那些同在军营里的世家子弟厮混。
如今虽说是中军营的把总了,靠的也是家里的关系,依旧也没有沉稳多少。
沈大夫人白氏斜斜看了沈长龄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再笑了下道:“你忘了?你小时候可见过她。”
沈长龄被母亲的话说的一懵,问道:“我何时见过?”
白氏便道:“她是季家的女儿,从前小时候常同他父亲来看望你祖父的,你怎么没见过?”
沈长龄的脚步蓦的顿住,僵在原地。
原那女子是那个小时候胆子小的白糯米包。
沈长龄小时候的确见过季含漪几回,大抵是六七岁的时候第一眼见她,季含漪生的白嫩嫩软乎乎的,看见了就想揉。
那是八岁那一年,有一回他见着人被五叔从院子里赶出来,蹲在墙角用树枝往地上鬼画,他无意撞见人,见着那小小一团跟白面饼似的,忽然心念一起,就将人给硬拖到他自己屋子里,伸手往那白嫩嫩如圆月的脸盘上使劲揉。
真跟雪团子似的,果真好捏,他还吧唧了两口。
沈长龄大大的满足了一回,可却将人给吓得哇哇大哭,把他也给吓着了,怎么都哄不好,又怕被责怪,就又将人给拉到后园子里扔下跑了。
那天晚上他听说,府里到处都在找她,一直到了天黑才找到,找到的时候,人都蹲在假山里头哭晕过去了,他还被父亲踢了两脚,五叔再不许他靠近院子。
后来沈长龄也后悔,想着季含漪下回来就给人赔罪,可惜后头她只要远远一见着他,不是往她父亲怀里躲,就是往五叔院子里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故意躲着的缘故,再有他被父亲揪着读书,后头竟没见着她了。
原来是她。
第236章
沈长龄开始在心里算算年月,好似是从九岁开始不见她的,竟没想到她如今依旧生的这般好看,依旧让他一眼就欢喜喜欢。
听说她后来嫁去了谢家,原来她已经是妇人了。
沈长龄心里头正升起股莫名怅怅的失落,忽又听母亲说:“不过她也是经历可怜,如今与谢家的和离了,和离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沈长龄忽一听到母亲说季含漪和离,眼神一下顿住,满是震惊的问:“她和离了?”
白氏又斜斜看向自己这个一向不怎么着调的小儿子:\"你震惊什么?与你有什么相关的?\"
“你该操心的是你哪一天能当上个佐击将军,你父亲还能高兴高兴。”
沈长龄一愣,随即挠头走在母亲身边卖乖笑了两声,可心里却还惦记着季含漪的事情,忍不住又讨好的挨着母亲问:“什么时候和离的?是不是那谢家的不做人?”
“我记得漪妹妹小时候可是个任由搓揉的汤圆性子,定然是挨了欺负是不是?”
林氏不凉不热的淡笑了声:“估摸着就是这几日和离的。”
“京城里有几个和离的女子,不管是什么原因,她自个儿身上也是有问题的。”
说着她又凉凉说了句:“啧啧,说起来她也是可怜的,她身后没娘家撑腰,在谢家便该低眉顺目好好伺候,哪能呈一时之气呢。”
“为着个妾和离,倒是有些胡闹。”
沈长龄怔怔听着,眼前全是刚才季含漪抬眸看他的那一眼,又含羞带怯的往她舅母身后去的模样。
他的心里噗噗跳了两声,又喃喃开口:“漪妹妹还那般年轻......”
白氏轻哼了声,全然不在意。
年轻又怎么了,和离过后几乎不可能再嫁人了。
京城里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谁会要一个和离了妇人,娶进来也是脸面无光。
她侧头往沈长龄身上看过去,见着人跟魂丢了似的失神,忍不住抬手揪他耳朵:“尽问她做什么?”
“我听说你在军营里又与人打架了?还不好好想想晚上怎么应付你父亲,不然有你的一顿收拾。\"
沈长龄被母亲揪着耳朵,吃痛的大呼,赶紧老实起来。
这头季含漪已经走到了前门口处,才刚上了马车,又有个婆子追出来,隔着马车便对季含漪道:“季姑娘,咱们侯爷说那和离书您忘了拿走,放在侯爷书房的,让您这会儿过去拿。”
季含漪听了这婆子的话,这才想起那和离书沈肆说过会给给她送来,或许今日正好遇上了,便让她自己去拿。
这被官府盖了印的和离书是她往后自由最要紧的东西,季含漪也知晓这东西重要,她忙掀了帘子看向外头的婆子问:“我亲自去拿么?”
那婆子便道:“这般要紧的东西,自然是您亲自去查验了拿走的好。”
“您放心,顾夫人可以先走,待会儿有马车送您回去的。”
坐在季含漪身后的张氏便对季含漪道:“既是去拿这个东西,你还是亲自去拿,我们等你一会儿。”
第237章
季含漪这才点头:“好。”
她说着掀了帘子,也怕舅母久等,忙下了马车,跟着那婆子一同往侧边小门进去。
到了沈肆书房外的院子,那婆子站在门口却不进去了:“侯爷的书房下人是不能轻易进去的,侯爷还在里头,季姑娘进去吧。”
季含漪一顿,她原以为沈肆已经走了,原他还在府里。
她朝着那婆子客客气气福了福,这才往院子里走。
只是静悄悄又每一处布置雅致的院子,却叫她每走一步,心里又紧张几分。
小时候在这里的记忆涌出来,沈肆不耐烦她跟着他的场景,还有那回她不小心打翻了他喜欢的砚台,被他赶出来的那次。
后头她不敢再来了,老首辅催促,她面上应着,却在沈肆书房院子外头躲着不进去,可沈肆那天却走到了她面前,让她研磨赔罪,后头稀里糊涂的就又在他书房里。
往事一幕幕,好似隔了老远的事情,又好似曾经还是那般熟悉。
中间她经了许多事,心境再不能如同从前,唯有沈肆,她一如既往的冷漠疏远,一如既往的叫人捉摸不透。
正门是关着的,外头连个丫头都没有,季含漪只好轻轻推开木门,小心翼翼的往里头走。
她没敢继续往内间去,毕竟这里放着沈肆许多要紧的东西,而是小声喊了一声:“沈大人。”
隔了许久,里间里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过来。”
季含漪提着的心放下来,忙往他书房内间去。
沈肆站在窗前,玄衣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愈加颀长,本就是有些不近人情的矜贵冷淡面容,在玄衣上又添了两分冷清,叫季含漪看得心中微微一窒。
叫她恍然看到了年少时的沈肆,更是冷的多看你一眼都像是恩赐一般。
她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沈肆看向站在自己好几步远的季含漪身上,他转身走到桌旁,点了点桌面,幽深的眸子看着她。
季含漪听到声音,见着沈肆的动作明白过来,又忙往他身边走。
她本是饶了桌案的另一边走的,可那张被卷起来的和离书就放在沈肆指边,抬头见沈肆不语,稍有些冷淡的眼眸看在她身上,像是无形在给她压力。
她心里紧了紧,只好硬着头皮往他身边走,却又顿在离他三四步的位置小声道:“沈大人,谢谢。”
说着她伸出手,想要伸过去将和离书拿过来,沈肆却已经先将和离书拿在了手里,那眼眸看着她,在她怔忪的眸子里,他问她:“我身边是有猛兽么?”
季含漪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的。”
沈肆挑眉,只静静看她一眼,往她身边走了两步,将手上的东西交到季含漪的手上。
沈肆身上清晰的冷香涌过来,他本就高出许多又压迫的身形投下暗影,仿佛自己正被他整个包裹住,叫季含漪的心里噗噗直跳,连伸手去接的指尖都微微一颤。
第238章
沈肆身上的气场很浓烈,从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还能维持着镇定,两人忽然靠这么近,季含漪早已经受不住,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后退后她身上一僵,抬起眼帘看到的是沈肆低低看来的眸子,那眸子里暗色沉沉,冷意翻滚,仿佛她又做错了事情。
她的步子僵住,这一刻只想着快些逃离。
声音已经不自觉的在他面前变得更小,她有些慌乱,指尖捏紧,声音依旧绵软:“谢谢沈大人,舅母还在外头等着我的,我不能叫舅母久等了。”
沈肆听得出季含漪声音里的轻颤,他眼神努力的放缓,不叫她觉得怕他,声音里也低沉了些:“不看看?”
季含漪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她信任沈肆,即便没有看,她也相信里面的东西不会出差错的。
但她还是轻轻将和离书打开,见着官府的印章后,面容上是彻底的一松。
往后与谢家,与谢玉恒,当真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这一刻升起来的雀跃,叫她忘了沈肆就站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紧张,她抬头再想说谢谢,又忽然想到她对沈肆说了多少句这句话。
可她什么也没有能够报答他的。
唇边的声音又咽下去,季含漪这会儿又生了股无以报答的难堪来。
她想要永远都别见到沈肆,又希望将来某一天沈肆也有需要自己的时候。
或许那一天大抵永远都不会有吧。
她失神的看着沈肆,在这一刻心里千万种思绪,又在看到沈肆微微压下来的肩膀倏然一愣,再往后退了一步。
沈肆的动作一顿,他静静看着她有些恍然无措的眼神,那张饱满的唇瓣张开,她这般看着他,于他来说像是无声的邀请。
她已是自由身,她只需轻轻往他靠近一步,余下的路都不用她走。
他仅仅只是需要明白她心里有没有自己。
若是她没有躲开,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的屋子里,他可以完完全全的靠近,完完全全,毫无戒备的对她诉说衷肠。
在被她拒绝过再往前靠近,于他来说亦是艰难的。
只是她又躲开了,他仅差一点就吻上了她。
紧绷的身体里在努力的消解情绪,沈肆沉默的直起身,又状若无意的伸手,在季含漪的身后拿出一卷画卷,送到她眼前,看着她:“唐瑜的《溪山秋霁图》。”
季含漪愣了愣,情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里,她竟觉得刚才那一刻的她与沈肆之间分外的暧昧。
他的袖口刚才划过她的指尖,他修长的指尖此刻正落在自己眼前,他身上好闻的沉香味道传入鼻息,身边全都是他。
她心里甚至还在这一刻隐隐生了一些隐秘不可及的妄想,她竟觉得沈肆对自己是有些不同的,而他不过仅仅去拿画而已。
季含漪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她即将要走,沈老夫人看中了自己的三妹妹,她竟有这样的思绪,羞耻的愧疚袭来,季含漪再不敢看沈肆一眼,
第239章
她甚至连面前那幅画都没有勇气打开,她忙摇头,垂着眼帘拒绝:“她们还等着我的,我不能再耽搁了。”
沈肆低头看着季含漪垂着的脸庞,乌发下白润的脸颊低的甚至看不清面容,浓密的长睫不停的轻颤,那小巧的鼻尖跃了丝光线,幽幽香气与梦境里她面容酡红,含羞带怯的靡靡香气如同一般。
她愈是素净柔弱,就愈是叫人看见她心生欲望。
沈肆从来都明白自己对季含漪的欲望在他十七岁那年开始,见她就如燎原大火,他希望自己在她心里如君子,如被她敬重的那般,但心底深处想对她做的一切不堪入目,正如此刻亦在折磨着他。
她要离开的姿态明显,甚至她喜欢的东西也不愿打开,她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他面前。
沈肆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历来在她面前压制的毫不在意,他甚至想就在这一刻仅仅将她按压在榻上,叫她明白他多需要她,多渴望她,多希望与她朝夕。
但他最后依旧没有挽留,他没挽留她的余地,她是自由的,而她想要走,他不能逼迫她。
他还有时间慢慢靠近她,她才刚和离,他不能在此刻逼着她接受。
他只是将手中的画卷放入她的手中,低声道:“好。”
他看见她明显放松的神情,秀气的肩膀放松下来,又深深看她一眼:“别忘了看。”
季含漪抱着画,从沈肆那里离开时脑中都是乱的。
沈肆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季含漪的背影,浅色的背影在午后最好的光线里摇曳,点点阴影落在她身上,依旧带着香甜柔软的吸引力。
季含漪重新上马车的时候,张氏明显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季含漪抱着的那卷画卷问:“这是什么?”
季含漪便回话:\"沈侯爷要扔一些画,我瞧见一副喜欢,就拿回来了。\"
张氏本也是随口一问,也不再问了,马车开始往前,她才看向顾宛云手里的盒子道:“快打开瞧瞧,里头是什么。”
顾宛云这才反应过来,忙将那只黄花木刻花的盒子打开,里头便放着一只粉黛牡丹琉璃金镯子。
张氏一下子瞪大了眼,不由将那只镯子拿到眼前细看,见着金闪闪的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不由感叹道:“不愧是沈府的,见面礼都是这样大的手笔。”
说着她又满脸惊喜的看着顾宛云道:“这意思还不清楚么?那沈大夫人做什么要给你送这般贵重的东西,还不是为了讨好你?事先与你拉近关系?”
“沈大夫人常在沈老夫人跟前儿伺候,沈老夫人心里什么心思,她能不知晓?”
说着张氏竟激动的眼冒泪花,一把将身边的顾宛云抱进自己的怀里:“宛云,你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父亲也能回京了,也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顾宛云被母亲紧紧抱着,一时之间如坠梦中,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今日见了沈侯爷,那般如谪仙的人,高高在上,他那般尊贵的身份,手握权势,竟然有一天会是她的夫君。
她本觉得是梦境,可沈老夫人对她那样亲待,沈家大夫人对她也格外热情,还送了她这样贵重的东西,听说沈侯爷从前上午几乎不回府,可今日他们说沈侯爷早上出去了,却又中途回来,还去了沈老夫人那里。
第240章
他是特意来见自己的么。
顾宛云的心狂跳不止。
回去后,顾老太太自然要过问去顾府的这一趟。
顾家的小辈还有二房的都在顾老太太那儿,其他人自然也关心。
张氏坐在中间的位置,牵着顾宛云的手说的眉飞色舞,说沈老夫人如何对待的顾宛云,说沈府的那些下人婆子如何恭敬,说沈侯爷特意回来了一趟,又说沈家大夫人送的东西。
这些话听得屋内众人个个艳慕不已。
二夫人刘氏看向张氏那张明显有些得意的神色,面上虽然说笑着,但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氏的长子顾永虽说并不如何,现在在外地跑商船,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但她次子顾晏却是能干的,现在女儿三姑娘居然又得了这么大的造化,说是不羡慕嫉妒都是假的。
但也没法子,人家有个那个命。
可惜自己女儿嫁的早,不然万一也有这个机缘呢。
上头顾老太太眉眼舒展也是高兴,对着顾宛云道:“能入沈老夫人的眼也是不容易,你可一定要握住这机会才是。”
顾宛云羞涩的咬着唇,轻轻的嗯了一声。
张氏如今已经觉得半只腿跨进了沈府的大门,现在就等着沈府明面上来提亲了,又笑吟吟说了句:“这要是真成了,我们顾家可不一样了。”
“我家晏哥儿的婚事现在倒也不急,等后头说一门更好的亲事就是。”
张氏这话倒是容易明白,无非是等顾宛云嫁入沈家去了之后。
顾老太太点头,又道:“不过婚事也要合适才要紧,高门女子娶回来,你应付不了又有什么用处。”
张氏笑了笑:\"有什么是儿媳能应付不了的?只要对晏哥儿将来仕途有用,我就算让两分又怎么了?\"
这一场小聚里季含漪并没有来,她忙着去母亲那里,将手上的和离书放到母亲手上。
顾氏看着手里的那封和离书,尽管面上沉默,眼眶里还是落下了泪水。
季含漪坐在母亲的身边给母亲擦泪,又低声说起自己的打算:“二叔前日里还给我来了信,说二婶日日去旁边的宅子收拾,二叔府里有好些外孙,说将来很热闹呢,往后住在二叔旁边,也没人能欺负了我们。”
说着季含漪低头,姣好的侧脸在外头光线下莹莹生光,声音很轻:“这些年我借着父亲的名头,将画送去了抱山楼,也积了不少银子,我还有两间铺子,也存了些。”
“我和离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但是我们可以去父亲的家乡过另外一种日子。”
“女儿与谢家和离一点也不伤心,其实女儿早就这般打算了,这些年与二叔也常写信来往。”
“我虽没见过二叔,但是从前父亲总想接二叔来京城过富裕的日子,可二叔却不愿来,父亲送过去的银子,二叔也退了回来,我便信二叔一定是好人。”
“当初父亲出事,那年二叔不也给母亲去了信,说愿接母亲过去么?”
“若是母亲仍有疑虑,我们便先去瞧瞧,再做打算。”
第241章
顾氏听了季含漪的话愣愣的落泪,泪眼婆娑里看着季含漪的面容,她哭的哽咽,伸手去捧季含漪的脸颊,眨眼间仿佛看到从前那个被她娇养的女儿。
不谙世事,乖顺懂事,胆子有一些小,也总是喜欢在她与他父亲怀里撒娇。
如今她经历了许多事情,她已经能拿主意了。
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总是喜欢躲在她怀里,连夜里雨声大了都不敢入睡的孩子了。
她忽然悲从中来。
其实当年那门亲事定下来,无非是因为谢家承诺不纳妾才答应的,季含漪小时候的时候性子就很软。
她自然是担忧这样的性子,季含漪的性子随了她一些,这样的性子将来如何能够在后宅争斗里完好,只有后宅清静的人家才适合她。
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也不用花心思去争宠。
可惜,即便有清名在外的谢家也言而无信,她夫君到底也看错了人。
顾氏弯腰将季含漪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母亲都听你的。”
“我们走,去你二叔那里......”
季含漪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知晓自己与母亲不能再在外祖家多住了,母亲能够应下,她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她相信她与母亲往后一定能过好将来的日子的。
肩膀上微微有些温热,季含漪无声的仍由母亲抱着,即便她心里忐忑,也有一丝丝的不安,也不愿在母亲面前展露分毫。
因她再也不能如小时候那般万事躲在母亲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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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天快沉了的时候,季含漪才终于哄好了母亲,又陪着母亲一起用了膳,就打算回屋子里梳洗完赶紧将没画完的画卷画完。
季含漪是想这两日就走,但画还有小半没画完,就这么不画了也有些可惜,想熬两夜应该也差不多。
只是才刚摆好笔墨,外祖母身边的婆子就过来叫季含漪往宁安堂去一趟。
好在季含漪只是梳洗,还未披散长发和脱衣,便只是稍微收拾了下便往外祖母那里去。
夜里的风很凉,夜色浓稠,手上的琉璃灯笼照亮的地方并不是很多。
季含漪身上的旧衣比不得之前穿的那些衣裳厚重又细密,又或许放了许久的缘故,穿在身上总不够之前的暖和。
到了外祖母那儿的时候,外祖母屋子里没站着下人,只有外祖母一个人坐在罗汉榻上等着她,见着她来便笑吟吟的叫季含漪来身边坐。
季含漪忙走过去,顾老人太太就侧头看向季含漪,昏昏纱灯下的面容娇小精致又秀丽,她苍老的脸上笑了笑,又低声道:“含漪,住下就别走了。”
“如今宛云得了沈老夫人的眼,将来嫁进了沈府,旁人没人能说你什么的,那谢府也不敢胡说。”
季含漪一顿,随即摇头:“外祖母,我已经准备好了,也与母亲说好了。”
“本来打算明日来与舅母和您道别的,我与母亲打算后日就走。”
第242章
顾老太太叹息,随即看着季含漪:“含漪,你有没有想过,嫁给你二表哥呢?”
“那样你和你母亲就能一直留下来了,外祖母也能多护你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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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含漪听到外祖母这话,倏的诧异了下,又赶紧摇头。
不说大舅母定然是不会应这件事情,只怕还要闹到府里鸡犬不宁的,再有若是外祖母这般自作主张,那晏表哥被强行允了这样一桩事,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她和离是为了自己得到自在,却不是想要连累身边人不舒心的。
顾老太太见季含漪摇头,她打断季含漪接下来的话开口道:“你如今还不知晓你往后的日子到底会过得怎样艰难。”
“你以为你去二叔那里就能过得好么?你二叔你没有见过,你怎么知晓他是好人?即便他真的是好的,可他也不过一个不算富裕的商户,你这样的容貌去了那样的小地方,你二叔也不一定能够护得着你。”
“外祖母是真心对你的,想要护你周全,你这般年轻,大好年华不该这样流逝了去。”
外祖母说的这些季含漪全都想过,她知晓去了蔚县也不一定就那么安稳顺遂,但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她不愿寄人篱下看人眼色,她能去开画堂,开铺子,她也有心愿,她也懂得护好自己。
季含漪依旧没有犹豫的拒绝道:“我明白外祖母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不能答应,我也不能连累了舅母和表哥。”
顾老太太早就知晓季含漪会这么说了,她笑了下:“你当外祖母是为了护住你乱点鸳鸯谱的?”
季含漪一愣。
顾老太太笑着看向季含漪:“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嫁给我在南方的外甥的,他虽丧过妻,但品貌端正,还是五品同知,你嫁过去不会委屈。”
“我本打算今日与你提这件事,问问你的意思,但今日晏哥儿主动来与我说,说他愿意娶你。”
“至于他母亲那里,他说由他去说,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着顾老太太眼里笑吟吟的满是高兴:“我听着倒是也好,瞧着晏哥儿看来也是喜欢你的,这也是好事。”
“你母亲身子也弱,经不得奔波,留在府里,将来也有晏哥儿陪你一起照顾,如今顾府好事连连,皆大欢喜啊。”
季含漪有些失神。
她没想到顾晏会来与外祖母说想要娶她的事情。
她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而表哥还没有娶过妻,况且如今三妹妹得了沈家的眼,大舅母如何会答应。
要是三妹妹的事情真的成了,表哥将来被沈家的提携,也会娶到更好的女子。
她只是失神了一瞬,就忙对外祖母轻声道:“我不能嫁给表哥。”
顾老太太一愣,也是没有料到季含漪还是这么坚持,她问:“为什么?”
“你表哥其实自小最是牵挂照顾你的,小时候就算欺负了你,也会拿好东西来哄你,这回你和离的事情,你表哥也是为你奔波过的。”
季含漪认真看向顾老太太道:“表哥很好,但是我不想嫁给表哥,表哥也值得其他更好的女子。”
顾老太太皱眉:“含漪,你与我说实话,为什么?”
第243章
“难道你不想要留下来?还是你不喜欢你表哥?”
“你最知晓你表哥对你好的。”
季含漪稍失神了一会儿,又才看向外祖母苍老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对她往后前程的担忧,她都明白,但她不愿将她自己一行孤行要做的事情,后果要与旁人一起承担,要旁人为她担忧。
她低低开口:“从要与谢玉恒和离的时候开始,我便没打算在这里长住的。”
说着季含漪低眉,声音也轻了些:“再有,不是表哥不好,我也喜欢晏表哥,但只是对表哥的喜欢,没有别的意思。”
季含漪这话落下去的时候,空旷安静的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道微微刺耳的声音,像是椅子忽然被碰撞的声音。
季含漪一愣,往屏风后面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直到规矩放在膝盖上的手被顾老太太握住。
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含漪,别说这些话,你再好好想想,你表哥与你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不会对你不好的。”
季含漪回过了头,她未再管顾那声音,再次认真道:“我如今早已无心婚配,我往后也只想陪在母亲身边的。”
顾老太太难得看到季含漪这般态度坚决的时候,长长叹息一声。
她的眼神瞟过屏风外头,又是遗憾又是怜惜的看着季含漪的脸庞,半晌才低低的问:“你真的想好了?”
“你晏表哥是真心待你的。”
季含漪便点头,声音很轻:“我想好了,我与母亲也打算后日就走的。”
顾老太太默默的问:“为什么走的这么急?”
季含漪垂眸:“我知晓我叨扰了。”
顾老太太知晓自己大儿媳的那些态度到底是伤着了人,她更没法子说些什么。
她只是无奈叹息一声,心里亦是不是滋味。
她再对季含漪道:“这事儿回去再想想,别这么快就说不答应,后头再与外祖母说不迟。”
\"再有即便要走,后日走也太急了,日子也不好,要走便多呆一日吧,你好好收拾,一家人再吃一顿饭。\"
说着顾老夫人看着季含漪,声音里有一丝难过:“含漪,多留一日,让外祖母多瞧瞧你。”
季含漪一顿,轻轻点头应下来。
她知晓这回这一别,再见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从外祖母那里出来的时候,季含漪就在半路上看到等在路口的顾晏。
夜色下他黑黑的影子修长,忽的一看见,稍微有些吓人。
顾晏见着季含漪来,他抿了抿唇,沉默的低头走到她的面前问:“已经决好了要走么?”
或许是刚才听到外祖母说晏表哥要求娶她,季含漪这会儿像是再没法子如之前那般坦然的心态看顾晏了。
她眼神落下,看在一边夜色里的枝叶上,轻轻的点头:“决定好了。”。
顾晏负在身后的手一紧,他又低声问:“是因为我母亲么?”
第244章
季含漪稍微有些诧异的看向顾晏。
她有些想不明白顾晏为什么会对外祖母说那样的话。
是因为想要照顾她还是因为旁的,季含漪也不能与晏表哥直接问出来,问了也增纠葛,总之她也是下定决心就要离开的。
她离开也不是因为舅母的那些话。
她离开是早就打算好的。
她忙朝着顾晏摇头道:“晏表哥别多想,我从来没有计较过舅母的那些话。”
说着季含漪抬头看向顾晏:“其实在谢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带着母亲离开京城了。”
顾晏低头紧紧看着季含漪,手负在身后的手捏紧,又低声道:“我可以照顾表妹的。”
“我在国子监有了许多结交,王司业也很看好我,且我已经打算好了,我并不想要一直呆在国子监,明年我可以以监生的身份参加顺天府的乡试,要是乡试不中,王司业也会举荐我去六部拔历,只要考核的成绩好,我就能留在六部。”
说着顾晏稍微有些急切的看着季含漪:“漪妹妹,我虽比不得谢玉恒的家世,比不得他如今官途,但是我今后会好好筹谋,我会尽量让漪妹妹嫁给我不受委屈。”
“我也有能力护着漪妹妹的。”
顾晏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深黑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暗沉幽深,季含漪看着这双不同往日的眸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也不知晓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一刻看着表哥的眼眸会有一些害怕。
周遭静悄悄的,夜色将两人包裹,冷风簌簌吹来,季含漪看着浅浅往自己压下身靠近过来的顾晏,这一刻的顾晏在她眼里甚至有一些陌生。
她强压着心里的心绪对着顾晏小声道:“表哥,你能娶更好的女子的,大舅母也希望你能娶更好的女子。”
“二叔那里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过两日要走的决定不会变的。”
顾晏怔了怔。
他失神的看着季含漪在他身前逃避的姿态,她的身子往后,避开他的靠近。
她那双柔软如水的漂亮眸子,此刻竟然闪烁着对他的害怕。
他自小就护着和疼爱的漪妹妹,竟然会害怕他。
顾晏的肩膀颤了颤,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急切的情绪散去,又低低看着季含漪,带了几分苦笑:“是我唐突表妹了。”
“夜里天冷,我记得漪妹妹自小就怕冷的,是我不该留漪妹妹在这里说话。”
说着顾晏让开在路边一侧,低声道:“漪妹妹,快回去吧。”
季含漪怔怔看着顾晏,此刻顾晏又如之前眉眼温和,那脸上的受伤与苦笑,叫她觉得心里也难受了几分。
第245章
她不该害怕顾晏的。
其实顾晏小时候虽说喜欢逗她,但是各种各样新奇好玩的东西每每也总留给她,还会跑很远给他捉飞走的蝴蝶,也会在她摔了的时候背着她去找母亲。
她心生出一股愧疚难受,又走到顾晏的面前小声道:“晏表哥很好,一直都很好。”
“我也明白晏表哥是想照顾我,只是我现在想过自在的日子。”
说着季含漪低下了头:“晏表哥,对不起。”
她也还有一句话没说,她不敢再成亲了。
夜色里季含漪低垂的脸庞如天上的月光,白净里透出光来,樱唇雪肤在朦胧纱灯下如烟如雾,娇小玲珑的人,叫人想立刻就在这一刻将她紧拢进怀里。
顾晏收在身后的手指隐隐发颤,手背上青筋冒出来,面上却带着一股同从前一样宽让温和的笑意:“漪妹妹,我没有怪你。”
“早些去休息吧。”
季含漪抬头,见着的是顾晏又如初温和的眸子,她终于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转身。
顾晏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着季含漪的背影,一直到那道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抿紧唇转身。
等回了屋子,容春去重新给季含漪换手炉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说:“奴婢觉得二爷挺好的,二爷彬彬有礼,脾气又好,总之定然比谢大爷好了不少,姑娘为什么不留下呢?”
“那样也免了路途遥远去蔚县奔波了,且也不知晓去了蔚县到底如何呢。”
季含漪坐在塌上,接过了手炉放在怀里,又去拿了毛笔蘸了墨,烛光映亮她一边脸庞,素发随着她的低头,有几缕落在她的脸颊边,她一边细心在画纸上落笔,一边低声道:“晏表哥的确很好,但我真嫁给了晏表哥,大舅母会怎么样?我就真的安稳了?”
容春愣了愣,回话到:“可是老太太不是说二爷能说服大夫人么?”
季含漪含了抹笑看向容春:“或许晏表哥一时能在表面上说服,可是大舅母心里就真的这么想么,真的这么愿意么?”
说着季含漪的目光重新落到画纸上,声音有些轻:“表哥是很好的人,他将来也有很好的前程,谢家估计是有些恨我的,我嫁给了表哥,谢玉恒说不定要报复在表哥身上。”
“我不愿这样。”
容春顿了顿,想起那天在都察院,谢大爷和谢大夫人脸上的表情,说不定真的会报复。
或许真如姑娘说的,离开京城才是最好的。
这一夜季含漪紧赶慢赶的画画,一直到了半夜才睡,早上起来的眼里都是疲倦。
她眼睛眯着有些没精神,撑头在妆案前眯着眼睛,任由身后的容春给她梳发。
外头进来一个小丫头,手里拿着几个盒子进来,进来就与坐在绣墩上的季含漪含笑道:“这是二爷一大早送来给夫人送来的,二爷也是有心了,时不时的就送来一盒子,可不便宜。”
季含漪一顿,眯着昏昏欲睡的眼睛这才睁开往旁边看去,只见丫头手上捧着一个匣子,她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上好的松茸。
第246章
旁边丫头的声音响起:“二爷说夫人现在需要补着身子,说从前夫人喜欢吃松茸,让我们熬来给夫人吃,不用省着。”
季含漪听到这里,眼神一暗,知晓晏表哥一向好,原一直也这般照顾她的母亲。
又想起晏表哥昨夜与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分外诚恳的。
只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与晏表哥会成为夫妻,又觉得那送来的松茸叫她心里沉甸甸的。
早上季含漪先看过了母亲,才又往外祖母那儿去。
路上季含漪想着,顾晏为了她母亲也破费了些,她总不能什么也不还就受了这好处,思量着也给晏表哥回一件礼回去。
又况且后日就要走了,待会儿从外祖母那儿出来,就让丫头先收拾着东西,她再上街一趟,先去安排了铺子的事情,再去为晏表哥看看送一件什么文房。
只是算着日子,事情紧倒是紧了些。
不过她这两日一直都在收拾着东西,其实也没有太多要带走的,路上清简为好,能不带走的她也没打算带走。
今日上午没在如之前冷的时候那般阴沉沉的,光线明朗了些,虽说还是冷的,好在季含漪还有件银鼠毛斗篷,又揣着手炉,身上倒是还暖。
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半上午的时候,季含漪本是想着避开大舅母的,她也知晓大舅母不怎么想见着她,便错开了时间来,只是没想到,去的时候大舅母,二舅母,大表嫂,还有三姑娘四姑娘,府里的女眷几乎都在外祖母这里。
顾老太太一见着季含漪,脸上立时带了笑,对着季含漪招手道:“正打算叫人去叫你过来呢,你来的也正好。”
季含漪跨进门槛,先与长辈福了礼,才站在中间朝着顾老太太问:“是何事?”
这会儿季含漪也察觉到屋子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特别是大舅母看在她身上的神情,带着一股说不透的探究。
顾老太太叫季含漪先去一边坐着,等她坐下后才朝着季含漪含笑道:“今早宫里来人了,传了皇后娘娘的话,让你明日与宛云和你大舅母一起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呢。”
季含漪本是去接茶水的手指微微一顿,心思翻涌,若是皇后娘娘要见三妹妹,大抵也是说得过去的,但皇后娘娘还叫了她一起进宫,她却想不明白。
她抬头,一双眼眸往外祖母看去:“皇后娘娘为何会邀我也去?”
顾老太太问季含漪:“我也正想问你呢,从前你去沈家的时候,与皇后娘娘可有过碰面?”
一双双探究好奇的目光纷纷往季含漪身上看过来,季含漪如实答话:“从前没怎么见过皇后娘娘的。”
季含漪说的是实话,那时候皇后娘娘已经是太子妃,她也不可能会常见到,即便见到,也只是跟随母亲在宴会上见过。
顾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便点点头:“也无妨的,皇后娘娘既叫你一起去,大抵也是有些原因的,你明日便一起去吧。”
顾老太太的话说完,坐在季含漪身边的顾宛云忽然挽住了她的手,小声的含笑道:“我还没进过宫,若是有姐姐陪在身边,我也不害怕紧张了。”
季含漪安慰道:“你别担心,皇后娘娘的性子很温和的。”
顾宛云便问季含漪:“那你进过宫么?皇宫里又有什么规矩”
第247章
季含漪顾婉云这么问,便如实点头,太后娘娘的千秋宴,父亲带她去过,父亲当时在朝中的官职不低,母亲也能跟着进宫。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好似是久远的事情了,她又小声道:“宫里的规矩是多,不过只要我们凭着从前的规矩礼仪不出错,便没什么的。”
“如今皇上也是宽仁的,别太过紧张了。”
顾宛云便点点头,又挽紧了季含漪的袖子:“明日姐姐一定要陪在我身边,姐姐在我身边,我便不紧张了。”
季含漪笑:“放心吧。”
临到散去时,顾宛云挽着季含漪的手,要一起回她的院子说话,季含漪看着顾婉云欲言又止的,从刚才出来就小心翼翼问关于沈肆的事情。
问他是不是平日里就那般冷淡。
问他从前身边有没有过其他女子。
旁敲侧击的打听,眉眼里染着娇羞,脸庞上更是带了红晕。
其实季含漪虽说从前小时候与沈肆见过好几次,但是对于沈肆的了解当真也知之甚少,关于沈肆,她当真也没有可以说给顾宛云的。
但是她也明白顾宛云想要打听也是情理之中。
上回沈老夫人才见了她,接着又是皇后娘娘召见,这里面的意思再明了不过了。
上回沈老夫人瞧着也很喜欢三妹妹,她想着或许当真沈肆与顾宛云的婚事怕是不远。
这么一想,心里又有奇异的感觉,沈肆竟要与她的三妹妹成婚,他那样冷淡目中无物的人,愿意接受这桩婚事,是因为他心里也喜欢三妹妹么,所以沈老夫人和皇后娘娘都要见三妹妹。
季含漪心里也是为顾宛云高兴的,她正想要安慰她沈肆是很好的人,又见着大舅母往这边过来。
只见大舅母一过来就拉住了顾宛云的手,皱着眉道:“你还有闲心说话,明日就要进宫见皇后娘娘,还不想着怎么好好收拾收拾?”
“我托了人,说是从前宫里出来的老人,听说是娘娘身边的人,你这会儿与我去见见,让她教教规矩,别明日见了皇后娘娘失了礼。”
“要见她一面可不容易,一百两呢!”
顾宛云被张氏拉走,季含漪站在原地瞧着大舅母这般着急上心的模样,默默回过了头。
身边容春忍不住小声道:“现在瞧着,好似三姑娘真被沈家相中了,可我就想不明白,怎么就忽然相中了三姑娘呢?”
季含漪摇摇头,她也没想明白,但这些她也没必要想,又让容春跟着她出去一趟,今日把事情都做好,明日见完了皇后娘娘,后日一大早就可以走了。
她本来也打算后日的。
只是季含漪没想到的是,她去给表哥买砚台的时候,会碰到沈肆。
季含漪上午去了铺子,下午去找了牙人一趟,将铺子转卖委托好了,才往文源斋去选砚台。
彼时容春正指着一方被放在匣子里的紫石砚台小声道:“这个看着好看,应该要很多银子吧?”
第248章
季含漪拿出来在手里看了看,指甲轻叩,声音沉实如木,能看出是端溪石,一方极好的砚。
但她摇头,轻声道:“银子倒是还好说,送给表哥的用的砚台必得要上好砚台,这个还不够好。”
季含漪常画丹青,从前父亲也喜收藏名砚,她对砚台倒是有些心得,将目光放在了旁边的一方砚上。
砚上隐隐透出青蓝色的斑纹,是青花砚,端砚中的上品,发墨如油,也不伤笔,能在这里找到这样的好砚台,实不容易。
季含漪欣喜的正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忽一只修长的手指从身后越过,竟直接将那砚台拿走。
季含漪一愣,转过头去,竟看到是沈肆站在自己身后的。
此刻沈肆一袭金纹蓝衣,手上拿着她看中的那方砚,正低头看她,眼里沉黑,脸上没有表情,只依旧清冷矜贵。
季含漪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肆,忙福身问安。
沈肆看了眼手上的砚台,又看向帷帽白纱下季含漪的脸庞,即便隔着薄纱,她身上那股如雾如水的娇软,叫沈肆一眼就能够体会到她身上的柔若无骨。
他眼里情绪不动声色的微动,又问:“给你表哥买的砚台?”
季含漪想沈肆刚才许是听到她与容春的话了,不禁又想沈肆听了多久,她可还说了什么?脑中全是胡思乱想,连同回话的时候都有些漫不经心,只是嗯了一声。
沈肆听着季含漪这像是随意又天经地义的声音,想到她刚才还说着银子不要紧,要给她表哥最好的话。
她从谢家出来,不拿一物,身上穿着旧衣,上回见她也未佩戴首饰,她却说银子不要紧。
她就这么在意她的那位表哥么。
又想起那日在都察院门口,她也是扶着她表哥的手上了马车的。
沈肆深深看着季含漪。
季含漪被沈肆这目光看得莫名有些心慌,他身量颀长,通身有股压迫人的威严,脸上又总是不苟言笑,眼神还锐利捉摸不透,在他面前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又想着难不成沈肆也看上了这方砚台,想要询问她的意思么。
她正想要说要是沈肆看上他就拿去,她重新再选就是,却又听沈肆再开口:“我正缺一方砚台,能送我么?”
季含漪一愣,有些没缓过来,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过来后她想,沈肆那书房里比这好的砚台不知多少,什么上好的兆河砚鸭头绿,什么易水砚,都是比这好的。
按着沈肆从前的眼光,他是瞧不上这样的砚的。
季含漪手上的银子有限,也没去上好的地方,就想着在这里看不能不能找个好的,这铺里的砚台她全看了,也唯有这一个好些,她稍微有些怔忪,不明白沈肆为什么会看上这个砚台。
只是抬头时,却对上沈肆淡淡看来,却好似有几分嘲弄的神情,那神情便好似她舍不得一般。
季含漪心里慌了下,沈肆对她的恩情千万般大,她只是觉得沈肆不该会看上才犹豫的,不想沈肆误会,当下也忙道:“沈大人既喜欢,我自然也希望能够送给大人。”
第249章
说着季含漪忙要去结账。
只是她才走了两步,手腕却被握住,她诧异回头,目光先落到沈肆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沈肆。
沈肆的手微凉,落在皮肤上却泛起了丝丝战栗,叫她心里头跟着涌出难以言喻的心跳来。
她恍恍然的想,沈肆自来端方,他会觉得这样不妥么?还是这一握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禁又想起那天在章先生那里,他也拉住了自己的手。
心跳如鼓间,头顶又传来沈肆低沉的声音:“季姑娘将这个送给我,你的表哥呢?”
沈肆说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松开,季含漪强压着心里的乱跳,又十分妥帖的回话:“沈大人喜欢要紧,表哥那里我重新选便是。”
沈肆深深的眼神看着季含漪,那张仰起来的面容如春水,唇红齿白,细眉弯弯,脸上满是真诚。
他刚才那一刻升起的嫉妒忽的停坠下去,她口中的表哥,或许在她心里也不是多么要紧。
他眼里的神色渐渐一寸寸的软,难得的含了一丝笑意:“那谢谢季姑娘了。”
季含漪看着沈肆这丝笑,愣愣的看得入神,她几乎没怎么见着沈肆笑过,如今为了这不算名贵的一方砚台他却笑了。
本就冷清疏离的面容,含了笑意的时候看起来竟这般好看温和,连那眉目间的冷淡都少了好些。
他真的这么喜欢这个砚台么。
又想自己一直都想感激沈肆,如今他喜欢这个砚台,自己心里也是高兴的,她也总算能送他一件称心如意的东西。
去结账的时候,沈肆就站在季含漪的身边,这砚在这店里算是极好的,要一百五十两,再加上之前看的那个紫砚,一共二百五十两。
季含漪倒是没有肉痛,就是身边的容春期期艾艾拿银子的时候肉痛极了。
季含漪赶紧轻踢容春的脚,叫她现在可千万别丢人,叫沈肆又觉得她舍不得。
沈肆微微睨了一眼季含漪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娇小饱满的人微微低头,动静里看起来分外的可爱,无声处又笑了笑。
出去街上,下午天色还微明,沈肆站在季含漪面前,看着她帷帽下的耳畔,隐隐约约依旧素净,他低低问她:“画卷看了么?”
季含漪一愣,想起那天回去后她忙着要走前的收拾,还没来得及打开来看过。
但沈肆这时候问起来,好似已过了一两日,季含漪总不好说没看过,便忙点头:“已经看过了。”
沈肆静静看着季含漪,薄纱下的莹白若隐若现,身边人流川流不息,他忽伸手撩开了季含漪帷帽上的帘子。
季含漪被沈肆这样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白纱被他掀开,她看到沈肆异常深邃的眸子深深看着她,那眼里暗波涌动,全是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在脑中一片空白里,听到沈肆低沉如呢喃的声音:“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么?”
第250章
沈肆现在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他平日里声音的那股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季含漪的错觉,听起来好似有一股低低的温柔。
他的眉目也没有之前那般疏离了,他还弯着腰,他那样矜贵的人,竟然微微弯着腰低头凑到自己面前来。
那张历来矜贵又高华的脸庞就在自己面前,他身上的沉香味传来,依旧带着一股冷淡的疏远,但却又好似不是那般。
她甚至觉得此刻沈肆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在引诱她一般。
季含漪的心里噗噗直跳,愣愣看着此刻的沈肆,脑中一片空白。
沈肆为何要这般问。
她更不知晓要与沈肆说什么,还是他希望自己说什么。
到底被沈肆的眼神看得有些受不住,又是在大街上人人瞧着,这般好似有些不太好,季含漪想了许久,才想了一句:“我很喜欢那幅画。”
沈肆一顿,眼神紧紧看着她:“还有呢?”
季含漪脑中全乱了,再不知晓该说什么,又讷讷的摇头。
捏在她香软白纱上的手指一僵,沈肆渐渐抿了唇,温和下来的眉目缓缓恢复如从前,他眼眸紧紧看着季含漪白生生又软嫩的脸庞,她眼里依旧眸如春水,脸上是净澈的干净,不夹杂半分与情爱相关的情绪。
他此刻却早已为她心猿意马,早已为她把持不住,更早已为她顾不得从前的自持,他紧张的等着她的话,她却好似并不在意。
他垂了眼帘,抑制住自己的心思,又低低落了一句:“我明日也要进宫。”
修长的指尖微松,白纱从指间滑落,重新将季含漪娇美的脸庞掩在那白纱之下,沈肆缓缓的直起身,又静看了季含漪一眼,再转身离去。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肆离去的背影,还在回想沈肆的那句话。
沈肆说的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些喧闹的声音就在耳边,在这条最热闹的大街上,沈肆的身影在季含漪的眼前渐渐消失,一个回头都没有。
季含漪心里生了股忐忑,又觉得自己刚才自己或许是听错了。
回去后,季含漪用匣子将砚台包好让容春送去表哥那里,现在表哥还没有回来,季含漪是想趁着表哥没在的时候送,不然当面送大抵又要推拒一番。
再有因着外祖母提起的那事,季含漪想着还是不要再见表哥的好。
又去母亲那儿说了会儿话,一起用了晚膳,出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回去梳洗完坐在罗汉榻上落笔画画的时候,季含漪却总是失神,想着下午沈肆看她的眼神,还有他与她说的那句话。
手中笔悬在半空已好半晌,季含漪又忽想起沈肆给自己的那幅画来,忙又叫容春去给自己拿来。
容春连忙去拿画,却拿了许久才拿过来。
拿过来时,季含漪放下手里的手炉,微微侧过身子接过了画卷,又问:“怎么这么久才拿来?”。
容春便道:“姑娘之前收拾东西,本打算后日走的,所以这画卷便与其他画卷放在一起了,奴婢认不出来,只好重新一卷一卷打开看,但从前老爷的画奴婢也认不得,花了些功夫。”
季含漪就问:“那你怎么辨认出来的?”
容春咧嘴笑:\"奴婢认得老爷的印,只要全打开,没看到老爷的印,就是了。\"
第251章
季含漪笑了笑,正要将画打开,容春又往旁看了看,接着朝着季含漪面前摊开了手掌,小声道:“姑娘,奴婢刚才打开这副画的时候,里头落出了一对耳坠。”
季含漪顿了瞬,看向容春掌心里的那对小巧的耳坠,放下画,将耳坠拿进了手里。
她怔然将耳坠拿到灯下看,是一对金累丝镶翡翠珍珠的玉蝶耳坠,做工精巧,翡翠玉是上等,在灯下熠熠生辉又雅致。
她看了耳坠好半晌,不由想起从前的那只玉连环的玉佩,也是在画里落出来的。
她有些失神。
容春在旁边小声问:“画里头怎么会有耳坠呢,是谁落进去的。”
季含漪已不知晓怎么回答容春,她将耳坠捏在掌心中,凉凉的触感,她心里噗噗直跳。
她故作镇定的对容春道:“许是谁落下的吧,这事你别提。”
容春忙点头,又好奇的问:“那耳坠还回去么?”
季含漪微微失了神。
夜里入睡的时候,季含漪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难得的没有睡意。
她将枕下的那一对耳坠拿出来,掀开床帐,借着床头那一盏烛灯细细的看,耳坠很精美贵重,光是那极翠绿的翡翠,便价值不菲。
这是他特意送给自己的么。
季含漪想起下午沈肆问她那画,问她有没有还有想对她说的,她怔怔的想,沈肆的意思是想知晓她喜不喜欢么。
若是耳坠真的是给自己的,那他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忽然给自己送耳坠。
她又忽的想起沈肆好似说她戴耳坠好看的话。
脸颊上蓦的有些烫,脑中乱七八糟的,季含漪轻吟一身,又埋在被子里,偏偏一闭上眼睛,全都是沈肆那张清淡又有些严肃的脸庞。
他永远端方又清贵,一丝不苟,眉眼冷淡,好似又不会是他会做的事情。
季含漪拍了拍自己的脸,不敢再想下去。
如今沈老夫人和皇后娘娘都看好三妹妹和沈肆的婚事,自己后日也要走了,又做什么想这些......
或许这画是旁人给沈肆的,而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呢。
她一整夜为了那对耳坠翻来覆去,连何时睡着的也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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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大早容春就进来叫她,季含漪一整夜没睡好,满眼的疲惫,但今日要入宫去见皇后娘娘,她也不能耽搁。
尽管浑身都是软绵绵的,还是努力起了床榻。
容春拿来了两件稍好的衣裳来问:“姑娘觉得哪件好些?”
今日去见皇后娘娘,也不能太过于素净了,季含漪便指着那身粉底蓝边的妆花立领裙,领口是红宝石子母扣,这已经是她现在唯一还算好料子,能在正式场合里穿的衣裳了。
等穿戴妥帖,坐在铜镜前,面前妆匣里倒是有几件首饰,本来都收着的,现在又都拿了出来。
第252章
发上一只玛瑙珍珠单簪和一支碧玺芙蓉花簪,耳上是那对她时常戴的碧玉耳坠,脖子上带着珊瑚八宝璎珞。
这么一番首饰,那妆匣里也只剩下两三件首饰了,容春看了都觉得难过。
季含漪瞧着铜镜里的人,虽说戴了朱翠,但眼底的那股倦意掩盖不了。
季含漪又捂了捂眼睛,想着今日见皇后娘娘也不该出错才是,又饮了几口茶。
上午出发的时候,顾宛云身上穿戴得比上回才精贵些,那发上的金簪玉翠,还有领口的玉色盘扣,都显得端庄又富贵体面,看样子那从前宫里的老嬷嬷的确是有些来头的,就连张氏今日的这一身穿戴都与往日不同,低调又得体,全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模样。
连那一举一动也慢条斯理了不少。
上了马车,顾宛云显得尤其紧张,一直紧紧握着季含漪的手,手心都出了汗。
季含漪宽慰了两句,但好似作用也不大,季含漪也是力不从心的,身上这会还倦。
又微微侧头看向身边顾宛云那期待又紧张的眸子,还有那脸颊耳根处微微的粉红,她又将自己的全部胡思乱想歇了。
清清静静的去蔚县,再在那里自在的开一间画铺,这才是她眼前应该想的。
这般想下去,心里就又松了。
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宫殿外的宫人早就等候在外,引着往内殿走。
内殿很安静,季含漪一行人进去后都低着头,又恭恭敬敬的对着皇后娘娘福礼问安。
皇后温和赐座的声音响起,她们才敢起身小心到一边位置上坐下。
皇后的目光先是看在顾宛云的身上,见着顾宛云坐姿端庄,微低着眉,身形微瘦,模样秀丽,接着又将目光看在季含漪身上。
时隔许多年,这是皇后再一次见到季含漪,却是微微一顿。
依旧是记忆里那般白净的玉软花娇的样子,看起来软嫩的能挤出来水似的,说是曾为人妇,是半点看不出来的。
单看顾宛云还好,但与季含漪一对比,不仅那点相似没了,就连整个容色都暗淡了些,并不出众鲜艳。
母亲来信说沈肆对顾宛云有意,皇后是没看出来的。
倒是沈肆帮了季含漪与谢家和离,这件事倒是值得深思。
她今日就是想看看阿肆到底喜欢谁。
皇后又看向张氏,显然惊心装扮过,脸上却有些市侩与讨好。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让她们不用拘谨,又叫宫人上茶与点心,慢慢闲话。
皇后问了顾宛云一些寻常的话,又将话头移到季含漪身上问:“你与谢家的和离,是因为你三年无子?”
季含漪显然没料到皇后娘娘会这么问,也更不知晓皇后娘娘竟然还会知晓这个,她稍在心里思量一下后得体的回话:“并不是如此,是谢家大爷纳妾,违背了约定。”
皇后娘娘淡淡哦了一声,又看着季含漪:“所以你就执意要与谢家和离了?”
季含漪一顿,垂下眼帘点头:“是。”
第253章
皇后又深深看季含漪一眼,倒是没想到季含漪看着弱不禁风和柔弱,身上倒是有些韧性和气性。
她又问她:“你没想过和离之后不好过么,还是你根本不在乎与谢家的和离,早就想好了别的退路?”
皇后现在倒是有些怀疑季含漪与自己弟弟,在和离之前就有些故事,那若是这般的话,季含漪这般女子,她是决计不会成全她在自己弟弟身边的。
这话问的好似有些逼人,季含漪还是依旧如常平稳的回话:“谢家大房言而无信,失信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民女并没有事先准备退路,也并不后悔现在的决定。”
皇后微微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季含漪是这么回答。
她又看着她问:“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可有想过再嫁?”
说着她笑了声:“你模样生的好,若是你的确有这个心思,本宫倒是可以为你做媒。”
“不说好的家世,寻常些的倒是不在话下,”: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悄无声息站在门口处的沈肆,她知晓他今日一定要来的。
她看了看沈肆的视线,那道向来万事不在意的眸子,未看顾宛云一眼,此刻却紧紧落在季含漪身上。
皇后便又看向季含漪,现在她倒是希望季含漪一口答应下来,那也彻底断了阿肆的心思了。
旁边的张氏听了这话倒是惊了惊,皇后娘娘竟给季含漪一个嫁过人的做媒,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不由看向季含漪,倒是不想她错过机会,也能让她离了顾家了。
季含漪听了皇后的话有些诧异,随即她又如实开口:“民女并不想再嫁了,且民女已准备好,后日就要离开京城,投奔二叔。”
季含漪的话一落下,殿内一瞬鸦雀无声,
张氏瞪大眼睛看向季含漪,简直不敢相信季含漪竟然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这可是多大的恩典,皇后娘娘赐婚做媒再嫁,旁人想说闲话都不可能。
皇后也愣了下。
沈肆的眼眸却紧紧看在季含漪耳上的那对耳坠上。
她没戴他送她的那对耳坠。
他在画卷里给她留了信纸的,若是她肯戴上他送的耳坠,便是她愿意与他百年好合,结为夫妻。
他便在今日带着她去皇上那里求恩典,求赐婚,求娶她。
可是她没有戴。
她明明看了那幅画,可那天却对他只言片语都没有。
他原以为她是羞涩,可如今才知她不是。
她只是又一次的拒绝了自己而已,甚至还要这么急的离开。
沈肆渐渐抿紧了唇,走进了殿内。
众人的目光随着沈肆的进来都看在沈肆身上。
顾宛云更是脸色酡红和紧张。
她想起上回去沈府,沈侯爷也这般进来,每回都这么巧,他这回也是特意来看自己的么。
她的心噗噗直跳,终于大着胆子抬头往沈肆的脸上看去,却见着一张凉薄寒冷如冰窟的脸庞。
如高悬的寒月,高不可攀又寒冷刺骨,叫她一下心生畏惧与惶恐,脸上微微一白,脑中一片空白和茫然,不明白为何沈侯爷脸上会是这样的神情。
第254章
季含漪也往沈肆的脸上看去,在看到沈肆那张如寒冰似的冷脸时也是微微一愣。
看着他忽然停在自己面前,从前那样仪态肃正的人,此刻却在众多目光面前停顿在她面前,正高大严正的低头看着她。
他身上的暗影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眼里的情绪看得她微微一阵心慌。
好在沈肆只是在她面前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步子,就去朝着皇后娘娘问安。
季含漪怔怔看着沈肆的背影,那股心慌却仍旧没有消退下去。
她又想到了沈肆给她的耳坠,那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她心慌意乱的乱想,连沈肆与皇后说了什么也没有听清,只见着宫人忽过来,请她们先往偏殿去等候。
季含漪不由往沈肆的背影上看去一眼,那道背影又如从前那般凉薄笔直,生人勿近,仿佛他昨日看起来的那一丝温和都是她的错觉。
起身跟着宫人到了偏殿坐下,季含漪指尖捏紧。
偏殿并不是太大,旁边还有宫人侍立在一旁,张氏与顾宛云也依旧小心规矩的坐好,更不好低声说话。
才坐了没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位宫人,过来季含漪的面前弯腰小声请她出去。
张氏和顾宛云都朝着季含漪看来,季含漪也不好多问,忙站起来跟着那宫人走。
只是走的方向却不是刚才进偏殿的那道门,走的是另外一处,她心里又忐忑起来,忍不住小声问:“是皇后娘娘要见我么?”
那宫人未回话,只引着季含漪去到了一处门口处便停了下来,朝着季含漪低声道:“季姑娘进去吧。”
季含漪稍微有些迟疑,还是往里面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知里头是一间小佛堂,是皇后娘娘平日里祈福礼佛的地方。
香案上的香火袅袅,混合着果盘上的果香。
而带着烟尘的光线正落在负手站在中间的沈肆身上。
那高大的身形如鹤,一身红色公服,更衬他带着凉意的雅致,还有无情无欲。
季含漪在看到沈肆的那一瞬,脚步就不自觉的顿住,即便两人之间如今好似多了好些交集,但她依旧不敢站在离他太近的位置。
她想起从前,从前少年的沈肆比现在更冷,她即便能留在他书房,也听不到他与她说一句话。
他喜欢清静,季含漪已经习惯在他面前轻手轻脚,即便她翻阅他藏书的时候,她也不敢在翻书的时候发出声音。
沈肆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的是季含漪依旧站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她像是每一步都精心算准过,每一次都站在离他三步外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沈肆往季含漪面前走了一步,看着她低着头,耳畔的那只绿色坠子打在她脸庞,她身上的粉色蓝花的衣衫勾勒她纤细饱满的身形,将那张本就有些妩妩的脸庞衬得愈加旖旎。
他紧紧看着她,看着她随着他的靠近渐渐变得有些慌乱的神色,又看着她咬在那张饱满红艳的唇瓣上,再小心翼翼的往后退了半步。
他顿住了步子,低头居高临下的看她。
她身上幽幽香气传来,他看着她泛着水色的樱唇,又想起那夜吻她时候的柔软。
沈肆喉咙间滚了滚,深邃的凤眸从她乌黑的发丝往下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她依旧低着头,像是心虚的不敢看他。
沈肆唇边勾起一个似是嘲讽的笑意,修长的手指尖忍住这一刻要将她紧按在那满是香火的小案上,脱去她身上这身保守的裙衫,卸去她发上的钗环,将她玲珑又柔软的身子紧紧按在自己身下。
在那尊文殊菩萨面前,用力的要她,一遍遍的猛撞。
他为她升起的欲火,为她生起的搅乱心神的心思,为她耗费的心神和无数个为她而起的不眠夜,全数都要交还给她。
第255章
全数都要让她知晓。
不该是他一人独受煎熬。
不该是他一人为她几乎耗去所有心神。
更不该是她罔顾他的心意,他的诚心,他的主动,他的衷肠,她却轻飘飘的说一句,她要走了。
明日就走,离开京城,去千里之外。
斩断一切交集。
深黑的凤眸紧紧看着人,体内疯张的情欲与被她践踏心意的情绪交织,如燎原之火,愈压制,便愈加猛烈。
季含漪几乎是有些心慌的低头,她看着沈肆的公服下摆,看着他腰间的花犀带,看着他腰上的腰牌。
好似愈来愈近,好似头顶是一团炙热的火,在沉默里要将她无声的烧烬。
她终于是抵不住这般近的距离,抵不住头顶她看不见的注视,紧张的抬起了头。
目光与沈肆的目光撞上,黝黑的凤眸如海,看得季含漪心里一愣,心就提了起来。
他身上的沉香气漫过来,叫她连呼吸也忘了,竟在此刻对沈肆生出了一股害怕和畏惧。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思绪,又小声的问:“沈大人找我么?”
依旧是这声撇清关系又疏远的沈大人,叫沈肆身上紧绷的心弦几乎崩断。
她这般拒绝他,她又是怎么能够坦然的与他问出这句话的。
她拒绝了他,他就不该再来找她么。
还是她觉得她的拒绝已经清楚,他不该来纠缠。
他已无剩多少理智,甚至他很清楚,即便他当真要对她做什么,在这个地方,她半点反抗的地步都没有。
她更甚至连申冤的余地都没有,即便顾家知晓,即便她的舅母就在不远处的偏殿里,依然没有人能够救的了她。
是不是或许这样,她就不会走了。
又是长长的沉默。
季含漪已经从心慌变为了手足无措。
她不明白沈肆为什么要叫她来这里,他又想与她说什么。
她更不明白沈肆脸上那微微讥讽嘲弄的神情是为什么。
她只乱糟糟的想,因为沈肆昨天说他今天会来,所以她也将耳坠带来了,不管是不是沈肆给她的,她总之要先问问他。
她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拿出来。
正在失神时,她终于听到沈肆低沉的声音:“明日就走么?”
季含漪一怔,忙又点头嗯了一声:“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明日就走。”
头顶却传来一声淡淡的嗤笑。
季含漪一愣,茫然的抬头,对上沈肆的眼眸。
那双凤眸里此刻分外的凉薄,紧抿的薄唇更是勾勒出淡漠的弧度。
第256章
季含漪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肆,从前的沈肆再冷淡,也不会用这样的神情看她,仿佛她做了极对不起他的事情。
可她想不透,为什么。
又听到低低带着些冷淡的声音:“你是因为我才要走的么?”
沈肆想季含漪的性子本就是有些软糯的,胆子些许的小,她或许是因为拒绝了他,怕他对她做什么,便要逃之夭夭。
季含漪更是茫然,她忙摇头:“我早就决定好了要去投奔二叔的。”
沈肆垂眸,紧绷的心弦克制,却还是再与她问出来:“真的不留下来么?”
季含漪稍稍有些愕然,沈肆的话是在挽留她么。
可是那淡淡的声音里根本听不出他的意思,又想是自己自作多情,他不过是随口一说。
她很是认真的朝着沈肆摇头:“我与母亲已经商议好了,不会留下了。”
沈肆抿了抿唇,静淡的眸色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又像是里头翻滚着波涛。
他半晌点头:“好。”
说着沈肆又低低看了季含漪一眼:“回去吧。”
季含漪看着沈肆冷淡的眉眼,他看她的眼神淡淡,仿佛如同在看陌生的人,仿佛他再也不耐烦与她多说一句话。
可明明是他叫她来的。
可她敬重他,感激他,想要好好与他道别,她鼓起勇气开口,小声道:“沈大人,往后你也保重。”
沈肆没应声,沉默的眼眸里甚至没有看季含漪一眼。
季含漪便愈加紧张,本还有好些道别的话,如今已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那对耳坠,从怀里将小匣子打开,深吸一口气看向沈肆道:“这副耳坠......”
只是季含漪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声音就被沈肆冷淡的声音打断:“扔了就是。”
季含漪错愕的看着沈肆,指尖颤了一瞬,沈肆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季含漪一眼:“耳坠的事情,你再不用与我提起,你就当作没有见到过。”
季含漪这一刻只觉得喉咙间艰涩,困她一夜的那副耳坠,让她辗转难眠,沈肆却说让她当作没有见到过。
那耳坠在画里面,其实也只是阴差阳错让她看见了么,其实本不是给她的么。
也是,这样才是对的,是她胡思乱想多了,沈肆的性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送她一对那样贵重的耳坠。
想起当年的那个玉佩,想他也不会再要的。
季含漪低下头,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失落情绪,又咬着唇瓣轻轻的开口:“好。”
沈肆默然抿唇,又低低看了眼季含漪脸上的神情,他的手动了动,又放了下去,转身先离开了这里。
季含漪看着沈肆的背影怔了怔,她觉得他生气了,可她从来都看不懂沈肆,看不懂为什么。
她有些难过的站了站,才往外面走。
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没坐一会儿,皇后娘娘才重新召见。
重新见皇后娘娘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脸色明显冷淡了些。
季含漪也能感觉到皇后娘娘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身上看过来。
第257章
她从前跟着母亲去过许多场宴会,也并没有觉得太过于紧张,微微低着头,做出恭顺又规矩的模样。
皇后的目光又看了季含漪一眼,才问她:“确定了明日走么?”
季含漪点头:“已经确定了。”
对于季含漪这般坚持打算要走的决定,皇后倒是生了股莫名的情绪。
想起刚才沈肆站在自己面前说要见季含漪一面的模样,她倒是有些看不懂季含漪了。
当然,她也不知晓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但现在季含漪依然要走,让皇后心里淡淡不是滋味。
她既是庆幸自己弟弟应该能对季含漪死心,又心里头含了股怅然。
倒不是季含漪不好,只是终究曾是别人之妇,他们这样的家族,即便不论出身,那也必然得是清白的。
季含漪,一点也不合适。
他走了也好。
明白了自己弟弟心里更在意的人是谁,皇后再看规规矩矩,还有些羞涩的坐在一边的顾宛容时,早已没有了任何说话的意思了。
顾宛云不过一名寻常不过的的世家女子,身上没有让人记住的才能,没有惊人的才貌,也没有特别讨喜的性子。
比她出色的女子,京城内有许多,她再平庸不过,她唯一能被考虑的是,她有两分的像季含漪。
但如今两人坐在一起,那两分也不像了。
而自己弟弟,明显是不会愿意将就的人,也明显独独对季含漪情有独钟。
但季含漪如今要走,阿肆会将就么。
皇后顿了顿心思,再未与顾宛云说话,连带着张氏也未再看一眼,就让人送她们回去。
张氏脸上明显生出错愕来,今日她原以为皇后娘娘会与自己女儿说好些话的,毕竟上回沈老夫人那般喜欢她女儿,却没想到才来不久就要让她们回去。
且皇后娘娘与她女儿也没说几句话,反而与季含漪倒是说了好几句。
她看了眼对面的季含漪,觉得要是季含漪没来的话,大抵皇后娘娘还会多与婉云说一些话。
心里头虽是不舒服,到底也什么也没说,带着顾宛云一起走了出去。
刚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迎面又见着一位含笑女子过来,那女子生的端庄秀美,细腰窄肩,面如芙蓉,分外的漂亮。
且又见那女子身上穿着华服,举止高雅,发上云髻朱翠讲究又贵重,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宫人,宫人手上托着碟子,用铜盖盖住。
只一眼瞧这女子的身份,便是不同寻常。
这宫里头处处都是贵人,张氏自然也不敢怠慢了,虽说不认得,但也不敢倨傲冲撞,连忙拉着身边的顾宛云退去一边低头作礼。
季含漪亦认不得这女子,也站在了一旁。
原本以为等那女子走过去便好了,却又闻着一股芬芳香气,再接着是一道分外好听的声音:“可是顾大夫人与顾三姑娘?”
张氏简直又是惊了一下,忙抬头来问:“贵人如何认得我?”
顾宛云也愣了下,她是第一回进宫,还不知晓宫中竟然有认得她的人。
况且面前的女子身上有股从内而外的贵气,且仅仅是一眼,便是金枝玉叶和秀丽的美貌,叫她见了也自愧不如,生了自卑。
第258章
孙宝琼脸上带着端方的笑意,自小在贵族世家里熏染的气度,叫张氏这个年纪见了也微微有些心虚。
只听孙宝琼温和又好听的声音响起:“我听姑母提起过,今日顾家夫人与三姑娘要来,我本来特意做了我们宣州特有的甘露饼给你们和姑母尝尝的,没想你们这么快要走了,倒是不巧。”
孙宝琼的这一声姑母,把张氏都给绕糊涂了,理半天没有理出孙宝琼的身份来。
又听孙宝琼笑吟吟的含笑道:“我外祖母是荣显县主,我本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为显得亲近,便称呼皇后娘娘为姑母了。”
张氏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当今太后娘娘的亲妹妹不就是荣显县主么,那面前女子的身份可不是一般的身份。
她忙满脸含笑的问候,又道:“多谢郡君盛意,只是可惜今日留的不久,怕吃不到郡君特意做的甘露饼了,若是有下回,定然要尝的。”
孙宝琼视线落到站在张氏旁边的顾宛云身上,她稍稍深深看了顾宛云一眼,见着她容色虽有些出众,但也不至于惊艳,且又微微低着头,看不出个什么性情来。
也与寻常贵女没有什么不同来。
她淡淡一笑,又道:\"无妨的,总会有机会的。\"
说完孙宝琼的视线又落在季含漪的身上扫去一眼,初初一看叫她顿了顿,又多看一看。
随即她收回视线,倒没怎么太上心,很是客气的让张氏先走,才又让人去通传,去看皇后。
皇后见着孙宝琼来,还又做了糕点,不由笑着看着孙宝琼:“金枝玉叶长大的姑娘,倒不知晓你竟会这些。”
孙宝琼笑着去端过碟子,又弯腰用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到一个青瓷裂纹的小碟中,笑吟吟的双手捧着送到皇后的面前道:“我母亲很喜欢我做的糕点,太后娘娘也喜欢,我自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能叫身边的人开心,我也就高兴了。”
“这是宣州特有的甘露糕,姑母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皇后看着孙宝琼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又看着那送到面前来的小碟子,碟子精雅,那手指上的戒指手镯更是精贵,一举一动都是贵女的气度。
皇后不由的想,她的弟弟身边,也该带着这样的女子。
即便不是孙宝琼,但也不能是如季含漪那般嫁过人的。
这些日孙宝琼常过来她这儿陪着说话,孙宝琼自小读的书多,万事都懂一些,无论与她说什么,她都能够接上话,即便无话,她也能挑起话头来,不会有冷场的时候。
这的确也是种本事,浸人心脾,就连皇后开始本想着是太后那头的人,稍有些防备在,如今倒是觉得沈肆娶她也是不错的。
更何况沈肆娶了孙宝琼,反而与太后那头亲近了。
她知晓孙宝琼常来她身边也是有那意思的。
她那一口一声的显得亲近的姑母,只要不是个冷心肠,怎么不让人喜欢呢。
皇后笑着用勺子吃了一块,味道豪不意外的惊艳,她看着孙宝琼,又笑着道:“你来的时候可碰见了顾家人了?”
孙宝琼知道皇后娘娘在打量她,她依旧是那副得体的模样含笑:“正好碰着了,那位顾三姑娘瞧着像是蕙质兰心的人,我倒是想与她多说说话呢。”
第259章
说着又看向皇后:“下回她们再来,姑母叫上我一块陪着,说不定我还能与顾三姑娘结了姐妹,一起逗趣说话,热络场子。”
皇后笑了笑:“放心吧,我记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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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季含漪跟随张氏出了宫,上了马车,顾宛云便往季含漪身边靠了过来问:“刚才是谁叫你去的?”
季含漪便道:\"皇后娘娘叫我过去说话的,问了些我在谢家的事情。\"
顾宛云有些诧异的看着季含漪:“这些话皇后娘娘为何还要单独问。”
季含漪就摇头:“我也不知晓了。”
那头张氏淡淡看了季含漪一眼,又对着顾宛云责怪道:“今日沈侯爷也在,你怎么也不知晓在他跟前多说几句话?”
顾宛云脸色有些白,想起今日见到的沈侯爷的脸色,那样骇人严肃,她是有心想与沈侯爷多说几句话,可却半点不敢。
顾宛云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绣帕不说话,指尖攥紧,心里微乱。
张氏看顾宛云这般,倒也不说什么了,又想今日皇后娘娘稍显得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心里头倒是有些惶然。
马车回了顾府,张氏领着顾宛云在前头先走,季含漪跟在后头,门房下人见着季含漪,忙过来季含漪身边,将怀里揣着的信交到季含漪手里。
季含漪看了信封,原是铺子管事送来的,忙又打开。
信纸上的事情写的很是急促,季含漪看到最后,心尖上都被气的微颤。
她转身叫容春去将她画好的画拿出来,出去一趟顺便将画送去抱山楼去。
容春看季含漪脸色不大好,赶忙去了。
容春将东西拿过来,主仆两人上了马车,直接往崇文门里街去。
崇文门里街连接南城与皇城,中间无数商贾,季含漪的铺子便是在这里头的一个并不起眼的巷子里。
她的铺子算不上地段好,但她的裱画铺也不需太好的地段,只要师傅功夫好,自然也会有人来。
季含漪父亲对画十分痴迷,每一幅画都要自己亲自装裱,季含漪自小也喜欢绘画,便跟着父亲学了父亲的手艺。
刚开始外祖母的给她的铺子是间鞋帽铺,又开在不起眼的地方,生意算不得好,每月进账也只有十来两,季含漪便将铺子改成了裱花铺。
刚接手的时候,她时时过来,三年经营,从刚开始的没有生意,到现在已经有不少的老主顾,每月除了工钱,倒能稳定百来两的银子,这是季含漪收益最好的铺子。
要不是要去蔚县,季含漪也是舍不得将铺子转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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