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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误白首,将军负红妆

第1章
大婚前一日,我一觉睡醒却发现自己满头青丝被人剃了个精光。
一身骑装的左盈盈束着高马尾,一边把玩刮刀,一边打趣着陆沉舟。
“你这未婚妻子的警觉性未免太差,到底是后宅妇人,如何配得上你这陆大将军。”
其他副将也在嬉笑打闹。
“左参将此言差矣,那个安神香囊是陆将军亲手送的,叫人如何警觉?”
左盈盈摆了摆手。
“只是明日就要大婚了,知道的是咱们沉舟兄娶妻,不知道的以为是把佛堂的姑子请回家了哈哈哈。”
在满堂哄笑中,陆沉舟略带歉意地看了我一眼。
“都是我在军营里出生入死的弟兄,开个玩笑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明日戴好红盖头不会叫人看出端倪,你依然是我十里红妆娶回家的唯一的妻。”
......
我动了动疲软的身子,目光落在雕花床脚挂着的那个香囊上。
昨日陆沉舟来见我,亲手把它系在那里。
“这香囊里是漠北的绝地草,最是安神助眠,你今夜好好休息。”
念着我们数十年的情谊,我怎么也想不到这香囊有问题。
屋里还站着几个副将,他们见我醒了不说话,连忙开始为左盈盈开脱。
“嫂子别恼,左参将就是闹着玩的,她那人就是手欠,弟兄几个都知道。”
“嫂子,我们几个可是掐算着沉舟兄大婚日子快到了,特意策马千里赶回来,就想给嫂子个惊喜。”
“这事儿连圣上都不知道,陆府那边也没告知。”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青丝,乌压压铺了一片。
我扯了扯嘴角:“惊喜?这就是陆沉舟给我的惊喜?”
左盈盈把玩着手里的刮刀,闻言挑了挑眉。
“我就是好奇什么人能嫁给陆将军,也想看看配不配。”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我一眼:“现在看来,到底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后宅女子。”
满屋子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
所以我干脆直接点破了她:“左将军的意思是,我配不上陆沉舟了?”
陆沉舟站在床边,眉头微微皱起:“沈念初!”
“盈盈又对你没有恶意,她从小大大咧咧惯了,说话做事都不走心,你何必跟她抠字眼。”
左盈盈在旁说道:“不管我觉得你们配不配,陆沉舟不都还是会娶你。”
“那你还有什么好矫情的?明日盖个红盖头,谁看得出来你头发没了?你也别哭哭啼啼的了,小女儿情态看得惹人烦。”
可我根本没哭,从醒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抬眼看他:“陆沉舟,你就这么由着她?”
陆沉舟叹了口气,走过来想握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盈盈是我的兄弟,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嘴上没把门但心不坏,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行不行?”
左盈盈哼了一声,把刮刀往腰间一别。
陆沉舟也放软了声音。
“念初,退一万步来说,那香囊是我给你的,所以这事儿也该由我承担才对,你不如恨我吧。”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是十足的自负,仿佛认定我不会恨他似的。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
12岁那年,陆沉舟替我挡过旁人的欺负,谁敢动我一根头发,他能跟人拼命。
15岁那年,我一及笄,陆沉舟就迫不及待地来提亲,生怕我被人抢了去。
18岁那年,陆沉舟出征前在城门口握紧我的手,含着泪说回来就娶我。
然后,陆沉舟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我在这府里待字闺中就等了三年。
而此刻,那个香囊还挂在床脚,那阵隐隐约约的药味在无声地讽刺着我。
第2章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左盈盈。
去年,我求了父亲好久才求得去边关和陆沉舟见面的机会。
可我去了之后,陆沉舟却没有表现得很开心,而是日日在营帐里与左盈盈谈论战事。
我让小兵帮我通传了几次,左盈盈就在营帐外贴了张告示。
上面写着:唯沈念初与豺狗不得入内。
我当时大哭大闹,但陆沉舟却冷着脸告诉我。
“盈盈没有恶意,她就是那个活泼性子,再说耽误战事本就是你有错在先。”
我那个时候就知道陆沉舟心里那个天平早就偏了。
陆沉舟还在那里说着。
“念初,退一万步来说,那香囊是我给你的,所以这事儿也该由我承担才对,你不如恨我吧。”
听见陆沉舟的话,左盈盈抓起一把剑,抽出剑刃放在自己长发上。
“不就是头发吗?大不了我也剪了陪你,我左盈盈为了兄弟牺牲些也没什么,你别恨沉舟。”
左盈盈嘴上这样说着说着,手里的剑刃却分毫没动。
我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笑:“那你动手啊。”
左盈盈手一僵。
我催促道:“剪啊。”
她的剑刃往前推了半分,却没使半分力。
左盈盈咬了咬牙:“我......我是为了兄弟,剪就剪。”
陆沉舟这个时候疾步上前拔出腰间的剑,然后一剑挑开了左盈盈手里的剑。
他看着我,脸色铁青:“够了!沈念初,你实在没有气度。”
我愣住了。
路沉重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左盈盈是我的好弟兄,是在战场上能为我两肋插刀的好弟兄。”
“你为什么总要为难她?她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流的血比你这后宅女子流的泪都多。”
“你倒好,见了女子就把人当成宅斗的假想敌,左盈盈的心胸比你大多了,她装的是天下,装的是边关的百姓,你呢?你装的是什么?”
左盈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沉舟,别说了,她毕竟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陆沉舟却没停下对我的指责。
“未过门的妻子又如何?她在后宅待得太久,眼界就那么点大。”
“盈盈不过是想试试你警觉性如何,这在我们军营是很常见的玩戏。”
“为什么你就是过不去了呢,还要让盈盈陪着你剪去长发!你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我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明明已经在心底告诉过自己无数次要放下陆沉舟。
可这个时候,我的心里还是蔓延起微微的疼。
我看着那一地青丝忽然觉得。
我真的有些恨陆沉舟了。
第3章
天色渐明,窗外传来沈府下人走动的声响。
陆沉舟脸色一变,当即带着几个副将翻墙而出。
我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红枣羹。
“念初,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娘给你炖了......”
随即,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碗也摔在地上。
我娘慌忙地惊叫道。
“你......你的头发呢?”
她看着一地青丝:“这......这是怎么回事?究竟谁干的?”
我耳朵尖,听见墙外传来左盈盈一声轻轻的笑。
我按住我娘的手,安抚道:“娘,没事。”
我娘的声音都在抖:“明日就要大婚了,你这副样子怎么上花轿?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在看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娘,我给摄政王府写封信,麻烦您送去。”
待我落笔,我娘收了信才擦擦眼泪转身出去。
等娘走了,我立刻把床脚那个香囊扯下来放在盒中妥帖收好。
傍晚的时候,摄政王府的回信到了。
回信很简单,只有十个字:婚期如约,其他待我解决。
另外还有一只匣子,里面是一顶做工精细到看不出真假的假发髻,还有一整套珠翠头面。
明日就要大婚了,夜里我却辗转难眠。
最后索性坐在窗边摸着那套嫁衣发呆。
夜深人静,府里的人都睡下了。
可房门忽然被再次推开。
陆沉舟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左盈盈,没有其他副将。
他看见我摸着嫁衣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歉意。
左盈盈先开了口:“沈念初,咱们现在扯平了。”
我没听懂:“什么意思?”
左盈盈走过来,伸手拉开自己的衣领。
肩颈上,密密麻麻的吻痕,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
“那绝地草,你闻了昏睡,他闻了可不一样。”
左盈盈撇了撇嘴:“我给你包完香囊还剩了点余料没扔干净,谁知道......”
陆沉舟沉着脸没说话。
左盈盈继续说。
“他失了神志,我也没防备,就......反正现在咱们扯平了,你没了头发,我没了清白。”
我看着那些暧昧的痕迹,又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念初,我毁了盈盈的清白一定要给她个交代,不如明日的大婚,我们先推迟。”
又是推迟。
从我15岁及笄礼提亲,到现在已经是6年过去,我早就没有那么多年华等他推迟了。
即使我不嫁给他了,也想问个清楚:“凭什么?”
陆沉舟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说,凭什么又要我推迟?”
陆沉舟眼神里却带着指责。
“你这是什么话?盈盈失了清白,你难道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念初,你何时变得这般心冷?”
左盈盈在旁边摆摆手:“沉舟,算了,其实我无所谓,咱们是弟兄,这点事不算什么。”
陆沉舟斩钉截铁:“不行,你为我失了清白,我必须要给个交代,等打完这场仗,我风风光光迎你入府。”
左盈盈愣了愣:“那沈念初呢?”
“先来后到。”陆沉舟看了我一眼,“她先入门,你是后来者,按理该她为正,你为偏。”
左盈盈点点头:“也行,反正我不在乎这些虚的。”
我眉心一沉:“你疯了?”
陆沉舟看着我:“但在我心里不一样,她是我兄弟,你是我妻子,名义上她为正,实际上你才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忽然笑了。
我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陆沉舟最亲近的人了。
“我不会推迟婚期的。”
陆沉舟脸色沉下来:“沈念初,你非要这么不懂事?”
我说:“我懂事不懂事,明日都会上花轿。”
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
“既然你根本不体谅盈盈,非要为了将军夫人的名号嫁过来......”
陆沉舟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那你不要后悔。”
第4章
第二日一早,我对镜戴上那顶假发髻。
凤钗步摇一一插好,大红嫁衣端庄华贵。
吉时已到,我娘扶着我往外走。
沈府大门打开,我抬眼去看迎亲的队伍,却看到了着陆沉舟。
他身上还是那身玄色的常服,身后跟着的迎亲队伍寒酸得不像话。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
只有陆家的几个小厮稀稀拉拉跟着,手里连红绸都没拿。
陆沉舟看见我,明显等了许久。
他快步上前,看见我穿嫁衣后松了口气。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念初,早上我回陆府,我娘竟然跟我说我们的婚事取消了。”
“我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嫁给我了,想到这我还有些忐忑。”
“但是现在看见你穿着嫁衣出来,我就知道你还是懂事的。”
我看着他身后的迎亲队伍,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裳。
“陆沉舟,大名鼎鼎的将军府娶妻就这个规格?”
陆沉舟皱了皱眉。
“念初,是你执意要今日完,我不能对不起弟兄,我只能先以妾的资格迎你入府。”
我看着陆沉舟只觉得可笑,他口口声声左盈盈是弟兄,可什么弟兄要以正妻的身份相待。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妾结婚穿粉,你看清楚了我穿的是大红,我沈念初可不是嫁给谁当妾的。”
陆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
“昨日我就跟你说了,盈盈那边我要给个交代,先来后到,她为正你为偏,这是礼数。”
“但是今日这迎亲,我确实来不及准备,你非要讲究这些虚的做什么?”
我笑了。
“来不及准备?陆沉舟,我15岁及笄礼你就向我提亲了,说起先来后到,又到底谁为先?谁为正?”
陆沉舟沉下脸。
“念初,你还在计较这些,你就不能懂点事吗?盈盈失了清白,我总要给她个说法。”
“你今日嫁过来,该是你的都是你的,你非要争这一时半刻的排场做什么?”
我还没开口,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陆沉舟下意识翻身下马往旁边一闪,一枚飞镖扑空后,入地三寸。
他猛地抬头。
却见长街尽头,另一队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行来。
打头的是八抬大轿,四周是手持喜牌的侍从,后面跟着绵延数里的嫁妆队伍。
红绸铺地,鼓乐齐鸣,十里红妆,盛大得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队伍最前面,摄政王骑在马上。
他着一身玄色婚服,金冠束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舟。
“我的妻子也是你能随意攀扯的,陆将军是活腻了?”
第5章
陆沉舟彻底懵了。
他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马上坐着的摄政王。
“念初,这是怎么一回事?摄政王为什么说你是他的妻子?”
我提起裙摆,越过他往那队迎亲队伍走去。
“当然是因为今日是我和他的大婚之日。”
我头也没回:“陆沉舟,你不要耽误我的吉时。”
身后传来陆沉舟的脚步声,他追上来想拉我的手,被摄政王府的侍卫拦下。
陆沉舟的声音都慌了:“你......你说什么?你和我有婚约,你要嫁的人也只能是我,你怎么能......”
我转过身看他:“我沈念初,做不来别人的妾。”
陆沉舟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权宜之计!我跟你说清楚了,盈盈那边......”
我打断他:“我不关心盈盈那边。”
“我只知道,我15岁及笄你向我提亲,我等了你三年又三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等、让我退、让我忍。”
“陆沉舟,我受够了。”
说完,我转身上了花轿。
轿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陆沉舟还站在原地,满脸都是不知所措。
摄政王宁淮风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沉舟,你方才说,让念处以妾的资格入你将军府?”
陆沉舟抬头看他。
宁淮风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本王倒是好奇,你凭什么觉得沈家的嫡女,摄政王府未来的王妃,需要给你陆沉舟做妾?”
“还是我竟不知道,将军府的威仪能盖过我的摄政王府?”
陆沉舟终于低低开口:“微臣不敢。”
“摄政王,只是臣与她有婚约在先......”
宁淮风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这是圣旨。”
“本王与沈念初的婚事,是圣上亲笔御批,礼部存档,今日迎亲更是满城皆知。”
他把圣旨收回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舟。
“倒是你,陆沉舟。”
“按理说你应该在边关,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难怪你没收到快马加鞭的圣旨通传。”
陆沉舟面色一变。
宁淮风继续道:“擅离职守私自回京,这是死罪,你猜,圣上知不知道?”
陆沉舟的脸彻底白了。
宁淮风已经调转马头,朝身后的迎亲队伍抬了抬手:“起轿,迎亲!”
第6章
鼓乐声起,八抬大轿稳稳抬起。
我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陆沉舟站在原地。
陆沉舟的目光追着轿子,但我只是安安稳稳地放下了帘子。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宾客陆续散去。
门被推开,宁淮风走进来在我身后站定。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假发,忽然弯唇一笑,很是柔情。
“陆沉舟在外面,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我看着铜镜里的他:“可我不想见陆沉舟。”
宁淮风对我比了个手势,我看懂后竟有些惊诧。
他问:“现在你想见了吗?”
我点点头:“可以见了。”
宁淮风给我找了间空着的厢房,又在门外安排了人守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屋里站着一群人。
陆沉舟站在中间,身后是他那些副将。
左盈盈也在。
那些副将看见我,呼啦啦立刻跪满了一地。
“沈姑娘!求您原谅陆将军吧!”
另一个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沈姑娘,陆将军是真的爱你,他在边关天天念叨你,我们弟兄几个都听着呢!”
“是啊是啊,他打仗的时候,身上带着你绣的荷包,说等打完仗回去你,这话说了3年,我们弟兄们也听了3年的!”
“沈姑娘,陆将军他心里只有你,那荷包他愣是谁都不让碰。”
“沈姑娘,您跟陆将军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能就这么......”、
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数着陆沉舟对我的好,内心竟然无动于衷。
这时,左盈盈忽然开口:“够了!”
她是所有副将中唯一一个没有给我下跪的。
她站在那儿,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们跪什么跪?她沈念初有什么好的?”
左盈盈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沈念初,我倒是小看你了。”
“昨儿个还在这儿哭哭啼啼装可怜,今儿个就攀上摄政王了。”
“左右逢源的青楼做派,我没想到沈家的大家闺秀也掌握得挺好。”
我没说话。
沉舟开口了,声音我从未听过的凶狠:“左盈盈!你闭嘴!”
左盈盈愣住了。
她扭头看陆沉舟:“你说什么?”
陆沉舟盯着她,眼睛都红了:“我说让你闭嘴,跪下。”
左盈盈的脸瞬间也涨红了:“陆沉舟你疯了?你让我给她跪下?”
陆沉舟几乎是吼出来:“跪下!”
左盈盈被他吼得一愣,脸上的表情从不可思议变成委屈。
“陆沉舟,你为了她吼我?”
“我是谁?我是你弟兄!沈念初转头就嫁给了摄政王,你让我给她跪下?”
第7章
陆沉舟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头看着我。
陆沉舟的眼睛红了,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声音发颤:“念初,我错了。”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碰我,却被我躲开。
“我知道我错了。”
陆沉舟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我不该让盈盈剃你头发,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他说:“可是念初,左盈盈到底救过我。”
“在边关,我快死的时候是左盈盈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她说要试试你的警觉性,我就......我就......”
陆沉舟说不下去了。
跪在地上的副将们适时开始接话。
“沈姑娘,左参将救过将军,将军欠她人情,不好驳她的面子。”
“是啊沈姑娘,将军心里是有你的,他就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左参将。”
“沈姑娘,你跟将军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能就这么.......”
陆沉舟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祈求:“念初,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求你了,求你别走。”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盒子打开后,把里面的安神香囊丢在了地上。
香囊落在陆沉舟脚边。
我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陆沉舟低头看着那个香囊,彻底说不出话了。
“前日你来我院里,我本想告诉你我们的婚约作废了。”
“可你没让我把话说完,你只把这个香囊挂在我床脚,说什么最是安神助眠,让我今夜好好休息,说完你就走了。”
我顿了顿:“我只当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就算婚约不在了,咱们到底也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我没想过,你会用它来算计我。”
陆沉舟的脸白了。
我继续说:“我更没想过,你会由着别人拿着刮刀把我满头青丝剃得一根不剩。”
第8章
我抬手把头上的假发摘下来。
我随手把假发放在木桌上,露出了我光溜溜的头皮。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跪在地上的副将们都不敢抬头看。
“你们当时不是望着我的头哄笑难忍吗?现在怎么不敢看了。”
我又看着陆沉舟:“你又觉得女子这样,好看吗?”
陆沉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那日左盈盈装腔作势要剪头发的时候,你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我别逼她。”
我笑了笑:“陆沉舟,难道我就没有父母吗?”
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却低低的。
“念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打断他:“你只是什么?”
陆沉舟说不出话。
我看着屋里那些跪着的副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左盈盈。
“你带着这么多人回京城,都没有经过陛下的允许,陆沉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弯腰,把地上的香囊捡起来,托在掌心。
“这个香囊里的草药,会替我说话。”
“宫里的太医一闻就知道这绝地草割下来有多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沉舟,你等着给圣上解释吧,解释你为什么没收到那封换亲的圣旨,解释你为什么擅离职守私自回京。”
陆沉舟彻底慌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在抖。
“念初!你不能这样......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我没说话。
他的眼睛红了:“我带着弟兄们快马加鞭赶回来,就是为了你!”
“我想赶在大婚前回来,我想亲自迎你过门,我怕你在府里等得着急......”
我冷笑着接道:“所以你急得快马加鞭回来剃光了我的头发。”
陆沉舟被我的话一噎。
我继续毫不留情地说着:“所以你迫不及待地和左盈盈颠鸾倒凤。”
陆沉舟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我冷笑一声:“陆沉舟,你这话说出来,自己没笑吗?”
他还在挣扎:“念初,我真的都是为了你......”
“我若是不在乎你,我何必千里迢迢赶回来?边关到京城,策马奔袭千里,弟兄们累死了两匹马......”
一个声音从厢房深处的屏风后传来:“够了。”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愣住了。
屏风后的暗门缓缓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明黄的袍子,威严的面容。
是圣上。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陆沉舟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圣上看向陆沉舟。
“好一个陆将军。”
圣上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抖如筛糠。
“好一个擅离职守。”
第9章
圣上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门外就立刻涌入一队锦衣卫,黑压压站满了半个屋子。
圣上开口道:“把这些擅离职守的副将,全部处死。”
副将们瞬间炸了锅。
“圣上饶命!”
“圣上,臣等是跟着陆将军回来的,是陆将军下的令......”
“圣上饶命啊!”
锦衣卫可不管这些,上前两人一个,架起那些副将就往外拖。
顿时,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有人拼命磕头,有人伸手想来拉我的裙摆,却被锦衣卫一脚踹开。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去,屋里很快空了一半。
圣上的目光落在左盈盈身上。
左盈盈的脸已经白。
圣上若有所思:“婚前失贞,按律该当如何?”
左盈盈拼命开始磕头,地上都洇出一片血渍。
“圣上饶命!圣上,臣在边关有功,臣救过陆将军三次,臣......”
圣上打断她:“有功就可以擅离职守?有功就可以可以剃光朝廷命官嫡女的头发?”
“居功自傲,按律又该当如何?”
左盈盈张了张嘴,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圣上看都不看她:“送去军营,充作军妓。”
左盈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不!”
左盈盈失声尖叫起来,她跪在地上往前爬,爬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裙摆。
“沈念初!沈姑娘!王妃!”
左盈盈仰着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剃你头发,我不该说那些话,我......我也剃光头,我现在就剃!”
左盈盈从腰间摸出那把刮刀就往我手里塞。
“你来剃!你剃我的头发!剃多少都行!不要发配我去做军妓啊......”
我没接,任由刮刀摔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她:“左姑娘,君无戏言。”
左盈盈愣住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方才说,左右逢源是青楼做派,那你现在这样,又是什么做派?”
左盈盈浑身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锦衣卫上前,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她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她眼睛里的神情从祈求变成怨毒,最后变成绝望。
陆沉舟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左盈盈一眼。
第10章
圣上看了他一眼:“陆沉舟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锦衣卫上前,把陆沉舟架起来。
他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我。
“念初。”
我没有回应他。
陆沉舟还想说什么,但锦衣卫已经把他拖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圣上看着我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谢圣上体恤,臣女不委屈。”
圣上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离开了。
宁淮风站在门外,正靠在廊柱上。
他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飞镖,见我出来才收了起来。
“都处理完了?”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再心软一次。”
我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陆沉舟。”他说,“你方才要是心软,开口替他求情,圣上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
宁淮风挑了挑眉。
刚刚宁淮风对我比的手势我看懂了,是圣上在府中的意思。
所以我才会惊诧。
但在我决定要出来见陆沉舟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准备。
因为我恨他。
我恨他把我捧出来的一颗真心肆意玩弄。
更恨他把我的尊严和面子放在脚下踩。
若我没有换亲,今日那寒酸的迎亲队伍,就是接我去陆府做妾的。
我看着远处的夜色,再次重复道:“我不会对他心软了。”
接下来的几日,摄政王府闭门谢客。
陆家派人来求过我好几次,但我都没见。
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丫鬟来报说陆夫人在府门外跪着不肯走。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门口。
陆母跪在石阶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
看见我出来,她膝行几步扑到我脚边。
“王妃!”
她抓着我的裙摆,老泪纵横。
“王妃,求你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救救沉舟!”
“王妃,你跟沉舟青梅竹马,你们小时候一起玩,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你,你忘了吗?”
我低头看着陆母:“我没忘。”
陆母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那你......”
我打断她:“我也没忘,他让左盈盈剃光我头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陆母愣住了。
“我也没忘,他说让我以妾的资格入府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陆母的脸白了。
“陆沉舟不懂事,可是你们陆家也从未拿出什么像样的诚意来不是吗。”
“既然从一开始就看轻我,今日又何必来求我你。”
我说:“伯母,你回去吧。”
陆母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王妃,沉舟他是真的爱你,他只是......他只是被左盈盈那个贱人蒙蔽了.....”
我说:“君无戏言。”
陆母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裙摆从她手里抽出来:“伯母慢走吧。”
我转身进了府门。
身后传来陆母的哭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第11章
那天晚上,宁淮风来我院里。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卸下假发髻,露出已经开始长一些青黑的发茬。
宁淮风说:“你倒是坦然。”
我摸着头皮笑了笑:“总会长的。”
宁淮风混不吝的开口:“我还好奇你为何一夜之间就对陆沉舟死心了?”
我的手顿了顿。
他继续说:“我以为我还要等你很久。”
我转过身看他:“等?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意思就是,我心悦你已经很久了。”
我愣住了。
“你十五岁及笄那年陆沉舟向你提亲,我那时候就想,完了,没机会了。”
“后来他出征,你在府里等了他三年又三年,我那时候又想,完了,你的心里只有他。”
“再后来,陛下告诉我你不愿意等我,问要不要给我赐婚。”
宁淮风笑了笑:“我那天晚上,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一直在等,等你对他死心的那一天。”
我张了张嘴:“那倘若我愚昧到底,非要嫁给陆沉舟呢?你岂不是白等了。”
宁淮风挑了挑眉:“那就推翻将军府也要把你抢过来。”
我被他这话噎住:“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摄政王府的门楣,比将军府高。”
“抢个亲,圣上还能砍我的头不成?”
我嗔怪地看他一眼。
宁淮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
“念初,往后不会有人再让你等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短短的发茬。
“头发长出来之前,我让人给你多打几顶发髻换着戴。”
我忍不住笑了。

青梅误白首,将军负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