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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封情书

24封情书

24封情书

1

家里的邮箱莫名其妙被人放了情书。

不过,不是给我15岁的小孙女的,而是给我这个年近70的老婆子的。

每天一封,连收了半个多月。

小孙女每天都取回来给我读。

情到深处,她感动得稀里哗啦,非要我给对方回信。

我笑了笑,答应她:

“那就写,姓李的,你怎么还没死?”

........

恬恬听到我的话,愣在那儿。

眼睁睁看着我写好回信,粘好信封。

收件地址正是情书背后附上的那个,二环里一等一的贵人区,连守卫都是扛枪的。

直到快递员上门,她都没反应过来:“真这么回他?”

“奶奶,这不好吧。”

“他信上还说,有什么麻烦都能找他帮忙,你怎么能咒他死呢......”

她小声嘀咕。

“是谁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的。”

“就算李念青总盯着我看,还总叫我小名儿,我也顶多告诉他,他不是我的菜,也没让他去死呀......”

我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长大了,知道人前留一线了。

可我要告诉她,有的人,真的一点好脸都没必要给。

说的就是李启烽。

我的初恋。

小丫头怕我惹事。

还打开手机搜了搜李启烽的名字。

她在我眼前晃晃,不会是词条里的这位吧。

我笑了笑,点点头。

小姑娘惊讶之余也失魂落魄起来:“原来他结过婚了呀......”

天随之阴了下来。

恬恬瞥了眼窗外,放下了手机。

学着某人的样子,将电热水袋加热好敷在我膝头。

毛茸茸的小脑袋趴在我腿上。

问我是怎么回事。

我整理了下思绪,娓娓道来。

记忆慢慢回到了遥远的七零年代。

2

1973年,我十四岁,还是松花江边上的一个小土妞。

火力旺、皮实、一股子牛劲儿。

天寒地冻。

我硬是靠自己在冰湖上救了落水知青李启烽。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他长得白净周正,身上有股莫名的气质。

尽管周身湿透,也不嫌狼狈,逼得我羞红了脸。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我惹不起的人。

只觉得他是城里来的,有脑子、有见识,跟村里的二牛和驴蛋都不一样。

知青点里的人见他不合群。

抢他的口粮,翻他的包裹,撕他的课本。

他不服,就被人蒙了头揪到湖边的林子里一顿毒打,打完还要扔到湖里泄愤。

我听完,气得要命,拿着斧头就去知青点撒泼。

张口就是,李启烽是我苗疯子罩的,谁再敢动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领头的那个不知道我在村子里的恶名,瞪着我。

我也不惯他,当场就跟他打得头破血流。

连村长儿子来拉架,都被我抡到一边去,磕破了头。

这下谁还敢招惹?

自然是收了那些鬼心思,老老实实的上工。

只是农活繁重。

没过几个月,李启烽就在农场里被磋磨得又黑又瘦。

我看他总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常常偷家里的粮食给他开小灶。

三九寒冬,我怀里总能掏出热到烫手的地瓜、土豆。

看着他掰给我一半,自己斯斯文文地抿着吃时,又忘了胸口的疼。

常常回了家才发现,胸前被烫出了几个大水泡。

后来李启烽知道了,就不准我再拿了。

还送了我部队里上好的烫伤膏,说是用工分跟人家换的。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东西有钱都没处弄。

几个冬天过去。

他没有再瘦,连个子都蹿了些。

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却好像突然成了大人。

他说我这么好的姑娘,不要一直困在这片望不到头的黑土地里。

他把课本拿给我,要我跟他一起读书。

说以后如果还能高考的话,他想和我去城里上大学。

城市繁华,那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我一定会喜欢。

彼时,我还傻乎乎说,我上大学干啥,我守在你身边就挺高兴的了。

他落寞的笑笑,说我不懂。

城里很好,我想象不到的好。

谁知第二年,全国高考恢复。

我还夸他料事如神。

只不过那年冬天,我和他都没考上。

去考场的路上,雪天路滑,我摔了一跤,当时就动不了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回村借了板车,把我送去镇上的卫生所。

我几次让他把我扔到半路,自己赶去考试,他都不听。

等我们到卫生所,已经赶不上第一科了。

我看着他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冻伤的右脚,问他后悔吗?

他摇摇头:“只要守在你身边,我就挺高兴了。”

这话我当时听着觉得真。

就是不知道,他说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

恬恬拿起最新寄来的一张情书:“呐,就这篇。”

“他说看到你摔在雪地里起不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就连回去借车,都走错了路,要是因此错过治疗的最佳时机,他一定会后悔让你去高考的。”

我自嘲的笑笑,不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不爱他,有四十多年了。

而他,无论当初多么爱我,都不耽误他后来抛弃了我。

恬恬露出惊讶的神情:“抛弃?”

没错。

门铃响了,是我儿子来接她闺女了。

没办法,学生嘛,明天还要上学。

恬恬一步三回头,说下周还要来,听我把初恋的事讲完。

我答应她,但她要把这个当成我俩的小秘密,谁也不能告诉。

她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

3

只是小姑娘下次来,就不像今天这么活泼了。

“我觉得李念青不是喜欢我。”

“怎么说?”我问。

小姑娘不说话了,也有秘密了。

不过这点小困惑还不至于让这丫头失去对我八卦的热情。

她连这周姓李的寄来的情书都不想看了,让我直接讲。

“奶奶,后来呢?”

后来。

第二年夏,高考成绩下来。

我考上了,李启烽却意外落榜。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结果。

李启烽情绪失控的吓人,几乎砸了宿舍里的所有东西。

我知道这几年,他一直压抑着自己。

如果说上次,他是为了我,甘愿放弃。

那这一次就是他孤注一掷的奋力一搏,他快没劲儿了。

跟命运斗,真的很累

所以,我毫不犹豫的选择再陪他一年。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

那时,我爹强烈反对:

“要是你明年没考上怎么办?”

“他能等你吗?”

我说能,他没信。

我说不用他等,我爹又心疼我。

就这样,一直念了我好几个月。

快到冬天,我爹又说要不我跟李启烽结婚算了,也当有份保障。

李启烽答应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时已经有返城的风声了。

婚没结成。

那是1978年冬的一个下午。

我抱着做好的婚服,来找他试。

却发现李启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背着我,办完了一切手续回城了,连封信都没留。

那滋味,比挨打更疼。

我爹劝我,他跟我就不是一路人,让我找个肯要我的,嫁了吧。

我听完特别不服。

咋就不是一路人?

他不就是有点文化的城里人吗?

那我考大学进城,我跟他挤到一路去还不成吗?

至于这么悄没声地把我丢下吗?

那时候年纪小,死犟。

好多道理听不明白也不想听,就知道一门心思撞南墙。

那一年,我卯足了劲儿,又考到首都,还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可真到我找到他的那一刻。

我才懂了我爹嘴里那句,青儿,你俩不是一路人。

4

三年,足够让我淡忘一个人的模样。

但我无比确信。

我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李启烽。

这大概就是他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吧。

高档的国营饭店里。

他西装革履,正和一位衣着时髦的小姐谈笑风生。

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

两人吃着油腻腻的点心。

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明晃晃的戒指。

我恍惚了一下,记起他想要的西式婚礼是交换戒指的。

他们穿婚纱西服,跟我们乡下的红盖头完全不一样。

就因为他这几句话。

寒冬腊月。

我借了好几家人的布票,踩了半个月的缝纫机。

又熔了我娘留给我的银镯子。

婚纱西服,两枚素戒。

是我可以在这个小村子里给他最好的婚礼了。

可他不稀罕。

我跟了他整整三天三夜。

在他身后,我看到了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

他口中,那些我永远不会懂的好。

就是这些,让他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我吗?

我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直到最后一天,他和那位小姐去了一家平平无奇的书店。

像曾经对我一样,跟她贴面耳语。

我突然绷不住了,在书店的橱窗外哭了起来。

那是他曾许诺的,跟我一起过生日的画面。

“等到时候我们考回首都上大学,我下课了就来接你。”

我点着头:“那我们一起去逛书店,逛完就去国营饭店搓一顿,要三菜一汤。”

他笑:“生日,当然要有生日蛋糕,它是奶油做的,甜甜的,保证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炯炯。

我差点就信了。

“后来呢?”恬恬问我。

“后来......”我摩挲着肩上的烧伤疤,“书店失火了。”

无论我是如何笃定自己的失望,对他的痛恨。

我还是在那一刻冲进了火海。

李启烽用西装把那位小姐护在身下。

而我则脱下爹庆祝我考上大学特意给我买的的确良衬衫,沾了水捂着他的口鼻。

其实结局挺好的。

大家都相安无事,唯有我的一侧肩膀被严重烧伤留了片疤。

以后不穿露肩的衣服倒也没人知道。

话落,恬恬抹了抹眼泪:“姓李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她心疼地掀开我的针织外套,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疤。

“奶奶,一定很疼吧。”

我摇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起来疼是什么滋味了。

就像如果不是这几封情书,我都快忘记李启烽这个人一样。

“那他......就没给你个解释吗?”

恬恬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5

解释了的。

那时候,他听到风声。

要是和当地人结了婚,就回不了城了。

他等了太多年,也怕了太多年。

没办法看着机会溜走。

他坦承的令我发笑:

“所以,你是觉得我会拦你吗?”

“还是觉得你第二年不会考上?”

我问他。

他没有说话,但我心里已经明白。

也不管那条胳膊受没受伤,直接就把病床边他送的果篮拂到地上。

退一万步讲,他想回城,无可厚非。

他不告而别,是迫于我爹给的压力,我也尚且可以原谅。

“可那个女孩是谁,这总该告诉我吧?!”

我第一次对他发了脾气。

李启烽眼眶通红地按住我,让我不要再乱动,小心伤口。

“知道这个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青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点?”

我愣在那儿,差点忘了。

受伤后,我住的是城里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

这些都不是理所应当的。

“只要你安安分分地回去上学,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行吗?”

他好像在乞求我,又好像在通知我。

我当然没答应。

最蠢的是,我竟然以为他是被迫的。

出院后,我打听到那女孩的消息。

居然是我们学校快毕业的学姐。

家世不是我这种三代贫农能比的。

我不知天高地厚地问她,到底用的什么手段让李启烽留在她身边。

但我忘了,这不是我从小长大的坦子村。

林梅也不是我一吓唬就能镇住的知青头头。

在我三番两次的去找她后,我的档案就被退回了原籍。

很突然。

我拿了三年奖学金,本来是可以顺利保研的。

那天,李启烽派了车送我去火车站。

他冷得像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我说过,你别招她。”

“她比不得你,不禁折腾。”

我苗青从不跟人废话,但那次我不想让他误会我。

“我没有,我以为你是......”

“你以为?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你有什么可以为的?!”

他扔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身后的兄弟嗤笑一声:

“果然是农村来的土鳖,你知道烽哥是为啥下乡吗?”

“他家里可比你想的厉害多了。”

他步步紧逼,撩起我一侧的麻花辫,玩着尾端。

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很恶心。

“知道你找林梅不痛快的时候,烽哥在干嘛么?”

“他在布置新房,准备迎来他们小家庭的新生命。”

我的心猛地一坠。

“知道林梅找他哭诉的时候,他有多想收拾你吗?”

“是林梅几次阻止了他,让她放你一马。”

我眼中划过疑惑。

“哦,倒也不必感激。”

“梅姐说了,毕竟你对烽哥有恩,不这么折腾两下,你们轻易断不了。”

“至于她谎称流产的那个小孩,本来也没有。”

“她下乡的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流过一次就很难怀上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秘密。

大概是我这种人永远也不会蹦达到他们面前了吧。

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辫子重新落回我的胸口。

我突然觉得胸前隐痛。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熟悉无比的坦子村。

“唉,丫儿,何必呢。”

我爹眼睛肿得吓人,端着药碗的手都有些抖。

“你就算不嫁人,我,你哥哥姐姐,也会养你一辈子!”

打我记事起,眼眶都没红过的男人趴在炕边哭。

我不甘心呐。

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当着我的面嚼舌根子。

我爹护着我,我哥姐护着我。

我不想他们受委屈,就把自己弄成个疯子,成天喊打喊杀的,护着他们。

可最后还是让他们为了我,听别人说闲话。

苗家的老幺命就是硬,克死了娘,克跑了未婚夫。

谁要是进他家的门,小心沾上脏东西。

我二姐就比我大三岁,因为这个,在婆家受委屈。

我爹拄着拐去跟人家理论。

凭什么?

“是......凭、凭什么......”

恬恬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抽了几张纸给她擦擦。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

既然坦子村容不了我们苗家。

那我们就换个地方。

我还要考大学,我还要进城。

李启烽不准我再踏进首都半步,那我就去南方。

我考到沿海最富裕的地方。

我要把我爹,我哥哥姐姐都接到城里。

我要有出息,让他们再不因为我受人白眼。

“你做到了,奶奶。”

恬恬把我抱在怀里。

“你都不知道,我跟别人炫耀了多少回,你是最......”

我等着她把话说完,小丫头居然没了声。

“等等,奶奶。”

“你说李启烽的妻子叫林梅?”

我看着她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可爱,便捏着她的小脸,点了点头。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恬恬按着我的手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别开门。”

“我好像知道李启烽为什么会给你寄情书了。”

6

6

小丫头正经起来,我还真没法拒绝。

“好,但我要看看是谁,免得一会儿你推理起来,让人家等太久。”

我点开门口的可视屏。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冷笑一声:“晚了,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打开门。

李启烽拄着拐,就站在门口等。

恬恬顺手拎着厨房的笤帚就杀过来,说什么都要赶他走。

李启烽不走也不退,就杵着。

体面了那么多年,这次倒是有些没脸没皮。

早说早了,我还是让他进了门。

恬恬没招,气呼呼地端着一杯热茶,“咣当”就砸到李启烽面前。

“李爷爷,你慢慢喝,别烫着嘴!”

有礼有节,有气有愤。

谁知李启烽被怼成这样,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说:“你这小孙女,跟你年轻的时候真像。”

我哼了一声:“还好吧。”

“我觉得她跟她爷爷更像。”

一句话堵得李启烽沉默了好久,半晌才有又冒出一句:

“青儿,你真是一点没变。”

“总是这样不饶人。”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给我开门。”

不饶人?

“再不饶人,我至少也饶过你。”我冷声道。

恬恬只听到了我从首都被赶回来,就如此难过气愤。

而她不知道的是,更让人窒息的在后头。

我回到坦子村后的第三个月,就参加了当年的高考。

几乎是很轻松的就考上了南方数一数二的大学,交大。

可去报道的那天,才被通知无法接收我的档案。

我红着眼跪在招生办老师面前,求他收了我。

对方只轻飘飘的跟我说了几个字:“小姑娘,得罪人了吧。”

那一刻,我真想买把刀,冲去首都跟李启烽拼个你死我活。

可我忍住了。

我还有爹,我还有哥哥姐姐。

我一个人死了不要紧,可是连累了他们又要怎么办呢?

李启烽说我没变。

他错了。

我变了太多了。

曾经,我果决、率性、不服就干。

可那点血性在和他认识后,就被一点一点的磨没了。

我不过是想考到大城市,从头再来。

现实却对我当头棒喝。

我不能,就因为我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没有!”

李启烽用拐杖重重地敲向地面。

“青儿,交大的事不是我做的。”

“我当初是想过给你教训。”

“可也仅仅是不让你再回首都而已。”

“我那么想让你从村子里走出来,怎么可能不让你读书?”

他气得有些抖:“那......那都是林梅私下做的,我不知情。”

他好像真的很想我原谅他。

可我不会。

“有区别吗?”

“如果不是你,林梅会知道我这号人吗?”

时至今日,争论这些其实没什么用了。

但我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想,我最恨李启烽的,不是欺骗,也不是抛弃。

是他随随便便就操控我的命运,否定我的努力。

凭什么?

7

7

“对不起。”

这是李启烽第一次对我道歉。

“我没想把你逼成这样。”

“毕竟我当初是真的喜欢你。”

这样的废话听的我有些累了。

都七老八十了,还讲这些喜不喜欢爱不爱的,矫情什么呢?

我喘了口粗气,他还在自顾自地讲:

“其实我很多年前就后悔了,那时候我去坦子村找你。”

“可你们全家已经离开了,我以为你是不想见我......”

说到这,他叫了叫门口守着的小年轻。

小伙子拎着个皮箱进来。

一打开,里面竟然是我当年缝的婚纱西服。

还有两枚素戒被放在比它们本身还贵的红木首饰盒里。

“这些都是在你家的老房子里找到的。”

“我一直保存到现在。”

他拿出那件缝的不伦不类的婚纱慢慢摩挲。

好像在怀念什么。

“再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上心了。”

“青儿,我知道我欠你一场婚礼。”

按理来说,看到旧物,我应该回忆起当年和李启烽的那些羁绊。

可提到婚礼,我脑中只浮现出一个人的脸庞。

那就是我丈夫,霍明山。

在我心灰意冷准备放弃的时候。

是他一纸举报信捅到了校长那里,严正要求彻查招生办老师。

明明和我也只有在火车上的一面之缘。

明明自己也还是刚报道的大一新生。

他就敢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我失魂落魄要离开上海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到车站截我。

老头衫湿的能滴水。

我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没人能剥夺我读书的权力。

招生办老师被买通了他就去找校长,校长要是也被买通了,他就去找教育局,总有人能管得了这事儿。

他相信这世间总有公理正义,不然他为什么要学法?

后来,我顺利入了学,又提前毕业。

日子才慢慢走入正轨。

工作第二年我就和霍明山结了婚。

他见我牵挂家人,就把我爹也接到了上海。

再后来,他当了律所合伙人。

我生完孩子索性就和几个同学合伙开公司,做医疗器械。

很快我们就实现了经济自由,把我哥和我姐一家都接了过来。

我资助我哥开了家面馆。

我姐的婆家也因为看到她有人撑腰,不敢再嚼舌根。

日子越过越过越好。

旧日的那些阴霾也总算散去。

这么多年,我在南方安家,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除了祭祖,我已经很少回到东北了。

要不是儿子儿媳因为工作原因,被调到了首都。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个伤心地。

李启烽见我无动于衷,又要叫门口那小伙儿拿东西进屋。

我赶紧让他打住:

“旧也叙了,歉也道了,再往下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还是那句话,盼着你死。”

“要是邀请,我就勉为其难的参加一下你的葬礼,算是给你老婆添堵。”

“要不你在我面前,活得有滋有味儿的,我看不得。”

“所以,慢走,不送。”

我站起身,等他离开。

他却迟迟不肯起来,雕刻精致的拐杖一下一下地杵着地:

“青儿,我知道你就是嘴硬。”

“你说你放下了,那你孙女的小名儿为什么叫甜甜?”

他指了指小伙子手上的蛋糕:“我记得!我都记得!”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许诺过的,等我们到首都,我带你吃蛋糕。”

“奶油蛋糕甜甜的,你一定记得这句话!”

我愣在那儿。

这老东西跟我来真的?

我以为他弄那些情书,又上门来找我只是想跟我道歉。

大家说开了就各回各家。

虽然现在这岁数已经不能各找各妈了,但是他总不能逼我说,我旧情难忘吧?

他这让我很难做啊。

毕竟......

我话还没反驳出口,门口突然传来深沉的男声,铿锵有力。

“我是去当了半年客座教授,不是死了!”

“姓李的,你他妈是不是太过分了?”

“抢媳妇都抢到我家来了?”

8

8

霍明山“哐当”一声把行李箱拖了进来。

撸起了袖子。

饶是他比我小几岁,也不是能打架的年龄了。

好在他也有自知之明。

婚纱、戒指、蛋糕。

统统都被他扔出去。

那年轻小伙子也不敢跟他杠。

谁让他说,他一碰就倒,大不了他就倒地上碰瓷儿的。

为老不尊那样儿,还是法律系教授呢。

活脱脱一无赖。

“滚!”

“还奶油蛋糕甜甜的,姓李的你恶不恶心?”

“我家小孙女那个恬,是恬静的恬!”

“就算她话挺多的,一点也不安静,又争又抢的,一点也不淡泊,那也是恬静的恬!”

霍明山虽然也上了岁数,但学法的,口条一点也不慢。

一通机关枪似的输出,怼的李启烽傻了眼:“你、你......”

“你什么你?”

“原来你就是害我老婆上不了学的王八蛋啊?”

“姓李的,别管你多大官,我霍明山也不杵!”

“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你们要还敢玩阴的,我就告到中央去!”

哇,这个战斗力真是,我差点要给我家老头子拍手叫好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就崇拜他这个劲儿。

无论遇到多么刁钻的人,无论遇到多么恶心的事。

他从来都是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年轻时,有个被告还说过,他看着霍律胜券在握的样子,都忘了自己才是被告的那个了。

李启烽拄着拐,被霍明山“请”了出去。

看他那脸色,以后大概也不会轻易上门了。

至少他得躲着霍明山走。

他们前脚走,恬恬后脚从屋里蹦出来跟她爷爷击掌庆祝:

“干的漂亮!”

“爷爷,我是不是你的贴贴贴贴贴心小棉袄,李启烽一来,我立马就跟你通风报信了!”

她爷爷呼噜呼噜她的头发,又掐掐她的脸:

“嘁,那给我老婆读情书的是谁?”

“谁家小棉袄这么漏风啊?”

恬恬抿着嘴小声说:“那谁让你一去就是半年,我奶奶都同意在首都定居了,你也不过来。”

“我不使点儿非常手段你能着急吗?”

他撇撇嘴:“哼,这下我更不同意在这长住了!”

“老婆,咱们收拾好东西就回上海!”

“什么破地方,老头儿都这么自作多情!”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解围。

儿子突然调到外地。

小孙女又在我身边带了那么久。

儿子一家邀请,我不得不来。

也就他这个当爹的,敢冲着他儿子吼。

说什么,你就算给我们准备了大别墅我也不去,你妈对首都过敏!

不过最后,我还是心软,想见见小孙女,跟着搬了过来。

老头为此生了好长时间的气,说我背刺他。

我笑咪咪地问他怎么今天回来了。

他立马顺了毛,凑到我面前:“明知故问,还不是给你过生日!”

晚上,儿子一家在酒店定了桌。

三代同堂,热热闹闹。

我心里热乎乎的。

谁知生日宴结束了,却碰到位不速之客,李念青。

9

9

男孩长得帅气,蹲在我家门口等我们。

看见有人回来,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衣褶。

那桀骜的模样跟当年的李启烽如出一辙。

恬恬看到他,气得揪住他的衣领:“你还敢来!”

“说!是不是你把我家地址告诉你爷爷的?”

我吃惊之余,有人在背后扯了扯我的衣角:

“念青,念、青,不是我自作多情,他这个青,跟你肯定是一个青。”

霍明山小声念叨着,一副二十来岁小伙子的憋屈样。

跟年轻的时候比,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两个小孩拉扯几分钟,恬恬才肯把他放进门。

李念青上来就问了我一句,24封情书,我都看完了吗?

我摇摇头,将上周寄来的几封拿出来。

恬恬这孩子不张罗,我自然也不会拆开这东西。

他说,那你看看吧。

一封接着一封,这次,换这个男孩给我念。

这下,我才将当年的事慢慢拼凑完整。

李启烽是大院里长大的孩子。

当初下乡,是因为在家惹了祸,被他爸送去东北历练。

因为这事儿,李启烽心里一直有气。

去了农场,他也不想搭理人。

他不合群,完全是因为他觉得,那些知青不配跟他玩。

三天两头的茬架,他就是想让他爸听到些动静,把他找回去。

可是没有。

后来有了我这个莽夫出来给他撑腰。

他才安分了些。

想着至少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儿,有一个人坚定的跟他一国,这感觉也不错。

再后来,他渐渐喜欢上了我,可也越发厌恶坦子村。

他不想被困在这一辈子。

他喜欢的人也不能。

然后就有了一次又一次的高考。

他喜欢我,可他更想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能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然后回去狠狠打他爸的脸。

可事实是,他以一分之差落榜了。

他心态崩了,看不进书,根本复习不下去。

这都是他当年不敢跟我说的。

直到他听说回城的消息,他高兴,他总算看到了点希望。

可很快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不要为了我留在坦子村再考一年。

答案是不。

他赌不起,他家里还有个兄弟。

他爸不是非他不可。

这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问,他是真怕被人丢在这,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果断扔了我。

回城的第一年,他有想过写信给我。

可信没写完,他就认识了林梅,他隔壁大院的姑娘。

和他同岁,长得漂亮,就在清大上学。

她给他复习,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

那一年,李启烽虽然没考上清大,但也录了个首都里不错的大学。

升学宴那天,两家看着门当户对,便把婚约定下。

李启烽没反对,信也自然不必再写给我了。

等到再遇见我,他已经是林梅“孩子”的爹。

所以,他警告我离林梅远一点。

可我没听。

后来林梅哭着找他,说是我把她的孩子气没了,求着他给自己做主。

不得已,他只能让学校把我开除。

可这件事,也就瞒了五六年。

林梅再怀孕的时候,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就把这事儿说漏了嘴。

李启烽当时就恼了,连夜坐车去了坦子村。

不巧,我爹刚走,房子里的热乎气儿还在。

什么都没留,独独留下了两件婚服,两枚素戒。

那天,全村都听见村子东头苗家有人在哭。

无人敢劝。

他不是没找过我。

只是我那时不想再惹麻烦,改了名字,他就没找到。

24封情书到此就都读完了。

我听完,第一想到的是,我连门都不该让李启烽进。

霍明山听到这,则愤愤地说:“还有脸哭?该!”

“让他找到了,那还了得?!”

10

李念青皱了皱眉,再开口,讲的就是情书上没有的了。

从他记事起,她爷爷和他奶奶的关系就一直不好。

后来林梅的父亲下马,两人的关系恶到了极点。

可好歹他们还有个儿子。

为了体面,李启烽还是没离婚。

两人分居了二十多年,李启烽一直住在郊外的庄园。

直到去年,林梅得了癌症过世。

他才回到二环的那套房子里,平时接接孙子上下学,也算是个消遣。

而我也恰巧接过恬恬几次,被他遇到。

情书这个念头,就在他心里慢慢发芽。

李念青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

24封情书,他一封不落的都看过。

所以,他会对恬恬好奇。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自己的爷爷朝思暮想了几十年。

甚至,他试图在恬恬身上找一些影子。

话落,恬恬冷哼了一声:“我就说,你不是真喜欢我!”

李念青垂下了头,没回。

当然,我也不至于为难一个孩子。

时间晚了,我叫车把他送了回去。

临走,他郑重地跟我鞠了一躬,又突然望着恬恬来了句“对不起”。

给家里人都吓了一大跳。

小丫头愣在那儿好一阵,不过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后,霍明山吵吵着要回上海。

我也想走,儿子就不留我了。

恬恬哭着跟我说,到时候她考到上海的大学,就离我近了。

没想到,她还真办到了。

去交大报道那天,我看到了她,也看到了个子蹿的老高的李念青。

霍明山背着手,假装不在意地问起他爷爷的近况。

男孩沉默了片刻:“他刚去世。”

霍明山一句话梗在喉咙,伶牙俐齿这么多年,头一次在孩子面前露了怯。

“是胃癌,晚期了,他也不打算治。”

“不过他看到我考上交大很欣慰,走的时候没什么挂念。”

我点点头,少年倏的看向我:“他说见着您,让我给您带句话。”

“葬礼就不请你了,你虽然嘴巴坏,可是心却没那么硬。”

“这辈子就算他欠你,下辈子他再还。”

说完,他就飞快地擦了下脸颊。

恬恬轻轻拍拍他的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要说爱恨,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

不过终究是他告诉了我外面的世界。

尽管挫折,我也过了足够精彩的一生。

回家路上,霍明山开着车,夕阳特别好,就是有些刺眼。

他顺手把太阳镜拿出来,让我戴上。

嘴上哼哼唧唧的:“说什么下辈子。”

“下辈子,苗青也是我老婆,用的着他来当牛做马。”

我笑笑,小声答了个“好”。

李启烽,下辈子不必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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