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正要下班时,突然又来了个加急单。
附加小费还不少。
结果送到门口,开门的居然是我的前妻周雨薇。
真丝睡裙贴着她的身段,锁骨上价值百万的蓝钻更是晃得人眼晕。
看见我的刹那,她神色错愕。
“陈云枫,你不是死在赛道上了吗?”
我拉低帽檐,弯腰把纸袋递过去。
“您的外卖,麻烦给个好评。”
可她却没接外卖,反而红了眼眶,抓住了我另一只手臂。
“陈云枫,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我没回答,只缓缓抽回手臂。
左边袖口往上蹭了一截,露出腕口狰狞的疤痕。
正是因为周雨薇,我的左手才会被人斩断。
……
周雨薇怔怔盯着我那截断腕。
“你的手怎么会这样……”
然而她刚伸手想碰,我就后退一步躲开了。
这时屋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
“薇薇,饿死了,赶紧把外卖拿进来啊。”
穿着情侣款睡袍的男人走近,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闪着扎眼的光。
是赵子铭。
看见我,他脸上的慵懒瞬间冻住,有一瞬间的慌乱。
可等他的目光从我的外卖服扫到空袖管,那点慌乱就烧成了讥诮。
“枫哥,你还活着啊?”
“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周雨薇从他肩后探出脸,神色复杂。
“云枫,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
赵子铭揽住她肩膀,手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蹭了蹭。
“薇薇,别怪枫哥不露面,他这样就算回来也是拖累你。”
他转头看我:
“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天天陪着薇薇,她这才能撑过去。”
“所以我们就在一块儿了。”
我没理会他小人得志的炫耀,只把外卖袋又举高了些。
“麻烦先确认收货,超时我要扣钱。”
周雨薇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跟我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赵子铭嗤笑一声,转身拿出一叠钞票。
“枫哥,看你混成这样,兄弟心里不好受。”
“先拿着,不够再找我。”
他把钱往我右手塞,动作像在施舍乞丐。
我没接,任由红票子散了一地。
“用不着。”
他背后是客厅的奖杯墙。
正中间放着一座刻着“巅峰极速年度总冠军”的巨大金色奖杯。
而那本该是我的荣誉。
我收回目光,懒得再和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向电梯走去。
赵子铭被拂了面子,在我背后恼怒道:
“陈云枫!你别不识抬举!”
周雨薇推他一下:
“你说什么呢,他是云枫!”
“那又怎样?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老婆!”
闻言,我停在电梯口,侧过半张脸。
“赵子铭,你看着那座奖杯,晚上睡得着吗?”
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瞬,周雨薇僵在原地,而赵子铭则脸色铁青。
02
离开后,我骑着电动车在夜风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不知不觉,鬼使神差地到了极速俱乐部门口。
霓虹灯招牌已经换了新的,比五年前气派多了。
我有点恍惚,前面一辆宾利却在这时突然开门。
反应过来后我猛捏刹车,可电动车还是歪了一下,差点蹭到下车的人。
“骑个破车往哪儿撞?没长眼啊!”
中气十足的骂声让我浑身一僵。
眼前的人是周震山,周雨薇的父亲,我曾经的教练。
我慌忙把头埋低。
他骂骂咧咧地扫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可当他目光落在我左手上时,脸上的怒气变成了赤裸裸的嫌恶。
“残废就别出来跑活儿,害人害己!”
他扭头对同行的朋友说:
“现在这些年轻人,个个废得和什么一样,哪像子铭,那才叫真男人,今年又要卫冕了。”
朋友附和:
“子铭真争气,听说俱乐部都靠他撑着呢。”
周震山红光满面: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女婿。”
每个字都像冰钉子,往我耳朵里凿。
我压着嗓子道歉。
“对不起。”
周震山嫌晦气地摆摆手。
“滚远点,别挡道,社会渣滓。”
接着便和朋友谈笑着走进了门。
曾经,他拍着我肩膀说:
“云枫,你是为赛道而生的,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就是你。”
曾经,他把周雨薇的手放在我掌心:
“我就这一个女儿,交给你了。”
现在,我对他来说是残废,是渣滓。
我拧把拧到底,逃命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回到了家里。
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整日为了钱奔波操劳的自己。
左腕的断口在昏暗灯光下更显得丑陋。
可曾经的我,是巅峰极速联赛最年轻的总冠军。
保持着十场连胜纪录,风光无限。
周雨薇是我温柔体贴的妻子,周震山待我更是亲厚。
直到参加完国际邀请赛,周震山请回一个年轻的车手赵子铭。
他带着周震山搞投资,赚了不少钱,赛场上的表现也十分亮眼。
周雨薇渐渐开始不对劲。
她会给赵子铭擦头盔,却忘了我比赛用的手套。
她记得赵子铭喝咖啡不加糖,却在我的功能饮料里误加了蜂蜜,而我对蜂蜜严重过敏。
然后是一场至关重要的选拔赛。
发车后,我看见周雨薇靠在赵子铭肩上笑,而赵子铭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我分神了。
弯道刹车点延迟了零点三秒,车子擦着护栏冲出去。
这个失误,让我差点丢了名次。
下场后,一向看重我的周震山眼神失望:
“要是不行就别占着名额,把席位让给子铭。”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眼熟的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明晚俱乐部十年庆典,我跟爸提了你。我知道他心里还记挂你,希望你能来。】
记挂?
他们是想看看我狼狈成什么样了吧。
我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03
第二天晚上,我穿着平平无奇的衣服,走进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一出现,各种目光便粘到我身上,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这谁啊?走错场子了吧?”
“送外卖的?你看他那只左手,好像是残疾人?”
台上的周震山正在满面春风地讲话:
“极速俱乐部十年,培养出无数优秀车手……”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包括赵子铭。
却只字不提让极速俱乐部在业内声名远扬的我。
大屏幕上轮播着“赵子铭辉煌时刻”,全是他捧杯喷香槟的画面。
我站在角落,只觉得可笑。
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冲过来,将手里的蛋糕糊在我裤腿上。
“滚出去!臭乞丐!”
“我不许你这样的臭乞丐和我爸爸待在同一个地方!”
小男孩昂着头,四五岁模样,眉眼像极了周雨薇和赵子铭的混合体。
他胸前别着姓名牌:赵忆枫。
忆枫。
这是当年周雨薇想的名字。
她说如果以后有儿子,就叫这个,意思是“永远记得陈云枫”。
我当时还笑,说我还活着就被她怀念,是不是不太好。
可现在,这个名字却安在她和赵子铭生的儿子身上。
“忆枫!别乱跑!”
周雨薇慌张地跑来,一把抱起孩子。
动静惊动了台上的周震山。
他皱着眉下来,看见是我,脸立刻沉了。
“谁让你来的?”
周雨薇忙解释:
“爸,这是云枫,是我叫他来的。”
周震山愣了愣,继而指着我的空袖管冷笑。
“是陈云枫又怎么样?”
“现在他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把他叫来这儿,不是故意丢我的脸吗?”
他转身,对着全场提高声音:
“我周震山,没有陈云枫这个徒弟,更没有他这样的女婿!”
“现在我只认赵子铭,子铭是我俱乐部里唯一的招牌,更是俱乐部的未来!”
赵子铭适时上前,搀住周震山的胳膊,一脸谦逊:
“爸,您别动气,我会好好扛起俱乐部的。”
掌声雷动。
我像小丑一样,站在人群之中。
五年前,周震山投资失败欠下巨额债务,债主来自东南亚。
他跪下来求我,说只有我能救他。
只要我能去东南亚跑一场地下死亡赛,赢了,债可以全清。
那场比赛没有规则,车子可以改装到极限,甚至允许轻度碰撞。
我拼命想赢下来,结果直道末端刹车失灵,车子侧翻撞上隔离墩。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我的刹车管在赛前被人动了手脚。
我抬起头,看着周震山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突然笑了。
“您说得对,我也没您这样的师父。”
周震山一愣,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
周雨薇急了,过来拉我胳膊:
“云枫!你少说两句,快道歉!”
我甩开她,抬起那只断腕,直直指向她的脸。
“道歉?”
“周雨薇,东南亚那场比赛,我的刹车为什么会失灵?”
“你很清楚自己当年都做了些什么!”
04
她脸色唰地白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子铭冲过来推我肩膀:
“陈云枫你别疯狗乱咬人!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翻车,还想赖别人?”
我被推得晃了晃。
赵子铭和周雨薇站在一块,瞬间让我想起最惨痛的那段记忆。
察觉不对后,我立刻拿了残留的刹车油去检测。
查出里面混了高浓度腐蚀剂,会在持续高温下缓慢溶解橡胶管。
而赛前唯一碰过我车的人,除了我自己,只有周雨薇。
拿着检测报告刚冲回俱乐部,我就看见周雨薇和赵子铭两个人衣不蔽体,缠绵在一起。
我冲进去一脚踹翻赵子铭,掐着周雨薇的脖子嘶吼着问她为什么。
她却没有挣扎,冷静得可怕:
“子铭需要总冠军的头衔,爸也需要钱。”
“陈云枫,你赢了那么多次,也该输一回了。”
“至于我和子铭在一起这件事,是爸默许的。”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
我绝望地离开,想去找周震山问个明白。
然而刚出门,后脑就被一记重击。
头晕目眩倒下时,我听见了周震山的声音:
“处理干净,别留麻烦。”
后来我才知道,比赛的庄家和周震山的债主,根本是同一伙人。
我没能赢下比赛,周震山的债主赚得盆满钵满。
却因此惹怒了东南亚另一个地头蛇。
对方找上门后,周震山选择直接将我交给他了事。
我被砍掉了一只手,在东南亚黑车场当修理工。
用一只手爬进底盘拧螺丝,被老板用扳手砸过头,被车手吐过唾沫。
我花了将近四年,才攒够偷渡回来的钱。
宴会厅的香槟味让我恶心。
我转身往外走。
没想到周雨薇竟追了出来,一路跟到我家。
“陈云枫,你站住!我们谈谈!”
“当年的事,我有苦衷……”
眼看她要跟我上楼。
我停下脚步,回头,将被她拽住的袖子抽回。
眼神冷透。
“周小姐,请自重。”
“我妻子在家等我。”
“她不喜欢我和陌生女人拉扯。”
05
周雨薇瞪圆了眼。
继而,她的目光刮过我的袖管,嗤笑一声。
“陈云枫,就你现在这样,哪个女人瞎了眼会跟你?你撒这种谎,不会就为了气我吧?”
她说着就要往楼道里挤。
“让我看看你老婆长什么样!”
我侧身挡住门。
“周雨薇,当年我没死是我命大,现在你别再来恶心我。”
“我爸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债主会要了他的命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而且这些年我心里从来没忘记过你,忆枫的名字就是证明!”
“那只能证明你够虚伪。”
我声音冷硬。
她还要再争辩,刺耳的喇叭声便在楼下炸响。
赵子铭抱着哭闹的孩子从保时捷上下来,脸色铁青。
“周雨薇,你跟这个废物在这儿磨蹭什么?儿子都哭成这样了!”
他厌恶地瞥向我。
“陈云枫,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雨薇没理他,依旧盯着房门。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轮椅转动的细微吱呀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转身迎过去。
林静婉自己打开了门,推着轮椅出来了。
她腿上盖着薄毯,抬头朝着我们声音的方向轻声问:
“云枫?是你吗?我好像听到争吵……”
她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瞳孔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是我。怎么自己出来了?”
她循着声音,准确地将脸转向我,温柔一笑。
“想着你该回来了。”
察觉到还有其他人在场,她眉头轻轻蹙起:
“有客人?”
我握住她放在毯子上微凉的手。
“不是客人,碰巧遇到的,这就走了。”
林静婉点了点头,朝着那边礼貌而疏离地颔首致意。
周雨薇的目光扫过林静婉的眼睛,继而又移到她薄毯下的双腿。
最后落在我和她交握的手上,突然笑起来。
“哈哈哈!陈云枫,你找了个瞎的瘫子?”
“你们俩一个缺手,一个瞎眼还废腿,可真是绝配!”
林静婉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不见周雨薇的脸,但那话语里的恶意清晰无比。
不过她没有动怒,只是面向周雨薇,平静道:
“这位女士,这里是我家。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请离开。”
轮椅角度微偏,周雨薇一下子就发现了林静婉微微隆起的小腹。
嫉妒瞬间烧光了她的理智。
她指着林静婉的肚子,口不择言:
“你怀孕了?!陈云枫,这种女人也配生你的孩子?”
“我们还没正式离婚!法律上我还是你老婆,你这是重婚,她肚子里的是野种!”
我心底压了五年的冰,瞬间被这句话点燃,烧成暴烈的火。
骂我,我可以当狗吠。
但是骂静婉和孩子,不行。
我冷笑一声:
“周雨薇,你儿子赵忆枫快五岁了吧?”
“需要我帮你算算他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吗?”
“当年是谁迫不及待搬去和赵子铭同居?”
“现在你跑来跟我谈法律,配吗?”
我回身,护在静婉的轮椅前,周身寒气凛冽:
“滚。别逼我把你们那点龌龊事摊开,让所有人知道。”
06
“你居然为了这个瘫子骂我?!”
周雨薇彻底疯了。
五年来养尊处优积攒的傲慢和此刻焚心的嫉妒让她失了智,竟扬手朝林静婉的脸扇过来!
听见风声,林静婉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好在我的右手比周雨薇快得多,迅速在半空截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赵子铭!你是死的吗?!”
周雨薇尖叫。
赵子铭被周雨薇一吼,面子挂不住了,立时把哭闹的孩子往地上一放。
接着冲过来就想掀林静婉的轮椅。
他动作又快又狠,这一下要是掀实了,静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瞳孔骤缩,松开周雨薇,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轮椅侧面。
“砰!”
赵子铭的力道撞在我腰侧,闷痛炸开。
轮椅一晃,林静婉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顾不上疼,赶紧低头查看。
“静婉,撞到没有?”
林静婉摇摇头,冰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没事,云枫,你没受伤吧?”
看着她受惊的样子和眼睛里涌上的水汽,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绷断,死死盯着赵子铭。
周围刚刚听到动静涌过来看热闹的邻居,都被我这模样吓得鸦雀无声。
赵子铭大概从没见过我这种眼神,下意识后退。
“你想干嘛?我警告你,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我没说话,只是单手揪住他昂贵的衬衫前襟。
然后猛地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放开!你个疯子!”
赵子铭不断挣扎,可我的手像焊在他脖子上,纹丝不动。
那是五年底层挣扎,用仅剩的一只手拧扳手练出来的死力气。
赵子铭喘着气,眼珠子乱转,忽然找到救命稻草似的大喊。
“陈云枫,难道你就会用蛮力吗?有本事就和我在赛道上见面!”
“三天后城郊老盘山公路,我们赌个胜负,敢不敢?”
我瞬间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是笃定我只有一只手,赢不了他。
而且我现在一无所有,别说专业赛车,连辆像样的改装车都拿不出来。
可他的座驾是俱乐部最新改装的 GTR,性能顶尖。
他想在盘山公路上,用绝对的优势碾压我,甚至让我死。
“赌什么?”
我淡淡地问。
他眼神恶毒。
“你输了,就带着你的瘫子老婆,永远滚出这个省,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赵子铭像听到笑话,“我要是输了,就跪下来给你和这个瘫子磕头认错!当年的事我全认!”
“好。”
我松开手。
赵子铭滑落在地,揉着脖子,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狞笑。
周雨薇扶起他,轻蔑地对我抬了抬下巴:
“陈云枫,你真是自寻死路。”
“子铭现在是俱乐部首席车手,他的车是德国大师亲手调的,你拿什么比?拿你那辆送外卖的电瓶车吗?”
她挽着赵子铭,抱着孩子,像打了胜仗一样离开。
当天夜里,这场赌约就被赵子铭通过俱乐部和自媒体大肆渲染了出去。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昔日车神沦为外卖员,竟敢挑战现役巅峰?》
《盘山公路生死局:断手乞丐 VS 极速之王》
《赌上一切的自杀式挑战,只为博瘫妻一笑?》
他极尽嘲讽,把我描绘成一个不甘落魄、异想天开的疯子。
舆论一边倒地等着看我的笑话,甚至有人开盘下注,赌我能撑过几个弯道。
07
家里,灯光昏黄。
林静婉坐在轮椅上,低头给我腰侧的淤青上药。
上着上着,她滚烫的眼泪便砸在我皮肤上。
“云枫,我们不比了,行吗?”
“我们离开这里,去哪都可以。我不要什么公道,我只要你平安。”
她摸索着握住我残缺的左腕断口。
“你现在这样……怎么开车?那条盘山公路我听说很险,我害怕……”
我转过身,用右手轻轻复住她微隆的小腹。
“静婉,这不是比赛,是必须了结的恩怨。”
“不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他们就会像跗骨之蛆,一辈子缠着我们。”
“我要给你和我们的孩子,一个干干净净、抬得起头的未来。”
林静婉还想说什么。
可突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引擎轰鸣。
充满力量感,不是普通轿车的声响。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
楼下停着五辆漆黑的奔驰 G 级越野车,呈护卫队形。
中间那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留着平头,眼神锐利得像鹰。
是霍震东,东南亚的黑老大之一,绰号九爷。
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上了楼。
进门后,霍震东第一眼就看到了轮椅上的林静婉。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婉儿。”
林静婉浑身一震,脸转向门口的方向,迟疑地开口:
“……大哥?”
霍震东几步跨到林静婉的轮椅前。
他想碰她,又有些不敢。
最终只是红了眼眶,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哽咽道:
“真是你,我找了你好几年,他们都说你坠江死了。”
林静婉的眼泪涌了出来,双手向前摸索着:
“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
原来,林静婉是霍震东的亲妹妹,原名霍静婉。
五年前,霍家在南洋的生意遭遇对头暗算。
混战中静婉为保护母亲,被对方的人从码头逼落到江水中。
虽然被渔民救起,保住了性命,但她的视神经和脊椎受到损伤,造成了永久性的失明和下肢瘫痪。
她自觉成了累赘,又怕连累当时处境艰难的兄长,便隐姓埋名,辗转流落回国。
直到一年前,我在城郊的福利院做义工时认识了她,与她相知相恋。
而我当年在东南亚地下车场,因不肯替当地黑帮运送违禁品,被他们围殴,几乎被打死时,是路过的霍震东救了我。
我们因此结下过命的交情。
我能从那个魔窟脱身,也多亏了他暗中斡旋。
前不久他联系我,我才知道,他当时就在调查妹妹失踪的线索。
我学过一点素描,画出了静婉的画像给他寄过去,他认出是他妹妹,就立即赶过来了。
霍震东听我简短说了与赵子铭的赌约,以及周家父女和霍静婉受到的羞辱。
他脸色阴沉,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一个开破俱乐部的杂碎,也敢动我霍震东的妹妹和妹夫?”
“我现在就让人去拆了那破地方,把姓赵的四肢碾碎了沉江!”
我按住了他的手机。
“九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赛道上的债,我想用赛车去讨。”
“我要亲手把被他们偷走的荣誉原样收回来。”
霍震东盯着我看了几秒,眼中的暴怒渐渐化为赞赏。
“好!那就依你!”
他收起手机,打了个响指。
门外的手下提进来一个银灰色箱子。
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结构精密的机械左手,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线路和微型液压装置。
霍震东沉声道:
“德国顶尖实验室的产物,神经接驳操控,同步率理论值能达到 92%。”
“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你恢复部分生活能力,但看样子,它现在有更重要的用处。”
“装上它,你就能重新握住方向盘。”
接下来的两天,我被霍震东带到郊外私密的仓库。
那里停着一辆旧款三菱 EVO。
不过懂行的人就能一眼看出,它的发动机被精心改造过,车身结构也经过全面强化。
我又在专业技师帮助下,进行了高强度的神经接驳训练。
当接口与我的断手神经末梢成功连接,机械左手手指随着我的意念,稳稳握住定制方向盘的刹那……
一股久违的掌控感和战意,顺着脊椎冲上头顶。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赵子铭,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08
比赛当天,城郊盘山公路入口。
赛车爱好者和看热闹的闲人们,将山路起点围得水泄不通。
赵子铭动用了所有关系造势,现场布置了巨大的 LED 屏,媒体扛着长枪短炮。
周雨薇和周震山坐在临时搭建的贵宾看台最中央,接受着恭维。
周震山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今天让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专业,什么是野路子。”
周雨薇则微笑着补充:
“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场会很惨。”
“希望云枫……嗯,希望陈先生注意安全吧,毕竟条件有限。”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赵子铭驾驶着他贴满赞助商标志、涂装绚丽的 GTR,缓缓驶到起点线。
随后,我的车开了过来。
霍震东给我准备的黑色 EVO,外观朴素至极。
除了必要的安全改装标识,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
我穿着普通的赛车服,左臂衣袖被仔细地束在机械手连接处。
他降下车窗,对我嚣张地比着大拇指朝下的手势。
嘘声和欢呼混成一片,众人纷纷嘲弄起我来。
“开这破车来送死?”
“赶紧认输吧,独臂侠!”
“为个瘫子拼命,傻不傻!”
我却将目光投向人群边缘。
轮椅上的霍静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
两辆车并排停在起跑线。
霍震东安排的老手领航员坐在副驾驶,最后确认路书。
赵子铭隔着车窗,对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容残忍。
信号灯闪烁。
三、二、一——
绿灯亮起!
GTR 凭借强大的马力优势率先冲了出去,瞬间拉开几个车身位。
我没有急躁,稳稳跟上。
盘山公路蜿蜒崎岖,多急弯、陡坡,一侧是山体,另一侧就是悬崖。
这条路赵子铭肯定提前跑过无数次。
前几个弯道,他凭借车辆性能和对路线的熟悉稳稳领跑,不断利用弯心压制我的线路,试图将我逼向危险的外侧。
直播解说和观众都认为这是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看,这就是差距!GTR 过弯太稳了,EVO 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这样下去,估计很快就要被甩没影了。”
看台上的周雨薇,嘴角已经扬起了胜利的笑容。
接着我们进入了最凶险的中段。
有连续五个急速发卡弯,路面狭窄,容错率极低。
赵子铭似乎想在这里彻底解决我。
他在入弯前故意减速,卡住最佳行车线,逼我不得不走外线。
外线贴近悬崖,而且有松动的碎石。
就是这里!
在他又一次企图挤压我的瞬间,我没有刹车,反而降挡,补油!
机械左手与神经完美同步,精准把控了方向盘。
右手配合换挡,动作快如闪电。
EVO 的车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内切入,贴着 GTR 的车身,在弯心处完成了惊险至极的内线超车!
“什么?!”
“内线超过去了?!”
“那是什么极限操作?!”
全场哗然。
赵子铭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一手,慌乱中方向盘打多了半分,差点擦上山壁,惊出一身冷汗。
超车成功后,我没有丝毫停顿。
接下来的赛段,变成了我的个人表演。
机械左手提供着稳定的微操能力,我能感知到每一个轮胎的抓地力变化,能做出更晚的刹车,更早地加油出弯。
EVO 在险峻的山道上奔腾、漂移、精准切弯,将性能发挥到极致。
赵子铭被我越甩越远。
他引以为傲的车辆调校,在绝对的技术和操控面前,成了笑话。
最后一个长达两公里的直道冲刺。
我率先冲过终点线。
EVO 缓缓停稳。
我降下车窗,山风灌入。
几秒钟后,赵子铭的 GTR 才冲过终点。
他双眼赤红地冲下车,指着我就骂:
“陈云枫,你作弊!你那辆车肯定有问题!”
“还有你的手!你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推门下车,指了指他那辆 GTR。
“需要现在就找第三方来验车吗?”
“不过……你的那辆,怕是更经不起检验吧?”
接着,我抬起左手,当着他的面,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
“至于手……这是义肢,远没有真实的手灵活。”
“赵子铭,你输了,跪下磕头认错。”
“对着镜头,把当年东南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可输掉比赛的赵子铭被暴怒吞噬,彻底破罐子破摔,竟突然转身从 GTR 的后备箱里抽出了一把砍刀!
“我跪你妈!老子弄死你!”
他挥舞着砍刀便朝我扑过来。
人群惊呼尖叫,四散躲避。
我却没动。
就在刀锋快要落下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09
赵子铭整个人横飞出去,砍刀咣当落地。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收回了腿,赫然是霍震东的贴身保镖。
霍震东手里拿着平板,慢慢走了过来。
他冷冷瞥了一眼在地上痛苦蜷缩的赵子铭,然后面向所有媒体镜头,打开了平板。
“各位,比赛已分胜负,不过我这里还有些旧账要清一清。”
身后原本用来直播比赛的巨幅 LED 屏幕,画面一变。
首先是一段五年前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画面里的周雨薇鬼鬼祟祟地靠近我当年在东南亚用的那辆赛车,拧开刹车油壶的盖子,往里面倒了些什么。
接着是一段音频,录下了周震山的声音: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肯定会刹车失灵,事后就说他自己操作失误……”
最后,是几份清晰的银行流水和合同扫描件。
霍震东冷声开口:
“周震山,你真以为你当年是投资失败才欠债?”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的宝贝女婿赵子铭给你做的局!”
“他挪空了你俱乐部的流动资金去境外赌博,输光后伪造了投资失败的合同让你背锅!”
“你竟然为了填他这个无底洞,把你培养了十几年的陈云枫卖去东南亚送死!”
铁证如山!
刚才还在为赵子铭欢呼、鄙弃我的人群,瞬间炸了。
愤怒的矛头瞬间调转。
“一家子畜生不如的人渣!”
“骗子!杀人犯!”
矿泉水瓶、杂物雨点般砸向他们。
周雨薇呆呆地看着大屏幕,听着父亲冷酷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家和爱情而做出的牺牲。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被赵子铭利用的棋子。
而她鄙夷了五年的男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不是的……爸!子铭!你们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她崩溃地尖叫。
可旁边的周震山早已面如死灰。
他这才发现,如今被他奉为骄傲的女婿,才是真正将他拖入深渊的恶鬼。
周震山冲到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赵子铭面前,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赵子铭,原来是你害我!”
“你还我钱!还我俱乐部!还我……还我云枫!”
他状若疯癫。
赵子铭被掐得翻白眼,拼命挣扎。
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他摸到了掉落的砍刀。
“老东西……去死!”
刀光一闪。
“噗嗤——”
周震山身体一僵,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刀柄,继而缓缓瘫倒。
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最后的悔恨。
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赵子铭彻底傻了。
他杀人了。
杀的还是他一直巴结的岳父。
四周愤怒的人群中,他眼神绝望。
继而竟猛地调转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疯狂地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
血溅得到处都是。
周雨薇看着父亲倒地,又看着赵子铭倒在血泊中抽搐。
脸上的疯狂和崩溃突然凝固成一个诡异而又空洞的笑。
“呵呵……死了,都死了……”
10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我这边。
“忆枫……我的忆枫呢?”
“哦,对,他还在上幼儿园。”
她喃喃着,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唱起了不成调的儿歌。
一边唱,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山路边缘走去。
那里没有护栏,几个反应快的工作人员连忙冲上去把她拉住。
她也不挣扎,只是痴痴地笑,嘴里反复念叨:
“云枫,我有个儿子,叫忆枫……”
她疯了。
警笛声、救护车声、人群的嘈杂声混成一片。
闪光灯还在对着血泊和疯狂的人影闪烁。
看着周震山和赵子铭被盖上白布抬走,看着周雨薇被架上车。
我心里没有复仇后的快意,也没有怜悯。
只有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贪婪、背叛和谎言滋养出的果实。
腐烂,腥臭,最终吞噬掉所有播种的人。
我摘下机械左手,递给旁边的技师。
如今我已经卸下了这五年压在心口的巨石和寒冰。
霍震东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摇摇头:
“戒了,静婉闻不了烟味。”
霍震东咧了咧嘴,把烟塞回自己嘴里:
“出息。”
我穿过人群,走向霍静婉。
她坐在轮椅上,侧耳听着远处的混乱,双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静婉,都结束了。”
她摸索着抚上我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云枫,我们回家吧。孩子好像……动了。”
我俯身,耳朵贴在她微隆的腹部,片刻后,真的感觉到一下轻微触动。
心头顿时漾起暖流,冲散了所有血腥和冰冷。
“好,我们回家。”
我起身推起轮椅。
霍震东挥手,黑衣手下为我们清出一条路。
身后的喧嚣与纷争,渐渐被抛远。
媒体还想追问,却被霍震东的人挡得严严实实。
我没有回头。
从盘山公路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起,那个背负着仇恨和伤痛的“车神陈云枫”,就已经留在了过去。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失去了左手,却终于用右手紧紧握住了未来和安宁的普通男人。
我是霍静婉的丈夫,是她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父亲。
晚风轻柔。
我低下头,在静婉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静婉,明天早上,你想喝小米粥吗?”
她笑意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