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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朝回响误平生

第1章
周叙白在病房外祈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妻子终于生下一个女婴,他以为自己终于赢了一回。
不成想,妻子的情人许成风竟然把孩子的手当做脐带,生生剪断。
他双目泣血,可许成风却狡辩说:“是这孩子乱动,我才不小心剪错的。”
周叙白坚持报警、起诉,法庭上,他恨不得将被告席上垂泪的许成风生吞活剥。
然而,他的妻子季逢春站起身,平静地对法官说:“成风不是故意的,我作为孩子的母亲,原谅这次失误。”
她请来顶级律师将一切定义为意外,最终,许成风仅被停职。
周叙白坐在席上,而他的妻子季逢春坐在害女凶手旁边,低声安慰着。
许成风抬起头,朝季逢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有什么愧疚,只有胜利者的笑意。
周叙白浑身冰冷,站起身踉跄着走出法庭。
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生疼。
走出法院,季逢春自认理亏,叹了口气拉住他:“成风经验不足,他也很自责,但事己至此,你也别太苛责他了。”
周叙白冷笑一声,皱着眉吼道,“你见过哪个护士,会把孩子的手当成脐带剪?”
季逢春失去了耐心,声音抬高,“孩子已经这样了,你就算把他送进去,手也长不回来!”
“等孩子大一点,我给她装最好的义肢,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周叙白打断她,声音颤抖,“季逢春,那是她的手!你轻飘飘一句负责,就能让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季逢春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
“那你想怎么样?周叙白,现实一点。”
周叙白不说话了。
他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七年,不顾一切娶回来的女人。
心里那团烧了多年的的火,噗地一声,被浇灭了。
他出身优渥,是惊世绝艳的周家少爷,当年多少人追,可他眼里只有季逢春。
明知她心里有个青梅竹马的许成风,明知她答应结婚只是迫于家族压力,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娶了。
婚后,他事事与许成风较劲。
许成风弱不禁风,他就强势果敢。
许成风贴心温柔,他就更贤惠周全。
可每次争执,季逢春永远护着许成风。
他以为季逢春怀孕之后会不一样。
可季逢春只是淡淡说了句“我会生下来”,依旧常陪许成风游玩,深夜送他回家,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
现在,他们的女儿没了右手,而季逢春在为凶手开脱。
周叙白轻轻抽回手,抬起头看她。
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映不出她半分影子。
“季逢春,”他说,“我不争了。”
季逢春怔住,眉头紧锁:“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叙白拦下一辆车,他还要去医院看女儿。
“女儿我会自己养。从此以后,你和许成风,离我们远一点。”
他摇下车窗,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炽热的的爱意。
季逢春愣在原地,心脏某个地方突然空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
不自觉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叙白时,他一席西装,站在阳光下,穿越冲冲人海,笑得肆意张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季逢春,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那时候她觉得他太直接,太热烈,像一团火,让她无所适从。
可他从不放弃,一年,两年,五年......直到她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放弃爱她呢?
车上,周叙白揉了揉眉心,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想带着女儿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吃惊的声音:“好。我和你妈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张律师,帮我申请一下我和季逢春的离婚协议。条件只有一个,女儿归我,她放弃抚养权和探视权。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张律师干脆应下:“好的,整套流程大概需要七天。”
第2章
医院里,周叙白俯下身,轻轻握住女儿仅存的左手。
“宝宝,爸爸相信你,一定可以撑过去的。”
小手软软的,无意识地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握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
可那一瞬间,周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像一股暖流涌过。
护士翻着记录本,“医生建议,可以去市儿童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
周叙白点点头。
到了医院,女儿很乖,抽血时只哭了两声,很快又睡着了。
穿过大厅时,人潮涌动,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慢点跑,小心摔着。”
轻松,快乐,带着宠溺的笑意。
周叙白脚步顿住,回头一看,季逢春蹲在地上张开手臂,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着,扑进他怀里。
许成风站在一旁,笑容温柔满足。
像极了一家三口。
温馨,圆满,刺痛人眼。
周叙白站在原地,抱着女儿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孩子不舒服地动了动,他才猛地回过神,松了力道。
这时,一个医生看见季逢春,熟络地打招呼:“许先生,许太太,来复诊啊?”
“宝宝体检结果我看过了,非常健康活泼。你们照顾得好。”
许成风柔声接话:“都是逢春细心,每天盯着他吃饭睡觉。”
周叙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痛感传来。
季逢春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季逢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男孩往怀里拢了拢。
周叙白想起三年前,他出车祸被送进急救室。
意识模糊中,他给季逢春打电话,一遍又一遍。
她接了,声音冷淡:“我在开会,很忙。你自己处理。”然后挂了。
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出来,问家属在哪。
他不愿让父母担心,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自己签了字。
那时候他在生死边缘挣扎,她在产房,为许成风生产。
女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周叙白轻轻拍着她的背:“宝宝不怕,爸爸在。”随后抱着女儿离开。
季逢春看着周叙白消失在人群里,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许成风眼神担忧:“逢春,周先生那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不用。”季逢春语气有些烦躁,“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只是心里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越来越浓。
许成风得意地笑了笑,拥着季逢春回家。
从那以后,周叙白不再过问季逢春的任何事。
她夜不归宿,他安然入睡,一夜无梦到天亮。
她在朋友圈晒给许成风父子庆生的照片,他随手划过,面无表情,像看到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
也不再和她争吵,季逢春说什么,他都答“好”、“行”、“你决定”。
她故意提起许成风,说“成风最近心情不好,我多陪陪他”。
他点头:“应该的。”
周叙白变成了季逢春从前最想要的那种丈夫。
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不管不问,给她绝对的自由和空间。
可季逢春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家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周叙白在时,家里总有声音。
他做饭的声音,打电话跟聊业务的声音,追着她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的声音。
现在,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和女儿偶尔的啼哭声。
这天晚上,季逢春难得早回家,周叙白正坐在客厅逗女儿。
季逢春站在玄关,看了很久,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走过去坐下开口:“那个孩子是个意外,成风身体不好,不能打掉。孩子是无辜的。”
周叙白“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季逢春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她猛地站起身:“周叙白,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第3章
周叙白这才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怎样了?”他问。
“你这样......”季逢春指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不吵不闹,不管不问,给她绝对的自由。
这不正是她以前想要的吗?
“你没怎样。”季逢春最终颓然坐下,皱了皱眉头,“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周叙白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季逢春心头莫名一刺。
“人都是会变的。”他说完,低下头,继续跟女儿玩。
季逢春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地毯上,给她按摩因为加班而酸疼的肩膀。
一边按,一边嘟囔:“季逢春,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啊,钱赚不完的。”
她当时嫌他啰嗦,让他别按了。
他就委委屈屈地收回手,眼睛红红地看着她:“我只是心疼你。”
那时候她觉得他烦,小题大做。
现在他不心疼她了,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了。
季逢春还想说什么,这时手机响起。
她犹豫了一瞬,眼角的余光瞥见周叙白,他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地逗着孩子。
她按下接听,传出许成风带着慌张的声音:“逢春,轩轩发烧了,嘴里不停地喊妈妈......怎么办啊?你能不能来陪陪他?”
季逢春脸色一变:“好,我马上过来!”
她抬眼看向周叙白,周叙白正好抬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你去吧。”周叙白先开了口,“孩子生病耽误不得。”
季逢春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匆匆离开。
周叙白简单把自己这些年的东西清理了一遍,卧室空了很多。
夜深了。
他走出婴儿房,看到季逢春抱着发烧轩轩回来。
许成风跟在一旁,额头全是汗,正仔细打量着客厅。
看见周叙白,季逢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轩轩烧得太厉害,医院床位紧张,只能开药回家观察,成风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等孩子好了就走。”
周叙白点点头:“好。”转身就要回房。
“叙白!”季逢春忍不住叫住她。
周叙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季逢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喉间一哽,想说点什么解释,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早点休息。”
周叙白没应声,关上门。
季逢春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浮了上来,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许成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愧疚道:“逢春......周总是不是生气了?要不我还是带轩轩回去吧。”
“没事。”季逢春打断他,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他没生气。你先安顿孩子。”
她抱着轩轩往客房走,许成风跟在后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隔天一早,周叙白抱着女儿下楼时,许成风在厨房里煮粥,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看见周叙白,他拿着一个婴儿玩具过来。
“周总,这个手抓球是我特意买的,能刺激宝宝抓握。已经缺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可要好好保护。”
“不然以后生活多不方便呀,你说是不是?”
第4章
周叙白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许成风眼睛里那抹掩藏不住的恶意,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一把抓起那个手抓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砰!”
塑料球炸开,里面细小珠子四散飞溅,在地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许成风后退一步,浑身发颤:“周总......你这是干什么......我只是好心......”
“滚。”周叙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抱着哭闹的女儿,浑身都在颤抖,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许成风。
“滚出我家。”
许成风抖的更厉害了,伸出手想靠近周叙白:“周总,你别这样......我真的只是想道歉......”
周叙白猛地甩开他的手!
许成风踉跄着后退,被甩在地上。
季逢春回来了,正好看到这样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叙白,你又在闹什么?!”
许成风像是看到了救星,委屈道:“逢春,我只是想来给周总道歉,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发脾气......”
他把手上的伤口露出来:“我的手,好疼......”
季逢春看着周叙白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但许成风手上的伤痕刺着她的眼,还是习惯性维护他。
“一个玩具而已!你至于发这么大火?还动手?”
周叙白轻轻地笑了一下。
“季逢春,你既然已经信了他,何必再来问我。”
季逢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得火起:“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揪着过去不放,像个疯子一样!”
“疯子?”周叙白喃喃重复,低头看了看怀里被吓到的女儿,轻轻拍抚着。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缓缓开口,字字诛心道:“从今天起,我的女儿没有妈妈。”
季逢春瞳孔一缩。
周叙白继续说着:“你不配。”
季逢春浑身剧震,像是被迎面掌掴了一巴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你——”季逢春想抓住她,却被他猛地甩开。
她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穿,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许成风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自残形愧般:“逢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的......害得你们吵架......”
这一次,季逢春破天荒地没有开口安慰他。
周叙白的世界只剩下女儿。
只期盼律师能尽快给他与季逢春办理离婚。
那天下午,女儿不知为何一直哭闹。
周叙白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怎么哄都哄不好。
想着可能是肠绞痛,去厨房准备兑点温水,给孩子揉揉肚子。
许成风下楼后,眼神总往孩子身上飘,“宝宝是不是不舒服?我来帮你抱抱吧,我有经验。”
“不用。”周叙白冷声拒绝。
就在这时,许成风“哎呀”惊呼一声,碰倒了茶几边上周叙白刚倒好的水壶。
满满一壶滚烫的开水,朝着孩子倾泻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周叙白瞳孔骤缩,本能想用自己的背去挡。
可许成风可以阻挡,他动作慢了半拍。
“哗啦!”
大部分热水被他后背挡住,烫得他瞬间倒抽冷气,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仍有小半壶水,泼洒出去,溅在孩子左腿上。
“哇!!!”
孩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周叙白低头看去,女儿左腿瞬间红了一片,细嫩的皮肤以鼓起了两个水泡。
孩子痛得浑身痉挛,小脸憋得紫红,哭得断气。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一片血红。
许成风还蹲在地上,眼睛里却尽是阴冷的快意。
“周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发抖,眼底满是惊慌“我没想到......”
周叙白狠狠一拳砸在许成风脸上!
“砰!!!”
清脆响亮的拳声在客厅里炸开!
许成风捂着脸,震惊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周叙白真的敢动手。
“你他妈找死!!!”他嘶吼着,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扑上去抓住许成风的领口,把他狠狠按在墙上!
第5章
“一次!两次!你是不是非要弄死我的孩子才甘心?!啊?!”
他疯了一样殴打许成风,拳拳到肉,抓住他的脖子往墙上撞!
许成风尖叫着求饶,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周叙白!你疯了?!”
暴怒的吼声从门口传来。
季逢春不知何时回来了,几步冲进来,一把抓住周叙白还想再挥下的手腕。
“你干什么?!凭什么打人?!”她怒吼,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他。
季逢春用了十足的力气,手腕被她捏得生疼,可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眼神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季逢春,你问问他干了什么!你看看我的女儿!”
季逢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清孩子腿上那触目惊心的烫伤时,脸色瞬间变了。
“这......怎么回事?”她声音有些发紧。
许成风扑过来,抓住季逢春的手:“逢春对不起,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水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逢春看着愧疚到双眼通红的许成风,眼神复杂。
最终,她拍了拍许成风的背,声音缓和下来:“没事,不怪你,送孩子去医院要紧。”
她看向周叙白,眉头紧锁:“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毯子包住孩子,马上去医院!”
周叙白看着他自然地抱着许成风,对他温声安慰。
他笑了。
笑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笑得浑身发抖。
“季逢春,”他开口,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钉进她心里。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
季逢春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像是被她眼里那铺天盖地的恨意和绝望烫伤了。
“叙白,你......”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周叙白不再看她,用毯子裹住女儿朝医院赶去。
医院的急诊室里,女儿小腿上的水泡已经被处理过,敷上了药,可周围的皮肤依然红肿发亮。女儿哭得嗓音嘶哑,周叙白整夜抱着她,手臂早已麻木,后背也时刻被灼烧,可这些都抵不过心口那把反复绞动的钝刀。
他一遍遍地说:“宝宝不怕,爸爸在,爸爸陪着宝宝......”
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韧劲,仿佛只要他还在,天就不会塌。
季逢春急忙赶来,走进来,脚步有些迟疑。
女儿出生后,这是季逢春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守在女儿身边。
尽管这守候来得如此迟。
她看着周叙白疲惫却挺直的背影,喉咙动了动。
“医生怎么说?”
周叙白也没回答,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
季逢春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心里那点难得的愧疚和不安,渐渐被烦躁取代。
但她看着孩子惨白的小脸终究压下了火气。
季逢春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女儿。
她出生前,她在陪许成风和轩轩玩闹。
她失去右手时,她在为许成风开脱。
她每一次啼哭,每一次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似乎都不在。
这是她的孩子,身体里流着她一半的血。
可她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和一次次的缺席。
“以后......我会多陪陪你们。”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周叙白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期待。
他轻笑一声:“季逢春,你抱过她一次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笑,喜欢听什么歌吗?”
他每问一句,季逢春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不知道。”周叙白自问自答,语气平静,“你连她右臂的伤口是怎么愈合的,拆了几次线,哭了多少夜,都不知道。”
“现在她差点被烫死,你来了,说以后会多陪陪你们。”
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
“季逢春,你装什么?”
第6章
季逢春被他眼里的漠然刺得心头一颤。
她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周叙白变了。
从前的他,会吵,会闹,会红着眼睛质问她为什么眼里只有许成风,会想尽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哪怕那些方法笨拙又徒劳。
那时的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炽热,明亮,哪怕被冷待被忽略,也执着地想要温暖她。
可现在,那团火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
而她,竟然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叙白......”她垂下眼,试图去缓和他的情绪,“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我是孩子的妈妈,我们是夫妻......”
周叙白在他碰到她之前,轻轻抽回了手。
“很快就不是了。”他淡淡地说,重新低下头。
季逢春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了后续的话。
看到电话是许成风打来的,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慌乱涌上来。
她不想接,可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她咬咬牙走到角落接听,那头传来许成风撕心裂肺的哭喊:
“逢春你在哪里?!轩轩被人绑走了!我该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伤害轩轩!逢春你快来啊!!!”
季逢春的脸色瞬间剧变:“绑走?!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猛地一把抓住周叙白的肩膀,失望地质问:“是不是你做的?!”
周叙白被她指甲抓得生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轩轩被绑走了!”季逢春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你离开家之后!周叙白,你就这么恨吗?!恨到要对一个三岁的孩子下手?!”
周叙白怔住了。
看着季逢春认定他是凶手的愤怒和谴责,荒谬感再次涌来。
她甚至不需要证据,在听到许成风哭诉的第一时间,就认定了是他。
“季逢春,”周叙白声音有些疲惫,“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逢春却根本听不进去。
“我已经说了以后会对女儿好,会补偿你们,你为什么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怒吼着,根本不给周叙白任何解释的机会。
“你等着,如果轩轩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松开他就往外冲。
周叙白维持着被她抓过的姿势,肩膀还在隐隐作痛。
这时,一个穿着护工制服的身影闪了进来。
周叙白以为是查房的护士,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他心里警铃大作,刚想张口呼救。
那人动作很快,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周叙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与此同时,刚走到拐角处的季逢春隐约听到了什么声响。
像是......周叙白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一想到轩轩被绑架了,又快步离开。
病房里,周叙白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只看到那人夺走了他的女儿。
等周叙白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孩子的声音。
他浑身发冷,心脏突突直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边摸出手机先报警,一边动用人脉资源查找医院附近的监控。
周叙白开始不吃不喝,死死盯着手机。
终于得到消息,追踪到一片废弃工厂。
他赶过去时,季逢春和许成风正从车上冲了下来。
季逢春也看到了周叙白,怒从心起,指着他吼道: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把轩轩绑到哪里去了?!你把他怎么样了?!”
第7章
周叙白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径直朝着仓库走去。
女儿还在里面,他没空理会这条狂吠的疯狗。
仓库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
几个穿着黑衣的绑匪走了出来,为首的手里,赫然抱着两个孩子!
左边那个,是正在许成风的孩子,轩轩。
而周叙白的女儿被另一个绑匪夹在腋下。
“宝宝!”周叙白失声喊道,就要冲过去。
“站住!”为首的绑匪喝道,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再过来,我立刻割下去!”
周叙白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停跳。
季逢春和许成风也僵在原地。
“你们想要什么?钱?多少我都给!别伤害孩子!”季逢春急声道。
绑匪头子怪笑一声,目光落在季逢春脸上:“季小姐是吧?听说你男人不少,孩子也有两个。挺好,今天让你选一个。”
他示意手下把两个孩子往前带了带。
“这两个小崽子,你今天只能带走一个。”绑匪的声音带着戏谑,“选吧。儿子,还是女儿?给你一分钟。”
“不......不要选!两个我都要!多少钱都行!”季逢春脸色惨白。
“只能一个。”绑匪的刀锋贴近了轩轩的皮肤,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逢春!你救救轩轩!救救我们的儿子!”许成风崩溃地扑到季逢春身上,“轩轩还那么小,他不能有事啊!求你......”
周叙白浑身冰冷,他看着绑匪拿刀靠近女儿,血液都冻住了。
“不......季逢春,选女儿!求求你!”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声音颤抖着哀求,“她还那么小,受不住吓的!她已经被伤害过一次了!你救她,我求求你......”
许成风却尖叫着打断他:“正因为她还小!不会有记忆的!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不会记得!可是轩轩三岁了!他会记得!这会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逢春,你忍心吗?!”
季逢春眼神剧烈挣扎,在两个孩子间抉择。
“季逢春!”周叙白看着她动摇的神情,心如刀绞,什么骄傲什么尊严都不要了,扑过去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她是你亲生女儿!她右手都没有了!不能再出事了!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救她好不好?我以后离你们远远的,再也不出现,什么都不要,只求你救她......”
他的眼泪滚烫,滴在季逢春的手臂上。
季逢春看到他眼中全然的绝望和卑微的乞求,心脏莫名地抽了一下。
“逢春!时间快到了!选轩轩啊!他是我们的儿子!”许成风死死拽着她。
绑匪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季逢春!”周叙白攥紧拳头,指头几乎掐进他肉里。
“三、二......”
“把轩轩还给我!”季逢春闭了闭眼,嘶声吼道。
同时,她猛地甩开了周叙白的手。
周叙白被她甩得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绑匪头子嘿嘿一笑,示意手下把轩轩往前一推。
季逢春立刻冲上去,一把将轩轩紧紧抱进怀里。
而那个夹着女婴的绑匪,得到了头子的眼色,朝着仓库后面跑去。
那里隐约传来流水声,像是一条小河!
“女儿!”周叙白目眦欲裂,疯了一样追过去!
“周叙白!你还在演戏!”季逢春抱着惊魂未定的轩轩,怒道,“要不是你搞出这些事,两个孩子都好好的!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认定这是周叙白自导自演的戏,那个女婴可能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个道具,所以她并不在意那个绑匪的举动,只顾着检查怀里的轩轩有没有受伤。
周叙白听不到她的怒吼了。
他眼里只有女儿。
绑匪跑到水渠边,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周叙白,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然后,手臂一扬。
将那小小的襁褓,抛了出去!
扑通!
水花溅起。
“不!!!”
周叙白发出一声惨叫,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渠!
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口鼻,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视线模糊,拼命朝着女儿游去。
仓库那边,季逢春隐隐有些不安,难道真的错怪他了?
刚想冲去问个明白,轩轩抽噎着说:“难受......喘不过气......”
季逢春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快!去医院!”她抱着轩轩就往车边跑。
周叙白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心底一片冰冷。
但他顾不上别的,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捞起,游向岸边。
爬上岸时,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怀里的孩子。
女儿小脸惨白,已经没有气息了。
周叙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坐到地上。
他就那样坐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像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泥塑。
这时,扔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条新信息的显示出来:
【周先生,您与季逢春小姐的离婚申请,法院已审核通过,正式生效。证件已寄至您预留地址。祝您未来一切顺利。】
离婚申请,通过了。
他抬起头,眼底只剩冰冷,死寂。
他与季逢春的女儿死了。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也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第8章
医院,许成风正轻声细语地哄着轩轩入睡。
医生说了,只是轻微惊吓,观察一晚就好。
季逢春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内心惴惴不安。
过去的许多次,许成风遭遇危机她总是匆匆赶到,化解,安抚,然后一切回归正常。
她习惯了做他的保护神,将他和他的一切置于优先。
可这一次,那熟悉的平顺感没有如期降临。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出周叙白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以及那个被绑匪夹在腋下、昏睡不醒的女婴。
她从未抱过的女儿。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她心里,然后开始啃噬。
真的是周叙白策划了一切吗?
他冲去救孩子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濒临崩溃的绝望,真的能演出来吗?
可......如果不是他呢?
那个被扔进水里的孩子,真的就是她的女儿?
季逢春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猜想。
不,不会的。
成风那么善良柔弱,周叙白......周叙白一直偏执善妒,这次不过是他演过头的苦肉计。
可心底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冷飕飕的风往里灌,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猛地站起身,打算回去问个究竟。
许成风正好从病房出来,柔声问:“逢春,你要去哪里?轩轩刚睡着。”
季逢春压下心头异样,沉声道:“我回去看看周叙白和孩子。”
许成风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圈迅速红了,上前一步抓住季逢春的手。
“你现在回去做什么?轩轩还在发烧,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而且绑匪明明就是周叙白找来的!他们肯定早就串通好了,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回去,不是正好中了他的圈套吗?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逼你回头,破坏我们!”
又是这套说辞。
季逢春看着许成风言之凿凿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像泼了油的火,噌地烧得更旺。
她突然觉得,这张总是能轻易勾起他保护欲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她打断他,声音冷硬了些。
许成风被她罕见的严厉语气震得一愣。
季逢春别开视线,像是在对许成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周叙白不是那样的人。”
“他或许有些固执,但绝不会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在她潜意识里,也是相信周叙白的。
那她之前为何一次次选择相信许成风的指控?
是逃避?还是......害怕面对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
许成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太了解季逢春了,这种表情意味着她怀疑自己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去找周叙白!尤其是现在!
他压下心头的惊怒,声音抖得厉害:“逢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觉得是我在害周叙白和孩子?轩轩也是我的命啊!我怎么舍得用他的安危去冒险?”
她提起旧事,若是往常,季逢春早已心软,钻进他怀中温言安慰。
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一片平静。
半晌,季逢春叹了口气。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轩轩,我不会不管。”
“从下个月开始,我会定期让人给你的账户打一笔生活费。我会安排好,让你们以后生活无忧。”
许成风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连伪装都忘了。
“季逢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说过会照顾我们一辈子的!”
季逢春第一次没有因他的质问而慌乱。
“我首先是周叙白的妻子。”她缓缓说道。
“以前是我糊涂,忽视了他们父女。以后,不会了。”
第9章
她说完,轻轻地拂开了许成风抓着她手腕的手,转身离开。
许成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早已消失,只剩下愤恨和算计。
季逢春驱车返回废弃厂区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靠近而愈发浓重。
绑匪早已无踪,地上只剩下凌乱的脚印。
她环顾四周,空旷的仓库里再没有其他痕迹,更没有周叙白和孩子的身影。
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调出周叙白的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之后,传来的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季逢春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硌得掌心生疼。
周叙白拉黑了她的电话?
结婚五年,无论他们吵得多凶,冷战多久,周叙白从未拉黑过她。
哪怕她一次次挂断,一次次忽略,下一次打过去,总能听到他的声音。
季逢春不死心,又拨了几次,结果依旧。
她急匆匆地赶回家,一路油门踩到底,闯了红灯也浑然不觉。
在看到门口时脚步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大门敞开着,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里面装的全是她的东西。
像废弃物品一样被清理出来堆在地上。
这时许成风也跟了过来,看到门口这堆成山的箱子,他也愣住了,脸上涌起愤怒和指责:
“这......这是干什么?!周叙白她疯了吗?!”
季逢春对她的指责恍若未闻。
她抿紧薄唇,脸色铁青地走上前,问物业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季逢春指着那堆东西,“谁允许你们动我家的东西?”
物业人员认识她,此刻表情有些为难:“季小姐,是这样的,周先生已经委托中介将这栋房产出售了。我们只是配合新业主和中介,将需要清走的物品暂时移出来。”
他说着,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周先生签字的房屋委托出售协议,您可以看一下。”
季逢春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卖掉了这栋房子。
许成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声道:“他凭什么卖房子?!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跟你商量一下吗?!”
季逢春的目光从协议上抬起,第一次觉得许成风有些聒噪。
“这房子,是他的婚前财产”
许成风一噎,随即又不甘心地嘟囔:“那......那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也有你的一半!肯定是她故意的,逢春,我们不能这么算了!”
季逢春没有接话。
目光落在了大门垃圾袋上,袋子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一些零碎的物品。
有一条织工歪歪扭扭、她嫌丑从未戴过的灰色围巾,是他熬夜学了好久,在她生日时送的。
还有一个形状怪异的小熊饼干模具,是他听说许成风给他烤饼干后,偷偷买来练习,却被她说浪费时间不如买现成的。
还有几本崭新的的菜谱是她孕期反应严重时,为了研究她口味买的,后来发现她很少回家吃饭,也就闲置了的。
现在,这些承载着他笨拙的讨好的物件,被塞进垃圾袋。
季逢春的心脏猛地一缩,钝痛从胸腔蔓延开来。
原来,那些被她忽视、嫌弃的点点滴滴,都是他曾经那么努力想要靠近她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季逢春动用了关系寻找周叙白父女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焦躁、不安还有那日益清晰的恐慌,日夜啃噬着季逢春。
她频繁地拨打那个早已被拉黑的号码,听着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在自虐。
直到这天上午,季逢春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事物时,许成风的电话打来。
一接通,就是他崩溃的叫喊:“逢春!你快看网上!一定是周叙白!他害了我的孩子还不够,现在还要来毁了我!他要逼死我啊!”
第10章
季逢春心头一凛,立刻打开电脑。
各大社交平台的头条都是许成风。
#新生儿断手事件监控曝光#
#天使面孔毒蝎心肠#
......
置顶的,是一段显然经过修复的高清监控视频。
背景是医院产房,视频里,许成风手里拿着剪刀。
镜头拉近,剪刀稳而准剪向了婴儿细嫩的手腕!
鲜血喷溅在他的手套和手术巾上。
而画面定格在许成风抬眼的瞬间,那双总是无辜柔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嘴角也露出一个愉悦的笑。
视频到这里结束,但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全网震怒!
【我吐了!真的是故意剪的!他看准了才下手的!恶魔!】
【那个笑......我做了三天噩梦!那是人吗?!】
【听说他护士资格都有问题,是走关系进医院的!查!严查!】
【青梅竹马?知三当三吧!人家结婚后还各种巧合介入,吐了!】
【季逢春眼睛瞎了吗?这种毒妇还当宝?】
【那个可怜的孩子和爸爸现在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舆论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愤怒的声讨、质疑、指责将许成风和季逢春推上了风口浪尖。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许成风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家里仓皇跑出来的,头发凌乱。
“逢春!一定是周叙白买通了医院的人偷监控,剪辑了视频!他要毁了我!报复我!你帮帮我快把这些压下去!好不好?”
季逢春任由她抓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许成风那个笑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张面孔。
陌生,残忍,令人心底发寒。
“视频,”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是真的吗?”
许成风的哭喊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季逢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脏猛地一坠。
“逢春......你......你也不信我?”他说着,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时候产房多乱啊!孩子突然动了一下,我只是手滑了!我是护士,怎么可能故意去伤害一个婴儿?!那是意外!视频一定是剪辑过的!你说过会永远相信我的!”
季逢春心底那座名为“信任”的堡垒,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扬起漫天灰烬,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秘书小心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季总,董事会要求您开会,就......目前的舆论危机给出解释,避免牵连集团整体利益。”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
季逢春看着眼前崩溃的许成风,想着至今下落不明的周叙白和孩子......
烦躁、慌乱、愤怒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你先回去,暂时不要出门,公司这边我会处理的。”
许成风的眼泪挂在脸上,从前无论他惹出什么麻烦,她都会第一时间挡在他前面,为他解决一切,温言安慰。
可现在,似乎变了。
“逢春......”他还想说什么。
“我叫人送你。”季逢春打断他。
许成风脸色白了又白,不甘地离开了办公室。
季逢春告诉助理,“私下查许成风,一个也别漏。还有当年轩轩的具体来历。”
“另外继续查周叙白和孩子的下落,不惜代价,活要见人......”她喉咙哽了一下,“......死要见尸。”
第11章
“明白,季总。”
挂了电话,季逢春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压着发疼的眉心。
她生子那天,许成风满身是血,跑过来恨不得以死谢罪,说他剪错了脐带。
当时周叙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一时间心疼和愧疚淹没了她的理智,哪里还有心思去细究其他?
现在想来,疑点重重。
季逢春不敢再想下去,起身去到会议室。
几位董事已经等的不耐烦,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季总,好大的架子。”李董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讥讽,“公司股价跌成这样,舆论闹得沸反盈天,你倒还有闲心在这里处理你的私人感情?”
哪怕心里再烦躁不安,季逢春面上也维持着恭敬:“各位董事,这次是我处理不当,给公司带来了负面影响,我会尽快解决。”
“解决?你怎么解决?”另一位王董冷哼一声,“那个男人,是你一直护着的那个小竹马吧?季逢春,你是做生意还是演琼瑶剧?为了个男人,把公司声誉和股东利益置于何地?!”
李董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但看向季逢春的目光更冷:“逢春,那个周家少爷,虽说脾气硬了点,但周家是什么门第?当年你公司遇到难关,是谁帮你渡过的?你现在这样对他,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忘恩负义,白眼狼。
季逢春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低着头,承受着这劈头盖脸的斥责。
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是我糊涂。”她声音干涩。
“哼,”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赵董,语气刺人,“我看几总怕是舍不得吧?不过话说回来,季总能有今天,不是靠着娶了周家少爷吗?得了周家的人脉资金支持,才把公司总裁的位置坐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季逢春的背脊猛地僵直,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这时他一直拒绝周叙白的原因。
在别人眼里,她季逢春,从来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坐稳这个位置的。
她只是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幸运儿。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这些年为了公司付出的心血。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连她自己,此刻都在怀疑。
“各位董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公司、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位董事不好再为难,离开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日子,季逢春强迫自己处理工作。
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出席各种紧急会议,安抚焦躁的股东和客户,用忙碌和疲惫来麻痹那日益尖锐的恐慌和悔恨。
只有偶尔在深夜,周叙白和女儿模样,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
直到一周后,助理带来了调查结果。
“季总,”助理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季逢春面前,“我们查到了他三年前出国那段时间的就医记录,以及一些与他当时女友有关的线索。”
季逢春翻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病历、转账记录。
许成风当年所谓的追求自由、出国游学都是假的。
他在国外有个女人,那人怀孕后将孩子甩给许成风,并且威胁他不得伤害孩子。
于是,在轩轩出生后,他找到了季逢春。
他哭诉自己多么想念她,坦白自己偷偷取了季逢春的卵子,做试管婴儿,利用了她的愧疚和心软,承担起了母亲的责任。
轩轩,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第12章
季逢春看着那些确凿的证据,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被欺骗,而是窃喜。
窃喜于她和周叙白之间,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如果连轩轩的身世都是谎言,那许成风这个人,还有什么是真的?
助理递上另一份文件,“我们追踪了许先生名下的资金流向。发现她给一个专门从事非法追债和绑架勒索的团伙转账的记录。”
季逢春的呼吸骤然停滞,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陈默继续道:“时间是在孩子们被绑架的前一周,资金数额较大。”
“我们推测,许先生最初的计划,可能是让小姐无法存活。这样,既能铲除障碍,又能加深您对先生的误会,将您更牢地绑在身边。”
“所以才会把孩子扔进水渠,先生当时跳下去......恐怕也......”
后面的话,陈默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周叙白拼死跳下去救的,很可能是一个没有生还希望的孩子。
季逢春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市局王警官。
他机械地接起,手指冰冷僵硬。
“季小姐吗?上次绑架案中的一名嫌疑人刚刚落网。他供述了一些重要情况......”王警官的声音严肃,“据他交代,雇佣他们绑架您孩子的,是个年轻男人,要求那个女婴,要处理干净。我们怀疑这与您之前的报案有关,希望您能......”
后面的话,季逢春已经听不清了。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是许成风。
雇佣了绑匪,是他要杀她的女儿!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肉!
“啊啊啊!!!”
一声低吼冲破了她死死咬住的牙关。
季逢春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疯了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车子在街道上咆哮,速度飙到极限,连续闯过数个红灯。
季逢春冲回为许成风安置的公寓,客厅里没人,灯光昏暗。
儿童房传来轩轩委屈的声音:“爸爸,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出去玩?你不是说,只要我帮你演完那场戏,假装被坏人抓走,吓一吓妈妈,以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现在连门都不能出?”
许成风安抚道:“轩轩乖,外面现在有点乱,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放心,妈妈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孩子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让人不寒而栗的得意:“她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了。”
“轰!”
季逢春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推开门,轩轩则睁着大眼睛,有些不安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季逢春。
看到季逢春铁青的脸,许成风的笑容僵在脸上。
“季、逢春?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他慌忙站起身。
季逢春一步一步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演完那场戏?”
“没有别的孩子了?”
“我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季逢春抬起眼:“许成风,你演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第13章
每一个问句,都让许成风的脸色更白一分。
“不......不是的,逢春,你听我解释,轩轩他瞎说的,小孩子不懂事......”他语无伦次地辩解,伸手想去拉季逢春。
“闭嘴!”季逢春猛地挥开他的手。
她拿出手机,点开陈默发来的那些证据截图:“解释?好,你解释解释,这些转账记录是什么?!我的女儿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一声怒吼,震得许成风耳膜嗡嗡作响,也吓住了一旁懵懂的轩轩,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许成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心理防线在季逢春猩红的目光注视下,寸寸崩塌。
“不是的,逢春,你听我解释,绑架的事跟我没关系!是周叙白自己得罪了人!”他伸手抓住季逢春,眼泪这次是真的因为恐惧而汹涌,“逢春,你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感情,我怎么会害你的孩子?”
“闭嘴!”
她挥开他的手,许成风整个人失衡,撞在旁边的柜上,额头红肿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蜷缩在地。
轩轩看到爸爸被打,哭得更厉害了,跑过去想扶他。
季逢春却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她弯下腰,一把抓住许成风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眼睛里再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情和怜惜。
“许成风,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毒,钻入许成风的耳膜,“我女儿,到底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头皮传来的剧痛和女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许成风彻底明白,伪装已经没有用了。
季逢春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的疯狂,涌了上来。
她看着季逢春眼中的痛苦和急切,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你女儿?”他停止了挣扎,任由她抓着头发,仰着脸,笑容却扭曲恶毒,“季逢春,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她?晚了!”
他眼中闪着怨毒的光,一字一句:
“那个小残废,恐怕现在,头七都过了吧?”
“轰!!!”
季逢春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的女儿......真的......不在了?
“啊!!!!”
她嘶吼一声,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猛地抬起。
“季总!季总冷静!”
一直守在门外的助理动静冲了进来,连忙上前死死抱住失控的季逢春。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季逢春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挣扎着,嘶吼着。
许成风被她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嘴角那抹恶毒的笑却更深了。
这也算是......一种胜利吧?
他得不到的,周叙白那个贱人也别想得到!大家都别想好过!
许成风声音尖利的质问:“季逢春,你在难过什么?是你给了我机会啊!”
“每一次你选择相信我而不是他,为了我抛下他......不都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可以为所欲为吗?!”
“在你心里,我永远比周叙白重要!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除掉所有碍眼的东西,得到我应得的一切?!”
“是你看着我拿起刀,替我挡住所有人的质疑!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怪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季逢春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你放心,”季逢春恢复些理智,声音嘶哑道,“我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第14章
第二天,季逢春将助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连同警方的线索,一并提交。
她动用关系和人脉,不再是为许成风开脱,而是为了将他尽快绳之以法。
许成风因涉嫌故意伤害、雇凶杀人等多重罪名被正式批捕。
季逢春启动法律程序,收回此前赠予许成风的所有房产、车辆和资金。
庭审前最后一次见面,隔着玻璃,许成风穿着囚服,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柔美,只有满眼的怨毒和疯狂。
他死死盯着季逢春,声音嘶哑地诅咒:“季逢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这个懦夫!瞎了眼,信了你那些可笑的承诺!”
“你根本配不上周叙白!也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你只配活在孤独和悔恨里,直到死!”
季逢春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动容。
“我会把孩子送去孤儿院,希望他不要成为第二个你。”
许成风惊恐地瞪大眼睛:“不!逢春!轩轩是你的儿子!你不能......”
季逢春不再看她,许成风的哭喊渐渐远去。
她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坐进车里,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伏在方向盘上。
肩膀开始剧烈颤抖,破碎的呜咽化作崩溃的嚎啕,眼泪汹涌而出,晕开一片湿痕。
她错了。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赤诚的爱,也害死了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
许成风说得对。
她懦弱,愚蠢,他眼瞎。
她配不上周叙白曾经的深情,也承担不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他醒悟得太迟,代价......也太重了。
季逢春花了两倍价钱,买回了那栋刚刚易主的房子。
原来的买家是个精明的商人,拿到远超预期的款项时,忍不住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她,半是感叹半是讥讽:“季总真是念旧,这房子市场价摆在那儿,您这价格够在更好的地段买套新的了。”
季逢春没回答,只是沉默地接过钥匙。
这栋房子,是她唯一还能感知到他存在的地方。
回到没有周叙白的家,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那些被她忽略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季逢春孕期在床上睡的很不安稳,周叙白就会默默伸出手,轻轻揉捏着的小腿。
她常常半夜疼醒,周叙白就会时刻起身安抚她。
偶尔翻个身,都会吓得立刻起身,确定她没有被吵醒,才缓缓松一口气。
季逢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和他相处的岁月里,她也有过心动。
会望着他熟睡的模样,温柔了眉眼。
当他因为许成风的事情和她大吵一架,红着眼睛跑回卧室时。
她心烦意乱,在客厅坐到半夜,最后还是去拧了门把手。
推门进去,她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句“睡吧”。
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只是那些细微的悸动,被她的傲慢和不甘,给死死地压住了,扭曲了,最后变成了不耐烦和理所当然。
“叮咚。”
突兀的门铃声将他唤醒,季逢春恍惚地抬起头,打开门。
门外是快递员,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季逢春女士吗?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他机械地签了字,接过那个轻飘飘的文件夹。
就着昏黄的光线,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本离婚证。
第15章
封面冰冷,颜色刺眼。
她翻开,里面贴着他们当初结婚登记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眉眼柔和,眼神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而她,靠在他身边,穿着同款的白衬衫,面色冰冷,神情有些不耐烦。
那时他多年轻,多鲜活,多......爱她。
季逢春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他的笑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其实她并不意外。
从他拉黑他电话、卖掉房子、人间蒸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张证迟早会来。
她向来如此,爱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干脆利落,像一阵闯进他世界的飓风,刮得天翻地覆后,又果断抽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回不过神的她。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张轻飘飘的离婚证真的拿到手里,当照片上他灿烂的笑容和他最后那双死寂的眼睛重叠在一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拧成了麻花,疼得她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冷汗。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讽自己。
笑着笑着,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
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季逢春踉跄着冲向卫生间,扑到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晚上没吃什么,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胃酸和苦涩的胆汁不断上涌,烧灼着她的喉咙和食道。
她吐得昏天暗地,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嘴角的污渍,糊了满脸。
眼前一片模糊,水光晃动。
悔恨像无数细密的针,扎遍他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好像自己真的错过了......
.......
周叙白带着女儿的尸骨,回到了周家。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一意孤行要娶季逢春时,与父亲激烈争吵的地方。
如今,他回来了。
父亲站在门前,看着儿子苍白瘦削的脸,以及那个刺眼的黑檀木盒子,那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眼睛里,溢满了沉痛和滔天的怒意,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回来了就好。”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最终只是重重落下,“孩子......给我吧。已经请人看好了南山墓园最好的一块地,向阳,安静,旁边有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会很漂亮。”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盒子,指尖冰凉。
母亲从屋里疾步出来,眼睛红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温暖的手颤抖着抚摸他的发丝,泣不成声:“我的儿......受苦了......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周叙白靠在母亲怀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
但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疲惫。
“妈,我累了。”他轻轻说。
母亲立刻抹着眼泪:“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好了,快上去歇着。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周叙白摇摇头,什么也不想吃。
他独自上了楼,推开门,房间果然如旧,可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葬礼很简单,也很安静。
小小的墓碑只刻了一行字:
吾女念念,
生于深秋,逝于初冬。
愿你来世,无忧无痛,有手有足,被珍爱一生。
念念,是他给孩子取的小名。
季逢春站在墓前,指尖拂过墓碑。
“宝宝,对不起。”
“爸爸没保护好你。”
“但爸爸答应你,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爸爸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好好睡,再也不怕了。”
他的声音很低,散在风里,很快消失不见。
第16章
回到周家,他睡了整整两天两夜,像是要把过去几个月的疲惫和伤痛一次睡尽。
醒来后,他联系团队,将许成风调查了个底朝天。
父亲看着收集来的资料脸色越来越沉。
“爸,周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周叙白最后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季逢春亲眼看着他倚仗的一切,一点点崩塌。”
父亲重重一拍桌子:“好!这才是我周家的儿子!这件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正因为有了他的介入,季逢春才能那么快知道许成风做的一切。
他就是要他们狗咬狗。
得知许成风入狱的那个晚上,他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件粉色婴儿连体衣。
他看很久,却不哭,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描摹那虚拟的轮廓,然后轻轻锁上抽屉,将那蚀骨的痛楚和思念,一同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
季氏的危机,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终于到了连季逢春都感到力不从心的地步。
有消息灵通人士隐晦提点,那家公司背后,隐约有周家的影子。
几个合作多年的重要供应商,以各种理由,要求重新谈判合同条款。
股东们的耐心消耗殆尽,董事会上的气氛一次比一次凝重。
季逢春四处奔走,试图挽回,却发现都无济于事。
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曾受过季家恩惠的旧识,借着酒意,含糊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逢春啊,有些事不是生意场上的问题。你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听说,周家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周家。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季逢春耳边炸开。
难怪......难怪她动用了那么多关系,都查不到周叙白父女的丝毫踪迹。
以周家深耕多年的根基和能量,想要彻底藏起两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季逢春坐在骤然空寂的办公室里,她第一次认识到,没有了周叙白,她远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不可撼动。
但比起周家使的绊子,她更像见见梦中那个身影。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季逢春托了关系得知周家即将举办的一场晚宴,以她目前的情况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但她给其中一个服务生塞了一笔钱,换上了服务生的制服,混了进去。
她压低帽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冰凉的汗。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去见他。
季逢春低着头,推着摆放香槟塔的餐车,在人群中搜寻。
随后呼吸一滞,看到坐在一角的周叙白。
他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西装,气色看起来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好了许多。
他身边站着一位季逢春不认识的女士,端庄大方,气质温润,正微微侧头,含笑对周叙白说着什么。
周叙白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季逢春推着餐车的手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竟然......在笑。
对着另一个女人。
更让她感到难受的是,此刻的周叙白,身上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季逢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夸过周叙白,说她帅气,有灵气,家世好,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空。
可那时候,她只觉得他烦,黏人,那些所谓的优点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过他的光芒,希望他安分地待在家里。
而现在,当她失去一切,才在窥见了他原本就该有的样子。
“喂!发什么呆?香槟塔摆这边!”领班的呵斥在她耳边响起。
第17章
季逢春被惊了一下,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哗啦!!!”
一声巨响,堆叠成塔的香槟杯,如同多米诺骨牌轰然倾塌!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原本喧闹的宴会厅骤然一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来源投向季逢春身上。
“怎么回事?”
“这服务生怎么搞的?毛手毛脚!”
季逢春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悦的、嘲弄的、鄙夷的目光向她袭来。
那他呢?
她带着一丝希冀,抬起头望向周叙白。
然而周叙白只是微微侧头,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季......季逢春?!”
一个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一个曾经与季氏有过合作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失声叫了出来。
这一声,引爆了更大的骚动!
“季逢春?哪个季逢春?”
“还能是哪个?季氏那个啊!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
“真的是他!她怎么穿成这样?在这里当服务生?”
“我的天......这是破产了?还是玩什么行为艺术?”
“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当年多风光,季总前季总后的,现在居然混到给人端盘子还打翻了?”
“啧啧,看来周家下手是真狠啊,把人逼到这地步了......”
“活该!谁让她眼瞎心盲,放着周家少爷不要,去护着那种野男人,连自己亲生女儿都......”
“小声点!不过......真是够难看的。”
那些曾经需要巴结他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鄙夷、快意的神情。
她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的野兽,无处遁形,尊严尽碎。
而季逢春,依然站在那个光亮的角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嘲讽中,季逢春脑海里闪回到从前。
季氏还远没有稳固的时候,她被一个仗着资历老的竞争对手当众讽刺。
那时她羽翼未丰,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虽愤怒却不得不隐忍,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难堪。
一直安静跟在他身边的周叙白,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他下巴微扬,脸上与生俱来的骄矜,字字犀利地反击:“商业竞争,靠的是实力和诚信,而不是无谓的口舌之争和人身攻击。我太太的能力,时间会证明,不劳您费心。”
他说完,没有看对方青红交错的脸色,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臂,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像一道耀眼的光,驱散了她的窘迫。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是有些震动的,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暖意和骄傲。
但那种感觉很快被“他不过是仗着家世”的抵触给冲淡了。
那时候她觉得周叙白的强势是负担,是压力。
她更享受许成风那种全然的依赖和柔弱,那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强大的。
可现在......
当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狼狈不堪时,那个曾经会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周叙白,早已消失不见。
巨大的反差,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缓慢地割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痛彻心扉,也悔不当初。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等着被开除吗?!”领班气急败坏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刺痛中拉回,几个服务生快速上前,开始清理现场,同时警惕又厌恶地看着她。
季逢春猛地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忙清理,却不知从哪里下手,反而差点再次滑倒,引来又一阵压抑的嗤笑。
第18章
她再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个角落。
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宴会结束后,季逢春没有走远。
她躲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道阴影里,贪心地想和周叙白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如同凌迟。
终于,周叙白走了出来。
季逢春从阴影里猛地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了周叙白面前。
“叙白......”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周叙白的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眼神掠过她时,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团空气。
季逢春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再次横跨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清冷的香气。
“叙白!等等......我......”她急切地想抓住什么,目光贪婪又痛苦地在他脸上搜寻,想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我知道错了,孩子的事,许成风的事,所有的事......都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叙白,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开始忏悔,语句破碎,却倾泻而出。
“我不该忽视你的感受,一次次为了许成风让你受委屈。更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相信别人,把我们的女儿推向绝路!”
“我知道我不配做一个母亲?更不配做你的妻子?!”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只是凭着最后一股执拗死死撑着:
“可是叙白......”她抬起猩红的眼睛,泪水纵横,“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我只求你别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你骂我,打我都行!就是别当我不存在......”
“哪怕是用我的下半生来赎罪,来弥补万分之一。求求你,叙白......再看看我,好不好?我们的女儿......她如果在天有灵,会不会也希望......”
周叙白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抬起眼,看向她,眼神更加冰冷。
“季女士,”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你挡着我的路了。”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忏悔,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请让开。”
她张着嘴,后面的话全部哽在喉咙里。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径直上车。
不!不能让他走!
季逢春脑子里的理智彻底崩断。
她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了过去,死死扒住了车窗边缘!
“周叙白!你别走!你听我说!求求你......”她嘶吼着,眼眶赤红,额头青筋暴起,车窗死死夹住她的手传来阵阵剧痛,她却浑然不顾。
车内的周叙白,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对驾驶座的方向开口:
“开车”
驾驶座的保镖训练有素,没有丝毫犹豫。
“呃啊!”
季逢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臂传来,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痉挛,却仍旧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辆车。
可车上的人并没有施舍他一个眼神。
......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
季逢春躺在病床上,全身多处裹着纱布,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医生皱着眉头走进来:“送来的时候失血不少。你也真是命大。不过,”医生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伤成这样,可从头到尾,你居然一声都没吭?”
季逢春怔怔地听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疼吗?
当然疼。
骨头断裂的疼,皮肉撕扯的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可奇怪的是,当医生这样问起时,她仔细感受了一下,竟然觉得......也就那样。
比起眼睁睁看着周叙白冷漠离开的背影,以及心中日夜啃噬着她的悔恨和绝望......
这点皮肉骨头上的疼痛,竟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还好。”
抵不上心疼。
第19章
医生愣了愣,没说什么。
生活总要继续。
周叙白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他的念念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不能让女儿只看到父亲的眼泪和废墟。
三个月后,一家名为“念光”的专项基金正式成立。
揭牌仪式选在一家为残障儿童提供康复服务的阳光中心。
周叙白站在小小的讲台上,眼神清亮而坚定。
“念光基金,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之意,也愿为那些折翼的小天使们,带去一丝微光。”“我希望,能尽一点微薄之力,让更多孩子和家庭,在面对命运的难关时,不至于那么无助,能多一点希望,少一点......遗憾。”
这是周叙白选择的新生,也是他祭奠女儿的方式。
季逢春是从财经新闻上看到“念光基金”成立的消息的,配图是周叙白站在讲台后的侧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脏像是泡在咸涩的海水里,肿胀发疼。
她知道,这个名字是为了谁。
她悄悄跟着周叙白,找到了女儿的墓园。
季逢春挑了一个阴沉的傍晚,手里拿着一小束纯白的雏菊。
她依稀记得,周叙白喜欢这种小野花,说它们看起来简单又顽强。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墓区里找到那个小小的墓碑。
“念念”两个字映入眼帘时,她的脚步像被钉住,呼吸都停滞了。
那么小的一块地方,却埋葬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千言万语的忏悔,在真正面对这方坟墓时,都显得那么苍白。
“......对不起。”最终,她只是颤抖着,说出这三个早已失去分量的字。
“是我不配做你的妈妈。”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季逢春的额头抵在墓碑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渗入石缝,消失不见。
可她再怎么忏悔,也换不回那双本该挥舞的小手。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她才勉强撑起身体离开。
可能是周叙白失去了耐心,季氏的破产来的很快。
资金链断裂,庞大的商业帝国在短短数月内轰然倾塌。
破产清算,资产拍卖,员工遣散......季逢春处理着这一切,神情麻木。
她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个人资产,偿还了公司债务后,还剩下一笔钱。
但她看着账户里那串数字,只觉得空洞。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匿名的方式,将自己个人剩余资产分批注入了“念光基金”的账户。
汇款附言栏,他只打了六个字:
“给念念,和光。”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用这些的钱,去帮助更多像念念一样,却可能比她幸运一点的孩子,点亮一点点微光。
季逢春跑遍了地图上最偏僻的贫困县乡,走访一个个因残障而陷入困境的家庭。
她倾听那些沉默的眼泪,记录下那些几乎被放弃的希望。
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曾经的一些旧部,看她这副样子,有唏嘘,有嘲讽。
季逢春从不辩解,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中的活计。
后来,在一次泥石流救援中,她为救一个残疾孩子被砸伤肋骨。
整个人被砸倒在泥浆里。
泥水呛进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她好像有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有着完整双臂的小小身影,在蹒跚学步,回过头,周叙白对她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
也许是念念。
也许,只是松了一口气。
而另一座城市,真正的春天,已然降临。
周叙白依旧会定期去看望念念,带上一束雏菊,坐在墓碑旁,静静地待一会儿,说说“念光基金”最近又帮助了哪些孩子,说说自己的生活。
他接手了家族的部分管理,将“念光基金”运营得有声有色,帮助了越来越多身处困境的儿童和家庭。
在一个午后,电视里女主播开始播报社会新闻。
“......本台记者获悉,致力于残疾儿童救助事业的前季氏集团负责人季逢春女士,于昨日傍晚,因在山洪泥石流救援现场为保护一名残疾儿童,不幸被落石击中,经抢救无效去世......”
“据悉,季逢春女士近年来一直低调从事公益,其个人也曾向相关慈善基金进行过大额匿名捐赠......”
“目前,被救儿童已脱离生命危险......”
屏幕下方滚动着简短的文字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当周叙白抬头看向新闻时,画面已经切换。
他们又一次错过。
周叙白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寻常事件。
春风依旧温柔地拂过海棠树梢,花瓣继续无声飘落。
万物复苏,生机涌动。
那些凛冽的寒冬、彻骨的疼痛、无尽的遗憾,终会被季节更迭,被时间覆盖,被新生的力量温柔包裹。
周叙白微微仰起脸,他知道,他的念念,一定也看到了这春光。
而他,会好好地、明媚地,继续活在这春光里。
带着爱,带着怀念,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坚韧与温柔。
向阳而生。

春朝回响误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