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丈夫说对不起
作者:花琪琪
简介:
结婚三周年,沈却喝醉了回家。他把我认成别人,攥着我手腕说:“林知夏,我终于等到你离婚了。”我愣住,没抽手。他继续嘟囔,说,“这三年我代替你丈夫去接你下班、替你丈夫给你送花,每一秒都是煎熬。”说完他睡着
结婚纪念日,丈夫说对不起
结婚三周年,沈却喝醉了回家。
他把我认成别人,攥着我手腕说:“林知夏,我终于等到你离婚了。”
我愣住,没抽手。
他继续嘟囔,说,“这三年我代替你丈夫去接你下班、替你丈夫给你送花,每一秒都是煎熬。”
说完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天亮。
沈却醒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放松,很解脱。
“你知道了,”他说,“那我就不用瞒了。”
他说他和林知夏在一起了。
就在昨天,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说他追了三年,她终于松口。
他说:“对不起,但我和她才是真爱。”
我点点头,从床头柜拿出两份离婚协议。
日期是空白的,名字早就签好了——三年前领证那天,他亲手签的。
1
他从我手里把协议抽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说,“三年前你签的时候,我就说了,哪天你想好了,填上日期就行。”
他把协议拍在床头柜上,纸张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林知夏根本不知道这三年我在追她,”他说,“她昨天才答应我。我不是出轨,我没有背叛你。”
我站起来去倒水喝。
“我知道,”我说,“你每天晚上回来都挺准时的,周末也在家,逢年过节该送的礼物一样没少。你没出轨。”
他跟出来。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三年了,你早就准备好离婚协议等着我?”
我把杯子放回原位。
“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床的时候,你叫了她二十三次名字。”
他不说话了。
我从他身边走回卧室,把两份协议重新拿起来,放回床头柜,又把笔放在旁边。
“日期你自己填。我去上班了。”
换鞋的时候他追过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声音黏糊糊的。
“你就这么走了?”
我直起腰,回头看他。
“不然呢?你昨天跟她表白了,今天跟她说清楚了吗?她等你了吗?你们约好什么时候第一次约会了吗?”
他张了张嘴。
“我帮你想好了,”我说,“今天周四,你们周五可以吃顿饭,周末可以看个电影。我周一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
电梯来得很快。
我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一楼到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个送快递的小哥,抱着一大束玫瑰,低头在看面单。
“林知夏?”他抬头问我。
我说不是。
他让开道,我走出去。
阳光很刺眼。
2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宝马。
我走过去的时候,车窗降下来,林知夏的脸露出来。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不小心笑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姐姐,”她说,“沈却在吗?”
我没停步,从她车头绕过去。
她在后面喊:“他昨晚喝多了,我担心他,来看看。”
我站住了。
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下车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妆都没化。
她这副样子我见过很多次,在沈却手机里,在他公司楼下。
“他昨晚是喝多了,”我说,“在我家喝的。”
她愣了一下。
“姐姐,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说,“他昨晚喝多了,攥着我的手喊你名字,喊了二十三次。今天早上醒过来,告诉我他终于等到你松口了。你们在一起了。”
她脸上慢慢红起来。
“姐姐,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家庭……他从来没说过……”
我看着她。
她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这套我太熟了。
“你现在知道了,”我说,“人就在楼上,301,上去吧。”
她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有脚步声,沈却的声音传过来:“知夏?”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穿着拖鞋跑出来的,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看见林知夏站在那里,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他看着我,声音很沉。
我气笑了。
“我干什么了?”
他挡在她前面,把她整个人护在身后,像是怕我冲上去打她一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是我追的她,是我骗她我没结婚。你要怪就怪我,别找她麻烦。”
林知夏在他身后小声说:“沈却,你别这样,姐姐没说什么……”
我笑出声来。
“我还没说什么呢,”我说,“你倒是先把戏演全了。”
沈却皱着眉看我。
“你别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林知夏,你刚才不是跟我说对不起吗?你说你不知道他有家庭,他说他骗了你。那你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林知夏眼泪掉下来了。
沈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过来的时候脸色更沉了。
“够了,”他说,“协议我签,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碰她。”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从来没这样看过我。从来没这样挡在我前面过。
“我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协议本来就是空白的,你自己填。房子是你爸妈首付,我还贷还了三年,算一下,钱打我卡里。车是你的,你开走。我自己的东西我拿走。”
他愣住。
林知夏从他身后走出来,拉住他的袖子。
“沈却,你别这样,我没事的……”
沈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行了,”我说,“周一我来拿东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是林知夏。
她跑过来,喘着气,拉住我的胳膊。
“姐姐,”她小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有老婆,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答应的。你相信我。”
我低头看着她拉着我胳膊的手。
指甲做得很漂亮,贴着小碎钻。
“松开。”
她没松。
“姐姐,你别怪他,都是我不好——”
我把胳膊抽出来。
“林知夏,”我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她看着我。
“不是你喜欢他,”我说,“是你每次出现都这副样子。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装得比谁都无辜。他追了你三年,你早不答应晚不答应,偏偏昨天答应。昨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没说话。
“这三年他替你送的花,替你约的饭,替你找的借口,你一样没落下。你不知道他有老婆?你不知道每次他回家之前都在你那儿待过?”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姐,我真的……”
“别叫姐姐,”我说,“我没你这种妹妹。”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追上来。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却发的消息。
“协议我签好了,放门口鞋柜上。你回来拿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带她出去,不碰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他。
“这三年委屈她了。以后不会了。”
3
民政局门口,林知夏站在台阶下面。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
看见我下车,她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沈却在台阶上面站着,手里攥着户口本。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进去吧。”我说。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在后面。林知夏没跟进来,就站在门口。
离婚窗口和结婚窗口隔着一排椅子。
我们坐在窗口前面,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低头看材料,头都没抬。
“离婚原因?”
“感情破裂。”我说。
沈却扭头看我。
工作人员把协议拿过去翻了一遍,指着空白的地方说:“财产分割写清楚,抚养费没有就不用写。”
我把银行卡号写在上面,把还款记录复印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盖章。
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好了,”她把两个绿本本递出来,“一人一本,收好。”
沈却没动。
我伸手把两个都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把属于他的那本推过去。
“拿着。”
他看着我,没接。
我把那本放在他面前的台子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我。
“你等等。”
我站住了。
他追出来,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个绿本本,脸色发白。
“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说,“你还想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早上那种放松的解脱的笑,是另外一种,嘴角扯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真后悔,”他说,“后悔跟你结婚。”
我看着他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会皱着,偶尔会翻身,会伸手往旁边摸一下。
有时候摸到我,他会缩回手,翻到另一边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从一开始就后悔。这三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我最后悔的是——”
我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
门口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往这边看,排队的人全都转过来。
他捂着脸,愣住了。
我甩了甩手,掌心发麻。
“这是替我还给自己这三年。”
他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知夏跑过来,挡在他前面,两只手张开,像母鸡护小鸡一样。
“你干什么呀!”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你怎么打人啊!泼妇!”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含着泪,嘴唇发抖,挡在他面前的样子可怜极了。
我笑了一下。
“泼妇?”
她往后缩了一下,又挺直腰。
“他就是说了句实话,你就打人?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他每天回家之前都要在我那儿坐很久,他说他不想回去,他说回去就喘不上气,他说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浑身难受——”
“知夏,”沈却在她身后喊,“别说了。”
她不理他,继续说:“他给你买礼物,每一件都是我陪他挑的,他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让我帮他选。他给你送花,每一束都是我先看过,他才敢拿回去——”
“林知夏!”
她转过身看他,眼泪掉下来。
“我心疼你,”她说,“我不想看你被她欺负。”
沈却把她拉过去,护在怀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有恨,有怒,有心疼,有愧疚,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句话。
“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我说,“是你喊住我的。”
他愣了一下。
林知夏在他怀里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看着我,小声说:“姐姐,你别怪他,他今天心情不好……”
我看着他们俩。
他护着她,她靠着他,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像一对苦尽甘来的恋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很暖和。
我把绿本本揣进包里,转身往台阶下面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房子我明天找人去收,你的东西今晚之前拿走。”
我没回头。
“你的卡号我存了,钱下周打给你。”
我还是没回头。
走到马路边上的时候,听见林知夏在后面喊了一声。
“姐姐!”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
她从台阶上跑下来,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姐姐,”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脸。
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着,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
“对不起什么?”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说了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疼他……”
“心疼他什么?”
她又愣了。
“心疼他……心疼他这三年……”
“这三年怎么了?”我说,“这三年他出轨了吗?没有。他打我了吗?没有。他虐待我了吗?也没有。他就是不喜欢我而已。这有什么好心痛的?”
她张了张嘴。
“林知夏,”我说,“你要是真的心疼他,这三年你早干什么去了?他追你三年,你吊他三年,吊到他结婚纪念日那天才松口。你心疼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自己?”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追上来。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却发的消息。
“钱我下午就打给你。房子钥匙我放物业了,你直接去拿。以后别联系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他。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误会她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
终于,解脱了……
4
出租屋里堆着四个纸箱。
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开,把里面的衣服往衣柜里塞。
衣柜是房东配的,老式木头柜子,门关不严,衣服塞多了就往外弹。
手机放在床上,屏幕亮着。
搬家公司的师傅刚走,屋里安静得很。
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把那本绿本本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包里。
顺手把手机捞过来。
朋友圈那个小红点很碍眼,我点开,往下滑了几条,看见林知夏发的照片。
她和沈却。两个人站在餐厅里,桌上摆着蛋糕,蜡烛插着,她双手合十对着镜头笑。
配的文字是:迟来的纪念日。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拍了张照片。
出租屋的白墙,墙角堆着的纸箱,地上摊开的衣服。
配了四个字:
摆脱噩梦。
发送。
手机扔在床上,我去收拾厨房的箱子。
锅碗瓢盆都裹着报纸,一个一个拿出来,擦干净,往柜子里放。
手机响了。
我没理。
又响了。
洗洁精的瓶子拧不开,我使了半天劲,手都红了。
手机还在响。
我把洗洁精放下,走过去拿起手机。
十七个点赞,八条评论。
同事A:搬家了?
同事B:恭喜恭喜!
还有几条是以前同学发的表情包,大拇指竖着,烟花放着。
我往下翻。
翻到沈却的评论。
他评论了什么我没看清,因为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
“你发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冲。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老小区,楼下有人在晒被子,两个老太太坐在树底下聊天。
“什么什么意思?𝖜𝖋𝖞”
“摆脱噩梦,”他说,“你说谁是噩梦?”
我笑了一下。
“你说呢?”
他沉默了两秒。
“你有病吧,”他说,“离婚是你同意的,协议是你准备的,从头到尾我没逼过你,你现在发这种朋友圈给谁看?”
我没说话。
“删了,”他说,“马上删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删?”我说,“你怕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电话那边传来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沈却的声音远了一点:“没事,你坐着。”
然后他的声音又近回来。
“你误会她三年,够了。离婚了就别再搞这些。”
我靠着窗户,看着楼下那两个老太太。她们好像在吵架,一个指着另一个,另一个摆手,头扭到一边去。
“我误会她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做过,”他说,“是你自己瞎想。”
“她什么都没做过,”我重复了一遍,“那你刚才为什么让她坐着别过来?”
他不说话了。
“她看见你给我打电话了,”我说,“她是不是又问你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又说没关系她理解的?是不是又让你别怪姐姐她没事的?”
“你够了。”
“我说什么了?我只是在猜她会说什么。三年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背了。”
他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朋友圈那个小红点又亮了。
我点开,看见他刚才那条评论。
“谁是谁的噩梦还不一定。”
下面林知夏回了一条表情,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配着四个字:别这样啦。
我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他。
是周牧。
周牧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去外地读大学,回来以后开了个工作室,我们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他给我带了盒点心,说路过买的。
“摆脱什么噩梦?”他问。
我打字回他:没什么。
他秒回:我看见沈却评论了,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打字:离婚了。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哦。
然后又发一条:吃饭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这三年好像每次我发朋友圈,不管发什么,他都会问一句吃饭了吗。有时候我回吃了,有时候我没回,他下次还是会问。
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去,继续收拾厨房。
洗洁精的瓶子还是拧不开。我去工具箱里翻钳子,翻了半天没翻到。
手机又响了。
周牧:我在你小区门口。哪栋?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两秒。
打字回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他秒回:你发朋友圈那个背景我认识,那棵歪脖子树,全城只有你们小区有。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区门口确实有棵歪脖子树,斜着长了二十年,半死不活的。
树下站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仰着头往楼上看。
我打开窗户,冲他挥了挥手。
他看见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往这边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棵歪脖子树,三年前我结婚那天他也站过。
那天他站在树底下,看着婚车开出去,后来发消息问我:结婚开心吗?
我当时没回。
5
门铃响,我打开门。
周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往里瞄了一眼。
“就这?”
“就这。”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两盒快餐,一瓶可乐,一瓶矿泉水。
“不知道你喝什么,都买了。”
我让开门口,他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四个纸箱,一张床,一个关不严的衣柜,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
“挺好,”他说,“比我刚毕业时候强。”
我把快餐拿出来放在折叠桌上,他坐在塑料凳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离了?”
“离了。”
“他出轨?”
“没出轨。”我把筷子掰开,“精神上追了别人三年,结婚纪念日那天追到了。”
他愣了一下。
“那你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图他什么?”他说,“你跟他结婚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什么?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工作稳定?图两家父母觉得合适?好像都图,好像又都不图。
“不知道,”我说,“那时候觉得该结婚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沈却。
我没接,按掉。
过了两秒,又响。
还是他。
周牧抬头看我。
我按掉,这次直接静音。
“不接?”
“没什么好说的。”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去扔垃圾,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他来接她下班。”他说,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着那辆白色宝马。林知夏站在车旁边,穿着今天那件浅蓝色裙子,手里拎着个袋子。
沈却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把门打开,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放进后座。
她冲他笑了一下,上车。
他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开车走了。
我看着那辆车拐出小区,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就他?”周牧说。
“就他。”
他又看了一眼车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晚上八点多,周牧走了。他说工作室还有事,明天再来帮我收拾。
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楼道里,忽然回头。
“那棵树,”他说,“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我站在那棵树底下,给你发了个消息。”
“我记得。”
“你没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转身下楼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站了很久。
手机静音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沈却打了五个电话,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把他叫去什么意思?
第二条:我们刚离婚你就带男人回家?
第三条: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有一腿?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笑了一下。
打字回他:你查我?
他秒回:周牧发朋友圈了,在你家阳台拍的夜景。
我愣了一下。
点开周牧的朋友圈,果然有一条,一个小时前发的。
一张照片,从我窗边拍的,小区夜景,那棵歪脖子树在路灯底下歪着。
配的文字:老地方。
下面林知夏点了个赞。
还有一条评论,沈却发的:你去找她了?
周牧回他:嗯。
沈却没再回。
我看着那两条评论,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
沈却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你让他去的?”他声音很冲。
“他自己来的。”
“他自己来你就让他进?”
我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不然呢?让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发朋友圈?”
他沉默了两秒。
“你们俩什么关系?”
“发小。”
“发小?”他冷笑一声,“发小大晚上跑你那儿去?发小在你家阳台拍照?你骗谁呢?”
“骗你干什么?”我说,“你又不给我发工资。”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他的声音缓下来,“她看见那条朋友圈,问我是谁,我说是你前夫的朋友。她说你前夫还有朋友?我说有。她说那你们还挺熟。我说不熟。”
我听着,没说话。
“她好像不高兴了,”他说,“一直没说话。”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别发这种朋友圈?能不能别让他去你那儿?她看见会多想。”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灰色卫衣,拎着个塑料袋,仰着头往楼上看。
是周牧。
他走了又回来了。
“喂?”沈却在电话里喊,“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什么?”
“别让他去你那儿。”
我看着路灯底下那个人,他也看见我了,挥了挥手里的塑料袋。
“他回来了,”我说,“在我楼下。”
“什么?”
“塑料袋里装的好像是烧烤。你要跟他说什么吗?”
他把电话挂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周牧在底下喊:“刚才忘问了,你吃夜宵吗?”
我也喊:“吃!”
他拎着塑料袋往楼里走。
手机又响了。
沈却发的消息: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我没回。
周牧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给那条朋友圈截图。
留着。以后用得上。
6
截图在手机里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换了工作,搬了两次家,最后一次从出租屋搬进周牧工作室隔壁的空房。
他说房东是他朋友,房租便宜,我来看了一眼,当天就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周牧请吃饭,说庆祝我乔迁。我说庆祝我离婚满月,他说那得喝一杯。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请问是沈却的前妻吗?”
“你是?”
“我是他同事,”那边说,“你发那条朋友圈截图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哪条?”
“就是他评论‘谁是谁的噩梦还不一定’那条,”她说,“还有林知夏捂脸笑那个表情,你有吗?”
周牧抬头看我。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怎么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今天在公司被骂了,”她说,“林知夏来公司找他,两个人在地下车库吵架,被人录下来了。现在全公司都在传。”
“传什么?”
“传他婚内出轨,传她小三上位,传他那条评论,”她说,“有人说他恶心,有人说她活该,还有人翻出三年前的照片,说他俩那时候就老凑一块儿。”
我靠着窗台,看着外面。
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声。
“截图我有,”我说,“你要?”
“不是我想要,”她说,“是大家想看。公司群里都在问,有没有人加过你微信,有没有人看见那条朋友圈。有人说你肯定删了,有人说你肯定拉黑他了。我说我没加过你,就想问问。”
我想了想。
“我发给你。”
加了微信,把截图发过去。
她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谢谢姐,姐你保重。
我回:没事。
回到座位上,周牧看着我。
“谁?”
“沈却同事。”
“要截图?”
“嗯。”
他给我倒了杯酒。
“给他了?”
“给了。”
他点点头,跟我碰了一下杯,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消息。
同事A:卧槽你看群了吗?
同事B:截图是你发的?
同事C:你早该这样。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条转发的聊天记录。
是一个叫“公司大群”的群,五百多号人。
有人发了那张截图,沈却的评论和林知夏的回复都在上面。下面跟了几十条消息。
“这不就是实锤吗?”
“他还好意思说谁是谁的噩梦?”
“捂脸笑那个表情什么意思?挑衅?”
“我见过林知夏,来公司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穿得可清纯了。”
“小三都这样,装无辜。”
“他老婆三年什么都没说,离了婚发条朋友圈还被骂,什么人啊。”
“他俩现在还好着呢?”
“好什么,昨天在地下车库吵成那样,全听见了。”
“吵什么?”
“林知夏怪他发那条评论,说把他害惨了。他说是她先回的捂脸笑,她才说那条评论是她故意的,想让人看看他前妻多小心眼。”
“卧槽。”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故意?她说我怎么了?他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公司都在传我们?她说传就传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他说爱你就害我?她说我怎么害你了,不是你天天追我吗?”
“后来呢?”
“后来他让她滚,她哭着跑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往下滑,又滑到一条。
是林知夏自己发的。
不知道谁把她的朋友圈截图发出来了。最新一条,发在今天早上五点。
配文: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下面有人评论:你是不是小三?
她回:不是。
又有人评论:那你捂脸笑什么?
她没回。
再往下滑,滑到一条转发的微博。
有人把这事发到网上了。标题是:公司男同事婚内出轨,小三装无辜翻车了。
配图是那张截图,还有地下车库的录音文字版。
评论两千多条。
“他俩绝配。”
“前妻干得漂亮。”
“捂脸笑那个表情我看了都想打人。”
“男的更恶心,自己出轨还好意思骂前妻是噩梦。”
“三年前就搞上了,忍到现在才离,这姐姐脾气真好。”
我把手机放下。
周牧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面,放了一碗在我面前。
“看完了?”
“看完了。”
他坐下,开始吃面。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微博被扒了,”他说,“以前发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三年前她发过一条,说‘等一个人’,配图是电影院。那天你结婚。”
我抬头看他。
“有人把你结婚照翻出来了,同一天,同一个电影院门口,你们进去的时候她在外面站着。”
我没说话。
“还有,”他低头吃面,语气很平常,“她发过好多条,什么‘今天又见面了’,‘他说他不想回家’,‘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时间都对得上。”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抬头看我。
“热搜了,”他说,“你自己看。”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第十七位:小三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截图拼了九张图,林知夏三年来的微博都在上面。每一条都标了时间,和我的结婚照、沈却的朋友圈截图放在一起对比。
评论区十万多条。
“我吐了。”
“这女的太绿茶了。”
“男的也不是东西。”
“三年啊,他老婆做错什么了?”
“还发朋友圈骂人家是噩梦,谁才是噩梦啊?”
“捂脸笑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往下滑。
滑到一条评论,点赞二十万。
“她等一个人等了三年,他老婆陪他过了三年。她委屈什么?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我是林知夏。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回。
又一条。
“你现在高兴了吧?全世界都骂我们,你满意了吧?”
还是没回。
第三条。
“你等着。”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
周牧看着我。
“谁?”
“林知夏。”
“说什么?”
“问我满意了吗。”
他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却。
电话。
我接起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熬了一夜。
“你发的?”
“不是。”
“那谁发的?”
“你同事问我要的,我给了。”
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他说,“领导找我谈话,让我自己走。她工作也丢了,她公司的人把截图发群里了。”
我没说话。
“你满意了?”
我看着窗外。
楼下广场上,𝖜𝖋𝖞老太太们还在跳广场舞,音乐换了一首,更欢快了。
“她说你等着,”我说,“你也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他沉默。
“那我挂了。”
“等等。”
我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变了。”
我笑了一下。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陪你演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牧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着我。
“吃水果吗?”
“有吗?”
“去买。”
他拿了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葡萄还是西瓜?”
“都行。”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7
手机又响了。
周牧发来的消息:葡萄卖完了,西瓜要等老板切,橙子要不?
我回他:都行。
他回:那都买点。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音乐还在响,换了一首更老的歌,老太太们跳得起劲。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周牧忘带钥匙,走过去开门。
林知夏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卫衣,不是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件衣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
“你赢了。”她说。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她往前站了一步,“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得意,说你高兴,说你终于把我踩下去了,”她声音抖起来,“说你早就想看我这样了。”
我看着她的脸。
三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颗没遮住的痘。
“我没想过。”我说。
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要发那个截图?”
“有人问我要,我就给了。”
“你不发就不会这样!”
“你不回那条评论也不会这样。”
她张了张嘴。
“你三年前发微博的时候,”我说,“想过会这样吗?”
她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牧拎着袋子走过来,看见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边,把袋子递给我。
“橙子,西瓜,还有草莓。”
我接过来。
他站在我旁边,没走。
林知夏看着我们俩,眼眶又红了。
“你们是不是早就好上了?”
周牧笑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她眼泪掉下来。
“你们欺负人,”她说,“你们都欺负我。”
她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周牧在旁边站着,没动。
“进去吧,”他说,“草莓要放冰箱。”
我关上门。
把水果放进冰箱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却发的消息。
“她去找你了?”
我没回。
又一条。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静音,放进口袋里。
周牧在客厅喊我:“草莓洗好了,吃不吃?”
“吃。”
我走出去。
窗外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晃。
8
草莓很甜。
我坐在沙发上吃草莓,周牧坐在旁边刷手机。
电视开着,放什么没注意,就当个背景音。
“热搜降了。”他说。
“嗯。”
“她发了一条,说退网了。”
“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抬头,继续吃草莓。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
“真的?”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我说,“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点点头,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广告,声音很大。
楼下老太太们的音乐停了,换成小孩的哭声。
我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没了?”
“没了。”
“那下次多买点。”
我站起来想去洗手,刚起身,他拉住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他。
他坐着,仰着头看我,没松手。
“干嘛?”
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站起来,站在我面前,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有草莓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周牧。”
“嗯?”
“你想干嘛?”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想干一件想了三年的事。”
说完他低下头。
吻住我。
很轻,很软,带着草莓的甜。
他抬起头,看着我。
“可以吗?”
我没说话。
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又亲了上去。
这一次很久。
松开的时候,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三年了。”他说。
“我知道。”
“你结婚那天我站在树底下,就想冲上去把你拉走。”
“我知道。”
“后来每次看你发朋友圈,都想问你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离?”
我想了想。
“因为还没到。”
他愣了一下。
“到什么?”
“到他亲口说出来,”我说,“到她亲自演完,到我彻底死心。”
他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到了?”
“到了。”
他又亲下来。
这次更深,更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那棵歪脖子树的味道。
很久以后,他松开我,笑了一下。
“草莓白买了。”
“为什么?”
“全让我吃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小孩不哭了,老太太们的音乐又响起来。
这次放的是首老歌,调子很欢快。
他牵着我的手,往窗边走。
“看,”他说,“那棵树。”
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像个喝醉的人。
“难看死了。”我说。
“嗯,”他说,“难看死了。”
然后他转头看我。
“但我看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我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忽然想起来,这棵树我好像也看了二十多年。
从他家窗户看出去,也是这棵歪脖子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