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您的免费保姆正式下岗了
丈夫的颁奖典礼,我是在厨房里一边剁排骨一边看完的。
主持人问他此刻最想感谢谁。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温润:“我要感谢已故的妻子苏婉,是她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学灵魂。”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排骨血水溅到了围裙上,像一朵烂掉的红梅。
八年了。
我是他户口本上的合法妻子,是他瘫痪老娘的贴身护工。
但在他的获奖感言里,我是空气。
1
晚上七点,周晋恒带着他的得意门生和几个同事回来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精致的西装和礼服。
周母今天精神不错,坐在轮椅上,被周晋恒推到客厅中央接受学生们的问候。
“师奶气色真好,周老师照顾得真细心。”
“是啊,师母走得早,老师一个人又要搞学术又要照顾老母亲,太不容易了。”
大家都在感叹周晋恒的深情与不易。
我端着熬了三个小时的西洋参老鸭汤从厨房出来。
热气腾腾,香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一个年轻女学生转过头,冲我甜甜一笑:“阿姨,麻烦再拿两副碗筷,还有醋碟。”
客厅瞬间安静了两秒。
没人纠正她。
周晋恒正在给那个女学生倒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拿吧,动作快点。”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闯进了文明人的聚会。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还有那双沾着油污的塑料拖鞋。
是挺像钟点工的。
甚至不如钟点工,钟点工还有时薪,我只有每个月固定的五千块“家用”。
我转身回厨房,那股子心酸像是馊了的泔水,直往嗓子眼冒。
拿了碗筷出来,周晋恒正站在书房门口,对着里面苏婉的遗照上香。
照片上的苏婉穿着黑色晚礼服,坐在钢琴前,优雅得像只天鹅。
我走过去摆贡品,周晋恒转身,撞到了我。
“啪”的一声。
一碗滚烫的老鸭汤,不偏不倚,扣在了供桌边缘。
我知道他有多宝贝这块地方,下意识的用手去当挡。
汤汁四溅,但还有几滴溅到了遗照的镜框下沿。
“你干什么!”
周晋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两步,撞在门框上。
手背上一片通红,那是被热汤烫的。
可周晋恒根本没看我一眼。
他惊慌失措地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遗照相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笨手笨脚的,还能干什么?”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眼神凶的像要吃人。
“这么重要的日子,非要给我添堵是不是?”
那一刻,我手背火辣辣的疼,心里却凉透了。
周围的学生们面面相觑,那个叫我阿姨的女学生小声嘀咕:“老师对师母感情真深啊,连张照片都舍不得碰坏。”
“是啊,真是至死不渝。”
大家又开始赞颂这感天动地的爱情。
我捂着红肿的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看着那个我伺候了八年的男人,对着一张死人照片情深义重。
看着那些高学历的精英们,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视而不见。
我突然觉得,这八年的日子,活像个笑话。
我是周家的保姆,是周母的护工,唯独不是周晋恒的妻子。
这根绷了八年的弦,就在这一刻,断了。
我不伺候了。
2
我没吃饭,直接回了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就是原来杂物间改的一间客房。
主卧是周晋恒一个人睡,或者说,是他和苏婉的“回忆”一起睡。
我的房间,只有他在有需求的时候,才会临幸。
要求我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蜡黄,眼角全是细纹,头发枯燥得像把乱草。
这哪里像三十五岁,说五十都有人信。
曾经艳名远播的村花,变成了枯萎的狗尾巴草。
想起初次到周家。
脏乱的屋子,难闻的气味,俊美无助的周晋恒。
周母瘫痪后脾气暴躁,对保姆非打即骂,没有一个人能干够三天。
后来我来了,成了那个例外。
因为不忍心,在我提出辞职后他满脸的无助和乞求。
也因为我答应留下来时,他眼里藏不住的欣喜。
再后来,家里人打电话让我回家相亲结婚。
我再次提出辞职。
周晋恒说:”盲婚哑嫁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你对这个家和我也算是知根知底,我娶你。“
想到他对前妻深情的眼神,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因为我也想要那样的眼神。
我以为我可以等到。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客人们走了。
周晋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包装袋。
“给你。”
他随手把东西扔在床上。
是一副护膝。
羊毛的,看起来挺厚实。
我心头一跳,难道是因为刚才看我手烫了,心里过意不去?
或者是因为今天是结婚纪念日,虽然他从来没记住过,但他潜意识里想对我好点?
那一瞬间,女人那种贱兮兮的幻想又冒了出来。
我伸手去摸那副护膝,刚想开口说句软话。
周晋恒解开领带,语气冷淡:
“妈那个老寒腿,一到这个季节就疼。这护膝质量不错,你晚上给她戴上。”
“还有,以后起夜勤快点,别让她尿床单上,要不然总觉得屋里有味儿。”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像个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小丑。
原来不是给我的。
是给他妈的工具。
而我,是使用这个工具的工具人。
“还有,”周晋恒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往外走,“刚才那个汤洒了,明天早上记得把地板重新拖一遍,别留味儿,以后不许再碰婉婉的供桌。”
我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周晋恒。”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满脸疑问:“怎么了?”
“我要离婚。”
四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周晋恒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像看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
大概有两三千块。
“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嫌刚才让学生误会了没面子?行了,这钱拿着去买两件衣服,我累了,别没事找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跟了出去。
他没回主卧,而是去了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
那里我从来都不会单独进去,平时连打扫卫生都要看他脸色。
透过门缝,我看到周晋恒坐在那架斯坦威钢琴前。
听说,那是苏婉生前最喜欢的琴。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琴键,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肌肤。
那种眼神,我这八年里,从来没得到过哪怕一秒。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婉婉,今天我拿奖了,如果你在,该多好……”
我推门进去。
周晋恒猛地回头,那温柔瞬间变成了冰碴子。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看着那架黑得发亮的钢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所谓的丈夫。
“我说真的,我要离婚。”
周晋恒这次连头都懒得回,手指按下一个琴键,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林翠,这个月的家用我昨天刚转给你。如果要加钱,直说。别用这种手段,很低级。”
在他眼里,我的一切情绪,最终都能折算成人民币。
我看看他那张依旧俊美儒雅的脸。
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比看着那些沾满屎尿的床单还恶心。
“我是认真的。这婚,明天就离。”
我转身关上门,把那个沉浸在亡妻回忆里的男人,关在了他的坟墓里。
3
半夜两点。
周母那屋传来一声闷响。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隔壁。
叫周晋恒。
他的屋内空无一人。
估计又大半夜的跑去墓园看她心爱的前妻去了。
周母癫痫犯了,整个人抽搐得像条离水的鱼,嘴边全是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侧身、清理口腔异物、防止咬舌、按压人中。
这一套动作,我做了八年,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等周母稍微平复,我一把将这个一百三十斤的老太太背了起来。
我只有九十斤。
但我硬是一步一步把她背下了三楼,哪怕腿肚子都在打颤。
打了车,直奔医院。
中途给周晋恒打电话,无人接听。
只能给他发了信息。
到了急诊,挂号、找医生、推去做CT。
我穿着睡衣,脚上还是那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沾着周母刚才吐出来的污秽。
这就是我的日常。
“家属呢?去缴费。”医生看了一眼我的打扮,有些迟疑,“你是……护工吧?能联系到直系亲属吗?”
“我是……”
“我是她儿子!”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晋恒终于来了。
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能闻到香水味儿。
据说是苏婉最喜欢的香水,叫“邂逅”。
矜贵优雅的他,跟狼狈不堪的我,简直是两个物种。
医生立刻换了副笑脸:“哎呀,这位是周教授吧?您真孝顺,大半夜赶过来。”
周晋恒谦虚地笑了笑,那种文化人的儒雅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医生离开后,他转过头终于看到了我。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习惯性的责备。
“怎么搞的?怎么会突然犯病?是不是晚饭给她吃的不对?你怎么看护的?”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这就是他的逻辑。
病了,是我的错。
好了,是他的孝顺。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周母从推车上抱到病床上,给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被子。
周晋恒就站在旁边看着。
自从我进门,他就再也没干过一点家务,甚至没给他妈倒过一杯水。
因为他说,那是我的工作。
隔壁床的大姐忍不住插嘴:“哎哟,这大妹子真能干,动作真麻利。你是这家的保姆吧?真专业,我要是能请到这样的保姆就好了。”
我正在给周母擦嘴的手停住了。
周晋恒愣了一下。
我就那么看着他。
哪怕他说一句“这是我爱人”,或者哪怕只是含糊过去。
可是,沉默了三秒。
周晋恒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是很专业。”
轰。
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他刚才骂我还要狠毒一万倍。
它杀死了我对他最后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杀死了这八年我所有的付出。
我把手里的毛巾往他身上一扔。
“现在我正式辞职,你自己伺候吧!”
我转身就往外走。
周晋恒在身后压低声音吼道:“林翠!你发什么疯!这是医院!”
我没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4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几乎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在他书房,翻开抽屉最底层,我找到了当年的“结婚协议”。
那哪里是婚书,分明就是一张终身卖身契。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乙方(我)负责甲方(周母)的一切生活起居,甲方(周晋恒)每月支付乙方生活费若干,婚姻存续期间,乙方不得干涉甲方私人空间……
我把它撕得粉碎。
旁边还有一个账本,是他这八年记的流水账。
他习惯记账,每一笔开支都清清楚楚。
以前没在意,现在翻开,简直字字诛心。
2018年4月,给苏婉墓地维护,备注:爱妻专款,5000元。
2018年6月,给我看牙,备注:劳务维修费,800元。
......
原来,我在他眼里,跟那台需要维修的洗衣机没什么两样。
看着一笔笔记录。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厕所干呕了半天。
把大衣脱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因为衣服上有W得标志。
wan。
婉。
我把所有他在账本里备注为“劳务用品”的东西都留下了。
包括那枚只有两克重的素圈金戒指。
那是结婚时买的,他说不喜欢铺张,简单就好。
原来不是不喜欢铺张,是不喜欢给我花钱。
收拾完,只有一个破旧的蛇皮袋。
这就是我的八年。
门锁响动,周晋恒回来了。
看到这满屋的狼藉,他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全是不悦。
“林翠,你闹够了没有?妈还在医院躺着,你跑回来做什么?赶紧收拾一下去医院!”
我还是一身地摊货,但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
我把那枚变了形的金戒指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笑了。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笑得这么轻松,这么肆无忌惮。
“周教授,您的免费保姆林翠,正式下岗了。”
“还有,那件大衣我扔垃圾桶了,毕竟死人晦气,太膈应人了。”
周晋恒脸色骤变,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你说什么?”
“我说,明早八点民政局见,还有,我是专业的保姆,记得把八年的工资打我卡上,别想着赖账,让我看不起你。”
说完,我不再理他,提起蛇皮袋,大步跨过那滩还没干透的汤渍。
5
第二天,民政局,周晋恒没有来。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
二十平米,没有独立卫生间,窗户外面就是别人的墙。
但当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的时候,我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没有周母半夜的呻吟,没有周晋恒冷漠的眼神,没有那架死人遗照的压迫感。
我买了一大桶泡面,加了火腿肠和卤蛋,吃得满头大汗。
真香。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周教授”三个字。
若是以前,我肯定是在三秒内接听,生怕他不高兴。
我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才按下了挂断。
再打,再挂断。
这种感觉,爽翻了。
过了十分钟,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我知道是他。
接通。
“林翠!你敢挂我电话?”
周晋恒的声音气急败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儒雅。
“洗衣机怎么用?为什么按了开始不转?”
我甚至能想象他在阳台上那副笨拙又暴躁的样子。
“插销插了吗?水龙头开了吗?模式选对了吗?”
我反问三连。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按键声。
“这什么破机器!我不管,你赶紧回来!妈刚才尿床了,那个新来的护工根本弄不动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周教授,那是滚筒洗衣机,要先关紧门。还有,我是前妻,不是你妈的奴隶。想找保姆,出门左转家政公司,请便。”
“我那件深蓝色真丝衬衫在哪?”他又问,语气里满满的质问。
“在苏婉的钢琴罩下面。”
“你怎么把它放那儿了!”他怒吼。
“是你自己那天喝醉了乱扔的,你说那是离灵魂最近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巨响,还有周母尖锐的骂声:“谁啊!吵死了!我想喝水!林翠死哪去了!”
噼里啪啦,像是钢琴凳翻了。
“该死!”
周晋恒低咒一声。
我直接挂断电话。
想象着那个永远整洁高雅的书房现在乱成一锅粥,想象着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教授在屎尿味中手忙脚乱。
我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原来离开他,我不光能活,还能活得这么痛快。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6
我在家政公司找了份工作。
虽然没学历,但我这八年的实战经验,那是金刚钻。
我拿到了高级护理证,成了公司的王牌培训师。
三个月后,周晋恒找上门来了。
他居然找到了我的公司。
那天我正给一群新入职的阿姨讲怎么给瘫痪老人翻身防褥疮。
周晋恒站在玻璃门外,脸色灰败,眼底全是红血丝,胡茬也没刮干净。
那件原本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一大块不明污渍。
能看出来,他过得很精彩。
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这是谁啊?怎么这么邋遢的。”
我不动声色地讲完课,才走出去。
周晋恒看见我,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林翠。”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闹够了就回去吧。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
他依旧端着那个教授的架子,好像是来宽恕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妈离不开你,那几个新来的保姆不是偷懒就是嫌脏,有一个甚至还偷东西。”
他说着,甚至试图伸手来拉我的袖子。
“而且……我也习惯了你做的菜。外卖太难吃了。”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周先生,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我的新名片。
“我现在是高级护工,时薪三百。如果您想请我回去,得按市场价走,还得看我排期。”
周晋恒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化了淡妆的脸,还有那种从未见过的自信眼神。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夫妻!”
“是吗?”
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夫妻?哪家夫妻是把老婆当免费保姆用八年的?哪家夫妻是把死人的衣服给老婆穿的?哪家夫妻是老婆病了不管,老娘拉了才想起老婆的?”
周晋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种被他在心底鄙视了八年的“下等人”当众揭穿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抖。
“还有,我已经起诉离婚了。”
“周先生,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别没事诈尸。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
我转身进了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透过百叶窗,我看到周晋恒站在原地,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这就是那个清高的周教授。
离了我这个“低贱”的保姆,他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真爽。
7
手机备忘录突然跳出提醒。
今天是苏婉的忌日。
往年这个时候,我会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买好他要带去墓地的白菊花,熨好他的黑色西装,准备好他回来后要喝的姜汤。
因为墓地在郊外山上,风大。
甚至连祭拜用的水果,都要挑那种形状最圆润、颜色最鲜艳的。
苏婉活着的时候精致,死了也要体面。
而我,就是那个维护她死后体面的勤杂工。
今年,什么都没有。
外面下着大暴雨。
周晋恒一个人去了墓地。
我知道他肯定没带伞,或者带了也会弄丢,因为他那种“伤心欲绝”的状态下,基本是个生活废人。
晚上十点,我收到一条短信。
“林翠,家里停电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黑乎乎的客厅,借着闪光灯能看到,地上全是泥脚印,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角落里还有一堆没洗的衣服。
而那张挂在墙上的苏婉遗照,在闪光灯惨白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知道他在卖惨。
若是以前,我会心疼得要死,冒着大雨也要跑回去给他煮汤。
现在?
我回复:“找物业。”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他喝多了,舌头有点大。
“林翠……你真狠心啊。”
“今天是婉婉的忌日……我在墓地跪了一个小时,好冷啊……”
“回来吧,我不嫌弃你是农村的了……只要你把家里收拾干净,我不跟你计较离婚的事……”
听听,这就是他的深情。
在白月光的忌日,想念替身的好处。
而且直到现在,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
“周晋恒,”我对着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爱苏婉吗?你不是至死不渝吗?那你现在应该抱着她的照片取暖啊,找我干什么?”
“还是说,你的深情,离不开一个给你擦屁股的保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是你教会我的。”
我说完,直接挂断。
我想象着他在那个脏乱差的豪宅里,守着那张冷冰冰的照片,闻着满屋子的馊味和霉味。
这就是他要的“高雅”生活。
没有了我这个俗人,他的高雅,一文不值。
8
家政公司年会,我在五星级酒店办庆功宴。
这一年,我带出来的学员好评率百分之百,我也成了公司的合伙人。
我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站在台上领奖。
这是我第一次穿这么鲜艳的颜色。
以前周晋恒说,苏婉喜欢素雅,红色太俗气,像村姑结婚。
所以我穿了八年的灰黑白。
现在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白皙,红裙似火,美得张扬。
“感谢我的前夫。”
我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笑得灿烂。
“是他让我明白,女人的价值不在于伺候男人,而在于搞钱。”
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是侧门,连着外面的走廊。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人影。
周晋恒。
他怎么会在这?
我想起来了,这家酒店离他学校很近。
他大概是路过,透过落地窗看到了这一幕。
此时的他,比上次见面还要落魄。
大衣扣子扣错了,脸上全是疲惫和颓废。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台上光彩照人的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种深深的、要把人吞噬的嫉妒。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林翠。
自信、大方、被众人簇拥。
而不是那个在厨房里唯唯诺诺、满身油烟味的黄脸婆。
我想,他这辈子最大的打击,不是苏婉死了。
而是发现,那个被他踩在泥里的替身,原来是颗珍珠。
只是他瞎了眼。
我身边的高大帅气的男合伙人走过来,体贴地给我披上一件外套:“翠翠,别着凉。”
周晋恒看到这一幕,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我看到了,但我没回头。
我端起香槟,跟合伙人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周晋恒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
因为无关紧要。
9
周晋恒出车祸了。
消息是交警队打来的,说他在暴雨天撞上了护栏,车头稀烂,人昏迷不醒。
手机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做普拉提。
心里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还数完了这一组动作。
但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心软,是因为有些账还没算清。
到了病房,周晋恒头上缠着纱布,腿上打着石膏,看着确实挺惨。
见我进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费力地伸出手。
“林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声音虚弱,带着一种刻意的悲情。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扑上去哭了。
但我现在只看到了他床头那份还没藏好的病历单。
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小腿骨裂。
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
这就是一场苦肉计。
他赌我会心软,赌那八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可惜,他赌输了。
我身后走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我的律师。
“周先生,既然您醒了,咱们就把财产分割补充协议签一下吧。”
律师拿出一叠文件,面无表情地递过去。
“这八年,林女士作为全职家政人员的劳务费,按市场价折算,扣除已支付的生活费,您还需要支付八十六万。”
周晋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深情瞬间凝固,裂开。
“你……你说什么?”
“我说,结账。”
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晋恒,别演了。刚才护士说你送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疼,这会儿怎么就能深情款款了?”
“既然没死,就把钱结了。这八年我也不能白干,对吧?”
周晋恒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林翠!我差点死了!你就在乎钱?”
“不然呢?在乎你那颗不知道装着哪个死人的心吗?”
我笑了笑,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像刀子。
“签字吧,周教授。不然这事儿闹到学校去,大家知道您不仅把老婆当保姆,还赖账不给钱,您那清高的名声可就真臭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天认识我。
最后,他颤抖着手,签了字。
那一刻,我知道,我在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被金钱彻底粉碎了。
挺好,这就叫两清。
10
周母快不行了。
这回是真的。
长期卧床导致的并发症,加上这段时间没人精心照料,褥疮感染引起了败血症。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
临终前,老太太回光返照,非要见我一面。
我去的时候,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死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周母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
看见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泪水。
“翠啊……”
她想抓我的手。
我没躲,但也仅仅是让她抓着衣角。
“妈后悔啊……那个新来的……打我……不给我饭吃……”
老太太哭得喘不上气。
“还是你好……你回来吧……让晋恒……跟你复婚……”
这是她临死前最后的算盘。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想的还是找个免费劳动力来伺候她那巨婴儿子。
周晋恒跪在床边,胡子拉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他抬起头,像条哈巴狗一样看着我。
“林翠,算我求你了。妈都要走了,你就答应她吧……哪怕是骗骗她也好啊。”
“以后我不挂苏婉照片了,我也把那架钢琴卖了,工资卡都给你,行不行?”
“我现在……只有你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
没了妈,没了老婆,没了体面。
他终于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把自尊踩在脚底下来求我。
可惜,太晚了。
我抽回自己的衣角。
看着这一对母子,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
“周晋恒,你需要的是免费保姆,不是妻子。”
“而我,不想再做免费保姆了。”
“阿姨,一路走好。”
说完这句话,监测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周母咽气了。
带着她的遗憾和算计,走了。
周晋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瘫软在地上。
11
一年后。
我再婚了。
对象是那个家政公司的合伙人,老王。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学艺术,但他会在下雨天开车接我,会给我洗脚,会把工资卡交给我,还会一脸傻笑地说:“翠儿,你穿红色真好看。”
这就够了。
婚礼就在一家普通的酒店,不豪华,但很热闹。
但我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盯着我。
敬酒的时候,我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晋恒。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被我退回去的素圈金戒指,指节发白。
他看着老王给我戴上一枚大大的钻戒,看着我笑得眼泪花花,看着周围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
那种幸福,是他这辈子都不曾给过我的。
也是他永远都给不了的。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他眼神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强光刺痛了眼,慌乱地低下了头。
然后,他默默地起身,转身离开。
背影孤寂得像一条老狗。
听说,他现在辞职了,精神出了点问题。
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霉味的房子里,对着苏婉的遗照说话。
那是他唯一的归宿。
也是他亲手给自己画下的牢笼。
我知道,这辈子,他是走不出那个名为“苏婉”的坟墓了。
哪怕苏婉只是个死人,哪怕他爱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那是他的报应,也是他的宿命。
而我,挽着老王的手,走向了阳光灿烂的下一桌敬酒。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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