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叶零落冬深时

第1章
丧子后,平房区的街坊都说,周聿安变了。
第一天,他给自己炒了三个鸡蛋。
不再像从前一样,将白面鸡蛋都留给沈书瑜,自己啃红薯玉米饼。
第二天,他去百货大楼扯了块新布,做了件棉袄。
不再像从前一样,漏棉的袄子缝了又补,攒半年布票只为给沈书瑜多做两件护膝。
第三天,他陪邻居大哥去医院,却在医院大厅突然被副手拦住。
“姐夫!沈队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您去看看她吧!”
周聿安静静地看着他,眉宇之间没有一丝担忧。
“你确定他喊的是聿安,而不是亦楠?”
他体恤地笑了笑:“去找宋亦楠吧,你们沈队长想见的只会是他,他住在大队家属院最西头,独门独户,很好找。”
说完,他和邻居大哥就要离开。
一道虚弱却透着清冷的身影在背后喊住他:“聿安。”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沈队长,您怎么自己出来了?!”
沈书瑜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周聿安面前。
她脸色苍白,却温柔地挤出一个笑,抚上周聿安的脸颊。
“我想见的是你,聿安,哪有老婆受伤不见老公,去见别的男人的?你这样说,是不是还在因为我生产那天的事情生气?”
周聿安躲开她的手,轻声道:“我没有生气。”
“宋亦楠是你队友清雅的丈夫,你队友难产去世,你身为队长照顾他是你的职责,而我身为你的家属,应该理解包容一切,我知道的。”
看着落空的手心和他淡漠的眉眼,沈书瑜心头涌上一丝不安。
曾经的周聿安,会心疼她身上每一处伤口,会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冷漠得像一个陌生人。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周聿安已经拉着邻居大哥,径直走出医院。
目睹一切的邻居大哥压低声音,语气惊讶。
“聿安,我没看错吧?书瑜不是队里的话务员吗,怎么变成队长了?恭喜你啊,终于熬出头了!”
周聿安心口发涩,苦笑一声。
沈书瑜从不是什么话务员。
从始至终,她都是位高权重的沈队长。
半个月前,沈书瑜突然破水住进医院,却因为难产,需要剖腹产。
周聿安浑身上下就8块钱,哪里付得起剖腹产的35块?
他急得浑身冒汗,转身就要离开病房去给沈书瑜借钱。
谁料,却被队长的副官堵在门口。
“姐夫,你不用去了,这钱,我们队长自己可以出。”
“但我们队长有个要求,那就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必须要交给宋亦楠同志抚养!”
周聿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副官口中的队长,不正是他的话务员妻子吗?!
沈书瑜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我刚得到消息,清雅在两小时前生产大出血,一尸两命,同时失去两个亲人,要是让亦楠知道,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所以,我决定,把我们的孩子给他抚养,对外就说我们的孩子难产夭折了。”
周聿安难以置信。
“就因为他,你用话务员的身份骗了我五年!就因为他的孩子死了,你就要抢走我的孩子,书瑜,你疯了!”
沈书瑜满脸不耐烦。
“别闹了!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以后还会有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狭隘,身为家属,体恤我是你该做的!”
说完,她看向副官:“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叫医生,推我去做手术。”
周聿安死死拦住产床不肯妥协。
沈书瑜一个眼神,副官一记手刀击在周聿安后颈。
他晕死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要夺回孩子。
沈书瑜将他反锁在家里。
第一天,她一个电话,周聿安被国营饭店开除;
第二天,她联系乡里公社,停了周聿安年迈的父亲看仓库的轻活,去干最重的农活;
第三天,只因她一句话,周聿安患有慢性病的舅舅再也买不到药……
无数亲戚朋友托人带话,哀求周聿安放他们一条生路。
沈书瑜看向他,冷如冰霜:“只要你不再想着抢孩子,我就放过他们。”
周聿安的心,彻底死了。
他没有问沈书瑜这些年为什么骗他,也没有哭喊着沈书瑜给他补偿。
他独自去文化馆参加了外地文工团招人的面试,用文工团开具的报到证和介绍信,向民政局申请了强制离婚。
等离婚审批结束,他就会坐上南下的火车,结束这段充满谎言的婚姻。
永远,离开沈书瑜。
第2章
周聿安回家后不久,沈书瑜也回来了。
她将贵得吓人的西洋参放在桌上,又从衣兜里拿出三百块塞进周聿安手里。
周聿安平静地抬起眼眸:“这算什么?补偿?”
沈书瑜沉默片刻:“是。”
“孩子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我之所以向你隐瞒我的身份,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亦楠分走了属于你的待遇会不开心,但我又必须照顾他,以后我的所有工资都会上交,我会让你变成最风光的男人。”
周聿安扯了扯嘴角,心中一片悲凉。
再多的钱,也换不会他那颗死掉的心和他的孩子。
更何况,结婚五年,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沈书瑜的职位和钱。
他还记得五年前那场暴雪中,他冻晕在村道时,是沈书瑜将大衣披在他身上,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出绝境,犹如一束光照亮了他的人生。
救灾的一个月里,他日日去送热水。
少年的喜欢格外单纯,他只想多看看她,便心满意足。
不曾想,临别时,一个年长的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打趣问他愿不愿意娶沈书瑜,进城结婚。
周聿安眨眨眼:“我愿意!”
帐篷里哄笑一片。
沈书瑜也笑了:“你连我叫什么,什么职位都不知道,万一我只是个小话务员呢?”
周聿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我也愿意。”
婚后五年,他一直以为沈书瑜只是个话务员。
她工作忙,他就学会操持家里的一切。
她工资低,他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拿自己的工资补贴家。
沈书瑜也会笨拙地关心他,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陪在他床前;回家时给他做一顿香喷喷的饭菜……
他傻乎乎地以为,只要有爱,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却不想到头来,是他一人自作多情,沈书瑜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宋亦楠一个人。
从前对他好,是因为宋亦楠有老婆。
如今宋亦楠老婆去世,她便再也不装,也懒得装了。
周聿安没接话,只是将钱随手放进抽屉,轻声道:“睡觉吧。”
“聿安!”
沈书瑜烦躁的眉头紧锁。
队长丈夫的身份、钱、补偿、关心……她都给了,周聿安为什么还闹个没完!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副手急切的声音传来:“队长,宋同志说他想喝姐夫之前做的红糖鸡蛋汤!”
周聿安心头一震。
从前,沈书瑜每次归队前,他都会为她煮一碗红糖鸡蛋汤,让她带去队里吃。
红糖稀罕,鸡蛋金贵,他省了又省,一口都舍不得吃。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视若珍宝的心意,全被她随意给了宋亦楠。
沈书瑜急切道:“聿安,我们的事回头再说,你快去煮汤吧。”
“红糖和鸡蛋我再买给你,一定要快,亦楠照顾孩子很辛苦,别让他等太久。”
马上要离开了,周聿安不想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转身走进厨房。
煤炭生得太慢,沈书瑜焦急的来回踱步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周聿安干脆倒了点煤油在炉子里引火。
却不想,他刚划亮火柴靠近,“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炸开!
周聿安被热浪掀翻,后脑狠狠撞在墙上!
就在火光即将要吞噬他的那一刻,一道身影飞奔而来挡在他前面!
“聿安!你怎么样?你说句话……”
沈书瑜急得双眼通红,几乎是尖叫出声。
就连自己后背被大面积烧伤,也完全没有察觉。
鲜血顺着脖颈止不住地往下淌,周聿安恍惚地看着她,却没有力气回应,眼前的世界渐渐陷入混沌……
第3章
一路颠簸,周聿安被推进医院急救室。
医生快速接过他的担架,转身就要带沈书瑜去做烧伤处理。
沈书瑜一把推开护士,急得几乎失态。
“不用管我,我死不了!先救我丈夫!他没有基础病、A型血!”
片刻后,医生查看完周聿安的伤势,满脸为难。
“沈队长,您丈夫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可我们医院血库已经空了,调取库存还需要等一周,他是绝对撑不住的!要不……您动用一下战功,从队里的战备血库里调血,还来得及!”
可沈书瑜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聿安拼尽全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只见副手压低声音。
“队长,您还在犹豫什么呢?您看姐夫的血,都流到地上了!您快下命令啊!”
沈书瑜闭上眼,声音低沉地发哑。
“你让我怎么下命令?你难道忘了,之前将我和聿安的孩子给了亦楠后,我已经动用战功压下了医院所有人的口供?”
“现在孩子的户口还没办下来,要是没有我在中间说话,东窗事发怎么办?到时候亦楠就会知道真相,他怎么扛得住两次丧妻又失子的痛?我绝不会让他承受这种风险!我也不忍心!”
这句话冰冷如刀,瞬间将周聿安心脏刺穿。
沈书瑜,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命悬一线,她担心的却是宋亦楠会不会失去孩子!
那他呢?
他的孩子呢?
从沈书瑜查出怀孕那天起,他省吃俭用,把好吃的好用的全部留给沈书瑜。
自己却因为营养不良,进了三次医院,瘦得没了人样。
他担心沈书瑜知道了会自责影响工作和身体,没有告诉她,选择一个人默默咽下了所有痛苦和委屈。
周聿安感受着鲜血一滴滴滑落,带走他的体温,几乎快要绝望。
就在这时,宋亦楠匆匆赶来,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医生,抽我的血!我和姐夫的血型匹配,我可以救他!”
沈书瑜眉头紧锁,连忙拽开他。
“亦楠,你这是干什么?”
“你因为清雅的死大受打击,身体还没有恢复,怎么可以献血!”
宋亦楠固执地推开她,眼神坚定。
“书瑜姐,你就让我献吧,姐夫是为了给我做汤才变成这样的!在他危难当头,我本就该挺身而出!”
沈书瑜瞬间心疼得红了眼。
就在她愣神之际,宋亦楠已经跟着周聿安的担架和护士一起走进抢救室,冲着周聿安微微一笑。
“姐夫,这些年书瑜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就当是让我还给你一些吧。”
血液顺着管子一点点输入周聿安的体内,他仿佛感受到了一丝力气,心头生出一丝感激。
骗他的事情是沈书瑜所为,终究和宋亦楠没有关系。
周聿安睁开眼,想跟宋亦楠说声“谢谢”。
可突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周聿安面色惨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护士猛地拔掉输血管,尖叫起来。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谎报血型了?!”
“医生!医生!病人出现溶血反应,急需抢救!”
护士冲出去叫人时,刚刚还一脸温柔和善的宋亦楠,忽然勾起一抹坏笑,一字一句道:“你、去、死、吧!”
“只有你死了,书瑜姐才会永远对我一个人好!”
周聿安瞳孔骤缩!
宋亦楠……是故意的!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痉挛,两眼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第4章
不知过了多久,周聿安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水……来人……”
周聿安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猫叫一样的呼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宋亦楠的哽咽。
“对不起……书瑜姐,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记错了自己的血型,害得姐夫险些丧命……你罚我吧,不管怎样的惩罚,我都受着!”
透过门缝,周聿安看到沈书瑜脸上足以融化一切的柔情。
她轻轻地摸了摸宋亦楠的头,声音是周聿安从未听过的温柔。
“没事,别自责了,聿安这不是没死吗?你也是一片好心,我怎么舍得罚你?”
周聿安心脏止不住地抽痛。
果然。
就算他差点死掉,沈书瑜也不会因为他伤害宋亦楠一分一毫。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书瑜不禁失笑:“如果要罚的话,就罚你全程抱着勇勇打疫苗吧。”
宋亦楠“噗嗤”一声笑出声。
“书瑜姐你真坏,你明知道勇勇跟你亲!他现在胖乎乎的,我都抱不动了!”
说完,宋亦楠拉着沈书瑜,有说有笑地离开,去接孩子打疫苗。
周聿安浑身颤抖,铺天盖地的酸痛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溺毙。
勇勇,是他给孩子起的小名。
他还记得,他当初摸着沈书瑜的肚子提议:“书瑜,如果我们的宝宝是男孩儿,就叫勇勇,和你一样勇敢,怎么样?”
沈书瑜笑得温柔。
“好啊,那女孩儿就叫兰兰吧,希望她兰心蕙质,像你的性子一样温柔,也很好。”
可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亦楠搂着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孩子,喊着他起的小名。
一字一句,比凌迟更痛。
周聿安一个人不知道躺了多久,昏昏欲睡之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沈书瑜一愣,随即惊喜道:“聿安!你终于醒了!”
她将周聿安扶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水、量体温。
宋亦楠也跑进来,一脸紧张:“姐夫,你感觉还好吗?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他假装贴心地弯下身子,替周聿安掖被角,实际上他凑近周聿安的耳朵,轻声威胁:“你要是把我故意输错血的事情告诉书瑜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聿安苦笑一声。
宋亦楠以为,他说了,沈书瑜就会信吗?
沈书瑜都能把他们的孩子送给宋亦楠,还有什么是不能为宋亦楠做的?
他有自知之明,不会自讨没趣。
“哇——”
病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啼哭。
副手匆忙抱着一个小婴儿冲进来,满脸为难:“队长,姐夫,宋同志,打扰了……勇勇他哭得太凶,我实在哄不住……”
周聿安的心瞬间揪了起来,眼泪决堤。
这是他的孩子……
宋亦楠笑着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安抚。
等孩子稍微平静了一些后,他突然看向周聿安:“姐夫,你还没见过我儿子吧?也是,当初我们妻子同天生产,你的孩子却死了,不如你抱抱他,感受一下?”
周聿安下意识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他不敢抱。
他怕抱了一次,就想一辈子都抱着,就想把孩子抢回来……
可他明白,沈书瑜不会允许,反而会拖累他所有亲人。
果然,沈书瑜皱起眉,满脸不悦:“亦楠,胡闹什么?聿安他身上还有伤,抱不了孩子!”
宋亦楠充耳不闻,笑着把孩子往周聿安怀里塞。
“怕什么?我就是想让姐夫感受一下……”
推搡之间,宋亦楠突然松了手,孩子瞬间跌落在地,发出凄厉的哭喊!
“勇勇!”
宋亦楠大喊着抱起孩子,反手扯住周聿安的衣领,一把将他拖下床:“姐夫,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
第5章
周聿安跌坐在地,做过手术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直流。
他慌张地抬起头:“我没有!宋亦楠,我没想伤害孩子,是你自己松手才……”
“够了!”
沈书瑜低声呵斥,凌厉的双眸里含着冷意。
“宋亦楠是孩子的父亲,他比谁都要爱孩子!这件事不是你做的还能有谁!我没想到你当真如此恶毒,竟然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周聿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书瑜。
他恶毒?
沈书瑜比谁都清楚,他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就算是死,也绝不舍得碰孩子一根汗毛!
周聿安痛不欲生。
他苍白又绝望地解释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沈书瑜根本不爱他,又怎么会相信他?
她阴沉着脸,命令副手先带宋亦楠去给孩子做检查。
转头,她目光深沉地看着周聿安,声音冰冷得可怕。
“聿安,你恨我把我们的孩子给了宋亦楠,我理解,这是我欠你的,我会补偿你,但你不应该对孩子下手,看来你还是没有彻底醒悟!”
沈书瑜狠狠摔上门,转身离开。
踩过从周聿安身体里流出来的一地鲜血时,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周聿安再度被推进手术室进行伤口缝合。
养伤的那几天,沈书瑜再也没有出现过,周聿安身边没有一个照顾他的人。
他只能一个人去打饭、取药、上厕所……就连他挂水时不小心睡着了,鲜血回了半瓶子,也没人替他叫护士。
就在周聿安以为,将他一个人丢在医院便是沈书瑜给他的惩罚时,邻居大哥突然慌慌张张地找来医院。
“聿安!不好了!”
“你爸妈进城来看你,你爸爸在公共厕所摸了一个女同志!已经被送去保卫大队了,他们……他们要给你爸爸判流氓罪!”
周聿安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罪名一旦落实,等待爸爸的轻则三五年牢狱,重则七年以上劳改!
他爸爸老实善良了一辈子,如若真的被扣上流氓的帽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连带着他们全家,都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周聿安猛地拔掉针头,光着脚就往队里冲。
门口,周母坐在台阶上,神色憔悴,满脸泪水。
周聿安心头不由一紧:“妈……”
周母慌忙站起身,无措得像个小孩:“聿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瑜托人告诉我们,说你住院了,让我和你爸来看看你,谁知道路上,一个女人突然撞上你爸,摔倒在地,非要说你爸爸摸了她!”
“我们怎么解释都没用,你爸爸本来就因为干重活身体不好,这下又被抓了,该怎么熬啊……书瑜刚刚来了,我本来想去求她,可她非要等你来,你是不是和她又闹什么矛盾了?”
周聿安一愣:“是沈书瑜叫你们来的?”
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道……这一切都是沈书瑜故意而为?!
周聿安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愤怒,转身冲进沈书瑜所在的休息室。
“这件事是你做的?你故意找人诬陷我父亲,就因为宋亦楠说我摔了他的孩子?!”
没想到,宋亦楠也在休息室。
他冲着周聿安挑衅一笑。
“没错!是我让书瑜姐替我出气的!你敢伤害我的亲人,那我也让你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沈书瑜的眉眼隐在一片阴影下,淡淡地瞥来。
“你始终不肯承认对宋亦楠的妒忌和仇恨,不给你一点教训,怎么能让你彻底醒悟?聿安,别忘了,流氓罪……是可以吃枪子的。”
第6章
周聿安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已然麻木到感觉不到一丝痛。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沈书瑜带他进城结婚的时候,曾跪在他父母脚下承诺。
“爸,妈,你们放心,虽然我职位不高,但我会用我的一切照顾、保护聿安,我会努力出人头地,孝敬你们!”
爸妈没有任何嫌弃,感动又欣喜。
父亲拿出家里攒了许久的细白面,母亲将熬夜赶制的千层底布鞋塞进她手里。
他们对沈书瑜掏心掏肺,可这五年,他们没有享受到沈书瑜一丝一毫的孝敬。
反而如今,他爸爸的性命还要被沈书瑜当成筹码,逼他低头!
他早该明白的。
在宋亦楠面前,他有没有做错,再多的解释辩驳,真相是怎样……沈书瑜从来都不在乎。
她为了深爱的男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周聿安定定地看着宋亦楠,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不应该嫉妒你,也不应该伤害你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求求你,放过我爸爸,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宋亦楠得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相!但光说可没用!”
他将一张纸拍在桌子上,眼珠子转了转:“我要你给我写一封血书道歉,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伤害我儿子!”
沈书瑜眉心一紧。
上次经历爆炸,周聿安失血过多,贫血严重。
她刚想说写血书是不是太过了,可周聿安已经咬破了手指,用血迹在纸上写下一字一句的承诺。
粗糙的纸张反复摩擦着他手指的伤口,周聿安的手指很快血肉模糊。
因为贫血,伤口很快凝血,于是周聿安咬破第二根手指……
沈书瑜眯起眼,有些不忍。
可周聿安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看起来依旧那么清秀温柔,可眼中好像多了一抹沈书瑜看不懂的决绝。
沈书瑜隐约觉得,周聿安……仿佛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他爸爸的事情,她做得太过分了?
“聿安……”
沈书瑜心中隐隐不安,可她刚开口,便被宋亦楠打断。
他接过周聿安写好的道歉书:“书瑜姐,姐夫的态度很诚恳,我原谅他了。”
“你们家爆炸了,住不了人,我同意他这段时间住在我家,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给姐夫收拾房间吗?”
沈书瑜看了看低垂着眉眼的周聿安,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宋亦楠,终究点点头。
罢了。
回头再补偿他,也不迟。
有了沈书瑜的命令,周聿安爸爸很快就被释放。
看着一夜白头、满脸憔悴的爸爸,周聿安自责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好用沈书瑜之前给他的钱,给爸妈买了些衣服和补品,将他们送回乡下。
随后,沈书瑜的副手将他带进了宋亦楠的家。
站在门口向里面看去,两室一厅的房子,装饰得格外温馨,犹如一根针狠狠扎进周聿安心里。
家里的每一样布置,都是沈书瑜曾经许诺给他,却没有兑现的话。
沈书瑜说过,等他们有了房子,她会亲手给他种几盆太阳花。
周聿安幻想中的太阳花,此刻却摆在宋亦楠的阳台上。
沈书瑜还说,会带他去照相馆拍一张时兴的婚纱照,高高地挂在家里。
此刻,墙上挂着数张照片,却全是他们抱着孩子的合影,宛若一家三口。
沈书瑜声音有些不自在:“聿安,之前把我们的房子给亦楠住,是因为他妻子去世心情不好,你别介意,我已经向队里申请再给我分一套房子了……”
周聿安收回目光,打断她。
“不用了。”
他马上就要离开了,没机会再住她的房子了。
第7章
接下来的日子,宋亦楠总借口带孩子太累身体不好,命令周聿安给他煲汤做饭。
还会命令周聿安在他带着孩子出门散步时给他拎包;在他偷溜出去打麻将时在家带孩子,还不准周聿安告诉沈书瑜。
周聿安不想与他再起争执,一一照做。
只是每每看到宋亦楠和他的孩子父子情深、岁月静好,他还是会忍不住鼻酸。
直到这天晚上,宋亦楠深夜也没回家。
周聿安将孩子哄睡后,自己也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房门突然被踹开。
沈书瑜冲进来,不由分说就要将周聿安拖出门。
“沈书瑜……你放开我!”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周聿安满脸无奈:“你这是干什么?孩子都被你吵醒了!”
沈书瑜脸色阴沉得像是压着雷,眼眸里怒意翻涌。
“周聿安,你还好意思和我提孩子?!”
“就因为你想抢回孩子,所以才和与我有仇的歹徒勾结,故意让歹徒以为亦楠是队长的丈夫,好借刀杀人,害他被绑架!你以为只要亦楠出事,孩子就能回到你身边?我告诉你,做梦!”
沈书瑜将孩子托付给副手,转头,就要将周聿安拖上车。
“你才是真正的队长丈夫,现在就跟我走,把亦楠换回来!”
周聿安满脸震惊。
什么绑架?什么歹徒?
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死死扣住门框:“沈书瑜你冷静一点,宋亦楠被绑架这件事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歹徒,也从没有想过伤害宋亦楠!”
沈书瑜眼底爬满血丝,一片猩红。
“别狡辩了!我去解救他的时候,是亦楠亲口告诉我,是你引诱他深夜出门的!”
周聿安刚想解释,宋亦楠深夜出门是他偷偷溜出去打麻将了。
可他转念一想,解释有什么用呢?
沈书瑜从来不会信他。
铺天盖地的苦涩涌上心头,周聿安松开手指,放弃挣扎:“带我去吧,让我去换回宋亦楠。”
沈书瑜一愣,周聿安今天怎么如此顺从?
可她心系宋亦楠的安危,没空多想。
将周聿安带上车后,她一脚油门,疾驰着向绑匪所在的乱坟地赶去。
他们赶到的时候,绑匪正挟持着宋亦楠。
宋亦楠浑身鲜血,吓得浑身打颤。
见到沈书瑜,绑匪冷笑一声。
“沈书瑜,当初就因为我在队里打架,你就通报批评、开除我,害得我老娘生气病死!你一个娘们,凭什么骑在我头上?今天你要是不给我钱安葬我老娘,我就杀了你丈夫!”
沈书瑜紧张的声音都在颤抖。
“王海,你冷静一点!你认错人了!”
“你手上那个同志是无辜的,我身边的这个才是我丈夫!我答应你,用我丈夫换你手里的无辜群众,我会考虑你的诉求!”
见王海没有动静,沈书瑜焦急地带着周聿安上前几步。
“停!”王海大叫一声。
“你别过来!你让你丈夫自己一个人过来换人!要是耍什么花招,别怪我冷刀无眼!”
说完,他在宋亦楠手臂上划了一刀!
沈书瑜急不可耐,将周聿安向前一推:“快去!”
第8章
歹徒过于凶狠,周聿安恐惧绝望地回过头。
可沈书瑜根本没看到他的眼神。
她心急如焚:“磨蹭什么,快去啊!你没看到亦楠已经受伤了吗?”
她压低声音:“聿安,你是我的家属,体恤群众是你的责任!我已经安排好了营救,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受伤的!你相信我,我是队长,我会保障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是啊。
就算她不爱周聿安,她总归……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骑虎难下。
周聿安一咬牙,一闭眼,径直走向王海。
谁料,当王海掳过周聿安,放开宋亦楠时,沈书瑜突然变了口径:“王海,我告诉你,你的无理要求我是不会同意的!要是你现在迷途知返,还有得救!”
周聿安如遭雷击!
沈书瑜……再一次骗了他?
王海神色瞬间变了:“妈的!沈书瑜你敢耍我!刚刚那个男人就是你丈夫吧,所以你才那么紧张他!”
他高高扬起匕首,就要朝着周聿安心头捅来。
“那就别怪我滥杀无辜,让这个男人陪我老娘走黄泉路!”
就在匕首即将要捅进周聿安心脏的一瞬间,“砰”的一声,沈书瑜紧急开枪,子弹正中王海持刀的手腕!
“啊——”
王海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保卫干事们一拥而上,将他押送上车。
沈书瑜这才敢抱住宋亦楠:“亦楠,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子弹不长眼,我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都是我的错……”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一眼周聿安。
周聿安浑身颤抖地躺在地上,子弹划伤脸颊的伤口渗出血迹。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才知道,沈书瑜明明可以开枪制服王海,明明可以不用换人质……她还是这样做,只因为她害怕打不准,她舍不得宋亦楠冒一丁点风险!
那他呢?
在沈书瑜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宋亦楠声音发抖:“书瑜姐,我身上好痛,你们没来的时候,绑匪等不及,划了我好几刀……”
沈书瑜看着他身上几处刀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来人!”
她气红了眼睛:“亦楠身上有几处刀伤,就在周聿安身上划上十倍!要不是他勾结绑匪,编造身份,害亦楠被绑架,又迟迟不肯换人,亦楠根本不会受伤!”
绝望,彻底吞噬了周聿安!
宋亦楠被绑匪划伤了四刀,他就被划伤了四十刀!
每一刀,都像划在他心上,凌迟着他的灵魂。
等周聿安被放开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鲜血,奄奄一息。
沈书瑜将宋亦楠扶上车,声音遥远地像是从地狱传来:“今晚让他一个人在乱坟地好好反省,明天再来接他!以后不要再想着打亦楠和孩子的主意!”
身旁的副手神情僵硬:“队长,这不好吧?乱坟地遍地尸骸,狼狗经常会来这里觅食,万一……”
沈书瑜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那也是他自作自受!”
几辆车扬长而去,带走了所有声音和光。
远处,响起狼狗群的吠叫。
那群狼狗……闻到了他的血腥味!
周聿安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一瘸一拐逃离乱坟场。
他没有忘记,今天就是离婚审批结束,跟着文工团离开的日子。
所幸,他的报到证和介绍信都装在衣服内兜里。
他强撑着身体,去民政局领取了自己那本离婚证,什么都没带,头也不回地走向火车站。
五年婚姻,失去孩子,一切和背叛和伤痛……
终于,到此为止。
第二天一大早,下过一场雨的空气微凉。
沈书瑜刚起床,房门便被急促地敲响。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开门,刚要训斥副手不要吵醒孩子,便被副手着急忙慌打断:“不好了,沈队长……”
沈书瑜皱起眉:“慌什么?慢慢说!”
“姐、姐夫他不见了……”
想到那些恐怖的画面,副手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乱坟地没有姐夫的身影……只有遍地的血迹和骸骨!姐夫他、他被狼狗吃了!”
第9章
沈书瑜先是一愣,随即怒吼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紧接着,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清晨的日光明明那么温和,她却感到阵阵眩晕。
副手急得快哭出来:“沈队长,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乱坟地那地方每晚都会有很多狼狗觅食,姐夫身上还有血,更容易吸引狼狗……”
沈书瑜定定地看着副手的嘴一开一合,什么也听不见了。
周聿安……死了?
这怎么可能?
他看似清秀温柔,可沈书瑜知道,他骨子里有着一股坚韧又强大的劲儿。
他能一个人扛起一个家,能干重活儿,也能干别人家只有女人才能干的细致活儿,再苦再难的日子他也能扛过来……
这样的周聿安,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在狼狗嘴下?
她不相信!
沈书瑜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扯着副手的衣袖将他丢进车里。
“开车,去乱坟地。”
这时,听到动静的宋亦楠急匆匆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书瑜姐,大早上你去哪儿?”
副手看了看车窗外的宋亦楠:“队长,宋同志他……”
沈书瑜已然没了耐心。
她脸色铁青,连看都没看一眼宋亦楠,失控地怒吼:“我让你开车!”
片刻后,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车子在乱坟地前停了下来。
沈书瑜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却在看到眼前的一幕时,骤然停住脚步,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
副手说的没错。
这里……哪里还有周聿安的身影?
下过一场小雨,只有遍地的残骸和已经淡去的血迹在告诉她,周聿安曾在这里经过什么的绝望和无助。
可她不愿相信,那样温柔坚韧的周聿安就这样死了。
如若不是她昨晚被气昏了头,下达了那样残忍的命令,他又怎么会因为浑身血腥味吸引来狼狗,又怎么会死在这一片荒芜之地,连尸首都没有!
不……
沈书瑜缓缓摇了摇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执念。
周聿安不会死的。
五年前,他在暴雪天被冻晕在村道上没死。
两年前,他修屋顶时从梯子上摔下来没死。
一个月前,他被锁在家里几天没吃没喝也没死。
他顽强地扛过了一次次灾祸,这次,他也不会死!
想到这儿,阵阵鼻酸冲上喉头,沈书瑜转身就要走,却突然撞上匆匆赶来的宋亦楠。
“书瑜姐!”
他一脸焦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和勇勇去公园吗?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脸色好难看……”
沈书瑜一把推开他:“让开!”
她要下乡去公公婆婆家接回周聿安,没空和宋亦楠纠缠。
宋亦楠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可他无论怎么呼喊,沈书瑜始终没有管他,开着车疾驰而去。
“宋同志,您没事吧?”
副手上前扶起他:“姐夫出了事,队长心情不好,您别和她计较。”
宋亦楠皱起眉:“周聿安出什么事了?”
副手看向乱坟地角落的骸骨,遗憾道:“姐夫他……没了,大概率是被狼狗吃了。”
宋亦楠瞬间瞪大了眼睛。
周聿安死了?!
那不就意味着……沈书瑜没丈夫了?队长丈夫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一时间,宋亦楠差点就掩盖不住眉宇间的欣喜。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10章
开往乡下的路上,沈书瑜绕了条路,去了她之前和周聿安住在平房区的房子。
周聿安不在这里。
她又敲开邻居的家,全然不顾邻居大哥诧异的神情,冲进去检查一番。
周聿安也不在这里。
希望一个个破碎,沈书瑜绷着最后一根弦开往乡下。
赶到公公婆婆家时,周父正扛着农具走到家门口。
“书瑜?”
周父一愣:“你怎么突然来了?聿安没跟你一起来?”
沈书瑜此刻满头冷汗,神色僵硬,满脑子都是周聿安的下落。
甚至连公公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一头扎进屋里,像一只搁浅地、寻找海水的鱼,几近疯狂地在家里翻找起来。
“聿安!”
“周聿安你出来!”
“躲在这里有什么用!你出来和我说清楚!”
她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米缸都没放过,依旧没有周聿安的身影。
忍无可忍的周母拉开她:“书瑜,你到底怎么了?聿安根本没回来啊!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在这一刻破灭了。
沈书瑜定定地看着周母,随即,她“扑通”一声跪在公公婆婆脚下。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聿安他……死了。”
闻言,周母身子一软,瘫倒在周父怀中:“你……你说什么……”
沈书瑜紧抿着唇,却没有哭。
“我找遍了聿安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他,我把他丢在乱坟地,是我害他被狼狗咬死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周母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周父转过身,狠狠给了沈书瑜一记耳光:“混蛋!我把我儿子托付给你,你就是这样对他的?你给我滚出去!”
沈书瑜被公公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院子。
可,她不愿离开。
仿佛只要她一直等在这里,就能等到周聿安回来。
她跪在大门外的村道上,一天、两天、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像一尊随时要碎裂的雕像。
任凭路过的村民对她如何指指点点,她挺直的脊背都没有弯曲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宋亦楠和副手匆匆寻来。
在看到沈书瑜的那一瞬间,宋亦楠倒吸一口凉气。
双眼空洞、眼下黑青、脸色惨白地仿佛随时要晕倒……
这样的沈书瑜,还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沈队长吗?
“书瑜姐……”
宋亦楠哭着扑上去抱住沈书瑜:“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人死不能复生啊!书瑜姐,我带你回城好不好?就算姐夫他走了,你还要好好活下去呀!”
“你忘了吗?你答应清雅要照顾我和勇勇一辈子……我已经失去清雅了,如果我再失去你,我和勇勇也活不下去了……”
沈书瑜没力气回应宋亦楠。
她眼前一黑,晕死在宋亦楠怀里。
但宋亦楠的话,却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不能这么脆弱,她身为队长,肩上扛着责任。
更何况,宋亦楠何其无辜?
她不能拖累他跟着一起伤心,也不舍得他难过。
沈书瑜将所有情绪藏起,逼着自己变回了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自己。
白天忙完队里的事务,就去置办周聿安的后事,晚上回到家中,还会和宋亦楠一起吃饭,抱着勇勇逗乐……
可她的眼底,却始终没有笑意。
直到为周聿安送葬那天,仪式快要开始,负责审问王海的干事突然冲进来。
“沈队长,王海终于交代了!关于他为什么会绑架宋同志、到底是不是受姐夫指使……所有的一切,他都交代了!”
沈书瑜恍惚了一瞬,猛地站起身:“他都说了些什么?!”
第11章
听到“王海”这个名字,宋亦楠浑身一颤。
该死!
他怎么把王海这个人忘了!
这些天,他使劲浑身解数表演温柔体贴,沈书瑜对他的态度和对丈夫没什么两样。
眼看着他成为队长丈夫的美梦就要成真,若是让她知道绑架那天的真相,他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李干事也是,审问王海有了结果,为什么还要给沈书瑜汇报?
偏偏,还选在这个时候?!
宋亦楠眼珠子转了转,猛地站起身:“李干事,什么事情都要分一个轻重缓急,你没看到现在我们在举行送葬仪式吗?死者为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李干事不甘示弱地争辩:“怎么,我还没说王海交代的内容呢,你就这么急着阻拦我,你心虚了?”
宋亦楠紧张地咽了咽,强装镇定。
“谁心虚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打扰了聿安哥死后的安宁!”
就在他们争论不休时,沈书瑜轻声打断。
“李干事,你说吧,我也很想知道。”
这些天,她在外人面前强装冷静克制。
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世界正在面对着怎样的山崩地裂。
她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周聿安。
想起那天晚上,周聿安死死扒着门框,说宋亦楠绑架和他没关系时,他的眼神是那么恳切、单纯。
想起当她逼着周聿安去王海手里换回宋亦楠时,他回眸时,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如同孩童一般的惶恐和无措。
想起结婚这五年,周聿安从没对她说过谎话。
他纯净的像一张白纸。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她直到今天,都不能接受周聿安的死。
只要还能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就好像他还没有完全离开。
李干事稳了稳声线:“王海说,当日他之所以绑架宋亦楠,是因为他认错了人。”
沈书瑜心脏猛地一缩,声音发紧。
“认错人?”
李干事点点头:“是。”
“他蹲点许久,几次三番看到宋亦楠从队长专属的房子里走出来,便误认为宋亦楠是队长的丈夫,并非宋亦楠所说,是周聿安与王海勾结,故意指使!”
“而他之所以能在深夜绑到独行的宋亦楠,也并非是因为周聿安故意透露宋亦楠的行踪,而是据他观察,宋亦楠每天晚上都会偷溜去民宅打麻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此话一出,灵棚里前来吊唁的朋友亲属顿时议论纷纷。
“打麻将?那是不良习气,队里严禁参与!”
“是啊,一旦被抓到就会通报批评,就算他老婆姜清雅去世了,宋亦楠身为家属,也不能沾染这种东西啊!”
“这样看来,要不是宋亦楠胡乱指认,周聿安根本不会牵扯进这起绑架案丢了性命,作孽啊……”
周围的人纷纷为周聿安抱不平。
沈书瑜却依旧如山一样岿然不动,平静的神情没有一丝裂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钝刀割在心口,让她痛不欲生。
她攥紧拳头,直到指甲将掌心掐出了血,才将这抹痛意强压下去。
宋亦楠看着在场各位打量的眼神,有些慌乱,想要拉住沈书瑜的衣袖:“书瑜姐……”
沈书瑜没看他,不着痕迹避开了他的触碰。
“仪式继续。”
第12章
宋亦楠的心早已慌得没了分寸。
他宁愿沈书瑜质问他,训斥他,也不愿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平静得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葬礼结束后,沈书瑜一声不吭地回了家。
宋亦楠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书瑜姐……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关上门,沈书瑜也卸下了伪装。
她脱力般瘫坐在沙发上,眼中那股彻骨的冷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她看向宋亦楠,声音硬邦邦的。
“你说。”
宋亦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书瑜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打麻将是不良风气,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怕拖累你,拖累聿安哥,拖累清雅的孩子!所以、所以我才口不择言,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聿安哥身上,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书瑜姐你为了给我出气才酿成的悲剧!和我没关系啊!书瑜姐,你也别太自责了,谁让聿安哥运气不好,碰上狼狗了呢?”
宋亦楠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沈书瑜的神情。
看到沈书瑜垂下眼眸,没有太过愤怒后,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开了些。
果然。
在沈书瑜心里,他的分量还是更重一些。
他一直觉得,周聿安一个乡下人,根本配不上沈书瑜这个队长。
他也相信,沈书瑜对周聿安不会有多么深重的感情。
想到这儿,他脸上笑意更浓,大胆地坐在沈书瑜身边,拉住她的手。
“书瑜姐,你别难过了,聿安哥死了是去过好日子了。”
“现在我死了老婆,你死了丈夫,我们又是从小相识,勇勇也很喜欢你,不如,以后……你当勇勇的妈妈吧?”
话没说完,沈书瑜便突然冷硬地打断。
“宋亦楠,你还要不要脸?”
宋亦楠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四目相对,沈书瑜眼中再也没了从前的包容和笑意,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阴鹜。
她一字一句,语气充满厌恶。
“我说,宋亦楠,你真不要脸。”
“聿安死得那么凄惨,你怎么能说出聿安死了是去过好日子这种话?清雅生前是我最好的队友,是我的姐妹!你是她丈夫,你却想让我顶替她的位置,做勇勇的妈妈?!”
宋亦楠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不可以?现在那么多自由恋爱的男男女女,为什么我们就不行?聿安哥已经死了,书瑜姐,你自由了,不用为一个死人守节!”
沈书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陌生的宋亦楠,一时哑然。
愧疚、自责、心痛、震惊……各种各样的情绪压在沈书瑜心头太多天。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压垮!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失控地怒吼,就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你还有脸提他!”
“要不是你诬陷聿安和绑匪勾结,我根本不会气昏了头,将他重伤后一个人丢在乱坟场!他的死,和你,和我都脱不了关系!是我们害死了他!”
“他和我结婚五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却因为我们死得这么凄惨!”
“宋亦楠,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住着属于聿安的房子,拿着我的工资,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优渥生活,他死了,你没有一点愧疚就算了,你怎么能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想着和我在一起?”
第13章
宋亦楠吓得愣住了。
这样的沈书瑜太陌生了。
暴戾、愤怒、疯狂……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书瑜!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宋亦楠沉重的呼吸声不断响起。
曾经,沈书瑜每次看到宋亦楠这样委屈无措的神情,都会气得瞬间理智全无。
可现在,面对同样的神情,她却再也没了耐心。
周聿安离开后的这些天,她抽离出来,开始不断反复问自己。
这样的周聿安,真的会做出勾结绑匪伤害宋亦楠那样心机深重的事吗?
她第一次对他青梅竹马的宋亦楠产生怀疑。
却不敢相信。
可今天,李干事的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将她自以为是的照顾、数十年的信任、一颗毫无保留付出的心,打了个粉碎。
沈书瑜闭了闭眼,语气厌倦。
“宋亦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聿安生前我已经亏欠他太多了,我更不能在他死后做出和你在一起,这种这样有悖人伦、忘恩负义的事情。”
沈书瑜抬头,环视了一圈房子。
“当初清雅去世,你带着孩子,我才把这间房子给你住,现在也不需要了,你尽快搬去家属院西边的筒子楼单间,我们以后尽量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沈书瑜转过身摔门离去。
可宋亦楠,并没有死心。
第一天,副手去家里查看他搬家的进度。
他借口东西太多收拾不完,要副手回去告诉沈书瑜,再给他几天时间;
第二天,他在大半夜湿着衣服跑到沈书瑜的宿舍楼下。
“书瑜姐!我家里水管爆了,你帮我修修好不好?”
第三天,沈书瑜不肯见他,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他便抱着勇勇,在家属院逢人就问。
“你见到沈队长了她吗?我孩子发烧了!你帮我去他办公室叫她一下好吗?”
哇哇大哭的孩子、宋亦楠无措的身影、因为焦急满头汗水的模样……
这一幕,勾起了无数人的恻隐之心。
有人摇头哀叹:“唉,一个男人带孩子也是可怜……”
有人直接替他敲开了队长办公室的门,替他抱不平:“沈队长,您快去看看吧!宋亦楠满家属院找你,勇勇发烧了!宋亦楠说,勇勇谁抱都不行,只能你抱!”
沈书瑜无奈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高烧不作为,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孩子。
叹了口气,她径直冲下楼。
送到医院治疗后,孩子的高烧总算是褪了下来。
病房里。
沈书瑜正抱着孩子哄他入睡,身后,一双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腰肢:“书瑜姐,你还在怪我吗?”
沈书瑜立刻后退一步和宋亦楠拉开距离。
她满眼警惕,语气冷硬。
“你干什么?这些天演了这么多场戏,还没演够吗?”
宋亦楠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被他压下:“书瑜姐,你说什么呢?”
沈书瑜冷哼一声。
如今再看宋亦楠这张曾经让她甘愿奉献一切的脸,她只觉得厌烦。
“你能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
“这些天,你一次次地找我,不就是因为没死心,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先是赖在房子里不走,又是自己弄坏水管,今天倒是碰巧,勇勇发烧。”
说到这儿,沈书瑜眼中讥讽的意味更浓几分。
她低下头,随手给孩子扯了扯衣服:“可你找谁不行,非要……”
当她无意掀过孩子的裤子时,沈书瑜没说完的话全部哽在喉咙。
裤子边缘的皮肤,赫然露出一点青紫色的痕迹!
第14章
沈书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宋亦楠瞳孔骤缩,扑上来就想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
沈书瑜一把扒开孩子的裤子,孩子白嫩的腿上大片大片青紫瘀痕瞬间暴露!
她楞楞地看着这些伤痕,只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呼吸不上来。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沈书瑜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她刀一眼的眼神看向宋亦楠。
“这是怎么回事?”
宋亦楠扯了扯嘴角:“这是勇勇不小心自己……”
沈书瑜尖叫一声打断他:“胡说!”
“勇勇这个年纪连路都不会走,他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宋亦楠,这是不是你干的?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沈书瑜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宋亦楠吓得一哆嗦,眼眶一酸,就哭了出来。
“是我掐的!可我这样做……还不都是因为你!”
“书瑜姐,我不明白,你明明喜欢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你不但拒绝我,还狠心地想将我赶出去!那筒子楼环境那么差,勇勇怎么住的惯?”
宋亦楠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心都乱成了一团,说出的话完全没经过思考。
“勇勇命不好,还没出生就死了妈妈,我为了给他找一个疼他的妈妈,挣一份未来,我摔他、掐他……都是为了给勇勇找一个依靠!你那么喜欢他,我只能用勇勇留住你的心!”
沈书瑜无奈地看着宋亦楠。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更何况……”
就在这时,大脑突然捕捉到了宋亦楠话里的一个字眼,她眸光一闪。
“你刚才说……你摔了勇勇?”
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病房里,宋亦楠揪着周聿安的衣领说他摔了勇勇的画面。
沈书瑜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所以……那天,是你故意的?”
“你摔了勇勇,却嫁祸给聿安?只因为你想要取代他队长丈夫的位置?”
沈书瑜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她就算是个傻子也看明白了宋亦楠的真实嘴脸!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掐住了宋亦楠的脖子,怒不可遏:“你就这么恨聿安?你说,你还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事?!”
宋亦楠面色涨红,恨恨地看着沈书瑜。
他明白,走到这一步,他队长丈夫的美梦算是彻底破裂了。
当初,他不是看不出沈书瑜对他的心思。
沈书瑜那时职位不高,而姜清雅已经被提为副队。
他生性高傲,将人生的希望押注在姜清雅身上,想要跟着她过上好日子。
可他没想到,他赌输了。
他千方百计地针对诬陷周聿安,就是想要抢过队长丈夫的位置,可现在沈书瑜却这样对他!
他不能接受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在沈书瑜心里比不过一个死人!
想到这儿,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再也不想伪装了。
“书瑜姐,既然你这样对我,那我也不想骗你了。”
“你说的没错,我从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队长丈夫这个位置,我觉得只要周聿安死了,你就会和我结婚,所以,我明知道自己的血型不匹配,还是给他献血了。”
第15章
“轰”地一声!
沈书瑜所有的思绪瞬间在脑中炸开!
宋亦楠不是记错了自己的血型,他……是故意的!
巨大的冲击让她难以置信,牙关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什么?”
宋亦楠勾起嘴角:“溶血反应是会死人的,我就是想要周聿安死。”
“可他非但没死,反而你还那么关心他!凭什么?那我就故意松手摔了孩子,让你以为周聿安是个蛇蝎心肠的坏人。”
“啪!”
沈书瑜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愤怒,抬手一耳光扇在宋亦楠的脸上!
她恨宋亦楠。
更恨自己。
这么多年都没有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傻傻地被他欺骗、被他利用!
当年,她和宋亦楠青梅竹马,这个阳光活泼男孩几乎占据了她的所有少女时光。
可她知道,宋亦楠想要的是好生活。
她拼了命地努力,好不容易有了点成绩。
当她兴冲冲地想要给宋亦楠表白时,宋亦楠先一步找到她,满脸兴奋。
“书瑜姐,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我要和姜副队结婚了!”
“听说队里现在很重视他,说不定很快她就是队长了!”
沈书瑜的笑意僵在嘴角。
自此,她藏起了所有暗恋的心思。
在遇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周聿安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和他结婚。
她想开启新生活。
可她没想到,当上队长的人,是她。
并且那么巧,就在她刚被送进医院生产时,便通过内部消息得知姜清雅因为生孩子去世了。
守在产房外的宋亦楠一无所知。
他手里还攥着一枚亲手打造的手镯,想要送给自己即将降生的宝宝。
那一刻,沈书瑜心中对宋亦楠的爱慕再度死灰复燃。
尽管她知道,她不会做出任何背叛周聿安的事情。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照顾宋亦楠、靠近他。
她告诉自己,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她身为队长,照顾姐妹的丈夫孩子是她应该做的。
可如今,就是这份照顾,对周聿安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让他丢了性命,沈书瑜怎么能不恨!
宋亦楠这样的人,不配当父亲,也不配拥有孩子!
那一瞬间,沈书瑜下定了决心。
她一把甩开宋亦楠,一字一句,将真相和盘托出。
“勇勇不是你的孩子。”
“你和清雅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一尸两命。”
“我心疼你,于是将我和聿安的孩子抱给你抚养,可现在看来,是我做错了!宋亦楠,从这一刻开始,勇勇和你再也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宋亦楠的心脏。
他神情凝滞,呆呆地愣在原地。
愣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说……什么?勇勇不是我和清雅的孩子?这怎么……怎么可能!”
沈书瑜冷笑一声:“没什么不可能的。”
“你知道这些年我喜欢你,你也知道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当初,我和清雅同天生产,你的孩子死在清雅肚子里,我担心你得知了真相会承受不住,于是我就想,将我肚子里属于我和聿安的孩子给你。
说到这儿,沈书瑜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我无条件相信你,我觉得孩子不管是给我们,还是给你,都能被养的很好。”
“可现在看来,我错了,大错特错。”
“你在以为勇勇是你亲生儿子的情况下,都能为了争宠伤害他,更何况当你知道他是聿安和我的孩子呢?你可能会像想害死聿安一样害死他。”
说完,她抱起孩子就要离开病房。
“不!不!!”
身后,宋亦楠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勇勇是我和清雅的孩子!是清雅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沈书瑜充耳不闻,径直抱着孩子上了车:“开车。”
余光里,宋亦楠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哭喊着追车。
“停车!勇勇!我的儿子!!”
宋亦楠满心满眼都是孩子,快速冲上马路,身后的公交车来不及刹车。
“砰”地一声!
宋亦楠被撞倒在地,车轮硬生生地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第16章
宋亦楠被送进抢救室,保住了一条命。
可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日日将枕头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乖宝宝,睡觉觉……有爸爸在,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病房门外,护士无奈地叹了口气。
“病人受到了剧烈打击和情绪波动后,又因脑震荡昏迷,应激损伤没来得及缓解,持续作用中枢神经,所以……醒来后就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异常。”
“要是治疗,那就留在医院用药、静养,说不定还能好一些,若是放弃治疗,那就只能转到精神病院去统一看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沈书瑜冷眼看着宋亦楠,几乎没有犹豫。
“送到精神病院去吧,费用我出。”
他们都是害死周聿安的凶手。
她这辈子注定是要活在悔恨里了。
而失去孩子、这辈子都在精神病院度过,便是她代替周聿安在天之灵,给宋亦楠的最后的惩罚。
离开医院后,沈书瑜径直去了队里上级办公室。
在领导不解的目光里,她主动交代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强行夺走属于周聿安的孩子,如何私心作祟,利用战功压下一切。
她目光涣散,仿佛被抽了魂一般,强忍着哽咽。
“领导,我身为队长,身为母亲和妻子,却公私不分,处事偏激。”
“不仅伤害了我丈夫,还导致了我丈夫的死亡,更滥用身份、违背纪律,辜负了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
说着,她摘下臂章,放在桌上,眼底只剩一片死灰。
“我的行为严重违纪,不配再担任队长,我自愿接受组织一切调查和处分,绝无异议。”
领导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书瑜,你糊涂啊……”
沈书瑜苦笑一声,她又何尝不知?
一旦坦白,她会被降级、记过、通报批评……
她小半辈子的成就和荣光一夜清零。
可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结婚五年,她早已在相处中爱上了那个单纯善良的男孩儿。
只可惜,她被执念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她要惩罚自己,要用一辈子向周聿安忏悔。
只求来世还能遇见他,好好弥补。
就在沈书瑜准备离开,回去等待组织决定时,她突然看到桌角上放着一份外地文工团慰问汇演人员名单。
沈书瑜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眼眶酸胀得发疼,心脏疯了一样狂跳。
周聿安。
和她丈夫的名字,一字不差。
是……她的聿安?
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
没过几天,组织里的处分就下来了——
沈书瑜被撤销队长职务,降为普通干事。
给予严重警告,通报批评。
她却丝毫不关心。
她带着儿子守在他和周聿安住过的那间平房里,掰着指头等待文工团汇演的日子。
终于,到了汇演这天。
周围掌声阵阵,锣鼓喧天,可沈书瑜却什么也听不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
直到幕布开启,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而出。
沈书瑜眼眶瞬间红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全然不顾汇演正在进行,踉跄着冲上台:“聿安!”
第17章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
周聿安前一秒还在唱歌表演,后一秒就被一双冰冷却有力的手拉住。
“聿安……真的是你!”
沈书瑜死死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了她的全世界。
“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办了葬礼,我以为我害死了你……”
许久不见,沈书瑜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再也没了曾经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双永远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染上几分迷茫和空洞。
挺拔的身姿也出现了轻微的佝偻。
仔细看去,她的鬓角……竟生出几根白发。
这样的沈书瑜,好陌生。
周聿安虽然早有准备,来到这里汇演会碰到沈书瑜。
可他没想到,见到的,会是这样的沈书瑜。
沈书瑜过于莽撞的行为打断了汇演,台下的干事们立刻上前,强行将沈书瑜往台下拖。
可她死活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像是钉在周聿安脸上。
“我不走……我不走……”
“聿安,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我有话跟你说!”
周聿安“死”过一次,又在文工团磨炼了大半年,他成长了许多,再也不会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随即强硬地推开沈书瑜。
“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我表演完,你先下去吧。”
说完,他给了后台同志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将沈书瑜带下去。
沈书瑜被几个干事和文工团同志半拖半拉地带下台,周聿安转过身,挺直脊背,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抱歉,各位,演出出了点小意外,耽误大家了,演出继续。”
他清清嗓子,再次投入表演,冷静又不失礼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直到表演结束,周聿安做好心理准备,缓缓走进后台。
他平静地看着沈书瑜:“现在,你可以冷静下来说话了吗?”
沈书瑜点点头,望向他的眼神很是悲凉。
“聿安,你变了。”
周聿安用毛巾擦了擦汗水,轻笑一声:“哦?”
见到他笑,沈书瑜也笑了。
只是那笑容格外悲伤。
“你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犀利,不像从前一样,总是软绵绵的,好像你眼里……只有我和这个家。”
“你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我好像有点不认识你了。”
周聿安点点头。
“是,我确实是变了。”
“沈书瑜,你别忘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难道你还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任你欺骗,任你随意践踏伤害吗?”
听到这话,沈书瑜像是被重锤砸中,浑身一颤。
她低下头去,闷闷道:“聿安,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我隐瞒职位骗你,怪我抢走了我们的孩子,怪我因为宋亦楠伤害你,怪我把你丢在乱坟场,害得你……”
沈书瑜说不下去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
“聿安,我做错的一切,我都可以补偿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和儿子……都很想你。”
周聿安猛地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讥讽地笑出声:“回家?”
“沈书瑜,我们已经拿了离婚证,解除了夫妻关系,我们现在就是两个陌生人,我跟你回什么家?”
沈书瑜如同被雷击中,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你、你说什么?”
因为过度诧异,她声音尖利,几乎破音:“我们什么时候离婚了?!”
第18章
周聿安沉默片刻。
原来,沈书瑜还不知道他们离婚的事情。
也是。
她根本不爱他,所以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不会在意。
不过,如今的周聿安,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心碎流泪。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我之所以会消失得这么彻底,是因为我早就通过了外地文工团的面试,并且用文工团的证明向民政局申请了强制离婚,我的那本早就拿到了。”
“你的那本离婚证可能夹在你办公室的一堆文件里,也可能是民政局忘了送去队里,但不管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不存在了。”
“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和宋亦楠,还有我们……不,你们的孩子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提起那个不属于他的孩子,周聿安还是忍不住心痛。
“不……”
沈书瑜双目空洞,恍惚地喃喃着:“不……不可能……”
周聿安轻描淡写两句话,给她这段时间的苦苦思念、给他们的婚姻彻底判了死刑。
她一把拉住周聿安的手,眼眶红的像血。
“聿安你在骗我对不对?”
“你怎么可能舍得离开我?我们结婚五年,你是什么时候去参加的面试?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聿安愤怒地甩开沈书瑜的手。
如今她的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觉得恶心至极。
“在你将我们的孩子送给宋亦楠,逼着我放弃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离开你了!”
沈书瑜彻底傻了。
“原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你已经准备离开了……”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她想起她负伤想见周聿安时,周聿安冷漠地转身就走;
她想起她让周聿安给宋亦楠做红糖鸡蛋时,周聿安温顺地应下;
她想起宋亦楠逼着周聿安写血书时,周聿安一句话不说的顺从……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时的周聿安不是因为爱她而包容。
而是他早已对她死心!
他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一次次的得寸进尺,自我感动式的想着以后再补偿她。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殊不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聿安,对不起……”
大颗大颗泪珠从沈书瑜眼眶滚落,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从没想过背叛你,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照顾宋亦楠,给他一个孩子,我没想到他背着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想要至你于死地,甚至为了诬陷你,不惜伤害我们的孩子!”
“聿安,你相信我,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
周聿安心头一紧。
“你竟然爱我?”
多可笑啊。
五年,他这个被爱的当事人,却没有半点察觉。
沈书瑜声音颤抖:“我爱你,我早就在朝夕相处中对你动了真心,我是真的想好好和你过一辈子的!可我对宋亦楠的执念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聿安,你相信我!我已经将勇勇抢回来了,户口也转回来了!”
“宋亦楠疯了,我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为了向你赎罪,我向领导坦白了一切错误,我被降级被处分都是我心甘情愿!”
“但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勇勇不能没有爸爸啊……我把他还给你,你回到我身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好吗?”
回应她的,不是周聿安,而是一道清冷的女声。
“你早就该把孩子还给聿安了。”
“我们文工团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照顾好这个孩子,但他绝不可能回到你身边。”
第19章
沈书瑜猛地抬起头:“你是谁?”
女人身材姣好,温柔娴静。
“你好,沈干事,我叫程素心,是文工团的随队医生,也是聿安同志最好的……朋友。”
程素心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鄙夷和敌视,看向周聿安的眼神又是那么温柔眷恋。
沈书瑜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个女人对周聿安的心思和对她明晃晃的挑衅?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狼狈的一面:“这是我和聿安的私事,程医生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是外人,大概没有资格参与吧。”
程素心微微一笑。
“沈干事所谓的私事,是追着堵着一个不想见你的人、闹到演出现场,强人所难,不知分寸吗?”
她笑里带刀,刺得沈书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聿安给了程素心一个无奈的眼神。
她说的对。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跟着沈书瑜进城、要靠着她的户口在城里立足的周聿安了。
如今的他,有户口、有工资,他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的很好。
他看向沈书瑜:“你说要把孩子还给我的话,当真吗?”
沈书瑜忙不迭点头:“当真。”
周聿安眼眶浮起一片氤氲,他死死掐着手心的肉让自己保持冷静。
“好。”
“文工团还要在这里呆一周的时间,这些天要四处汇演排练,孩子你暂时带着,等我们离开的最后一天,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把孩子还给我。”
说完,他拉着程素心就要离开。
沈书瑜眼神一亮。
“勇勇一直和我比较亲,我可以请假跟你一起走……”
周聿安当然知道沈书瑜打得什么算盘。
她想用孩子、用时间来唤醒周聿安曾经对她的爱。
只可惜,那份爱早就消耗殆尽。
再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
他冷冷地打断,头也不回地离开:“不需要,我和勇勇父子连心,自然会亲近起来的。”
月色如水。
周聿安和程素心并肩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沉默片刻,周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程医生,今天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程素心摇摇头:“不用抱歉,聿安,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你有过孩子和家庭了。”
周聿安步伐一僵。
程素心放慢了脚步,轻笑一声:“上次张同志怀孕的妻子破水紧急生产,你有条不紊地让她躺下、深呼吸,那时,我就察觉到你很有经验。”
“并且来到文工团的这些日子,你闭口不谈从前的经历,有时我还看到你躲在角落,一个人偷偷哭,我想……你大概是因为遭遇了不太幸福的事情,孩子也不在身边。”
周聿安愣住了。
他耳根发烫:“那你还喜欢我?你……不介意吗?”
程素心眼中笑意更甚:“我为什么要介意?”
“聿安,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也没有资格评论。”
“比起过去,我更在乎的是现在我能不能给你想要的感情,能不能让你放心地和我在一起,团里很多人都在撮合我们,可我不希望你有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单纯的、对你的喜欢。”
周聿安低下头,不敢看程素心的眼睛。
站在招待所门口许久,他才小声说:“等汇演结束,我要请半天假下乡看我爸妈,你和我一起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上了楼。
程素心看着他的背影,被逗笑了。
轻声道:“好。”
第20章
钻进房间关上门,周聿安心跳如雷。
同屋的兄弟看到他红透了的耳根,八卦地凑上来。
“聿安,什么情况啊?是和程医生说什么悄悄话了,还是因为今天突然冲上台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啊?”
周聿安摇摇头:“别问了!总之……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兄弟若有所思:“那就是因为程医生咯……”
周聿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曾经那个挑水缸扛煤炭、为一分钱操碎了心、将自己活成一座望妻石的周聿安,也不会想到,他还会拥有这样绚烂鲜活的人生吧?
那天,他拖着一身伤逃出乱坟场,赶到火车站。
还没等指导员点名点到他,他就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好像是一个年轻女人冲上前来,为他清创包扎。
她的动作格外温柔小心。
甚至当周聿安觉得疼,一口咬在女人手臂上时,女人也没有推开他。
直到数天后,他在文工团的宿舍苏醒,同宿舍的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关心他。
他这才得知,那天救他的女人是文工团的医生。
“聿安同志,你虽然昏迷了但力气很大,把程医生都咬出血了!”
“聿安同志,你是怎么受的伤啊?我听他们说像是刀伤,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周聿安推脱了他们的追问。
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提着水果去向程素心道歉。
一来二去,程素心竟成为了周聿安在文工团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和沈书瑜很不一样。
她温柔、体贴、懂得尊重周聿安。
哪怕她早已看出周聿安身上的新伤旧伤,可她从未多问过一句。
反而拜托了自己几位世交长辈,辗转弄来了几盒国外进口的祛疤特效药。
周聿安连连推脱。
她却只是淡笑:“我是医生,应该的。”
再后来,看着他们走得近,又郎才女貌,不少人撮合他们在一起。
每次面对同志们的起哄,程素心都会挡在周聿安面前,用开玩笑的方式保护他。
“开我的玩笑可以,新同志的玩笑开不得。”
“聿安同志招人喜欢,我现在也是排队!”
周聿安不是没有对她心动过。
可想到他的过去,他却总是胆怯。
而如今程素心告诉他,她不介意。
那是不是意味着……周聿安可以迈出这一步,勇敢开启新生活?
……
接下来的几天汇演,沈书瑜就像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每一场汇演都坐在台下,一瞬不瞬地盯着周聿安;每晚帮他打好热水,放在招待所门口;甚至学会了写小诗,一封一封信件塞进他手里。
周聿安只觉得厌烦。
每当对上台下沈书瑜的目光,他冷冰冰地移开。
每晚沈书瑜打好的热水,他全部给了别人用。
那些信封,周聿安连拆都不会拆开,转手丢进垃圾桶。
终于,汇演结束了。
周聿安收拾好了几件要带给爸妈的东西,走出招待所。
却不想,沈书瑜再次拦在他面前。
她看上去无措极了:“聿安,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冷漠,这么残忍?”
“我已经尽我所能在挽回你的心了,你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聿安冷冷地看着她。
“沈书瑜,我说过我们不可能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书瑜满脸受伤。
“是因为程素心吗?你喜欢她?”
周聿安忍无可忍地皱起眉。
指导员给的假期只有半天,他不想用这宝贵的时间来和沈书瑜纠缠。
他干脆直截了当地坦白。
“对!我是喜欢程医生!”
“如果你还要脸面,就不要再纠缠我了,回去收拾好勇勇的东西,等我来接他走!从今以后,我们俩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第21章
说完,周聿安扭头就走,却和站在他身后的程素心撞了个满怀。
程素心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从周聿安手里接过东西。
“走吧,时间紧。”
她……听到了他的话?
周聿安整个人都傻了,任由程素心带着他坐上车。
车子平稳地行驶,周聿安紧张地连头也不敢抬。
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程、程医生,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程素心的声音温润如玉。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周聿安呼吸一滞:“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
程素心打断他,语气认真诚恳。
“我想和你在一起,好好处对象,是要结婚的那种,不是一时兴起。”
“聿安,我知道你受过伤,但我和沈书瑜是不一样的,我认准了你,我只有你!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心里也没有其他人,我会把你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
“你可以给我们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吗?如果我们在一起合适,我们就打结婚报告,和你结婚,你愿意吗?”
周聿安心口一热。
这样真挚的告白,是曾经沈书瑜从没给过他的。
他不能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将自己彻底困在过去。
他要挺直腰杆,朝前看。
给自己,也给眼前这个真正喜欢他的人,一个机会。
周聿安轻轻点头:“我愿意。”
很快,周聿安就到了乡下,周父周母已经等在家门口了。
当初,在文工团安定后,周聿安就给爸妈写了信,报了平安。
“爸!妈!”
周聿安眼眶发热,扑上去抱住妈妈,哽咽道:“妈!我回来了!”
“儿子不孝,让你们二老担心了!”
周母也红了眼:“回来了就好……”
周父也别扭地转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只要活着,怎样都好……”
站在门口寒暄了许久,周母才注意到程素心。
“聿安,这是?”
周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妈,她是程素心,是我们文工团的医生,也是……我刚处的对象。”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随即热情洋溢地招呼程素心。
“来,屋里坐!”
经历了一次周聿安的“死亡”,他们如今没有别的期盼,只求周聿安能平安健康,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足矣。
傍晚时分,在家里吃过晚饭,周聿安和程素心踏上了返程的车。
今晚,是他们离开的日子。
也是,孩子回到他身边的日子。
周聿安不免有些紧张。
回到团里后,文工团的同志都已经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了。
沈书瑜抱着孩子满眼期待地站在人堆里。
可当她看到周聿安和程素心紧扣的双手,她的眸色瞬间黯淡下来。
程素心轻轻握了握周聿安的手。
“她毕竟是勇勇的妈妈,肯定有话想和你说,我先去收拾东西。”
周聿安点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抱住孩子。
“聿安,这个给你。”
沈书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塞进他手中。
“这些钱,是我……能凑到的全部,你拿着。”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共一千五百块,有我自己的工资,也有向队友借的。”
周聿安手指猛地一颤。
这笔巨款,是他三年的工资。
他皱起眉:“你这是什么意思?道歉不成,想着拿钱收买我?”
沈书瑜苦笑一声,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程素心在一起了,我知道,我不配再挽回你,不配再拥有你这么好的人。”
“和我结婚的这五年,辛苦你了,这些……就当是我对曾经的你的补偿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会去看你和勇勇……”
“啊!!”
人群骤然爆发的尖叫声打断了沈书瑜。
不知从哪冲出来两个闹事的青年,手里拿着匕首,往人群这边冲来!
第22章
众人尖叫着四散逃离,一时间尘土飞扬,乱成一团。
沈书瑜脸色一沉,本能压过一切。
她当机立断喝道。
“散开!所有干事,保护女同志!”
她这一喊,闹事青年怒骂一声,红着眼挥着匕首就朝他们这边冲来。
沈书瑜眼疾手快,微微侧身,一把扣住其中一个青年的手腕,将他制服。
周聿安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曾经被划伤四十刀的记忆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抱着孩子连连后退。
却不慎被一块石头绊倒,狠狠地跌坐在地。
另一个青年见状,眼神一狠,二话不说就要朝着他刺来!
周聿安躲避不开了。
只能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紧闭双眼。
“唔……”
身后,传来沈书瑜的闷哼。
周聿安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只见那把匕首插在沈书瑜后腰!
电光火石之间,是沈书瑜扑过来将他护在身下,硬生生替他挨了一刀!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裤。
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沈书瑜声音发抖,却依旧笑着:“别怕……有我在。”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两个青年很快被赶来的干事们制服。
他们七手八脚抬起沈书瑜要将她送去医院,沈书瑜死死拉着周聿安的手。
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消耗着她的力气,她却始终不肯放手。
“聿安,别难过……我欠你的太多了……如果今天这刀能还你一点,我心甘情愿。”
一旁的干事急得快哭出来。
“书瑜,别说了!你的血止不住,肯定是伤到了脏器!”
沈书瑜扯了扯嘴角,在昏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
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
……
一年后,初春。
周聿安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乡的信。
信上是沈书瑜的笔迹,却比从前轻了许多。
她说,她的伤比想象中的重。
那一刀扎破了她的肾,做了摘除手术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
医生说,她身体垮的彻底,连普通干事都做不了,被调去了后勤岗。
她说,队里照顾她,允许她住在原来那栋独户房子,可她拒绝了。
她选择住回他们曾经那间小平房,守着他们五年的回忆,一个人度过余生。
她还说,她昨晚又梦见周聿安和勇勇了。
梦见他还像从前一样站在家门口挥手告别,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红糖鸡蛋汤塞进她手里。
梦见他抱着孩子,教他喊沈书瑜妈妈。
和周聿安在一起的那五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最温暖的一段回忆。
可惜,被她弄丢了。
最后,她问:“聿安,你过得还好吗?这半年,你会在某一个瞬间想到我吗?”
周聿安一字一句地看完,轻飘飘地将信封合上。
心湖,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过得很好。
好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去的人和事了。
这一年,他和勇勇重新培养起了感情。
勇勇很粘他,很乖,嘴也甜。
文工团的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
他和程素心相处的也很好,就在三天前,他刚刚拿到了上面审批的结婚报告。
不久之后,他便会风风光光地迎娶那个深爱他的女人。
一切苦痛,皆成过去。
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人生。
他与沈书瑜,自此人海茫茫,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