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零落春难辞

第1章
难产丧子后,平房区的街坊都说,宋昭宁变了。
第一天,她给自己炒了三个鸡蛋。
不再像从前一样,将白面鸡蛋都留给陆书翰,自己啃红薯玉米饼
第二天,她去百货大楼做了件花布棉袄。
不再像从前一样,漏棉的袄子缝了又补,攒半年布票只为给陆。书翰多做两件护膝。
第三天,她陪邻居小妹去医院,花了一块五为自己抓了副产后药,却在医院大厅突然被副手拦住。
“嫂子!陆队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您去看看他吧!”
宋昭宁静静地看着她,眉宇之间没有一丝担忧。
“你确定他喊的是宁宁,而不是灵灵?”
她体恤地笑了笑:“去找岑灵吧,你们陆队长想见的只会是她,她住在大队家属院最西头,独门独户,很好找。”
说完,她拉着邻居小妹就要离开。
一道虚弱却透着沉稳的身影在背后喊住她:“宁宁。”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陆队长,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陆书翰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宋昭宁面前。
他脸色苍白,却温柔地挤出一个笑,抚上宋昭宁的脸颊。
“我想见的是你,宁宁,哪有老公受伤不见老婆,去见别的女人的?你这样说,是不是还在因为生产那天的事情生气?”
宋昭宁躲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岑灵是你兄弟的遗孀,你身为队长照顾她是你的职责,更何况她怀有身孕,而我身为你的家属,应该理解包容一切,我知道的。”
看着落空的手心和她淡漠的眉眼,陆书翰心头涌上一丝不安。
曾经的宋昭宁,会心疼他身上每一处伤口,会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冷漠地像一个陌生人。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宋昭宁已经拉着邻居小妹,径直走出医院。
目睹一切的邻居小妹压低声音,语气惊讶。
“昭宁姐,我没看错吧?书翰哥不是队里的话务员吗,怎么变成队长了?恭喜你啊,终于熬出头了!”
宋昭宁心口发涩,苦笑一声。
陆书翰从不是什么话务员。
从始至终,他都是位高权重的陆队长。
半个月前,宋昭宁突然破水住进医院,却因为难产,需要剖腹产。
她浑身上下就8块钱,哪里付得起剖腹产的35块?
就在她绝望之际,队长的副手将她拉进病房。
“同志,我们队长愿意给您出手术费,外加50块营养费,但我们队长有个要求,您生下来的孩子要交给岑灵同志抚养!”
宋昭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眼前这位陆队长,不正是她的话务员老公吗?!
四目相对,陆书翰皱起眉:“宁宁?怎么是你?”
他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松了口气。
“既然是你,那就不用商量了,快去做剖腹产!岑灵和我青梅竹马,怀的又是我兄弟志远的遗腹子,是她唯一的希望!要是她醒来知道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宋昭宁难以置信。
“就因为这个女人,你用话务员的身份骗了我五年!就因为她的孩子死了,你就要抢走我的孩子,你是人吗!”
陆书翰满脸不耐烦:“别闹了!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以后还会有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狭隘,身为家属,体恤我是你该做的!”
宋昭宁被强行摁上手术床。
甚至因为岑灵突然醒来执意要见孩子,不等麻药生效,陆书翰就命令医生划开了她的肚子!
宋昭宁在剧痛中昏死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要夺回孩子。
陆书翰将她反锁在病房。
第一天,他一个电话,宋昭宁最好的姐妹被国营饭店开除;
第二天,他联系乡里公社,停了宋昭宁年迈的父亲看仓库的轻活,去干最重的农活;
第三天,只因他一句话,宋昭宁患有慢性病的舅舅再也买不到药……
无数亲戚朋友托人带话,哀求宋昭宁放他们一条生路。
陆书翰走进病房:“只要你不再想着抢孩子,我就放过他们。”
宋昭宁的心,彻底死了。
她没有问陆书翰这些年为什么骗她,也没有哭喊着陆书翰给她补偿。
她在医院养好身体后,独自去文化馆参加了外地文工团招人的面试,用文工团开具的报到证和介绍信,向民政局申请了强制离婚。
等离婚审批结束,她就会坐上南下的火车,结束这段充满谎言的婚姻。
永远,离开陆书翰。
第2章
宋昭宁回家后不久,陆书翰也回来了。
他将贵的吓人的进口奶粉和西洋参放在桌上,又从衣兜里拿出三百块塞进宋昭宁手里。
宋昭宁平静地抬起眼眸:“这算什么?补偿?”
陆书翰沉默片刻:“是。”
“孩子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之所以向你隐瞒我的身份,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灵灵分走了你的队长夫人待遇会不开心,但我又必须照顾她,以后我的所有工资都会上交,我会让你变成最风光的队长夫人!”
宋昭宁扯了扯嘴角,心中一片悲凉。
再多的钱,也换不会她那颗死掉的心和她的孩子。
更何况,结婚五年,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陆书翰的职位和钱。
她还记得五年前那场暴雪中,她冻晕在村道时,是陆书翰将大衣披在她身上,将她背出绝境,犹如一束光照亮了她的人生。
救灾的一个月里,她日日去送热水,给他送上亲手织的围巾手套。
少女的喜欢格外单纯,她只想多看看他,便心满意足。
不曾想,临别时,一个年长的男人看出了她的心思,打趣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陆书翰,进城结婚。
宋昭宁眨眨眼:“我愿意!”
帐篷里哄笑一片。
陆书翰也笑了:“你连我叫什么,什么职位都不知道,万一我只是个小话务员呢?”
宋昭宁红着脸低下头:“那我也愿意。”
婚后五年,她一直以为陆书翰只是个话务员。
他工作忙,她就学会操持家里的一切。
他工资低,她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陆书翰也会笨拙地关心她,在她来事儿的时候灌好暖水袋;在结婚纪念日给她买一盒雪花膏;休假在家为她灌满水缸,修好灯泡……
她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有爱,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却不想到头来,是她一人自作多情,陆书翰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岑灵一个人。
从前对她好,是因为岑灵有老公。
如今岑灵老公牺牲,他便再也不装,也懒得装了。
宋昭宁没接话,只是将钱随手放进抽屉,轻声道:“睡觉吧。”
“宁宁!”
陆书翰烦躁地眉头紧锁。
队长夫人的身份、钱、补偿、关心……他都给了,宋昭宁为什么还闹个没完!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副手急切的声音传来:“队长,岑小姐说她想喝嫂子之前做的红糖鸡蛋汤!”
宋昭宁心头一震。
从前,陆书翰每次归队前,她都会为他煮一碗红糖鸡蛋汤,让他带去队里吃。
红糖稀罕,鸡蛋金贵,她省了又省,一口都舍不得吃。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视若珍宝的心意,全被他随意给了岑灵。
陆书翰急切道:“宁宁,我们的事回头再说,你快去煮汤吧。”
“红糖和鸡蛋我再买给你,一定要快,灵灵产后身子虚,别让她等太久。”
他全然忘了,宋昭宁和岑灵同天生产。
她的身体,也还很虚弱。
宋昭宁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走进厨房。
煤炭生的太慢,陆书翰焦急地来回踱步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宋昭宁干脆倒了点煤油在炉子里引火。
却不想,她刚划亮火柴靠近,“轰”地一声,火焰瞬间炸开!
宋昭宁被热浪掀翻,后脑狠狠撞在墙上!
就在火光即将要吞噬她的那一刻,一道身影飞奔而来挡在她前面!
“宁宁!你怎么样?你说句话……”
他急得双眼通红,几乎是怒吼出声。
就连自己后背被大面积烧伤,也完全没有察觉。
鲜血顺着脖颈止不住地往下淌,宋昭宁恍惚地看着他,却没有力气回应,眼前的世界渐渐陷入混沌……
第3章
一路颠簸,宋昭宁被推进医院急救室。
医生快速接过她的担架,转身就要带陆书翰去做烧伤处理。
陆书翰一把推开护士,急得几乎失态。
“不用管我,我死不了!先救我太太!她没有基础病、一个月前刚经历生产、A型血!”
片刻后,医生查看完宋昭宁的伤势,满脸为难。
“陆队长,您太太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可我们医院血库已经空了,调取库存还需要等一周,太太是绝对撑不住的!要不……您动用一下战功,从队里的战备血库里调血,还来得及!”
可陆书翰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昭宁拼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只见副手压低声音。
“队长,您还在犹豫什么呢?您看嫂子的血,都流到地上了!您快下命令啊!”
陆书翰闭上眼,声音沉得发哑。
“你让我怎么下命令?你难道忘了,之前将宁宁的孩子给了灵灵后,我已经动用战功压下了医院所有人的口供?”
“现在孩子的户口还没办下来,要是没有我在中间说话,东窗事发怎么办?到时候灵灵就会知道真相,她一个母亲,怎么扛得住两次失子之痛?我绝不会让她承受这种风险!我也不忍心!”
这句话冰冷如刀,瞬间将宋昭宁心脏刺穿。
陆书翰,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她命悬一线,他担心的却是岑灵会不会失去孩子!
那她呢?
早在她这次失子之前,她已经流掉了两个孩子。
都是因为她营养不良,身体太寒,孩子在刚查出怀孕时,就化为一摊血水……
她担心陆书翰知道了会自责影响工作,没有告诉他,选择一个人默默咽下了所有痛苦和委屈。
如今……就连她也要化为一摊血水,死在离开之前吗?
宋昭宁感受着鲜血一滴滴滑落,带走她的体温,几乎快要绝望。
就在这时,岑灵匆匆赶来,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医生,抽我的血!我和嫂子的血型匹配,我可以救她!”
陆书翰眉头紧锁,连忙拽开她。
“灵灵,你这是干什么?”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可以献血!”
岑灵固执地推开他,眼神坚定。
“书翰哥,你就让我献吧,嫂子是为了给我做汤才变成这样的!在她危难当头,我本就该挺身而出!”
陆书翰瞬间心疼地红了眼。
就在他愣神之际,岑灵已经跟着宋昭宁的担架和护士一起走进抢救室,冲着宋昭宁微微一笑。
“嫂子,这些年书翰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就当是让我还给你一些吧。”
血液顺着管子一点点输入宋昭宁的体内,她仿佛感受到了一丝力气,心头生出一丝感激。
骗她的事情是陆书翰所为,终究和岑灵没有关系。
宋昭宁睁开眼,想跟岑灵说声“谢谢”。
可突然,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宋昭宁面色惨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护士猛地拔掉输血管,尖叫起来。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谎报血型了?!”
“医生!医生!病人出现溶血反应,急需抢救!”
护士冲出去叫人时,刚刚还一脸温柔端庄的岑灵,忽然勾起一抹坏笑,一字一句道:“你、去、死、吧!”
“只有你死了,书翰哥才会永远对我一个人好!”
宋昭宁瞳孔骤缩!
岑灵……是故意的!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痉挛,两眼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第4章
不知过了多久,宋昭宁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水……来人……”
宋昭宁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猫叫一样的呼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岑灵的啜泣。
“对不起……书翰哥,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记错了自己的血型,害得嫂子险些丧命……你罚我吧,不管怎样的惩罚,我都受着!”
透过门缝,宋昭宁看到陆书翰脸上足以融化一切的柔情。
他轻轻地摸了摸岑灵的头,声音是宋昭宁从未听过的温柔。
“没事,别自责了,宁宁这不是没死吗?你也是一片好心,我怎么舍得罚你?”
宋昭宁心脏止不住地抽痛。
果然。
就算她差点死掉,陆书翰也不会因为她伤害岑灵一分一毫。
不知想到了什么,陆书翰不禁失笑:“如果要罚的话,就罚你全程抱着勇勇打疫苗吧。”
岑灵“噗嗤”一声笑出声。
“书翰哥你真坏,你明知道勇勇跟你亲!他现在胖乎乎的,我都抱不动了!”
说完,岑灵挽着陆书翰,有说有笑地离开,去接孩子打疫苗。
宋昭宁浑身颤抖,铺天盖地的酸痛涌上心头,几乎将她溺毙。
勇勇,是她给孩子起的小名。
她还记得,她依偎在陆书翰怀里提议:“书翰,如果我们的宝宝是男孩儿,就叫勇勇,和你一样勇敢,怎么样?”
陆书翰笑的温柔:“好啊,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兰兰,像你一样,兰心蕙质。”
可如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灵挽着她的丈夫,抱着她的孩子,喊着她起的小名。
一字一句,比凌迟更痛。
宋昭宁一个人不知道躺了多久,昏昏欲睡之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陆书翰一愣,随即惊喜道:“宁宁!你终于醒了!”
他将宋昭宁扶起来,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量体温。
岑灵也跑进来,一脸紧张:“嫂子,你感觉还好吗?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她假装贴心地弯下身子,替宋昭宁掖被角,实际上她凑近宋昭宁的耳朵,轻声威胁:“你要是把我故意输错血的事情告诉书翰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宋昭宁苦笑一声。
岑灵以为,她说了,陆书翰就会信吗?
陆书翰都能把她的孩子送给岑灵,还有什么是不能为岑灵做的?
她有自知之明,不会自讨没趣。
“哇——”
病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啼哭。
副手匆忙抱着一个小婴儿冲进来,满脸为难:“队长,嫂子,岑小姐,打扰了……勇勇他哭得太凶,我实在哄不住……”
宋昭宁的心瞬间揪了起来,眼泪决堤。
这是她的孩子……
岑灵笑着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安抚。
等孩子稍微平静了一些后,她突然看向宋昭宁:“嫂子,你还没见过我儿子吧?也是,当初我们同天生产,你的孩子却死了,不如你抱抱他,感受一下?”
宋昭宁下意识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她不敢抱。
她怕抱了一次,就想一辈子都抱着,就想把孩子抢回来……
可她明白,陆书翰不会允许,反而会拖累她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果然,陆书翰皱起眉,满脸不悦:“灵灵,胡闹什么?宁宁她身上还有伤,抱不了孩子!”
岑灵充耳不闻,笑着把孩子往宋昭宁怀里塞。
“怕什么?我就是想让嫂子感受一下……”
推搡之间,岑灵突然松了手,孩子瞬间跌落在地,发出凄厉的哭喊!
“勇勇!”
岑灵哭着抱起孩子,反手扯住宋昭宁的衣领,一把将她拖下床:“嫂子,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
第5章
宋昭宁跌坐在地,做过手术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她慌张地抬起头:“我没有!岑灵,我没想伤害孩子,是你自己松手才……”
“够了!”
陆书翰暴怒地低吼一声,凌厉的双眸里含着冷意。
“岑灵是孩子的母亲,她比谁都要爱孩子!这件事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我没想到你当真如此恶毒,竟然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宋昭宁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书翰。
她恶毒?
陆书翰比谁都清楚,她才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就算是死,也绝不舍得碰孩子一根汗毛!
宋昭宁痛不欲生。
她苍白又绝望地解释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陆书翰根本不爱她,又怎么会相信她?
他阴沉着脸,命令副手先带岑灵去给孩子做检查。
转头,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宋昭宁,声音低沉得可怕。
“宁宁,你恨我把我们的孩子给了岑灵,我理解,这是我欠你的,我会补偿你,但你不应该对孩子下手,看来你还是没有彻底醒悟!”
陆书翰狠狠摔上门,转身离开。
踩过从宋昭宁身体里流出来的一地鲜血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宋昭宁再度被推进手术室进行伤口缝合。
养伤的那几天,陆书翰再也没有出现过,宋昭宁身边没有一个照顾她的人。
她只能一个人去打饭、取药、上厕所……就连她挂水时不小心睡着了,鲜血回了半瓶子,也没人替她叫护士。
就在宋昭宁以为,将她一个人丢在医院便是陆书翰给她的惩罚时,邻居小妹突然慌慌张张地找来医院。
“昭宁姐!不好了!”
“你爸妈进城来看你,你爸爸在公共厕所摸了一个女同志!已经被送去保卫大队了,他们……他们要给你爸爸判流氓罪!”
宋昭宁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罪名一旦落实,等待爸爸的轻则三五年牢狱,重则七年以上劳改!
她爸爸老实善良了一辈子,如若真的被扣上流氓的帽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连带着他们全家,都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宋昭宁猛地拔掉针头,光着脚就往队里冲。
门口,宋母坐在台阶上,神色憔悴,满脸泪水。
宋昭宁心头不由一紧:“妈……”
宋母慌忙站起身,无措地像个小孩:“昭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翰托人告诉我们,说你住院了,让我和你爸来看看你,谁知道路上,一个女人突然撞上你爸,摔倒在地,非要说你爸爸摸了她!”
“我们怎么解释都没用,你爸爸本来就因为干重活身体不好,这下又被抓了,该怎么熬啊……书翰刚刚来了,我本来想去求他,可他非要等你来,你是不是和他又闹什么矛盾了?”
宋昭宁一愣:“是陆书翰叫你们来的?”
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这一切都是陆书翰故意而为?!
宋昭宁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愤怒,转身冲进陆书翰所在的休息室。
“这件事是你做的?你故意找人诬陷我父亲,就因为岑灵说我摔了她的孩子?!”
没想到,岑灵也在休息室。
她冲着宋昭宁挑衅一笑。
“没错!是我让书翰哥替我出气的!你敢伤害我的亲人,那我也让你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陆书翰的眉眼隐在一片阴影下,淡淡地瞥来。
“你始终不肯承认对岑灵的妒忌和仇恨,不给你一点教训,怎么能让你彻底醒悟?宁宁,别忘了,流氓罪……是可以吃枪子的。”
第6章
宋昭宁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已然麻木到感觉不到一丝痛。
她突然想起五年前,陆书翰带她进城结婚的时候,曾跪在她父母脚下承诺。
“爸,妈,你们放心,虽然我职位不高,但我会用我的一切保护宁宁,我会努力出人头地,孝敬你们!”
爸妈没有任何嫌弃,感动又欣喜。
父亲拿出家里攒了许久的细白面,母亲将熬夜赶制的千层底布鞋塞进他手里。
他们对陆书翰掏心掏肺,可这五年,他们没有享受到陆书翰一丝一毫的孝敬。
反而如今,她爸爸的性命还要被陆书翰当成筹码,逼她低头!
她早该明白的。
在岑灵面前,她有没有做错,再多的解释辩驳,真相是怎样……陆书翰从来都不在乎。
他为了深爱的女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宋昭宁定定地看着岑灵,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不应该嫉妒你,也不应该伤害你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求求你,放过我爸爸,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岑灵得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相!但光说可没用!”
她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眼珠子转了转:“我要你给我写一封血书道歉,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我儿子!”
陆书翰眉心一紧。
上次经历爆炸,宋昭宁失血过多,贫血严重。
他刚想说写血书是不是太过了,可宋昭宁已经咬破了手指,用血迹在纸上写下一字一句的承诺。
粗糙的纸张反复摩擦着她手指的伤口,宋昭宁白皙的手指很快血肉模糊。
因为贫血,伤口很快凝血,于是宋昭宁咬破第二根手指……
陆书翰眯起眼,有些不忍。
可宋昭宁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看起来依旧那么娴静温柔,可眼中好像多了一抹陆书翰看不懂的决绝。
陆书翰隐约觉得,宋昭宁……仿佛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她爸爸的事情,他做的太过分了?
“宁宁……”
陆书翰心中隐隐不安,可他刚开口,便被岑灵打断。
她接过宋昭宁写好的道歉书:“书翰哥,嫂子的态度很诚恳,我原谅她了。”
“你们家爆炸了,住不了人,我同意她这段时间住在我家,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给嫂子收拾房间吗?”
陆书翰看了看低垂着眉眼的宋昭宁,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岑灵,终究点点头。
罢了。
回头再补偿她,也不迟。
有了陆书翰的命令,宋昭宁爸爸很快就被释放。
看着一夜白头、满脸憔悴的爸爸,宋昭宁自责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她只好用陆书翰之前给她的钱,给爸妈买了些衣服和补品,将他们送回乡下。
随后,陆书翰的副手将她带进了岑灵的家。
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两室一厅的房子,装饰得格外温馨,犹如一根针狠狠扎进宋昭宁心里。
家里的每一样布置,都是陆书翰曾经许诺给她,却没有兑现的话。
陆书翰说过,等他们有了房子,他会亲手给她种几盆太阳花。
宋昭宁幻想中的太阳花,此刻却摆在岑灵的阳台上。
陆书翰还说,他会带她去照相馆拍一张时兴的婚纱照,高高的挂在家里。
此刻,墙上挂着数张照片,却全是他们抱着孩子的合影,宛若一家三口。
陆书翰声音有些不自在:“宁宁,之前把我们的房子给灵灵住,是因为她丧夫心情不好,你别介意,我已经向队里申请再给我分一套房子了……”
宋昭宁收回目光,打断他。
“不用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没机会再住他的房子了。
第7章
接下来的日子,岑灵总借口产后身体不好,命令宋昭宁给她煲汤做饭。
还会命令宋昭宁在她带着孩子出门散步时给她拎包;在她偷溜出去打麻将时在家带孩子,还不准宋昭宁告诉陆书翰。
宋昭宁不想与她再起争执,一一照做。
只是每每看到岑灵和她的孩子母子情深、岁月静好,她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睛。
直到这天晚上,岑灵深夜也没回家。
宋昭宁将孩子哄睡后,自己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房门突然被踹开。
陆书翰冲进来,不由分说就要将宋昭宁拖出门。
“陆书翰……你放开我!”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宋昭宁满脸无奈:“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陆书翰脸色阴沉得像是压着雷,眼眸里怒意翻涌。
“宋昭宁,你还好意思和我提孩子?!”
“就因为你想抢回孩子,所以才和与我有仇的歹徒勾结,故意让歹徒以为灵灵是队长夫人,好借刀杀人,害她被绑架!你以为只要灵灵出事,孩子就能回到你身边?我告诉你,做梦!”
陆书翰将孩子托付给副手,转头,就要将宋昭宁拖上车。
“你才是真正的队长夫人,现在就跟我走,把灵灵换回来!”
宋昭宁满脸震惊。
什么绑架?什么歹徒?
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死死扣住门框:“陆书翰你冷静一点,岑灵被绑架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歹徒,也从没有想过伤害岑灵!”
陆书翰眼底爬满血丝,一片猩红:“别狡辩了!我去解救她的时候,是灵灵亲口告诉我,是你引诱她深夜出门的!”
宋昭宁刚想解释,岑灵深夜出门是她偷偷溜出去打麻将了。
可她转念一想,解释有什么用呢?
陆书翰从来不会信她。
铺天盖地的苦涩涌上心头,宋昭宁松开手指,放弃挣扎:“带我去吧,让我去换回岑灵。”
陆书翰一愣,宋昭宁今天怎么如此顺从?
可他心系岑灵的安危,没空多想。
将宋昭宁带上车后,他一脚油门,疾驰着向绑匪所在的乱坟地赶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绑匪正挟持着岑灵。
岑灵浑身鲜血,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见到陆书翰,绑匪冷笑一声。
“陆书翰,当初就因为我在队里打架,你就通报批评、开除我,害得我老娘生气病死!今天你要是不给我钱安葬我老娘,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杀了你老婆!”
陆书翰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
“王海,你冷静一点!你认错人了!”
“你手上那个女同志是无辜的,我身边的这个才是我老婆!我答应你,用我老婆换你手里的无辜群众,我会考虑你的诉求!”
见王海没有动静,陆书翰焦急地带着宋昭宁上前几步。
“停!”王海大叫一声。
“你别过来!你让你老婆自己一个人过来换人!要是耍什么花招,别怪我冷刀无眼!”
说完,他在岑灵手臂上划了一刀!
陆书翰急不可耐,将宋昭宁向前一推:“快去!”
第8章
歹徒过于凶狠,宋昭宁恐惧绝望地回过头。
可陆书翰根本没看到她的眼泪。
他心急如焚:“磨蹭什么,快去啊!你没看到灵灵已经受伤了吗?”
他压低声音:“宁宁,你是我的家属,体恤群众是你的责任!我已经安排好了营救,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伤的!你相信我,我是队长,我会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是啊。
就算他不爱宋昭宁,他总归……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骑虎难下。
宋昭宁一咬牙,一闭眼,径直走向王海。
谁料,当王海掳过宋昭宁,放开岑灵时,陆书翰突然变了口径:“王海,我告诉你,你的无理要求我是不会同意的!要是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有得救!”
宋昭宁如遭雷击!
陆书翰……再一次骗了她?
王海神色瞬间变了:“妈的!陆书翰你敢耍我!刚刚那个女人就是你老婆吧,所以你才那么紧张她!”
他高高扬起匕首,就要朝着宋昭宁心头捅来。
“那就别怪我滥杀无辜,让这个娘们陪我老娘走黄泉路!”
就在匕首即将要捅进宋昭宁心脏的一瞬间,“砰”地一声,陆书翰紧急开枪,子弹正中王海持刀的手腕!
“啊——”
王海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保卫干事们一拥而上,将他押送上车。
陆书翰这才敢抱住岑灵:“灵灵,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子弹不长眼,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都是我的错……”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宋昭宁。
宋昭宁浑身颤抖地躺在地上,子弹划伤脸颊的伤口渗出血迹。
她的泪已经流干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才知道,陆书翰明明可以开枪制服王海,明明可以不用换人质……他还是这样做,只因为他害怕打不准,他舍不得岑灵冒一丁点风险!
那她呢?
在陆书翰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岑灵哭得梨花带雨:“书翰哥,我身上好痛,你们没来的时候,绑匪等不及,划了我好几刀……”
陆书翰看着她身上几处刀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来人!”
他气红了眼睛:“灵灵身上有几处刀伤,就在宋昭宁身上划上十倍!要不是她勾结绑匪,编造身份,害灵灵被绑架,又迟迟不肯换人,灵灵根本不会受伤!”
绝望,彻底吞噬了宋昭宁!
岑灵被绑匪划伤了四刀,她就被划伤了四十刀!
每一刀,都像划在她心上,凌迟着她的灵魂。
等宋昭宁被放开的时候,她已经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陆书翰将岑灵抱上车后,声音遥远地像是从地狱传来:“今晚让她一个人在乱坟地好好反省,明天再来接她!以后不要再想着打灵灵和孩子的主意!”
身旁的副手神情僵硬:“队长,这不好吧?乱坟地遍地尸骸,狼狗经常会来这里觅食,万一……”
陆书翰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几辆车扬长而去,带走了所有声音和光。
远处,响起狼狗群的吠叫。
那群狼狗……闻到了她的血腥味!
宋昭宁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瘸一拐逃离乱坟场。
她没有忘记,今天就是离婚审批结束,跟着文工团离开的日子。
所幸,她的报到证和介绍信都装在衣服内兜里。
她强撑着身体,去民政局领取了自己那本离婚证,什么都没带,头也不回地走向火车站。
五年婚姻,三次失子,一切和背叛和伤痛……
终于,到此为止。
第二天一大早,下过一场雨的空气微凉。
陆书翰刚起床,房门便被急促地敲响。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开门,刚要训斥副手不要吵醒孩子,便被副手着急忙慌打断:“不好了,陆队长……”
陆书翰皱起眉:“慌什么?慢慢说!”
“嫂、嫂子她不见了……”
想到那些恐怖的画面,副手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乱坟地没有嫂子的身影……只有遍地的血迹和骸骨!嫂子她、她被狼狗吃了!”
第9章
陆书翰先是一愣,随即怒吼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紧接着,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清晨的日光明明那么温和,他却感到阵阵眩晕。
副手急得快哭出来:“陆队长,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乱坟地那地方每晚都会有很多狼狗觅食,嫂子她身上还有血,更容易吸引狼狗……”
陆书翰定定地看着副手的嘴一开一合,什么也听不见了。
宋昭宁……死了?
这怎么可能?
她看似温柔,可陆书翰知道,她骨子里有着一股坚韧又强大的劲儿。
她能一个人扛起一个家,能干别人家只有男人才能干的活儿,再苦再难的日子她也能过出花儿来……
这样的宋昭宁,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在狼狗嘴下?
他不相信!
陆书翰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扯着副手的衣袖将他丢进车里。
“开车,去乱坟地。”
这时,听到动静的岑灵急匆匆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书翰哥,大早上你去哪儿?”
副手看了看车窗外的岑灵:“队长,岑小姐她……”
陆书翰已然没了耐心。
他脸色铁青,连看都没看一眼岑灵,失控地怒吼:“我让你开车!”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车子在乱坟地前停了下来。
陆书翰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骤然停住脚步,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
副手说的没错。
这里……哪里还有宋昭宁的身影?
下过一场小雨,只有遍地的残骸和已经淡去的血迹在告诉他,宋昭宁曾在这里经过什么的绝望和无助。
可他不愿相信,那样温柔坚韧的宋昭宁就这样死了。
如若不是他昨晚被气昏了头,下达了那样残忍的命令,她又怎么会因为浑身血腥味吸引来狼狗,又怎么会死在这一片荒芜之地,连尸首都没有!
不……
陆书翰缓缓摇了摇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
宋昭宁不会死的。
五年前,她在暴雪天被冻晕在村道上没死。
两年前,她修屋顶时从梯子上摔下来没死。
一个月前,她难产没死。
她顽强地扛过了一次次灾祸,这次,她也不会死!
想到这儿,阵阵鼻酸冲上喉头,陆书翰转身就要走,却突然撞上匆匆赶来的岑灵。
“书翰哥!”
她一脸焦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和勇勇去公园吗?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脸色好难看……”
陆书翰一把推开她:“让开!”
他要下乡去岳父岳母家接回宋昭宁,没空和岑灵纠缠。
岑灵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可她无论怎么呼喊,陆书翰始终没有管她,开着车疾驰而去。
“岑小姐,您没事吧?”
副手上前扶起她:“嫂子出了事,队长心情不好,您别和他计较。”
岑灵皱起眉:“宋昭宁出什么事了?”
副手看向乱坟地角落的骸骨,遗憾道:“嫂子她……没了,大概率是被狼狗吃了。”
岑灵瞬间瞪大了眼睛。
宋昭宁死了?!
那不就意味着……陆书翰没老婆了?队长夫人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一时间,岑灵差点就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欣喜。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10章
开往乡下的路上,陆书翰绕了条路,去了他之前和宋昭宁住在平房区的房子。
宋昭宁不在这里。
他又敲开邻居的家,全然不顾邻居小妹诧异的神情,冲进去检查一番。
宋昭宁也不在这里。
随即,他赶去城里宋昭宁最好的姐妹家,趴在窗沿上望了又望。
宋昭宁,依旧不在这里。
希望一个个破碎,陆书翰绷着最后一根弦开往乡下。
赶到岳父岳母家时,宋父正扛着农具走到家门口。
“书翰?”
宋父一愣:“你怎么突然来了?昭宁没跟你一起来?”
陆书翰此刻满头冷汗,神色僵硬,满脑子都是宋昭宁的下落。
甚至连岳父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一头扎进屋里,像一只搁浅地、寻找海水的鱼,几近疯狂地在家里翻找起来。
“宁宁!”
“宋昭宁你出来!”
“躲在这里有什么用!你出来和我说清楚!”
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米缸都没放过,依旧没有宋昭宁的身影。
忍无可忍的宋母拉开他:“书翰,你到底怎么了?昭宁根本没回来啊!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在这一刻破灭了。
陆书翰定定地看着宋母,随即,他“扑通”一声跪在岳父岳母脚下。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宁宁她……死了。”
闻言,宋母身子一软,瘫倒在宋父怀中:“你……你说什么……”
陆书翰紧绷下颌,却没有哭。
“我找遍了宁宁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我把她丢在乱坟地,是我害她被狼狗咬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宋母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宋父转过身,狠狠给了陆书翰一记耳光:“混蛋!我把我女儿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你给我滚出去!”
陆书翰被岳父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院子。
可,他不愿离开。
仿佛只要他一直等在这里,就能等到宋昭宁回来。
他跪在大门外的村道上,一天、两天、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像一尊随时要碎裂的雕像。
任凭路过的村民对他如何指指点点,他挺直的脊背都没有弯曲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岑灵和副手匆匆寻来。
在看到陆书翰的那一瞬间,岑灵捂着嘴哭出了声。
双眼空洞、眼下黑青、脸色惨白地仿佛随时要晕倒……
这样的陆书翰,还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陆队长吗?
“书翰哥……”
岑灵哭着扑上去抱住陆书翰:“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啊!书翰哥,我带你回城好不好?就算昭宁姐走了,你还要好好活下去呀!”
“你忘了吗?你答应志远要照顾我和勇勇一辈子……我已经失去志远了,如果我再失去你,我和勇勇孤儿寡母,也活不下去了……”
陆书翰没力气回应岑灵。
他眼前一黑,晕死在岑灵怀里。
但岑灵的话,却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不能这么脆弱,他身为男人,也身为队长,他肩上扛着责任。
更何况,岑灵何其无辜?
他不能拖累她跟着一起伤心,也不舍得她难过。
陆书翰将所有情绪藏起,逼着自己变回了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自己。
白天忙完队里的事务,就去置办宋昭宁的后事,晚上回到家中,还会和岑灵一起吃饭,抱着勇勇逗乐……
可他的眼底,却始终没有笑意。
直到为宋昭宁送葬那天,仪式快要开始,负责审问王海的干事突然冲进来。
“陆队长,王海终于交代了!关于他为什么会绑架岑小姐、到底是不是受夫人指使……所有的一切,他都交代了!”
陆书翰恍惚了一瞬,猛地站起身:“他都说了些什么?!”
第11章
听到“王海”这个名字,岑灵浑身一颤。
该死!
她怎么把王海这个人忘了!
这些天,她使劲浑身解数表演贤良淑德,陆书翰对她的态度和对妻子没什么两样。
眼看着她当上队长夫人的美梦就要成真,若是让他知道绑架那天的真相,她还怎么当队长夫人?
李干事也是,审问王海有了结果,为什么还要给陆书翰汇报?
偏偏,还选在这个时候?!
岑灵眼珠子转了转,猛地站起身:“李干事,什么事情都要分一个轻重缓急,你没看到现在我们在举行仪式吗?死者为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李干事不甘示弱地争辩:“怎么,我还没说王海交代的内容呢,你就这么急着阻拦我,岑灵嫂子心虚了?”
岑灵紧张地咽了咽,强装镇定。
“谁心虚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打扰了昭宁姐死后的安宁!”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时,陆书翰轻声打断。
“李干事,你说吧,我也很想知道。”
这些天,他在外人面前强装冷静克制。
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个世界正在面对着怎样的山崩地裂。
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宋昭宁。
想起那天晚上,宋昭宁死死扒着门框,说岑灵绑架和她没关系时,她的眼神是那么恳切、单纯。
想起当他逼着宋昭宁去王海手里换回岑灵时,她回眸时,那张白皙的脸上写满了如同孩童一般的惶恐和无措。
想起结婚这五年,宋昭宁从没对他说过谎话。
她纯净的像一张白纸。
高兴的时候会笑得眉眼弯弯,笑着扑进他怀里:“书翰你回来啦!”
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噘着嘴跟他撒娇,一点儿情绪都藏不住。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他直到今天,都不能接受宋昭宁的死。
只要还能听到和她有关的消息,就好像她还没有完全离开他。
李干事稳了稳声线:“王海说,当日他之所以绑架岑灵,是因为他认错了人。”
陆书翰心脏猛地一缩,声音发紧。
“认错人?”
李干事点点头:“是。”
“他蹲点许久,几次三番看到岑灵从队长专属的房子里走出来,便误认为岑灵是队长夫人,并非岑灵所说,是队长夫人宋昭宁与王海勾结,故意指使!”
“而他之所以能在深夜绑到独行的岑灵,也并非是因为宋昭宁故意透露岑灵的行踪,而是据他观察,岑灵每天晚上都会偷溜去民宅打麻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此话一出,灵棚里前来吊唁的朋友亲属顿时议论纷纷。
“打麻将?那是不良习气,队里严禁参与!”
“是啊,一旦被抓到就会通报批评,就算姜志远牺牲了,岑灵身为家属,也不能沾染这种东西啊!”
“这样看来,要不是岑灵胡乱指认,宋昭宁根本不会牵扯进这起绑架案丢了性命,作孽啊……”
周围的人纷纷为宋昭宁抱不平。
陆书翰却依旧如山一样岿然不动,平静的神情没有一丝裂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钝刀割在心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攥紧拳头,直到指甲将掌心掐出了血,才将这抹痛意强压下去。
岑灵看着在场各位打量的眼神,有些慌乱,想要拉住陆书翰的衣袖:“书翰哥……”
陆书翰没看她,不着痕迹避开了她的触碰。
“仪式继续。”
第12章
岑灵的心早已慌得没了分寸。
她宁愿陆书翰质问她,训斥她,也不愿他像现在这样,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平静得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葬礼结束后,陆书翰一声不吭地回了家。
岑灵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书翰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关上门,陆书翰也卸下了伪装。
他脱力般瘫坐在沙发上,眼中那股彻骨的冷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他看向岑灵,声音硬邦邦的。
“你说。”
岑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书翰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打麻将是不良风气,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怕拖累你,拖累昭宁姐,拖累志远的孩子!所以、所以我才口不择言,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昭宁姐身上,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书翰哥你为了给我出气才酿成的悲剧!和我没关系啊!书翰哥,你也别太自责了,谁让昭宁姐运气不好,碰上狼狗了呢?”
岑灵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陆书翰的神情。
看到陆书翰垂下眼眸,没有太过愤怒后,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开了些。
果然。
在陆书翰心里,她的分量还是更重一些。
她一直觉得,宋昭宁一个村妇,根本配不上陆书翰这个队长。
她也相信,陆书翰对宋昭宁不会有多么深重的感情。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更浓,大胆地坐在陆书翰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书翰哥,你别难过了,昭宁姐死了是去过好日子了。”
“现在我死了丈夫,你死了老婆,我们又是从小相识,勇勇也很喜欢你,不如,以后……你当勇勇的爸爸吧?”
话没说完,陆书翰便突然冷硬地打断。
“岑灵,你还要不要脸?”
岑灵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四目相对,陆书翰眼中再也没了从前的温柔,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阴鹜。
他一字一句,语气充满厌恶。
“我说,岑灵,你真不要脸。”
“昭宁死得那么凄惨,你怎么能说出昭宁死了是去过好日子这种话?志远生前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是他老婆,你却想让我顶替他的位置,做勇勇的爸爸?!”
岑灵诧异地看着他。
“怎么不可能?现在那么多自由恋爱的男男女女,为什么我们就不行?昭宁姐已经死了,书翰哥,你自由了,不用为一个死人守节!”
陆书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陌生的岑灵,一时哑然。
愧疚、自责、心痛、震惊……各种各样的情绪压在陆书翰心头太多天。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失控地怒吼,就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你还有脸提她!”
“要不是你诬陷宁宁和绑匪勾结,我根本不会气昏了头,将她重伤后一个人丢在乱坟场!她的死,和你,和我都脱不了关系!是我们害死了她!”
“她嫁给我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却因为我们死得这么凄惨!”
“岑灵,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些年你住着属于宁宁的房子,拿着我的工资,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优渥生活,她死了,你没有一点愧疚就算了,你怎么能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想着和我在一起?”
第13章
岑灵被吓哭了。
这样的陆书翰太陌生了。
暴戾、愤怒、阴鹜……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书翰!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岑灵微微的啜泣声不断响起。
曾经,陆书翰每次看到岑灵的眼泪,都会气得瞬间理智全无。
可现在,看着岑灵哭泣,他却再也没了耐心。
宋昭宁离开后的这些天,他抽离出来,开始不断反复问自己。
这样的宋昭宁,真的会做出勾结绑匪伤害岑灵那样心机深重的事吗?
他第一次对他青梅竹马的岑灵产生怀疑。
却不敢相信。
可今天,李干事的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将他自以为是的照顾、数十年的信任、一颗毫无保留付出的心,打了个粉碎。
陆书翰闭了闭眼,语气厌倦。
“岑灵,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宁宁生前我已经亏欠她太多了,我更不能在她死后做出和兄弟遗孀在一起,这种这样有悖人伦、忘恩负义的事情。”
陆书翰抬头,环视了一圈房子。
“当初志远牺牲,你怀着身孕,我才把这间房子给你住,现在也不需要了,你尽快搬去家属院西边的筒子楼单间,我们以后尽量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陆书翰转过身摔门离去。
可岑灵,并没有死心。
第一天,副手去家里查看她搬家的进度。
她借口东西太多收拾不完,要副手回去告诉陆书翰,再给她几天时间;
第二天,她在大半夜湿着衣服跑到陆书翰的宿舍楼下。
“书翰哥!我家里水管爆了,你帮我修修好不好?”
第三天,陆书翰不肯见她,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她便抱着勇勇,在家属院逢人就问。
“你见到陆队长了她吗?我孩子发烧了!你帮我去他办公室叫他一下好吗?”
哇哇大哭的孩子、岑灵纤弱无措的身影、因为焦急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这一幕,勾起了无数人的恻隐之心。
有人摇头哀叹:“唉,岑灵嫂子也是可怜……”
有人直接替她敲开了队长办公室的门,替她抱不平:“陆队长,您快去看看吧!岑灵嫂子满家属院找你,勇勇发烧了!岑灵说,勇勇谁抱都不行,只能你抱!”
陆书翰无奈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高烧不作为,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孩子。
叹了口气,他径直冲下楼。
送到医院治疗后,孩子的高烧总算是褪了下来。
病房里。
陆书翰正抱着孩子哄他入睡,身后,一双柔软的手突然揽住了他的腰肢:“书翰哥,你还在怪我吗?”
陆书翰立刻后退一步和岑灵拉开距离。
他满眼警惕,语气冷硬。
“你干什么?这些天演了这么多场戏,还没演够吗?”
岑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她压下:“书翰哥,你说什么呢?”
陆书翰冷哼一声。
如今再看岑灵这张曾经让他甘愿奉献一切的脸,他只觉得厌烦。
“你能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
“这些天,你一次次地找我,不就是因为没死心,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先是赖在房子里不走,又是自己弄坏水管,今天倒是碰巧,勇勇发烧。”
说到这儿,陆书翰眼中讥讽的意味更浓几分。
他低下头,随手给孩子扯了扯衣服:“可你找谁不行,非要……”
当他无意掀过孩子的裤子时,陆书翰没说完的话全部哽在喉咙。
裤子边缘的皮肤,赫然露出一点青紫色的痕迹!
第14章
陆书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岑灵瞳孔骤缩,扑上来就想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
陆书翰一把扒开孩子的裤子,孩子白嫩的腿上大片大片青紫瘀痕瞬间暴露!
他楞楞地看着这些伤痕,只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呼吸不上来。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陆书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刀一眼的眼神看向岑灵。
“这是怎么回事?”
岑灵扯了扯嘴角:“这是勇勇不小心自己……”
陆书翰咆哮一声打断她:“胡说!”
“勇勇这个年纪连路都不会走,他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岑灵,这是不是你干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陆书翰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岑灵吓得一哆嗦,眼眶一酸,就哭了出来。
“是我掐的!可我这样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书翰哥,我不明白,你明明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你不但拒绝我,还狠心地想将我赶出去!那筒子楼环境那么差,勇勇怎么住的惯?”
岑灵想到自己如今无依无靠的境地,心都乱成了一团,说出的话完全没经过思考。
“勇勇命不好,还没出生就死了爹,我为了给他挣一份未来,我摔他、掐他……都是为了给我们母子找一个傍身的依靠!你那么喜欢他,我只能用勇勇留住你的心!”
陆书翰无奈地看着岑灵。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更何况……”
就在这时,大脑突然捕捉到了岑灵话里的一个字眼,他眸光一闪。
“你刚才说……你摔了勇勇?”
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病房里,岑灵揪着宋昭宁的衣领说她摔了勇勇的画面。
陆书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所以……那天,是你故意的?”
“你摔了勇勇,却嫁祸给宁宁?只因为你想要取代她队长夫人的位置?”
陆书翰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明白了岑灵的真实嘴脸!
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掐住了岑灵的脖子,怒不可遏:“你就这么恨宁宁?你说,你还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岑灵眼眶含泪,面色涨红,恨恨地看着陆书翰。
她明白,走到这一步,她队长夫人的美梦算是彻底破裂了。
当初,她不是看不出陆书翰对她的心思。
陆书翰那时职位不高,而他的兄弟姜志远已经被提为副队。
她生性高傲,将人生的希望押注在姜志远身上,想要跟着他过上好日子。
可她没想到,她赌输了。
她千方百计地针对诬陷宋昭宁,就是想要抢过队长夫人的位置,可现在陆书翰却这样对她!
她那么高傲,她不能接受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在陆书翰心里比不过一个死人!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再也不想伪装了。
“书翰哥,既然你这样对我,那我也不想骗你了。”
“你说的没错,我从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队长夫人这个位置,我觉得只要宋昭宁死了,你就会娶我,所以,我明知道自己的血型不匹配,还是给她献血了。”
第15章
“轰”地一声!
陆书翰所有的思绪瞬间在脑中炸开!
岑灵不是记错了自己的血型,她……是故意的!
巨大的冲击让他难以置信,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什么?”
岑灵勾起嘴角:“溶血反应是会死人的,我就是想要宋昭宁死。”
“可她非但没死,反而你还那么关心她!凭什么?那我就故意松手摔了孩子,让你以为宋昭宁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啪!”
陆书翰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愤怒,抬手一耳光扇在岑灵的脸上!
他恨岑灵。
更恨自己。
这么多年都没有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傻傻地被她欺骗、被她利用!
当年,他和岑灵青梅竹马,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少年时光。
可他知道,岑灵想要的是好生活。
他拼了命地努力,好不容易有了点成绩。
当他兴冲冲地想要给岑灵表白时,岑灵先一步找到他,满脸兴奋。
“书翰哥,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我要和姜副队结婚了!”
“听说队里现在很重视他,说不定很快他就是队长了!”
陆书翰的笑意僵在嘴角。
自此,他藏起了所有暗恋的心思。
在遇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宋昭宁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娶她。
他想开启新生活。
可他没想到,当上队长的人,是他。
并且在他和宋昭宁结婚第四年的时候,姜志远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
当他再次遇见挺着孕肚,无依无靠的岑灵,他心中对岑灵的爱慕再度死灰复燃。
尽管他知道,他不会做出任何背叛宋昭宁的事情。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照顾她、靠近她,让她依靠。
他告诉自己,一遍遍给自己洗脑,他身为队长,照顾兄弟的遗孀是他应该做的。
可如今,就是这份照顾,对宋昭宁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让她丢了性命,陆书翰怎么能不恨!
岑灵这样的女人,不配当母亲,也不配拥有孩子!
那一瞬间,陆书翰下定了决心。
他一把甩开岑灵,一字一句,将真相和盘托出。
“勇勇不是你的孩子。”
“你和志远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
“我心疼你,于是将宁宁的孩子抱给你抚养,可现在看来,是我做错了!岑灵,从这一刻开始,勇勇和你再也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岑灵的心脏。
她神情凝滞,呆呆地愣在原地。
愣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说……什么?勇勇不是我的孩子?这怎么……怎么可能!”
陆书翰冷笑一声:“没什么不可能的。”
“你知道这些年我喜欢你,你也知道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当初,你和宁宁同天生产,你的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那是志远的遗腹子,我担心你得知了真相会承受不住,于是我想给你从医院抱养一个孩子,刚好,遇见了难产的宁宁,我就干脆把我们的孩子交给了你。”
说到这儿,陆书翰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我无条件相信你,我觉得孩子不管是给宁宁,还是给你,都能被养的很好。”
“可现在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在以为勇勇是你亲生儿子的情况下,都能为了争宠伤害他,更何况当你知道他是宁宁和我的孩子呢?你可能会像想害死宁宁一样害死他。”
说完,他抱起孩子就要离开病房。
“不!不!!”
身后,岑灵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勇勇是我的孩子!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陆书翰充耳不闻,径直抱着孩子上了车:“开车。”
余光里,岑灵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哭喊着追车。
“停车!勇勇!我的儿子!!”
岑灵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快速冲上马路,身后的公交车来不及刹车。
“砰”地一声!
岑灵被撞倒在地,车轮硬生生地从她身上碾了过去……
第16章
岑灵被送进抢救室,保住了一条命。
可她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日日将枕头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乖宝宝,睡觉觉……有妈妈在,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病房门外,护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病人受到了剧烈打击和情绪波动后,又因脑震荡昏迷,应激损伤没来得及缓解,持续作用中枢神经,所以……醒来后就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异常。”
“要是治疗,那就留在医院用药、静养,说不定还能好一些,若是放弃治疗,那就只能转到精神病院去统一看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陆书翰冷眼看着岑灵,几乎没有犹豫。
“送到精神病院去吧,费用我出。”
他们都是害死宋昭宁的凶手。
他这辈子注定是要活在悔恨里了。
而失去孩子、这辈子都在精神病院度过,便是他代替宋昭宁在天之灵,给岑灵的最后的惩罚。
离开医院后,陆书翰径直去了队里上级办公室。
在领导不解的目光里,他主动交代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强行抱走宋昭宁的孩子,如何私心作祟,利用战功压下一切。
他目光涣散,仿佛被抽了魂一般,强忍着哽咽。
“领导,我身为队长,身为丈夫和父亲,却公私不分,处事偏激。”
“不仅伤害了我妻子,还导致了我妻子的死亡,更滥用身份、违背纪律,辜负了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
说着,他摘下臂章,放在桌上,眼底只剩一片死灰。
“我的行为严重违纪,不配再担任大队长,我自愿接受组织一切调查和处分,绝无异议。”
领导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
“书翰,你糊涂啊……”
陆书翰苦笑一声,他又何尝不知?
一旦坦白,他会被降级、记过、通报批评……
他小半辈子的成就和荣光一夜清零。
可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结婚五年,他早已在相处中爱上了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儿。
只可惜,他被执念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他要惩罚自己,要用一辈子向宋昭宁忏悔。
只求来世还能遇见她,好好弥补。
就在陆书翰准备离开,回去等待组织决定时,他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一份外地文工团慰问汇演人员名单。
陆书翰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眼眶酸胀得发疼,心脏疯了一样狂跳。
宋昭宁。
和他妻子的名字,一字不差。
是……他的宁宁?
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
没过几天,组织里的处分就下来了——
陆书翰被撤销队长职务,降为普通干事。
给予严重警告,通报批评。
他却丝毫不关心。
他带着儿子守在他和宋昭宁住过的那间平房里,掰着指头等待文工团汇演的日子。
终于,到了汇演这天。
周围掌声阵阵,锣鼓喧天,可陆书翰却什么也听不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
直到幕布开启,一群俏丽的姑娘缓步而出。
陆书翰看到其中一个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全然不顾汇演正在进行,踉跄着冲上台:“宁宁!”
第17章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宋昭宁前一秒还在跳舞,后一秒就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拉住。
“宁宁……真的是你!”
陆书翰死死抓住她的手,仿佛抓住了他的全世界。
“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办了葬礼,我以为我害死了你……”
许久不见,陆书翰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再也没了曾经那副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双永远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染上几分迷茫和空洞。
挺拔的身姿也出现了轻微的佝偻。
仔细看去,他的鬓角……竟生出几根白发。
这样的陆书翰,好陌生。
宋昭宁虽然早有准备,来到这里汇演会碰到陆书翰。
可她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陆书翰。
可陆书翰过于莽撞的行为打断了汇演,台下的干事们立刻上前,强行将陆书翰往台下拖。
可他死活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像是钉在宋昭宁脸上。
“我不走……我不走……”
“宁宁,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有话跟你说!”
宋昭宁“死”过一次,又在文工团磨炼了大半年,她成长了许多,再也不会畏惧。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随即强硬地推开陆书翰。
“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我表演完,你先下去吧。”
说完,她给了后台同志一个眼神,示意他将陆书翰带下去。
陆书翰被几个干事和文工团同志半拖半拉地带下台,宋昭宁转过身,挺直脊背,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抱歉,各位,演出出了点小意外,耽误大家了,演出继续。”
她舒展手臂,再次投入表演,冷静又不失礼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直到表演结束,宋昭宁做好心理准备,缓缓走进后台。
她平静地看着陆书翰:“现在,你可以冷静下来说话了吗?”
陆书翰点点头,望向她的眼神很是悲凉。
“宁宁,你变了。”
宋昭宁用毛巾擦了擦汗水,轻笑一声:“哦?”
见到她笑,陆书翰也笑了。
只是那笑容格外悲伤。
“你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犀利,不像从前一样,总是软绵绵的,好像你眼里……只有我和这个家。”
“你整个人也变了,你变得优雅端庄,我好像有点不认识你了。”
宋昭宁点点头。
“是,我确实是变了。”
“陆书翰,你别忘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你还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任你欺骗,任你随意践踏伤害吗?”
听到这话,陆书翰像是被重锤砸中,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去,闷闷道:“宁宁,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我隐瞒职位骗你,怪我抢走了我们的孩子,怪我因为岑灵伤害你,怪我把你丢在乱坟场,害得你……”
陆书翰说不下去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
“宁宁,我做错的一切,我都可以补偿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和儿子……都很想你。”
宋昭宁猛地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她讥讽地笑出声:“回家?”
“陆书翰,我们已经拿了离婚证,解除了夫妻关系,我们现在就是两个陌生人,我跟你回什么家?”
陆书翰如同被雷击中,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
因为过度诧异,他喊破了音:“我们什么时候离婚了?!”
第18章
宋昭宁沉默片刻。
原来,陆书翰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
也是。
他根本不爱她,所以关于她的一切,他都不会在意。
不过,如今的宋昭宁,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心碎流泪。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我之所以会消失得这么彻底,是因为我早就通过了外地文工团的面试,并且用文工团的证明向民政局申请了强制离婚,我的那本早就拿到了。”
“你的那本离婚证可能夹在你办公室的一堆文件里,也可能是民政局忘了送去队里,但不管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不存在了。”
“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和岑灵,还有我们……不,你们的孩子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提起那个不属于她的孩子,宋昭宁还是忍不住心痛。
“不……”
陆书翰双目空洞,恍惚地喃喃着:“不……不可能……”
宋昭宁轻描淡写两句话,给他这段时间的苦苦思念、给他们的婚姻彻底判了死刑。
他一把拉住宋昭宁的手,眼眶红的像血。
“宁宁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我?我们结婚五年,你是什么时候去参加的面试?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昭宁愤怒地甩开陆书翰的手。
如今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觉得恶心至极。
她崩溃地尖叫出声:“在你将我的孩子送给岑灵,逼着我放弃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离开你了!”
陆书翰彻底傻了。
“原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已经准备离开了……”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想起他负伤想见宋昭宁时,宋昭宁冷漠地转身就走;
他想起他让宋昭宁给岑灵做红糖鸡蛋时,宋昭宁温顺地应下;
他想起岑灵逼着宋昭宁写血书时,宋昭宁一句话不说的顺从……
他这才知道,原来那时的宋昭宁不是因为爱他而容忍。
而是她早已对他死心!
她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一次次的得寸进尺,自我感动式的想着以后再补偿她。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殊不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宁宁,对不起……”
大颗大颗泪珠从陆书翰眼眶滚落,他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从没想过背叛你,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照顾岑灵,给她一个孩子,我没想到她背着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想要至你于死地,甚至为了诬陷你,不惜伤害我们的孩子!”
“宁宁,你相信我,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
宋昭宁心头一紧。
“你竟然爱我?”
多可笑啊。
陆书翰声音颤抖:“我爱你,我早就在朝夕相处中对你动了真心,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过一辈子的!可我对岑灵的执念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宁宁,你相信我!我已经将勇勇抢回来了,户口也转回来了!”
“岑灵疯了,我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为了向你赎罪,我向领导坦白了一切错误,我被降级被处分都是我心甘情愿!”
“但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勇勇不能没有妈妈啊……我把他还给你,你回到我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好吗?”
回应他的,不是宋昭宁,而是一道清冽的男声。
“你早就该把孩子还给昭宁了。”
“我们文工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照顾好这个孩子,但她绝不可能回到你身边。”
第19章
陆书翰猛地抬起头:“你是谁?”
男人身姿挺拔,温文尔雅。
“你好,陆干事,我叫程文渊,是文工团的随队医生,也是昭宁同志最好的……朋友。”
程文渊看向他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敌视,看向宋昭宁的眼神又是那么温柔眷恋。
陆书翰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个男人对宋昭宁的心思和对他明晃晃的挑衅?
他深吸一口气,擦去狼狈的一面:“这是我和宁宁的私事,程医生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是外人,大概没有资格参与吧。”
程文渊微微一笑。
“陆干事所谓的私事,是追着堵着一个不想见你的人、闹到演出现场,强人所难,不知分寸吗?”
他笑里带刀,刺得陆书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昭宁给了程文渊一个无奈的眼神。
他说的对。
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依附陆书翰生活的宋昭宁了。
如今的她,有户口、有工资,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的很好。
她看向陆书翰:“你说要把孩子还给我的话,当真吗?”
陆书翰忙不迭点头:“当真。”
宋昭宁眼眶浮起一片氤氲,她死死掐着手心的肉让自己保持冷静。
“好。”
“文工团还要在这里呆一周的时间,这些天要四处汇演排练,孩子你暂时带着,等我们离开的最后一天,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把孩子还给我。”
说完,她拉着程文渊就要离开。
陆书翰眼神一亮。
“勇勇一直和我比较亲,我可以请假跟你一起走……”
宋昭宁当然知道陆书翰打得什么算盘。
他想用孩子、用时间来唤醒宋昭宁曾经对他的爱。
只可惜,那份爱早就消耗殆尽。
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
她冷冷地打断,头也不回地离开:“不需要,我和勇勇母子连心,自然会亲近起来的。”
月色如水。
宋昭宁和程文渊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沉默片刻,宋昭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程医生,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程文渊摇摇头:“不用抱歉,昭宁,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生过孩子,有过家庭了。”
宋昭宁步伐一僵。
程文渊放慢了脚步,轻笑一声:“上次你练舞的时候摔倒了,我给你做骨头检查的时候就察觉到,你生过孩子。”
“并且来到文工团的这些日子,你闭口不谈从前的经历,有时我还看到你躲在角落,一个人偷偷哭,我想……你大概是因为遭遇了不太幸福的事情,孩子也不在身边。”
宋昭宁愣住了。
她咬着唇,脸上浮现一抹红晕:“那你还喜欢我?你……不介意吗?”
程文渊眼中笑意更甚:“我为什么要介意?”
“昭宁,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也没有资格评论。”
“比起过去,我更在乎的是现在我能不能给你安全感,能不能让你放心地和我在一起,团里很多人都在撮合我们,可我不希望你有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单纯的、对你的喜欢。”
宋昭宁低下头,不敢看程文渊的眼睛。
站在招待所门口许久,她才小声说:“等汇演结束,我要请半天假下乡看我爸妈,你和我一起去吧。”
说完,她捂住红透了的脸,逃跑一样上了楼。
程文渊看着她的背影,被逗笑了。
轻声道:“好。”
第20章
钻进房间关上门,宋昭宁心跳如雷。
同屋的姐妹看到她羞红的脸颊,八卦地凑上来。
“昭宁,什么情况啊?是和程医生说什么悄悄话了,还是因为今天突然冲上台的那个男人?他是谁啊?”
宋昭宁钻进被窝:“别问了!总之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小姐妹若有所思:“那就是因为程医生咯……”
宋昭宁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曾经那个挑水缸扛煤炭、为一分钱操碎了心、将自己活成一座望夫石的宋昭宁,也不会想到,她还会拥有这样绚烂鲜活、宛若少女的人生吧?
那天,她拖着一身伤逃出乱坟场,赶到火车站。
还没等指导员点名点到她,她就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是一个年轻男人冲上前来,为她清创包扎。
他的动作格外温柔小心。
甚至当她觉得疼,一口咬在男人手臂上时,男人也没有推开她。
直到数天后,她在文工团的宿舍苏醒,同宿舍的小姐妹叽叽喳喳地关心她。
她这才得知,那天救她的男人是文工团的医生。
“昭宁同志,你虽然昏迷了但力气很大,把程医生都咬出血了!”
“昭宁同志,你是怎么受的伤啊?我听他们说像是刀伤,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宋昭宁又羞又燥,推脱了姐妹们的追问,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着水果去向程文渊道歉。
一来二去,程文渊竟成为了宋昭宁在文工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他和陆书翰很不一样。
他儒雅、温柔、尊重宋昭宁。
哪怕他早已看出宋昭宁身上的新伤旧伤,可他从未多问过一句。
反而拜托了自己几位世交长辈,辗转弄来了几盒国外进口的祛疤特效药。
宋昭宁受宠若惊。
他却只是淡笑:“姑娘都不爱身上留疤,应该的。”
再后来,看着他们走得近,又郎才女貌,不少人撮合他们在一起。
每次面对同志们的起哄,程文渊都会挡在宋昭宁面前,用开玩笑的方式守住她的名声。
“开我的玩笑可以,女同志的玩笑开不得。”
“昭宁同志招人喜欢,我现在也是排队!”
宋昭宁不是没有对他心动过。
可想到她的过去,她却总是胆怯。
而如今程文渊告诉她,他不介意。
那是不是意味着……宋昭宁可以迈出这一步,勇敢开启新生活?
……
接下来的几天汇演,陆书翰就像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每一场汇演都坐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昭宁;每晚帮她打好热水,放在招待所门口;甚至学会了写小诗,一封一封信件塞进她手里。
宋昭宁只觉得厌烦。
每当对上台下陆书翰的目光,她冷冰冰地移开。
每晚陆书翰打好的热水,她全部给了姐妹用。
那些信封,宋昭宁连拆都不会拆开,转手丢进垃圾桶。
终于,汇演结束了。
宋昭宁收拾好了几件要带给爸妈的东西,走出招待所。
却不想,陆书翰再次拦在她面前。
他看上去无措极了:“宁宁,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漠,这么残忍?”
“我已经尽我所能在挽回你的心了,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宋昭宁冷冷地看着他。
“陆书翰,我说过我们不可能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陆书翰满脸受伤。
“是因为程文渊吗?你喜欢他?”
宋昭宁忍无可忍地皱起眉。
指导员给的假期只有半天,她不想用这宝贵的时间来和陆书翰纠缠。
她干脆直截了当地坦白。
“对!我是喜欢程医生!”
“如果你还要脸面,就不要再纠缠我了,回去收拾好勇勇的东西,等我来接他走!从今以后,我们俩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第21章
说完,宋昭宁扭头就走,却直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程文渊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从宋昭宁手里接过东西。
“走吧,时间紧。”
他……听到了她的话?
宋昭宁整个人都傻了,任由程文渊带着她坐上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宋昭宁紧张地连头也不敢抬。
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程、程医生,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程文渊的声音温润如玉。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宋昭宁呼吸一滞:“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
程文渊打断她,语气认真诚恳。
“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处对象,是要结婚的那种,不是一时兴起。”
“昭宁,我知道你受过伤,但我和陆书翰是不一样的,我认准了你,我只有你!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心里也没有其他人,我会把你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你可能给我们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吗?如果我们在一起合适,我就打结婚报告,娶你回家,你愿意吗?”
宋昭宁心口一热。
这样真挚的告白,是曾经陆书翰从没给过她的。
她不能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将自己彻底困在过去。
她要挺直腰杆,朝前看。
给自己,也给眼前这个真正喜欢她的人,一个机会。
宋昭宁轻轻点头:“我愿意。”
很快,宋昭宁就到了乡下,宋父宋母已经等在家门口了。
当初,在文工团安定后,宋昭宁就给爸妈写了信,报了平安。
“爸!妈!”
宋昭宁眼眶发热,扑上去抱住妈妈嚎啕大哭:“妈!我回来了!”
“女儿不孝,让你们二老担心了!”
宋母也红了眼:“回来了就好……”
宋父也别扭地转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只要活着,怎样都好……”
站在门口寒暄了许久,宋母才注意到程文渊。
“昭宁,这是?”
宋昭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妈,他是程文渊,是我们文工团的医生,也是……我刚处的对象。”
宋父宋母对视一眼,随即热情洋溢地招呼程文渊。
“来,屋里坐!”
经历了一次宋昭宁的“死亡”,他们如今没有别的期盼,只求宋昭宁能平安健康,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足矣。
傍晚时分,在家里吃过晚饭,宋昭宁和程文渊踏上了返程的车。
今晚,是他们离开的日子。
也是,孩子回到她身边的日子。
宋昭宁不免有些紧张。
回到团里后,文工团的同志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了。
陆书翰抱着孩子满眼期待地站在人堆里。
可当他看到宋昭宁和程文渊紧扣的双手,他的眸色瞬间黯淡下来。
程文渊轻轻握了握宋昭宁的手。
“他毕竟是勇勇的爸爸,肯定有话想和你说,我先去收拾东西。”
宋昭宁点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抱住孩子。
“宁宁,这个给你。”
陆书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塞进她手中。
“这些钱,是我……能凑到的全部,你拿着。”
他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共一千五百块,有我自己的工资,也有向战友借的。”
宋昭宁手指猛地一颤。
这笔巨款,是她三年的工资。
她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道歉不成,想着拿钱收买我?”
陆书翰苦笑一声,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程文渊在一起了,我知道,我不配再挽回你,不配再拥有你这么好的人。”
“和我结婚的这五年,辛苦你了,这些……就当是我对曾经的你的补偿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会去看你和勇勇……”
“啊!!”
人群骤然爆发的尖叫声打断了陆书翰。
不知从哪冲出来两个闹事的青年,手里拿着匕首,往人群这边冲来!
第22章
众人尖叫着四散逃离,一时间尘土飞扬,乱成一团。
陆书翰脸色一沉,本能压过一切。
他当机立断喝道。
“散开!所有干事,保护女同志!”
他这一喊,闹事青年怒骂一声,红着眼挥着匕首就朝他们这边冲来。
陆书翰眼疾手快,微微侧身,一把扣住其中一个青年的手腕,将他制服。
宋昭宁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曾经被划伤四十刀的记忆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抱着孩子连连后退。
却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倒,狠狠地跌坐在地。
另一个青年见状,眼神一狠,二话不说就要朝着她刺来!
宋昭宁躲避不开了。
只能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紧闭双眼。
“唔……”
身后,传来陆书翰的闷哼。
宋昭宁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只见那把匕首插在陆书翰后腰!
电光火石之间,是陆书翰扑过来将她护在身下,硬生生替她挨了一刀!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裤。
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陆书翰声音发抖,却依旧笑着:“别怕……有我在。”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两个青年很快被赶来的干事们制服。
他们七手八脚抬起陆书翰要将他送去医院,陆书翰死死拉着宋昭宁的手。
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消耗着他的力气,他却始终不肯放手。
“宁宁,别难过……我欠你的太多了……如果今天这刀能还你一点,我心甘情愿。”
一旁的干事急得快哭出来。
“书翰,别说了!你的血止不住,肯定是伤到了脏器!”
陆书翰扯了扯嘴角,在昏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下。
……
一年后,初春。
宋昭宁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乡的信。
信上是陆书翰的笔迹,却比从前轻了许多。
他说,他的伤比想象中的重。
那一刀扎破了他的肾,做了摘除手术后,他的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说,他身体垮的彻底,连普通干事都做不了,被调去了后勤岗。
他说,队里照顾他,允许他住在原来那栋独户房子,可他拒绝了。
他选择住回他们曾经那间小平房,守着他们五年的回忆,一个人度过余生。
他还说,他昨晚又梦见宋昭宁和勇勇了。
梦见她还像从前一样站在家门口挥手告别,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红糖鸡蛋汤塞进他手里。
梦见她抱着孩子,教他喊陆书翰爸爸。
和宋昭宁在一起的那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最温暖的一段回忆。
可惜,被他弄丢了。
最后,他问:“宁宁,你过得还好吗?这半年,你会在某一个瞬间想到我吗?”
宋昭宁一字一句地看完,轻飘飘地将信封合上。
心湖,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过得很好。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去的人和事了。
这一年,她和勇勇重新培养起了感情。
勇勇很粘她,很乖,嘴也甜。
文工团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
她和程文渊相处的也很好,就在三天前,她刚刚拿到了上面审批的结婚报告。
不久之后,她便会风风光光地嫁给那个深爱她的男人。
一切苦痛,皆成过去。
她已经找到了属于她的人生。
她与陆书翰,自此人海茫茫,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