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山秋色深,灯冷花期衰

第1章
从小便闯祸无数的初大小姐,之所以能嫁给那个克己复礼的太子爷傅驰野,
是因为傅驰野得了最私密的病,对女人过敏。
但初梨并没有嫌弃他,
在99次艰难的试管后,她终于成功怀上了傅驰野的孩子。
可孩子刚出生,先天不足,一生下来就进了抢救室。
初梨跪在手术室门外,浑身僵硬地向上天乞求。
而此时,走廊的电视,忽然播放出一段新闻直播。
自己的丈夫傅驰野跑去了另一个女人婚礼上闹事。
而那个女人,正是他那守寡多年的嫂子,穆芷柔!
初梨的心瞬间冷了个彻底。
向来冷静自持的傅驰野将穆芷柔紧紧揽在怀里,额头青筋暴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男人迸发的戾气和妒意。
他一拳挥向前来阻止的新郎,环视四周,厉声警告。
“从今往后,谁敢再肖想阿柔,我便叫谁死无全尸!”
初梨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
曾经,就连自己被他的仇家绑走,男人都能不变半分神色的与绑匪谈判。
她以为他永远都是那副万事尽在掌控中的游刃有余。
原来,他也会不顾后果,也会暴怒如雷,也会失态。
只不过,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已。
那他们之间的五年,又算什么?
手术结束,孩子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这时,走廊转角处忽然传来了傅驰野兄弟的声音。
“野哥,你今天闹得这么大,就不怕初梨知道吗?”
初梨屏住呼吸,却听到对面的男人无奈地笑了笑。
“我爱的从来都是阿柔,这些年要不是为她守身,我也不会在新婚夜骗初梨我对女人过敏。”
“初梨不过是我的一个工具,我会给足她补偿的。”
一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插入初梨的心脏猛地搅动,痛的她浑身颤抖。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只是傅驰野那心底爱恋嫂子的挡箭牌?!
她捂住心口,俯下身大口大口喘息着。
这时,头顶忽然响起熟悉的男声。
“初梨?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抬头望去,精准捕捉到傅驰野眼中的审视。
傅驰野皱了皱眉,淡淡说道。
“孩子的手术怎么样?”
初梨冷声嘲讽:“你还记得你个孩子在医院抢救?”
傅驰野似乎对初梨的态度很不满意,他皱着眉头,冷声说:
“我今天就救了嫂子,她带着我大哥的孩子,我怎么能让大哥的血脉叫别人爸爸?”
初梨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却被直奔着傅驰野而来的医生猛然打断。
“傅先生,恭喜,您儿子的血型和您侄子配型成功,完全可以进行骨髓移植手术!穆小姐的儿子有救了!”
初梨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她看着傅驰野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什么?!傅驰野,你疯了!”
“初梨,人命关天,这孩子必须捐献骨髓。”
初梨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在三年的时间里,数十厘米的取卵针,一次次地探入她的身体。
一瓶又一瓶的激素药物接连不断注入体内。
头晕呕吐是家常便饭,甚至整个人全身浮肿到自己都几乎认不出。
她受了那么多的罪,才让她的孩子来到世上。
可男人一句话,她的骨血便生生成了另一个女人孩子的药引!
“可我的孩子也是命!他才刚刚出生!”
可话音未落,初梨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脑海。
她想起那些年,一次又一次试管失败时,傅驰野虽然表面安慰,却总在催促医生加快进度。
或许!傅驰野从一开始想要孩子便是在为穆芷柔的孩子寻找合适的骨髓供体!
这一刻,初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喷薄而出。
她顾不得腹下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夺过那张报告单,撕了个粉碎。
“傅驰野,我们离婚吧!”
第2章
傅驰野看着眼含泪光的初梨,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扭过头去对身后保镖冷声喝道,“送夫人回房。”
下一秒,后颈一痛,初梨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初梨已被软禁在一间狭窄的客房里,身下的伤口痛得她青筋绷起。
初梨强撑着身体,向背对着自己的男人伸出手去,沙哑着声音嘶吼道。
“我的孩子呢?你们把他送哪去了!”
傅驰野闻声回过头来,看着女人歇斯底里的模样,蹙了蹙眉。
“别闹了,孩子已经送去配型了。”
初梨闻声,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几乎卑微地恳求着面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
“那么小的孩子不能做骨髓移植!求你了,要移植移植我的好不好?求求你!”
初梨仰起头,无助地拽着男人的裤腿。
“好了!”
“我曾发誓不会让大哥的血脉出任何意外。”
初梨声声泣血:“你这么做到底是因为那是你大哥的孩子,还是因为那是你白月光的孩子!”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心虚,却不再看她,转身离开,随后重重将门反锁。
初梨看着紧闭的房门,压抑的情绪瞬间崩溃开来,她死死地咬紧牙关,心知男人定是铁了心。
可她不想坐以待毙!
初梨强忍着腹部撕裂的剧痛,从窗户翻出,踉跄着翻了出去。
然而没走两步,她便撞见了穆芷柔。
女人一副弱不禁风模样,楚楚可怜地站在走廊内。
可看向她的那双眼里却满是得意。
初梨目眦欲裂,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穆芷柔的手臂。
“我的孩子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而她刚刚碰到穆芷柔的下一秒,女人却像是被大力推搡一般,惊呼一声,软软地向后倒去。
“初梨!你干什么!”
闻讯赶来的傅驰野厉声喝道,一把将初梨狠狠推开。
初梨猝不及防,后脑重重撞在墙壁上,顿时鲜血浸透了她纤细的脖颈,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她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抬头入目的,却是傅驰野将穆芷柔搂在怀里小心检查伤势的模样。
男人眼中对怀中女人的心疼和紧张溢于言表,却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她。
是啊,在穆芷柔面前,她再也得不到男人的一丝目光。
她强撑着剧痛,近乎狼狈地离开了这个让她几欲作呕的地方。
初梨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婚!
初梨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初家,站在保险柜前,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密码。
当年,她离经叛道,父母为了防止她新鲜劲过去一个冲动和傅驰野离了婚,让他们再攀不上傅家这艘大船,于是索性将她的结婚证锁起来,断了她的后路。
可此刻,保险柜锁着的不仅是那一本薄薄的结婚证,更是她那被牢牢禁锢的人生。
第五次输入密码错误,警报声响起,初父初母闻讯赶来。
初父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儿,眉头紧锁。
“你又回来干什么!还偷偷摸摸撬保险柜?”
第3章
初母在一旁抱臂,面色不俞,“不会是回来偷结婚证的吧?”
“爸,妈。”初梨抬起眼,眼中露出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我想离婚!”
“胡闹!”初父眉头拧成个川字,神厉声打断,“你的儿子是傅家未来的继承人,更是我们以后初家的底气,你就老老实实做你的傅夫人不好吗?!”
“可是我的孩子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给穆芷柔的孩子配型的工具!”
初母看着歇斯底里的女儿,眼中精光一闪,将初梨搂在怀里。
“乖,明天爸妈跟你一起去傅家给你做主,你先上楼去休息。”
初梨半信半疑,夜里她喝了一杯保姆送来的牛奶,然后就意识模糊起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到有人悄悄进了房间。
“快来人,老爷夫人说了,我们家族得罪不起傅家,快把小姐送回傅家。”
初梨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都凝结成冰,冻得她遍体生寒。
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再睁眼时,初梨已经被送回到了那个幽暗的房间内。
背对着她的男人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你父母都不肯帮你,现在你知错了吗?”
初梨怔了怔,忽然笑了。
“错?我错就错在当年不该爱上你!”
傅驰野脸色愈发阴沉,刚要开口,却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正是穆芷柔。
女人哭的梨花带雨,一副好不可怜的模样。
“阿野!不好了!洛洛忽然病重要手术,医生说要紧急输血!你快签字,签字同意让初梨的孩子给洛洛输血!”
初梨瞳孔骤缩,猛地出声打断。
“不行!孩子刚做过手术,现在抽血,会要了他的命的!”
穆芷柔睨了一眼男人犹豫的神情,眸光一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救救洛洛,只是抽一点血救急,不会要命的!”
傅驰野看着跪地哭泣的穆芷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俯身将女人扶起,转头对初梨沉声说道。
“救人要紧。”
“傅驰野!你敢!”
初梨扑上去阻拦,却被赶过来的保镖死死架住。
她眼睁睁看着护士将她那刚刚出世的孩子抱了过来,粗长的针头扎进孩子细嫩的皮肤里。
“不要!不要抽我孩子的血!傅驰野!求你!”
空气中回荡着女人凄厉的恳求和幼子痛苦的哭嚎,却除此之外再无人吭声。
一管、两管、三管…
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流出。
孩子的啼哭声从响亮变得微弱,初梨的心也跟着被一寸寸地凌迟着。
她终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慌乱的嘈杂声和尖锐的监护仪声惊醒。
“心跳减弱!快上起搏器!”
随后是男人满是怒气的低吼。
“不是说没事的吗?为什么会这样!”
初梨心中猛地一惊,慌乱起来。
她挣扎着爬起身,扒开堵在外面的人群。
只见被围在当中,被医生奋力施救的,正是她那刚出世不过两日的孩子!
第4章
孩子那刚刚还红扑扑的身体如今已经完全失了血色,青白一片,软软地瘫在护士怀里。
小小的身体无力地张着小嘴,哀哀哼唧着,试图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求生。
初梨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抓着已经开始收拢急救器具的医生,慌不成句。
“我的孩子怎么了!”
医生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抱歉,孩子失血过多,已经…”
初梨浑身颤抖着,站都站不稳,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从护士手中接过孩子,初梨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周遭的医生也都沉默下来,眼中满是同情和哀切。
而回应她的,却是那台仪器骤然亮起的红灯。
“滴—滴—”
屏幕上抻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怀胎十月盼来的宝贝,在初梨怀中轻轻一颤,再无声息。
女人哀切的哭声悲痛欲绝,在房间里回荡着,甚至就连见惯生死的医护人员都忍不住落泪。
初梨跪在那里,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等到夜里,她才抱着孩子冰冷的遗体离开。
可刚走出来,走廊另一头就传来傅驰野的声音:
“是你让医生把孩子的血抽光为止,是吗?”
穆芷柔忽然扑进傅驰野怀里,哭的梨花带雨:
“对不起,驰野,我只是为了救孩子。”
傅驰野闭上眼,任由穆芷柔哭。
良久,傅驰野终于回抱住她,轻声说:“不能让初梨知道,不然她不会放过你。”
下一秒,穆芷柔忽然吻住傅驰野。
初梨只觉得浑身的血霎时冰凉。
她抬起手捂住双唇,豆大的泪珠砸在地面。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句傅驰野轻飘飘的一句不要让她知道!
初梨摇摇晃晃地起身,抬手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了两人吻得如胶似漆的画面。
刚一出门,她便拨出一个电话,“是头条娱记吗,我有一个爆料提供。”
第5章
次日一早,傅驰野一脚踢开初梨的房门。
“是不是你干的!说!”
初梨被掐得喘不上气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诡异地扯了扯唇角。
一旁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热搜词条。
“惊世秘闻!傅氏总裁为白月光,竟将发妻之子抽髓又抽血!”
“九十九次试管,终成他人嫁衣?初家大小姐的血泪控诉!”
评论区更是炸开了花。
“傅驰野还是人吗?!虎毒不食子啊!”
“穆芷柔这个白莲花,害死人家孩子,应该下地狱!”
“豪门真黑暗,视人命如草芥!”
而更有人爆出傅氏的股价暴跌,甚至董事会集体抗议要求穆芷柔滚出傅家。
“阿柔一个女子,带个孩子本就不易,你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初梨抬起头,看着男人眼中的怨恨和字字诛心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
“傅驰野,那我呢?”
幼时起,她便是初家最不受宠的女儿。
她打架,任性妄为,是因为她被人欺辱却无人为她做主。
她从未得到过爱,仅有的一丝温暖,是年少时,傅驰野一次将她从混混手中救下来。
可现在,这个男人也变成了自己的噩梦。
傅驰野骤然松开了手,看着跌坐在地的初梨,居高临下地冷声道。
“你去召开新闻发布会,澄清报道皆为谣言,并且给阿柔道歉。”
初梨一怔,缓缓扶着一旁的桌几站起,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
“不可能!”
傅驰野脸色一沉,招手,叫来保镖,直接将初梨架起。
“今日你不去,就别想拿到孩子的遗体,你想清楚。”
不住挣扎的女人一愣,泄了气一般,任由保镖将她架走。
刚走进发布会,便听到一旁的窃窃私语声。
“这是傅夫人?感觉和穆小姐比差远了,气色好差,也不像豪门太太啊。”
“估计就有个名分吧,喏,这不就是被推出来给豪门擦屁股的嘛。”
擦屁股?
她初梨的字典里,绝没有这三个字!
“各位,关于网上流传的那些消息真实与否,我这里有个视频,大家看完自会分辨!”
初梨说着,将手机伸到直播摄像面前。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傅驰野在医院跟穆芷柔吻得难舍难分的视频!
现场一片哗然。
傅驰野眼神一厉,猛地伸出手来,抢下手机。
可一切都晚了,整段视频清晰完整地投过直播传到了网上,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傅驰野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面前满脸嘲讽的女人,低声说道。
“好,初梨,这是你逼我的。”
随后男人理了理衣袖,对着镜头正色道。
“很抱歉,我夫人因为近期受了打击,用AI做了假视频闹脾气,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罢挥了挥手,强硬的拽着初梨离开。
刚到后台,傅驰野就下令让医生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第6章
傅驰野轻飘飘的几句话,再加上傅家砸钱买水军,瞬间扭转了舆论风向。
之前的报道被大量删除,热搜被撤下。
取而代之的是“初梨产后妄想症”“豪门贵妇的醋意有多强”等话题。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傅总不像那种人。”
“之前骂人的出来道歉!差点就被利用了!”
“傅总好男人,妻子都这样了还在维护她。”
甚至,还诡异地滋生出一批磕糖的CP粉。
“霸道总裁和守寡嫂子,这禁忌感拉满了!有点好磕怎么回事?
“弱弱说一句,傅总真的好帅好man,男友力爆棚!”
而此时的初梨却被几个男人摁着,送往城郊的精神病院。
她被剥去衣物,换上了病号服,无论她如何解释、哭喊、反抗都无济于事。
第一天,她被锁在病床上,电极片贴在太阳穴,被电击到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傅总可说了,让您轮番体验一遍,好好治治您的‘病’!”
第二天,她被摁着强行注射了大剂镇定剂,然后扔进躁狂患者房中,直到被打的奄奄一息。
直到第七天,骄傲明艳的女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连被人踩着头压在地上都不敢再吭声一句。
七天的时间,不仅摧毁了她的肉体,更将她的尊严彻底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人形时,傅驰野和穆芷柔来了。
穆芷柔穿着一身孔雀蓝的定制旗袍,聘聘袅袅地踱步而来。
“听说你在这里治疗得很辛苦,我真是不忍心,便来看看你。”
傅驰野顿了顿,继续说道:“芷柔她怀孕了。”
这句话如同另一道惊雷劈下,初梨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驰野。
男人别过头去,沉默良久。
寂静的空气将初梨彻底击垮。
她想起刚结婚时,傅驰野告诉她,自己对女人过敏,无法正常行房事。
她深信不疑,所以才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试管生育之苦。
所以,所谓的过敏,所谓的无法房事,不过是因为对象是她初梨而已。
原来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个孩子对外不能说是我和阿柔的孩子。”
“只要你同意将阿柔的孩子过继在你名下,我便接你出去。”
初梨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终于没有了一丝爱意。
她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把孩子的骨灰给我。”
第7章
傅驰野蹙了蹙眉,他以为初梨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想到她居然答应的这么快。
他答应下来。
初梨没有再闹。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般,捧着孩子的骨灰,为孩子在佛堂设立了灵位。
她异常平静地在灵位前点燃了三炷香后,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傅驰野见她回来,沉声道,“跟我去祠堂。”
初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傅家的祠堂里,傅驰野打开了那本厚重的族谱。
初梨看着族谱上,自己名字下方,那个原本留给她那孩子的空位,一旁的男人径直的取了笔,在那个空位上写下了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而初梨却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晃得刺眼。
傅安。
平平安安的安。
她的孩子,连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化作了一捧灰。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湿意。
流程结束,傅驰野合上族谱,语气平淡地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芷柔现在身份尴尬,找外面的佣人难免引人闲话,从今天起,你便负责照顾她的起居,直到她平安生产。”
他看了一眼初梨的脸色,顿了顿,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提…”
“好。”
傅驰野有些吃惊地看向初梨,预想中的哭闹、抗拒都没有出现,女人甚至顺从得反常。
接下来的日子,初梨彻底收了所有棱角,甚至连穆芷柔刻意刁难都全然受下。
穆芷柔故意借着孕反翻滚烫的汤碗打翻在她身上,初梨便忍着烫破的皮肤,一点点擦拭干净。
穆芷柔半夜三更借口胸闷,让她不阖眼地跪在床前服侍,初梨便跪在床前一夜又一夜。
穆芷柔拿着一张恢复元气的土方子,说要用人血入药,初梨便任由保镖将她动脉反复切开取血。
而傅驰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个曾经骄傲肆意的初大小姐,仿佛真的在接连的打击中,被一寸寸折断脊梁,坠入尘埃。
年轮经转,院内的石榴树开花又结果。
产房外,初梨安静地站着,一旁坐在长椅上的傅驰野指尖夹着的烟久久未吸,目光却不时落在初梨身上。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可这安静,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傅驰野的心头,让他那份疑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从产房内传出,瞬间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傅先生,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傅驰野猛地起身,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激动。
他快步走进产房,弯下腰,毫不避讳地亲吻着穆芷柔因汗水而濡湿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阿柔,辛苦了,我们有儿子了。”
穆芷柔则是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幸福。
初梨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抹厉色,在她空洞的眼底飞速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第8章
初梨扫视了一圈,只见房间内所有人都沉浸在添丁的喜悦中,护士也忙着收拾器械照顾产妇,房内一片混乱。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抱起了那个刚刚出世的婴儿。
她径直穿过走廊,坐上一辆早已准备好的轿车。
车子一路疾驰,驶向陡峭的临海悬崖。
崖边,寒风凛冽,吹得初梨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抱着襁褓,站在悬崖边缘,喃喃自语着,“宝宝,别怕,妈妈来了,妈妈这就来陪你了,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傅驰野搀扶着苍白虚弱的穆芷柔,带着一群保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初梨!你在做什么!把孩子还回来!”
“无辜?”初梨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如同恩爱夫妻般的二人,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我当时也是这么求你们的!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结果呢?”
她死死盯住傅驰野,眼神凌厉,
“你们把他从我怀里抢走!光是骨髓配型还不够,还要当着我的面,一管一管地抽干他的血!你们那个时候,想过放过他吗?!”
傅驰野脸色铁青,急声道,“那不一样!”
“不一样?!”初梨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傅驰野,你那天倘若对我的孩子有一丝的在乎和紧张,你也不会放任别人就这么活活要了他的命!”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带着刺骨的恨意,扫视面前的二人。
“今天,我便要让你也尝尝,什么是骨肉分离的痛!”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作势就要将怀里的襁褓抛下万丈悬崖!
穆芷柔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傅驰野瞳孔骤缩,猛地从腰间掏出手枪。
他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初梨,声音凌厉,“初梨!你别轻举妄动!把孩子放下!否则别怪我不顾夫妻之情!”
“夫妻之情?”初梨凄厉地笑了,眼中满是自嘲和绝望。
“傅驰野,你对我,又何时有过半分真情?”
这句诘问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傅驰野的心上,让他怔愣了一瞬。
而就在他失神的一刹那,初梨眼中决绝之色闪过,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准备将襁褓向外抛去!
“不!!”
傅驰野目眦欲裂,扣着扳机的手指下意识地猛地收紧!
“砰——!”
子弹射入初梨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猛地向后仰去,直直地跌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然而,就在初梨向后跌落的那一瞬间,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同时,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向着傅驰野的方向抛了过来。
傅驰野扑过去,一把将包裹接住。
他颤抖着手,慌乱地扯开襁褓。
里面哪里是什么孩子!
分明是一个穿着婴儿衣服的布偶!
第9章
傅驰野握着那只布偶,如遭雷劈般愣在原地。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保姆的声音。
“傅总!孩子找到了!就在保姆间里!”
傅驰野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阿姨抱着白白净净的孩子,朝这边跑了过来。
“看,傅总,孩子没事,夫人那边…”
傅驰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初梨根本没有带走孩子!
他猛地想起女人最后跌落时眼底的嘲弄。
所以,这场精心设计的戏码,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要谁的命!
她是,要诛他的心!
寒风凛冽地刮在身上,带来刺骨的痛意。
傅驰野一把推开一旁的人,厉声吼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下去找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陡峭的悬崖边上,寒风料峭,灯火长明,连成一片。
傅驰野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崖下石群中步履维艰。
“阿梨—!”
男人开口时的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眉眼间更是疲惫。
他已经带着人不眠不休地寻找了三天三夜,就连穆芷柔来梨花带雨地劝阻都未有半分效果。
忽然,男人脚下一软,傅驰野一个踉跄,摔在了海边。
男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来。
可长时间未休息的身体早已体力不支,傅驰野晃了晃身子,终是跌倒在地。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初梨那张脸。
初识时,初梨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喜欢旗袍美人,于是便穿了一身极其不合身的旗袍,脸上歪歪扭扭地踩着高跟鞋,不伦不类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看出女人极其努力地想要展示出自己的风韵,却脚下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得摔倒在地。
那一刻,傅驰野向来淡漠的眼中难得地染上了些许笑意。
初梨的名声不算好,家世也和傅家并不相当,可他却鬼使神差地想把这个常常出糗却又张牙舞爪的女孩留在身边。
漆黑的海水不断晃动着,映出疲惫至极的男人脸上那抹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笑意。
“阿梨…”
他呢喃着,向前伸出手去。
“扑通”一声,傅驰野整个人摔在了海水中。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病房里。
记忆回笼,傅驰野猛地起身,一把扯下手上的针头向外冲去。
刚出病房没两步,迎面却撞上低头匆匆赶路的护士。
傅驰野身体一晃,却在看清眼前人那张脸时,瞬间愣在原地。
“是你?!”
他一把攥住护士的胳膊,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这正是当时给他和初梨的孩子抽血的那个护士!
明明他吩咐下去将所有经手此事的人全部开除并赶出医院,可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留下来的?!”
男人面容阴鸷,眼中满是杀气。
那是他和初梨孩子的性命,出现医疗事故,医院责无旁贷!
是谁竟然敢将此事压下,阳奉阴违?
“哐当”一声,托盘摔落在地。
小护士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甚至吓得说不出话来。
“说!”
“是、是穆小姐…”
“穆小姐的孩子根本没有病重,她骗你病重,其实就是为了抽光孩子的血!”
第10章
“什、什么?!”傅驰野不敢置信地看着小护士,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不对,你在骗我!”
男人咬着牙,眼中半是错愕,半是怒火。
“是真的,是穆小姐说,说那个孩子本来就是作为供体,可以随便抽的!”
“穆小姐还说,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会保下我们,让我们放心抽血就是了…”
“住口!”
男人忽地厉声打断,可眼中却再无最初的那份坚定。
当时的诸多疑点,在这一刻汇集在傅驰野脑海中,聚成了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呼之欲出的真相。
“你等着,等我去找阿柔问清楚,再来找你们算账!”
说罢,男人猛地冲出医院,一路疾驰,赶会了别墅。
客厅里,空气安静得诡异。
傅驰野刚想上楼,却隐约听见茶室内传来的私语。
“……那天的药,确定处理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姐放心,早就处理掉了,绝对不会被先生发现。”
穆芷柔轻轻地舒了口气。
“那就好,幸好那一夜,我抓住了机会有了这个孩子,一切才算真的稳了。”
而一旁的保姆劝慰道,“小姐何必这么说,先生爱您这么多年,就算没有这个孩子,先生心里最重要的也是您。”
“你不懂,”穆芷柔的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恨。
“你没发现吗?阿野对那个女人已经不一样了,那天在医院时,阿野甚至对我起了杀意。”
“倘若不是碍于这层尴尬的身份,我早就该是名正言顺的傅夫人了!何须用那种药来母凭子贵!”
门外的傅驰野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那晚,失去孩子,他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一瓶又一瓶地灌下烈酒。
迷醉之际,他仿佛看到初梨那张脸,于是便再也克制不住,将女人揽在怀里,沉声说道。
“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他。”
“阿梨,我赔你一个孩子好不好,这次,我们不做试管。”
说罢翻身而上。
那晚,身下的娇躯柔若无骨,甚至异常地配合。
可第二天,他看到身旁那张脸时,却满心复杂。
他的确,对穆芷柔曾有过很深的感情,可那份感情随着初梨的到来变得愈发飘忽。
甚至连他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执念还是爱意。
而那天,他以为是自己酒后失行,强迫了穆芷柔,于是选择承担起这份责任。
却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穆芷柔的算计!
“对了小姐,当时在医院,您吩咐下去的事情,那群人不会走露风声吧?”
“怎么会?我都把事情压下去还帮他们保住了工作,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忽然,“砰”地一声,房门应声而裂。
傅驰野满脸怒气地迈了进来,死死地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问道。
“医院里,你吩咐的什么事,也说给我听听?”
第11章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房间内的两人齐齐尖叫出声。
穆芷柔看着站在逆光处的男人眼中的骇人怒火时,脸上更是褪尽血色!
傅驰野一步步走过来,径直来到穆芷柔面前,抬起她的下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人的面色阴鸷,声音却轻得如同叹息,“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呢?”
穆芷柔佯装镇定地开口道,眼中蓄起水气,“是、是我让那群医生护士好好照顾孩子,没什么别的,阿野…你别这样看着我,吓坏我了。”
“呵。”傅驰野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忽然,门口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傅总,找到夫人的线索了!”
傅驰野瞳孔骤缩,猛地松开了手,几乎是飞也似的朝门外冲去,却又忽地在门口处顿住了脚步。
男人侧过头,对手下沉声吩咐道,“把她们两个给我看起来,等我回来再一同处置。”
说罢,看也没看身后哀切恳求的二人,直奔悬崖而去。
海水下游,一块被礁石遮挡着的隐秘处。
寒风四起,吹的男人衣物猎猎作响。
傅驰野蹲在礁石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截断裂的衣带。
女人坠下的瞬间他历历在目。
不会认错,这就是初梨的衣物。
“给我搜,就算掘地三尺,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给我把人找到!”
傅驰野刚要起身,脖颈处却猛地一凉,随后只听“啪嗒”一声,男人闻声看去。
一张早已发白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平安符静静躺在礁石上。
傅驰野滚了滚喉结,眼眶一热。
那是自己曾经被仇家追杀,重伤入院时,初梨磕了999级台阶为自己求来的。
彼时自己在病床上一睁眼,看到的便是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姑娘。
她哇地一声扑倒了自己身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菩萨显灵了”。
而他却只觉得好笑,看着脖子上那枚拴着大红绳的平安符,只觉得俗得扎眼。
可初梨却摁着他要摘下来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是我的心意,我爱你,菩萨听到了,所以保佑你。”
“傅驰野,如果你把它弄丢了,我便不再爱你了。”
那时的他莫名的心悸了一瞬,或许是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告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从那之后,这枚平安符再未离身过。
傅驰野心中一阵酸涩,弯下腰刚欲拾起。
指尖碰触的瞬间,忽地一阵海风吹过,卷着腥咸的海水,溅入他的眼里。
再睁眼时,眼前石头上却早已空空如也。
傅驰野心里猛地一坠,嘶吼出声,“不要!”
第12章
海滨渔村,一户渔民家中。
初梨缓缓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两张陌生却又和蔼的面庞。
“妮子,你醒啦?天老爷,在岸边发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没救了。”
初梨迷茫地摸了摸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迷茫之际仿佛看到面前一只黢黑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啊——!”
回忆仿佛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她的脑中,初梨只觉得头痛欲裂,尖叫一声抱住了头,再也记不起其他,甚至不知自己是谁。
接下来的两天,初梨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脸,会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细细描绘着,一股莫名的痛楚涌上心头。
她看着渔村内奔跑玩耍的孩子们,会忽然流下眼泪,却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然而,短暂的平静却在第三天被打破。
吱呀一声。
西装革履的男人推开低矮的木门,看到蜷缩在床角的初梨,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阿梨…真的是你!”
男人几步冲到床前,伸出手去。
初梨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警惕,“你,是谁?”
男人脸上的喜色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我是纪淮阿,阿梨你不记得了吗?”
初梨嘴唇微张,迷茫地呢喃着,“阿梨是我吗?”
纪淮整个人浑身一震,猛地捂住双唇,眼中满是痛色,“阿梨…你都经历了什么阿?”
说着从钱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发黄范旧的照片。
照片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站在樱花树下,少女眉眼弯弯,张扬肆意,而一旁的少年侧目看着她,眼中柔情四溢。
“你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把初爷爷最爱的兰花全都拔了,被追着满院子跑。”
“你最爱吃城西的那家老字号的双皮奶,每次还要加双份红豆。”
“我们第一次去海边,你非要光着脚跑,结果被螃蟹夹了脚趾,哭的那叫一个惨烈,最后还是我背你回去的…”
男人将从前的过往娓娓道来,而初梨异常认真的听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些温暖又琐碎的画面。
“那,后来,我们结婚了吗?”
男人身体一滞,眼神黯淡下来,声音莫名沙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总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纪淮怔了怔。
是啊,如果不是自己当时没那么胆小,勇敢一次,会不会初梨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或许,如今是他最后的机会。
“…嗯,我们结婚了,也很幸福。”
“阿梨,是我不好,把你弄丢了。”
“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初梨呆愣地看着眼前陌生却又莫名让她觉得安心的男人,心中的郁气莫名散了散。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第13章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傅驰野低吼道,猛地将桌上厚重的文件挥倒在地面。
他看着属下一日又一日的“无新发现”的汇报,整个人眼中的暴戾呼之欲出。
“倘若再没有发现!便去将这片海域的水给我抽干…”
男人话音未落,门外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傅总,警方在三十里外的海域内,发现了一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但经过dna比对…”
说着,这名手下颤颤巍巍地递来一份密封着的尸检报告。
傅驰野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袋,却没有伸手去接,这一刻他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直冲大脑,四肢百骸都无比僵硬。
周围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猛然消失,只剩下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
他颤抖着手,几乎打不开那缠绕的白绳。
良久之后,一张白纸落地。
纸上黑色加粗的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灼痛了男人的眼睛。
确认该名死者与初梨女士DNA匹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男人口中喷出,将地上那张单薄的纸张染红。
傅驰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光怪陆离的意识碎片在傅驰野混沌不堪的脑海中横冲直撞着,如同走马灯一般回顾着他的一生。
他这一辈子,循规蹈矩,按照家族最严苛的标准长大,端得一副稳重持正的冷清性子,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傅家的继承人。
他唯一一次违背家族意愿,便是顺从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心意,力排众议,娶了那个名声不算好却活的像一团火焰的初梨。
她开心的时候会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生气的时候会皱着眉头止不住的抱怨,难过时会毫不顾忌地放声大哭。
她拥有他从未曾有过的自由和生命力,整个人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生活,和他的心里。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那莫名的执念致使他抛下待产的初梨?
还是他那默许将他们得来不易的孩子双手碰上献祭?
亦或是,从他将伤口对准她的那一刻,一切终是无法挽回?
他总是自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甚至从未认清自己心底最真实的爱意,可直到此时,在梦里,时时刻刻都是初梨的影子时,他才发现。
在他被生生剥去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只有一个。
他爱她,早就爱上她了。
爱上了那个不完美的,吵闹却又鲜活的初梨。
只是这层爱意是从阴暗的算计和利用下滋生,隐晦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又或者说,不愿承认。
“阿梨——!”
男人猛地从病床上坐起,额头冷汗直流,心口处更是窒息般的痛意。
这时手下却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送上来一打厚重的文件。
片刻之后,男人一脚踢开穆芷柔的房门。
短短几日,穆芷柔再不复从前的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反而满脸憔悴,可看到来人时,眼里还是立刻泛起柔弱无助的水光。
“阿野,你终于来见我了,你听我解释,当时…”
话音未落,回应他的却是一叠检验报告!
“解释?”男人眼中的杀意迸发,声音更是沙哑无比。“解释你是如何将骨髓配型的检验报告作假,将原本不匹配的配型改成配型一致的吗?!”
第14章
“不不,那是假的!是有人污蔑我!”
穆芷柔瞪大了双眼,端的一副好不委屈的模样。
“假的?”傅驰野冷笑一声,伸出手,拿起那叠纸拍了拍女人的脸。
“怎么,文件能造假,视频也能吗?”
说着,点开手下递过来的手机,播放了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中,穆芷柔抱着手臂,玩弄着指甲,轻飘飘地说道,“你就放开手去抽,有什么害怕的,大不了我给你兜底。”
“再说了,她傍身的儿子没了,傅夫人的位置以后还不就是我的了,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给不了。”
穆芷柔尖叫一声,颤抖着将手机拍下。
“不是,你听我说,阿野,我爱你,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才嫉妒她的,你不是、你不是一开始给她结婚也是因为掩饰对我的感情吗?!”
男人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面前的女人千刀万剐。
傅驰野咬着牙,恨恨地说道,“或许曾经我想要结婚的确是为了掩饰我那点见不得人的想法,可和阿梨结婚不是!”
脚下的女人正要争辩什么,忽然傅驰野的心腹走进来,凑在男人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傅驰野猛地僵在原地,身体晃了晃,看着手下递过来的视频,整个人几欲崩溃。
视频中,初梨被人摁着电击得浑身抽搐,尊严全无,被人注射药物,扔进狂躁症病房里,被打得鼻青脸肿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看着曾经最是要强倔强的女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任人摆弄虐待,甚至连剩饭剩菜都不给她吃。
这一刻,傅驰野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生生掏空了一般。
而院长的那句供词更是如响雷一般将他劈在原地。
“穆小姐说,是傅总吩咐这样做的,而且还务必要我们转达给初小姐。”
傅驰野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明明只是想让初梨在里面老实一段时间,给她一点教训,怎么会变成如此非人的虐待!
而一旁的穆芷柔见状不妙,整个人浑身颤抖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天不遂人愿。
傅驰野阴鸷狠戾的目光猛地射过来,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钉在墙上一般。
“是、你!”
男人咬着牙,眼中是已经掩饰不住的杀意。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没想到会这样!”
“是、是院长!是院长污蔑我!是他们做的!你相信我阿野,求求你!”
穆芷柔跪着挪到男人的脚下,抓着男人的衣袖,哀哀恳求着。
而傅驰野居高临下的看着涕泪横流的女人,眼前的画面却与记忆中的一幕重合。
那时,初梨也是这样,跪在自己脚下,恳求自己放过他们的孩子。
可那时的他,做了什么?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剧痛伴随着悔恨翻涌而来。
傅驰野猛地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却从指尖溢出,顺着男人凌厉的下颚话落。
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女人的哀求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良久过后,男人缓缓将手臂放下,眼神已经恢复一片死寂。
他看着脚下瘫软在地的女人,声音沙哑却又无比冰冷。
“大人的罪孽,和孩子无关”他闭了闭眼,语气如同地狱的修罗一般,冰冷无比。
“所以,你对阿柔、还有我和她的孩子做的这一切,我会全部,在你身上,加倍奉还!”
第15章
傅驰野说到做到,一早便将穆芷柔送去了一家私立的妇产医院。
当那数十厘米的取卵针刺入穆芷柔身下时,女人发出来凄厉的嚎叫。
“不要!好痛!我错了,阿野,求求你饶了我吧!”
傅驰野站在玻璃窗外,看着这一幕,面色冷的如同寒冰。
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冷厉,“这样的痛苦,阿梨受了九十九次。”
“而且,这还没完。”说着挥了挥手,医生见状捧着一袋又一袋的离谱药物,走进病房里,不顾床上女人的挣扎,径直注射在她的体内。
等女人一周后,从妇产医院出来的时候,身体早已肿胀的不成人形,整个人目光呆滞到几乎认不出。
而第二周,是骨髓穿刺。
穆芷柔被绑在病床上,连麻药都没打,便被粗长的针头狠狠刺入胸腔内!
穆芷柔这次连哀嚎都发不出,直接昏死过去。
而一旁的傅驰野却眼都未眨一下,直接吩咐护士去抽血。
直至穆芷柔快休克过去才又将血液缓缓输入回她的体内。
来回反复,直至女人苏醒过来。
男人垂下眸子,掩住眼中阴鸷,凑在穆芷柔耳边轻声道。
“现在,还不是你死的时候。”
第三周,精神病院内。
穆芷柔躺在电击椅上,冰凉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处,可她整个人却早已丧失了求生的意志,止不住地呢喃着,“求求你,让我死个痛快,求你了…”
而傅驰野却站在监控屏幕后,冷声道,“流程,一样也别少。”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顾身后响起的尖叫和求饶。
第七天结束。
穆芷柔从精神到肉体全部已经崩溃,而这时,傅驰野抱着孩子,出现在她面前。
“孩子,我会送走,让他这辈子衣食无忧,不过你再也不要想见他一面。”
穆芷柔原本空洞的眼神忽地碎裂开来,最后一丝残存的信念也随之崩溃。
“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傅驰野,你这个魔鬼!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舍得!”
而傅驰野却抱着哭闹的孩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更是不带一丝温度。
“你当初,从配型造假的那一刻,便从未想过要把孩子还给阿梨吧。”
说完,决绝地离开,任由穆芷柔在身后崩溃尖叫,直至力竭晕倒。
夜色迷离,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暧昧的灯光照在炫目的舞台上,洒下金黄的倒影,尖叫声音乐声此起彼伏。
而傅驰野缺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一杯又一杯地喝着烈酒。
就在这时,一旁卡座上几个纨绔子弟们喝多了吹水的声音传了过来。
“要我说,那位初大小姐也是自己命不好,好好的傅夫人结果得了产后抑郁,还进了精神病院。”
“你还不知道呢吧,听说前两天跳海了,啧啧,真是可惜了。”
“是啊,当年也算是名动港城的一朵娇花,就是可惜性子太烈,不然小爷我还真想体验体验…”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
一只酒瓶在男人头顶炸裂开来,一旁拎着半截瓶口站着的,正是傅驰野!
第16章
翌日,傅家掌权人在酒吧与人大打出手的消息一经传出,舆论一片哗然,傅氏的股价更是一路暴跌。
而傅驰野静静地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眼角还有未消退的淤青,可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冷冷地挂断董事会打过来指责他的电话,拨通内线,吩咐道。
“替我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后,新闻发布会现场,傅驰野面对着镜头,脸色憔悴。
他一字一句地将过往的真相合盘托出。
他是如何为了私心而娶了初梨,如何纵容别人伤害他们的孩子,又是如何为了掩饰真相污蔑初梨得了产后抑郁。
男人的字字句句无比沉重,甚至每一句话都如同在凌迟自己,更将豪门这个光鲜亮丽的表皮撕了个粉碎。
发布会还没结束,傅氏的股价便一路暴跌,各种质疑谩骂接踵而至,董事会的电话更是将傅驰野的手机打到爆炸。
而傅驰野却不动如山,沙哑着声音说了这样一句话,“如今,我所能补偿给我的妻子的,便只有一个清白的名声而已。”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雅致的客厅里,初梨端着一盘水果,随意地切换着电视新闻。
忽然,熟悉的词汇纷至涌入她的耳中。
“傅氏集团掌权人对已故妻子进行忏悔和道歉。”
初梨拨弄着遥控器的手一顿,一股莫名的窒息感瞬间撷住了她的心脏。
“阿梨,看什么呢?”
纪淮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脱下外套,却在目光触及屏幕的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滞住。
他快步上前,极其不自然地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医生不是说少看这些新闻,要好好注意休息的吗?”
他无比自然地摸了摸女人的头发,眼神柔和。
而初梨仰着头,眼神却异常迷茫。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心悸的理由,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看不见,又抓不住。
纪淮顺势在她身边做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温声说道,“之前你不是说家里闷,想找点事情做嘛?我给你联系了一家服装设计学校,你不是之前就一直对这方面感兴趣吗,如果你身体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入学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身体肯定没问题的。”
说罢初梨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咕咚咕咚地将面前的药大口喝下。
纪家的花园内,花团锦簇,香气四溢。
纪淮慵懒地靠在门廊的石柱上,手中撵着一只烟,却并未点燃。
“阿梨的身体怎么样了?”
一旁的医生恭敬地回复道,“暂时身体机能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大脑损伤这个不可逆,具体能不能恢复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都未可知。”
纪淮垂下眸子,点了点头,随手将撵得不成样子的香烟扔进垃圾桶内,看着远方,声音飘忽。
“没关系,尽全力医治就好。”
他顿了顿,明亮的玻璃上倒影出他唇角的苦涩。
“我只是,太贪恋这段时间偷来的温柔而已。”
第17章
塞纳河畔的春季,浪漫又有生机。
刚一入学,初梨这张明艳的东方面孔便受到了同学们的欢迎,而初梨更是在这一方小天地间找到了自己。
在她手中的布料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她学的极快,灵感迸发时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在学校内,她手指翻飞,笑声清脆,那个曾经鲜活生动的初梨,悄然回归。
而在巴黎这个本就浪漫的城市,她那本就出众的样貌和明媚的笑容更是让她吸引了一众欣赏爱慕的追求者。
纪淮看在眼里,出现在学校的次数愈发频繁,每当看到有男同学与初梨相谈甚欢之时,眉眼间总会蒙上一层郁气。
他欣慰于初梨的恢复与变化,却又同时无法压抑心底日益增长的酸涩与不安。
他的占有欲开始逐渐不加掩饰。
他开始带着初梨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会在宴会中看似不经意地揽上她的腰肢,甚至会公开向人介绍,“这时我的太太,初梨。”
而最近,国内的事情忽然繁忙起来,长时间的两地分居更是让纪淮极为不安。
他敲打着桌子,对前面的助理冷声开口问道,“当初阿梨假死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有漏洞吗?”
助理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绝无差错,少爷。”
“好,那就安排一下,把阿梨接回来吧,不在身边,我总是不放心。”
“那老夫人那边用不用知会一声…”
男人一顿,冷硬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我会亲自和母亲说。”
“不过说起来…母亲也好多年没见过阿梨了,也不知道阿梨…会不会因此而想起来一点过去的事情。”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初梨身穿一条缎面白裙,缓缓走到纪淮身边,面不改色地拧了一把男人腰间软肉,用气声问道。
“还有多久啊,刚回国就让我来参加什么晚宴,人家的设计作品还没弄完呢。”
纪淮作出投降姿势,低声哄道,“别气,等结束了,今年新款秋季高定随你挑,怎么样?”
初梨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罢起身,往甜品台走去。
露台边,身形高大的男人边走边打着电话,蹙眉听着助理的汇报。
正是傅驰野。
男人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倦意,他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捏了捏眉心,向调酒台走去。
穿过人群的一瞬间,仿佛和一抹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下一秒,傅驰野猛地停住了脚步,霍然转身,却在衣香鬓影的人潮中再寻不到那个踪迹。
“阿…梨?”
几乎不敢置信的气音从男人干涩的喉咙中溢出。
他甚至以为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错是自己的错觉。
可鼻腔里萦绕不散的那道无比熟悉的铃兰香气却真实无比。
“阿梨!你在哪!”
第18章
初梨的脚步一顿,似乎听到身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去看。
“怎么了?”纪淮的手臂不动声色的收紧,将她往身边带了带,温热的故意拂过她的耳畔。
“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
纪淮浑身肌肉一紧,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神色晦暗下来,“是不是听错了,刚才好像有服务生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没什么,天色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初梨心中那股莫名的慌乱被逐渐安抚下来,她点了点头,随着男人向外走去。
酒店大门外,两人相携着刚准备上车,忽然一道人影从侧方阴影处冲了出来。
“阿梨!是你吗?!你还活着!”
男人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说话时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初梨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缩进纪淮的身后,只露出一双迷茫的眼睛。
“你、你是谁阿?我不认识你。”
纪淮更是上前一步,两人牢牢挡在身后,面上那层温润彻底卸下,眼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戾气和警告。
“傅总,请你自重,离我的太、太、远一点!”
纪淮用重音宣誓着自己的主权,却瞬间激怒了面前的傅驰野。
“你的太太?!”傅驰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猩红着双眼,伸出手就要去抓初梨。
“你看清楚!她是我的妻子!初梨!”
“别碰她!”纪淮瞬间隔开了男人的伸过来的手,气氛眼看变得剑拔弩张。
初梨从纪淮背后探出头来,用力压下心中的那抹钝痛和异样,强撑着镇定,朝着傅驰野厉声道,“这位先生!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再这样骚扰我我就报警了!”
“不认识我?”傅驰野伸出的手臂滞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初梨。
那双明亮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梗没有恨意,有的是全然的陌生和警惕。
巨大的绝望如同灭顶一般将傅驰野整个人重重压下。
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她没有死,却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底抹除。
这个认知让傅驰野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心口处一阵天翻地覆,痛得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姗姗来迟的保镖赶了过来,护着纪淮和初梨上了车。
上车那一刻,揽着女人的纪淮忽然回过头来,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挑衅眼神。
车子绝尘而去。
傅驰野失魂落魄地站在马路边,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
是夜,初梨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发出不安的呓语,额头冷汗直流。
纪淮将人揽在怀里,轻抚她的背,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
从前是他没能早一点找到她,如今更是他没能保护好他,甚至让她回国会不会都是个错误?
倘若曾经,他知道他的放手会让初梨经历这些摧毁心智和肉体的过往,再重来一百次,他也不会再因为害怕失去二选择逃避!
第19章
第二天清晨,初梨早早地醒了。
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后,她明显有些精神不济,她没有惊动一旁眼下明显乌青的男人,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准备出门散散心。
刚一开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门廊外,傅驰野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底青黑,昂贵的西装上披着寒凉的露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一身狼狈。
男人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阿梨…我是傅驰野阿…”
“你忘了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着旗袍,还差点摔了一跤。”
“你生日愿望说想看极光,我便带你去冰岛,结果给你冻得直哆嗦也没看到极光。”
“还有…我惹你生气,你一不高兴把我后院的花田全都铲了,种上了白菜土豆。”
“阿梨,这些…你还记得吗?”
男人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初梨空白的脑海里狠狠搅动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尖锐的刺痛如同决堤一般涌来,初梨下意识地抱住了头,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闻声赶来的纪淮见状脸色大变,一拳挥向面前的男人,并顺势将初梨揽在怀中。
“够了!你没看到她在难受吗?!”
傅驰野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他张了张嘴,却在看到纪淮怀中女人那痛苦不堪的模样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客厅里,纪淮单膝跪在毛毯上,满眼关切地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初梨。
初梨喝了一杯温水,疼痛暂缓,可心中的疑惑却久久不散。
“纪淮…那个人说,我是他的妻子,可你曾经找到我的时候也告诉我,我是你的太太。”
她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明。
“你们两个,究竟谁在说谎。”
纪淮本欲接过水杯的手一顿,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句“他骗你的”却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用力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阿梨,不论…不论你我是什么关系,你都要相信,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男人话中的躲避让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初梨瞬间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可这一刻,曾经的过往变成一片幻影,而那个傅驰野口中的过去却更是让她抓不住记不清。
从渔村清醒过来后,逐渐建立的安全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你、你骗我…那我,那我到底是谁…”初梨喃喃着,一把推开纪淮伸过来的手,转身就朝门外跑去!
第20章
湖边公园,初梨停下脚步,靠在树上,细细喘息着。
可随着心跳声逐渐平淡下来的同时,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却汹涌而至。
远处那颗无比硕大的老槐树,还有树下锈迹斑斑的旧秋千…
四周的一切忽然像蒙上一层雾气般,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一片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穿着火红的裙子,大笑着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身影。
“是…和谁一起来过呢?”她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张手,用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被吸进胸腔里,意识瞬间模糊下去。
再醒来时,初梨已经被绑在郊外的一处废弃木屋中。
窗外月光皎洁,投过破损的窗洞照进房内,初梨借着这些许光亮看清了对面人的脸。
那是一张瘦削干瘪得不成人样的脸。
“你终于醒了,初梨!”穆芷柔隐在阴影处的那张脸上写满了疯狂和扭曲,她甚至都未曾注意到初梨脸上的莫名和疑惑,自顾自地在那说道。
“你死了之后,傅驰野像疯了一样,他找你,找不到,就开始把气撒在我的头上,折磨我,虐待我,还抢走我的孩子!”
“你说他那么在乎你,要是用你和他换我的孩子,他是不是一定会换阿?”
女人说着,露出可怖的笑意,她的头发几乎凌乱,整个人已经明显的精神错乱甚至已经癫狂无比。
穆芷柔从初梨身上翻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傅驰野,想要救她,用我的孩子来换!”
而那边的男人几乎是不做犹豫地便答应了女人的条件。
十分钟后,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穆芷柔!我把孩子带来了,你让我进去!”
穆芷柔却并未直接开门,而是用刀胁迫着初梨,缓缓上前,将锁打开。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
初梨对上了门外男人那双晦涩难辨的眼。
而男人在看到她没事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又在注意到脖颈处的刀刃后,身体紧绷起来。
他挥挥手,从身后保姆手中接过孩子,对初梨身后的穆芷柔沉声道,“孩子我带来了,放了阿梨。”
初梨看着男人将孩子递过来,就在这一瞬之际,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猛然间,破碎的光影和声音轰然涌进脑海里!
“啊——!”
初梨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急促的痛呼。
这一变故瞬间让穆芷柔心生警觉,她一把抢过男人手中的孩子,又看着面前的男女,忽然狂乱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还回来了又怎么样!傅驰野!你已经毁了我的一辈子!我活不下去了,那便带着你的孩子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女人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她抽回握着匕首的手,狠狠朝着怀中婴儿心口处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去,挡在了孩子面前。
初梨看着被自己护在怀中的孩子,瞪大了双眼,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纷至涌来的记忆中缓过神来。
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这不是衡量后的判断,而且一种做过母亲的本能!
“噗嗤”一声,利刃刺入血肉。
“阿梨——!”
“不要——!”
身后同时响起两道熟悉的男声!
而初梨却再顾不上其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第21章
初梨躺在病床上,剧痛过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睁开眼,入耳的是嘀嗒的仪器声。
“阿梨!”
“你醒了?!”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初梨费力地睁开双眼,看着面前面色焦急神情担忧的两个男人,缓缓开了口。
“淮哥哥…”
纪淮身体猛地一怔!
“你、你都记起来了?”
初梨点了点头,弯了弯唇角,“谢谢淮哥哥这么长时间对我的照顾,我都记起来了。”
纪淮还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傅驰野插进来打断。
“阿梨,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男人话音未落,却被初梨猛地出声打断。
女人神情冷淡,声音虚弱却又异常平静。
“傅驰野,我们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办。”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傅驰野慌乱了一瞬,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
“什、什么?”
“离婚。”女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我们还没有正式的离婚。”
“不!”傅驰野几乎是立刻便开口拒绝,“不要离婚!当初的事情是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你的确是错了,”初梨将男人未完的话打断,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并不代表我就要原谅,就要回头。”
“傅驰野,你一句错了,换不回我健康的身体,换不回我对你的心意,更换不回我们得来不易的孩子,过去种种都无法抹去,我们的那张结婚证,早该作废了。”
“我不答应!”傅驰野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初梨的手腕,却被纪淮一把挥开。
初梨看着近乎偏执的男人,淡淡地扯了扯嘴角,“你的妻子,在坠崖的那一瞬,就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傅驰野,在你开枪的那一刻,我们便已经结束了,现在,我要拿回我的自由。”
初梨说着,看着男人呆愣的模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的伤处,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愿意看到在我眼前再次死掉一个孩子,哪怕是我仇人之子,所以我才冲上去。”
“而穆芷柔为什么会跑出来,又为什么会找到我挟持我,这是无妄之灾,更是你傅驰野的过失。”
初梨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狠狠烫在傅驰野的心上。
她变了,变得成熟稳重,甚至冷静自持。
可让她蜕变的,却是自己发给她的伤害。
这个认知让傅驰野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看着眼前女人那苍白的面色和胸前的伤处,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所有的忏悔与愧疚,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可笑。
男人踉跄了一步,捂住眼睛,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好。”
在纪淮的参与下,离婚手续办的异常的迅速。
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初梨将红色的本子高高举起,挡住太阳,眯起眼睛,仰起一个久违露出的灿烂笑意。
第22章
而令初梨没想到的是,傅驰野似乎铁了心想要挽回他们那段可笑的感情。
他甚至公开在记者采访个人感情问题时大方透露,“我目前,正在追求我的前妻,初梨女士。”
此话一处,现场一片哗然。
而男人却视若无睹地继续讲道,“过去我没有认清自己的心,弄丢了她,而现在我甘愿弥补,更会在原地等待,等她回头看我一眼。”
屏幕中一片沸腾,而屏幕外的初梨却狠狠翻了个白眼,关闭了电视。
她转头,看着一旁手足无措的纪淮,有些好笑。
“怎么,不自称我老公了?”
男人蹭地红了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女人挥手打断。
她当然明白男人要说什么。
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虽然男人没有告诉自己真相,可那些关心和在乎不是假的。
甚至及时以夫妻名义相称,男人也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始终借口她身体未愈分床睡,就连在她生病的日子里,男人都是打地铺而已,绝不逾矩。
初梨缓缓叹了口气,“我没怪你,淮哥哥,正相反,我感谢你还来不及。”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飘落在外,更何况找回记忆。”
一旁的纪淮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走到初梨面前,单膝跪地,眼中满是赤诚之色。
“阿梨,我很后悔当初没有留下来,保护你,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只是我怕我的喜欢会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我更不愿意看着你嫁人生子,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而现在,我后悔莫及,阿梨,可以再给我一个…唔…”
男人的嘴被女人的手轻轻盖住。
初梨摇了摇头,看着男人瞬间失落下去的眉眼,弯了弯眼睛。
“淮哥哥,我们,慢慢来。”
次日傍晚,纪家别墅内,优雅别致的客厅里,纪母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大门缓缓推开。
初梨身穿一身火红色连衣裙,乳燕投林般扑进纪母的怀抱。
“纪阿姨!”
“哎,快让阿姨看看,小梨长大了,漂亮了。”
纪母上下打量着初梨,却忽然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好孩子,要是老师知道你受这么多的苦,该有多难受呀。”
纪母正是当年初老爷子的学生,也是初梨儿时的邻居。
严格来说,纪淮也算得上初梨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阿姨,我现在不是没事嘛,都过去了,别哭,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对对,你瞧我,快,阿姨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松鼠桂鱼,快来尝尝。”
初梨坐在餐桌旁,看着餐桌上全部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色,眼中一热。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家”的温度了。
纪母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初梨的盘子里,“来快尝尝,这是我当年和老师学来的手艺,你看看是不是那个味。”
初梨缓缓架起鱼肉放进嘴里,眼眶中瞬间涌上湿意。
倘若爷爷在世,定不会叫自己受这般委屈。
第23章
就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之时,门铃声响起。
来人正是前来拜访纪父的徐世伯,身后还跟着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徐成钊。
正是那个曾经在酒吧背后取笑初梨,被傅驰野揍的那一帮二代之一。
初梨礼貌地起身,说自己吃好了,回避开来。
她站在后院池塘边,看着池塘中的金鱼,出了神。
“你就是那个疯了的傅夫人?怎么如今又勾搭上了纪家?”
初梨皱眉,回头看去,正是刚刚来拜访的那个公子哥儿,倚靠在门廊边,端着一杯红酒,语气轻蔑。
“人不可貌相啊,看你长的一副无骨气的样子,没想到吊的还都是肥羊。”
初梨死死地攥着拳头。
如果是平时她一定反击回去,可今天,是在纪家。
初梨回想起想起平日在家中时,自己也遭受过这样的嘲讽,可每当自己回嘴之时,父亲都出来责骂自己到处为家中树敌。
她不想给纪淮惹麻烦,更不想因此让纪家难做。
初梨转过身,装作没听见一般准备离开。
“哗啦”一声。
红酒兜头浇下,粘在皮肤上,衬得红裙愈发显眼。
“嗤,穿的花枝招展的不就是为了来勾引人的吗?怎么样?小爷让你上演一出湿身诱惑如何?”
初梨猛地伸出手,朝男人的脸颊挥去,却在看到走廊转角处出现的几人生生滞住。
她猛地将手臂放下。
“哎呦小梨,这是怎么了?”
纪阿姨见状,忙不迭的跑过来拉着他上下查看,拿出手帕,擦拭着粘腻的液体。
初梨眼眶一热,可看着身后正在谈项目的两位长辈,喉中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没什么,不小心洒的。”
算了,别让纪叔叔难做,更别让大家难堪。
就在下一秒,徐成钊却猛地飞了出去,一头扎进水池里。
纪淮收回腿,满脸阴鸷狠戾。
“阿淮!这是干什么!”
纪父蹙眉不悦。
纪淮却一把走上前去,从水中拽起男人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再说一遍?谁是来勾引男人的?”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初梨闭了闭眼睛,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她几乎不敢去想纪阿姨会怎么样看待她?纪叔叔又会不会埋怨她坏了自己和徐家的关系。
下一秒,纪母动了,却是把初梨牢牢护在身后,满脸怒意。
“小梨是我的家人,我们纪家不允许任何人来说家人,更何况人身攻击!”
纪父更是面色沉得滴水,面向满头大汗的徐总,沉声开口道,
“我看贵公子这般模样,徐家恐怕也并没有和纪家合作的诚意,这次合作就作罢,请回吧。”
初梨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忽然,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冰凉的指尖握住。
侧过头去,初梨望向一双让人无比安心的墨瞳中。
心中一阵暖意。
家人吗?
好像,她终于找到了。
第24章
在纪阿姨盛情邀请下,初梨终是推脱不过,于是便在纪家住了下来,开始为自己的全球服装设计大赛做准备。
却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初父初母耳中。
就在比赛的前一天,初梨的电话铃声响起。
“初梨!反了你了!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说一声!还擅自和傅总离婚!”
“……”
“你好好的傅夫人不做,去当什么服装设计师,说出去都脏了初家的门楣!”
“你趁着傅总还没变心,赶快和傅总复婚,初家不能下了傅氏这艘大船…”
初梨没等初父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面前挂着的精心准备的那件设计作品,沉默许久。
左一个初家,右一个傅氏。
没有对女儿死里逃生的关心和喜悦,有的全是如何在她身上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初梨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入目的却是纪阿姨笑意吟吟的脸。
“小梨,快出来帮阿姨看看,你明天比赛,阿姨穿哪件衣服去才好?”
纪母一手一件高定,在身上比划着,想让初梨拿个主意。
却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猛地扑进了自己怀里。
薄如蝉翼的高定被随意碰到地上,纪母紧紧地回报住了怀中的初梨。
“怎么啦,小梨?”
初梨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没什么,阿姨,就是觉得您真好。”
好到她觉得这才是她的家,她的家人。
偌大的秀场内,座无虚席。
时尚名流,业内名师全部聚集于此。
秀台上,模特们身穿设计师们参赛作品,逐一亮相。
而后台,初梨紧张得坐立不安。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比赛,难免会有些怯场。
而一旁的纪淮却紧紧地握着她已经冷意涔涔的手,低声安慰着,可自己的额头也沁出冷汗。
模特们亮相结束,设计师们上台介绍作品。
就在这时,头顶的吊灯开始剧烈晃动,脚下一阵地动山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地震了!快逃!”
霎那间,衣着华丽的人们惊恐万状,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场面一片混乱。
“阿梨——!”
场馆外,傅驰野捧着鲜花,看着这混乱的一幕,目眦欲裂,逆着人群向里奋力挤去。
忽然,墙壁开始逐渐裂开缝隙,大块的石块水泥扑簌簌地砸落下来,整个大地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傅驰野几乎站不住脚。
他被涌出的人群裹挟着,往外带去。
“不要!阿梨!谁看见阿梨了!”
男人状若癫狂,疯了一般一个个问去,却始终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没过多时,地面重新恢复平静,而面前的展馆却早已坍塌成一片废墟。
傅驰野将外面的人找了个遍,却始终没看到初梨的身影。
男人几乎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废墟中走出几个身影。
高大挺拔的男人背着初梨,一步一步地向外走来,而一旁的中年贵妇,紧紧地抱着初梨的那件参赛作品,自己却狼狈不堪。
傅驰野愣在那里,看着劫后余生的三人抱头痛哭,看着女人动情地亲吻着男人的唇。
手中一直死死攥着的那捧玫瑰骤然落地。
他看着初梨那亮晶晶的眼睛,彻底闭了闭眼。
傅驰野心里忽然浮现了四个大字。
永失所爱。
一年后的巴黎。
婚礼教堂内,宾朋满座。
纪淮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有请新娘入场!”
鲜花缠绕的大门缓缓开启,初梨提着婚纱裙摆,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看着面前相识二十余载的男人却并没按照婚礼彩排的流程,而是缓步上前,单膝跪地她面前。
纪淮声音颤抖,眼眶噙满泪水,“阿梨,从前的我是个胆小鬼,先一步离开你,所以今天换我来走向你。”
男人向她缓缓伸出手去,朗声问道,“初梨小姐,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琉璃窗外的天空清澈无云。
教堂内,初梨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