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萧承嗣废我婚约,害我举家流放的第六年,我们于上元灯节重逢。
我来为商队采买,他却于万千灯火中,褪下一身龙袍,执意为我提灯。
我惊惶退避,却被他拽住手腕,按在宫墙边。
“阿妩,对不起。当初废你婚约,实非我愿。是父皇逼我,以你合族性命相胁,我不得不另娶来稳固朝堂。”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在朝堂的挣扎,更不想你被卷入宫廷纷争。”
他俯身,滚烫的泪落在我的手背。
“这六年,朕的皇后之位,一直为你空悬。”
望着他深情的眼,我只觉得彻骨冰寒。
他不知道,我们真正的重逢,在三日前的御书房。
我随新任户部尚书入宫呈报,隔着屏风,清晰听见他的声音。
“那姜妩竟成了江南第一富商,倒是好手段。”是新科状元在问。
萧承嗣轻笑一声,棋子落在盘上,“朕的江山如今处处要钱,国库空虚。是时候把她接回来了。”
“可陛下当年……她会甘心?”
“所以朕才需要演这出情深不寿的戏码。放心,姜妩那个女人,最是慕强,也最念旧情。只要朕给她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她就会乖乖把家产都献给朕。”
“陛下说的,可是真心话?”
我垂下眼眸,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任由眼眶泛起恰到好处的微红。
萧承嗣见状,收紧了握着我的手,语气越发急切:
“阿妩,朕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朕江山不保!这六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我没有推开他。
微微颤抖着肩膀,用一种害怕再被抛弃的声音问道:
“可是……你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我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我拿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你只需要看着朕怎么做。”
萧承嗣毫不犹豫地扯下腰间那枚象征天子身份的龙纹玉佩,不由分说得塞进我掌心。
“拿着它。见玉如见朕。阿妩,朕要给你全天下女人都艳羡的尊荣。”
我把玉佩收进袖中,垂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次日清晨,宫里的马车便停在了我的客栈门前。
萧承嗣甚至连正式的召见流程都省了,直接派了他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李玉来接我。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皇宫,停在修缮一新的凤仪宫前。
萧承嗣换了常服,早早候在殿门口。
他牵起我的手,指着殿内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和奇珍异宝。
“阿妩,看看喜不喜欢?这些都是朕从各地搜罗来的贡品,全都是给你的。”
我扫了一圈。
这些东西放在六年前,够姜家上下跪着谢恩。
可放在今天——我在江南随便一间库房里,比这多三倍。
我轻轻抽回手,拢了拢衣袖。
“陛下厚爱,阿妩受宠若惊。只是这些东西,我如今在江南,倒也见得多了。”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换上了那副温存的样子:
“那阿妩想要什么?只要这天下有的,朕都给你弄来。”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适时地泛红。
第2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回当年抄家时,被禁军抢走的那支凤头钗。”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萧承嗣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他大概在心里嘲笑我眼皮子浅,放着这满宫的荣华富贵不要,偏去惦记一支破旧的银钗。
“好,朕答应你。一支钗子而已,朕立刻下旨,让禁军统领全城去搜,一定给你找回来。”
他满口答应,语气中透着施舍般的轻松。
我屈膝行了个礼:
“那阿妩,就静候陛下佳音了。”
离开皇宫后,我没有回客栈。
而是径直去了一趟上京最大的地下钱庄——万通宝号。
掌柜验过信物,把我迎进密室,双手递上一个紫檀木盒。
“东家,您吩咐的东西,一直妥善保管着。”掌柜恭敬地递上一个紫檀木盒。
我打开盒子。
凤头钗安安静静躺在里面,银质的钗身已经有些发暗,钗头的凤凰却还是栩栩如生。
六年前,我刚在北境站稳脚跟,便花重金派人将它赎了回来。
我盖上盒子,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推到掌柜面前。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江南巨贾姜妩,正悬赏一万两白银,寻一支普通的银质凤头钗。”
掌柜接过银票,了然一笑。
“东家放心,不出半日,这消息就会传遍上京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三天,上京翻了天。
当铺掌柜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银匠铺子连夜赶制仿品,连城南的破烂王都把自己攒了二十年的破铜烂铁翻出来比对。
萧承嗣的禁军更是翻遍了上京的当铺和黑市,却连一根相似的毛都没找到。
因为市面上所有的消息都在指向:那支钗子,已经被一个神秘的江南富商高价买走了。
第四天傍晚,萧承嗣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身后跟着几个太监,手里捧着十几个锦盒。
“阿妩,朕尽力了。那支钗子实在找不到了。”
他亲手打开锦盒,
“朕命内务府连夜打造了这些,你看看,是不是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金的,玉的,镶红宝石的,镶南珠的。
每一支都精美绝伦,每一支都价值不菲。
我看着那一桌子光彩夺目的赝品,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我失望地摇着头,步步后退。
“不一样……全都不一样!陛下连我母亲唯一的遗物都找不回来,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护我一生?”
萧承嗣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姜妩!你别太放肆了!朕堂堂天子,为了你的一支破钗子低三下四,你还想怎样?”
我擦掉眼泪,看着他。
“陛下若是觉得委屈,大可收回成命,阿妩明日便回江南。”
“你敢走试试!”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骨头被捏得咯吱响。
我没挣,也没吭声,就那么直直地跟他对视。
几息对峙,他先松了手。
“阿妩,是朕不好,朕太心急了。你别说气话,明日朕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第3章
次日午后,马车停在了皇家别苑——静心湖。
我认得这地方。
六年前,他在这片湖边对我说“此生非你不娶”。
也是在这片湖边,他的母亲领着一群世家贵女围住我,指着我的鼻子骂“商贾贱命,妄图攀附东宫”。
而他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声没吭。
今日的静心湖,格外热闹。
萧承嗣美其名曰“微服私访,与民同乐”,实则安排了满满当当的朝臣和家眷。
我刚在湖边的水榭落座,一道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起。
新科状元。
御书房里替萧承嗣出主意的那位。
“陛下三思!”
他跪得笔直,字字掷地有声。
"此女乃商贾出身,抄家罪臣之后,如今虽有几个臭钱,骨子里仍是贱籍!怎配与陛下同游皇家禁地?此举实在有辱斯文,有损国体啊!”
他顿了顿。
“何况当年姜家获罪流放,乃是先帝亲判的铁案。陛下若要翻案,置先帝于何地?”
周围的朝臣和贵女们纷纷交头接耳,向我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萧承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将我死死护在身后。
“放肆!阿妩是朕心尖上的人,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朕不敬!来人,把这狂妄之徒给朕拖下去!”
他转过头,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阿妩别怕,有朕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为了你,朕愿意跟全天下作对。”
好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
六年前的姜妩,确实会信。
可惜,现在的我,只觉得这演技拙劣得令人作呕。
我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缓缓走到水榭的边缘。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
阳光底下,羊脂玉白得晃眼。
“陛下赐的信物,阿妩确实不敢当。”
萧承嗣变了脸色,伸手要拦:
“阿妩,你——”
我侧身避开,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正如状元郎所言,我一介商贾,身份卑微,配不上这等天家恩宠。”
“这玉佩,还是还给陛下吧。”
说完,我没有将玉佩递给他,而是手腕一翻。
“当啷”一声。
那枚象征天子身份的龙纹玉佩,被我精准地掷入了水榭旁用来煮茶的红泥火炉之中。
烧得通红的银丝炭瞬间将玉佩吞没。
极品美玉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最终化为几块焦黑的残渣。
全场死寂。
状元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求饶都忘了。
萧承嗣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火炉里的残渣,胸口剧烈起伏。
“姜妩……你疯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闪避。
“阿妩没疯。阿妩只是认清了现实。”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向那些噤若寒蝉的朝臣。
“为弥补我的过失,也为感谢上京百姓这些日子的关照,我已传信江南商会。”
“即日起,姜家商会出资,免费修缮上京外城三座石桥,并在桥头设粥棚,连施三月善粥,以报皇恩。”
第4章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三座石桥,三月施粥。
这笔钱够上京大半年的开销。
刚才还对我横加指责的朝臣们,全都闭上了嘴。
萧承嗣的怒火被这巨大的财富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阿妩……你这又是何必?”
我理了理衣摆,朝他屈膝福身。
“民女只懂做买卖,不懂朝堂规矩。若有冲撞陛下之处,还望陛下海涵。民女告退。”
那日静心湖的闹剧后,萧承嗣连着两天没有出现。
但我知道,这不是放弃。
以他的性子,绝不允许让猎物从手里跑掉。
他认定我只是在“闹脾气”,只需要一场够分量的戏,就能让我乖乖回头。
第三天夜里,我下榻的驿馆馆走了水。
“有刺客!保护东家!”
门外一片嘈杂,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披上外衣,坐到桌前,倒了杯茶。
门被一脚踹开,几个蒙面黑衣人举刀朝我扑来。
就在刀尖离我还有一寸的距离,一道明黄色的影子从窗口飞进来,硬生生挡在了我面前。
“休伤阿妩!”
萧承嗣大喝一声。
刀锋划过他左臂,皮肉翻开,血一下子就涌出来,把龙袍的袖子染透了。
那伤口看着吓人,位置却极讲究——避开了筋脉,也避开了骨头。
黑衣人一击得手,翻窗就跑,毫不恋战。
萧承嗣捂着手臂,踉跄着倒在我的脚边。
他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却硬撑着抬起脸来看我。
“阿妩……你没事就好。是……朕来迟了。”
好一出英雄救美。
连刀口的深浅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够出血,够吓人,够让人心疼,偏偏伤不到根本。
我没让他失望。
蹲下身,两只手抖着扶住他,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陛下!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不值得啊!”
萧承嗣反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为了你……连江山朕都可以不要,区区一条手臂算什么。阿妩,别哭,朕心疼。”
驿馆的护卫和太医很快赶到。
太医刚要上手清理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朕只要阿妩给朕包扎!”
他看着我,语气固执得不讲道理。
我擦干脸上的泪,从太医手里接过药箱。
“陛下忍着点,阿妩手笨。”
打开药箱。
背对着所有人的那一瞬,我将指甲缝里藏着的一点粉末,弹进了金疮药瓶。
这粉末是我从北境带来的,本身无毒无味。
但只要与萧承嗣今日龙袍上熏的那种特制龙涎香混合,就会产生奇妙的反应。
它会让伤口周围的血肉无法愈合,日夜剧痛,且查无病因。
我将混合了粉末的药膏,细细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萧承嗣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却还强撑着说:
“不疼。阿妩上的药……怎么会疼。”
当晚,他以驿馆不安全为由,把我带回了皇宫,塞进他寝殿旁边的偏殿。
美其名曰“侍疾”。
接下来的几天,萧承嗣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疼”。
第5章
他的伤口不仅没有结痂,反而开始红肿溃烂。
每到夜里,剧烈的疼痛让他整宿整宿地惨叫,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束手无策,只能跪在地上磕头,说刺客的刀上有奇毒。
萧承嗣疼得在满床翻滚,却依然咬死不肯承认这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
他认定这是上天在考验他的深情。
我每天端着熬好的汤药来到他的床前。
汤药里,我照例加了一点能让血液加速循环从而加剧疼痛的草药。
我用丝帕温柔地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一勺一勺地将苦涩的药汁喂进他嘴里。
“陛下,喝了药就不疼了。您为了阿妩受这么大的罪,阿妩这辈子都记着。”
萧承嗣咽下药,腮帮子的肌肉不停地抽,还硬拽着我的手不放。
“阿妩……只要你明白朕的心意……朕就算痛死……也值了。”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垂下眼。
“陛下放心,您的心意,阿妩都记住了。”
萧承嗣的伤足足拖了半个月才勉强结痂。
这半个月的折磨,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错觉:
他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我姜妩就必须对他死心塌地。
伤势稍有好转,他便迫不及待地收网了。
他不顾朝臣的激烈反对,直接在朝堂上颁布了圣旨。
“朕意已决,册封江南姜氏阿妩为大梁皇后。封后大典,定于下月初八!”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甚至不要脸地加上了一句:
“姜氏感念皇恩,愿将名下所有江南商铺钱庄及田产,悉数充入国库,作为嫁妆,以解大梁燃眉之急。”
圣旨下达的那天下午,内务府的太监捧着华丽的凤冠霞帔,流水般地送进了我的偏殿。
萧承嗣穿着崭新的龙袍,意气风发地站在我面前。
他指着那顶镶嵌着九十九颗东珠的凤冠,语气中满是掌控的快意。
“阿妩,朕答应你的,做到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的家族,也会因为你而重获荣光。”
我坐在梳妆台前,没有起身谢恩,也没有看那顶凤冠一眼。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铜镜中萧承嗣那张贪婪的脸。
“陛下,你可知六年前,我姜家百余口人,被流放的北境苦寒之地,如今是何模样?”
萧承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敷衍地摆了摆手,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朕已经下旨,赦免了你姜家全族的罪过,接他们回京颐养天年。”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
“朕会补偿你们的。”
补偿?
拿我的钱,来补偿我?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那就多谢陛下隆恩了。”
下月初八。
太和殿前红毯铺地,文武百官朝服齐整,分列两侧。
我穿着那身沉得压弯脊背的皇后吉服,戴着凤冠,在礼官的唱喏声里,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萧承嗣站在龙椅前,朝我伸出手。
只要我把手交给他,完成祭天大典,我名下的所有财富,就将名正言顺地落入他的口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
第6章
“报——!”
一声嘶哑的通报声划破太和殿的肃穆。
一个守城将领连滚带爬地扑上汉白玉台阶,盔甲磕在地砖上咣咣作响。
“启禀陛下!北境……北境使臣强行闯关,已至午门外!”
萧承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放肆!今日是朕的封后大典,什么使臣敢如此大胆?禁军何在,给朕拦住!”
“陛下……拦不住!”
将领的声音都劈了。
“三千黑甲铁骑,已经进了午门——城外,还有北境三十万大军!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全乱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扶着柱子,有人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萧承嗣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
“砰!”
太和殿的朱漆大门被从外面轰开。
阳光灌进来,逆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踏步走进殿中。
他身披黑色重裘,腰挎弯刀,每走一步,军靴踏在金砖上都发出令人胆寒的回响。
他身后的亲卫在殿门两侧一字排开,刀已出鞘。
他没看任何人。
穿过整个大殿,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拿起我戴着沉重护甲的右手。
“阿妩,穿上别人的嫁衣,是要去哪?”
太和殿内没人敢出声。
萧承嗣撑着龙椅扶手站起来,指着那个握着我手的男人。
“大胆狂徒!你是何人,竟敢在朕的大典上放肆!禁军!把这个疯子给朕拿下,就地正法!”
殿外的禁军统领拔了剑,脚底却跟钉在地上似的。
那三千黑甲铁骑的弯刀,已经架在了外围禁军的脖子上。
男人看都没看萧承嗣一眼。
他松开我的手,解下腰间一块雕着狼头的黑铁令牌,随手往台阶上一扔。
令牌在金砖上弹了两下,滚到萧承嗣脚边。
“北境之王,耶律安。”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太和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接我的王后回家。”
满殿哗然。
萧承嗣愣了一瞬,一脚把令牌踢开。
“荒谬!姜妩是朕的皇后,何时成了你的王后?”
他强撑着帝王的架子,冷笑了一声:
“你这北境蛮夷之主,竟敢跑到大梁的朝堂上来抢人,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耶律安没接话。
他身后的亲卫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羊皮文书。
“萧国主看清楚。”
耶律安的语气随意,
“这是北境王庭的大印,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姜妩与我,三年前便已完婚。”
萧承嗣盯着那卷羊皮,胸口剧烈起伏。
耶律安又开了口。
这回他没看萧承嗣,而是扫了一圈那些站在两侧的朝臣。
“你们心心念念的'江南第一富商',不过是我北境王庭放在江南的代行者。”
他顿了顿。
“萧国主想吞下的,不是什么嫁妆——是我北境的国库。”
殿内彻底炸了。
萧承嗣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转向我,双眼通红。
“阿妩……他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你是在气朕当初废了你,所以联合外人来骗朕,对不对?”
第7章
他冲下台阶,伸手就要抓我的肩膀。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
然后伸手摘下头上那顶沉得要命的凤冠,松手。
凤冠砸在金砖上,九十九颗东珠迸裂开来,滴溜溜滚了满地。
萧承嗣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四散的珠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骗你?”
我轻轻笑了一声。
“'朕的江山如今处处要钱,国库空虚。是时候把她接回来了。'”
萧承嗣浑身一僵。
我继续说,学着他那天坐在龙椅上的腔调。
“'所以朕才需要演这出情深不寿的戏码。放心,姜妩那个女人,最是慕强,也最念旧情。只要朕给她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她就会乖乖把家产都献给朕。'”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承嗣的脸上。
萧承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你……你全都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看朕的笑话?!”
“陛下不是想演戏吗?”
我歪了歪头,
“阿妩只是觉得有趣,陪你演完罢了。”
我靠近他半步,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是你演技好,还是我下药的手法更好?”
萧承嗣猛地捂住自己刚结痂的手臂。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半个月反反复复不愈合的伤口,那些一碗接一碗的“止痛药”,那个温柔地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的女人。
“你……毒妇!”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我退回耶律安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多谢陛下夸奖。这六年,阿妩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萧承嗣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撑着台阶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
“姜妩!”
他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声音都劈了。
“你以为有个北境蛮子给你撑腰,就能走出这太和殿?”
他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别忘了,你姜家百余口人的性命,还在朕的手里!你若敢走,朕立刻下旨,将他们满门抄斩!”
“你难道要为了这个蛮夷,眼睁睁看着你父母亲族死无葬身之地吗?”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他自以为能拿捏我的唯一软肋。
太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就在萧承嗣以为自己重新占据上风时。
殿外,传来了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叹息。
“陛下说笑了,老臣的命,早就不在陛下手里了。”
这声音一出,萧承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粗布麻衣却脊背挺直的老者,在两名北境亲卫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
正是我的父亲,前任户部尚书,姜伯年。
他本该在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受尽折磨,此刻却精神矍铄地站在了大梁的朝堂上。
“你……”
萧承嗣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台阶棱上,差点又摔下去。
“你怎么没死?”
我爹没搭理他这句话。
他走到大殿正中,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六年前,老臣全家被流放。押解的官差在途中收了黑钱,企图将我姜家老小赶尽杀绝。”
第8章
父亲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泣血。
“若非北境王仗义出手,将我等救下,我姜家百口,早已成了荒野上的孤魂野鬼。陛下口口声声说拿捏着我全族的性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萧承嗣如遭重击,连退三步,跌坐在台阶上。
父亲继续说道:“这六年来,老臣在北境并未虚度。当年构陷我姜家贪污军饷的铁证,老臣已经全部查明!”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射向站在文官首位的当朝丞相——也就是萧承嗣那位“贤良淑德”的皇贵妃的亲生父亲。
“真正贪墨军饷通敌卖国的人,正是丞相大人!是他为了给自己的女儿铺路,扫清东宫的障碍,才设下毒计,栽赃陷害我姜家!”
丞相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明鉴!这老匹夫血口喷人!臣对大梁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父亲冷笑一声,将奏折狠狠掷在丞相面前。
“这是当年你与边关守将往来的密信,还有你转移赃款的钱庄账本,上面白纸黑字,甚至还有你的私印!你还敢抵赖?”
丞相浑身筛糠一样抖,嘴唇翕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萧承嗣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奏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岳丈。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巩固朝堂才忍痛牺牲了我。
他以为自己是个为了大局隐忍的深情帝王。
可真相却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被自己的岳丈当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他的深情人设,他的复仇理由,他给自己套上的情感枷锁,在这一刻被全部击碎。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萧承嗣。
“陛下,被人当枪使的滋味,好受吗?”
萧承嗣呆坐在台阶上,双目空洞。
丞相还在他脚边疯狂地磕头辩解,但这滑稽的场面已经无法引起他任何反应。
然而,压垮这个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才刚刚落下。
“报——!”
一声凄厉的通报从殿外传来。
新任户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官帽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直接跪在了萧承嗣面前。
“陛下!出大事了!上京最大的五家钱庄,同时宣布挤兑朝廷的贷款!江南商会也切断了所有的粮草供应!”
他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为了筹备封后大典,国库最后一点存银已经耗尽。边关军费告急,各地官员的俸禄也发不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国家财政,瘫了。”
大殿里彻底乱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悄悄往殿外挪步子。
没有钱,没有粮,外面还有北境的三千铁骑。
而这三千铁骑的背后,是北境三十万大军。
萧承嗣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是你……”
“都是你安排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水狗。
“陛下谬赞了。阿妩只是个商人,在商言商。既然买卖谈不拢,我自然要撤资。”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第9章
“不过,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陛下一个挽救大梁的机会。”
萧承嗣猛地抬头。
“什么条件?”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只要你肯停手,朕什么都答应。”
我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为当年错信奸佞冤枉我姜家一事,向天下人认错。”
他的脸白了一层。
罪己诏。
那是把皇帝的脸皮扒下来,钉在城门上给天下人看。
“第二,处死丞相及其党羽,为我姜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丞相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当场晕死过去。
“第三……”
我顿了顿,看了耶律安一眼。
他冲我微微点头。
“北境接壤的三座边城,年年战火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即日起,由北境王庭代管,设立互市,两国共治。”
“以此换两国十年太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再次哗然。
“代管?那跟割地有什么区别!”
“陛下不可啊!”
萧承嗣浑身颤抖,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殿外那明晃晃的弯刀,最后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国库账本。
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若不答应,今日他便会身首异处,大梁也会顷刻覆灭。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那是他最后仅存的尊严在流血。
“朕……答应你。”
他颓然地垂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请陛下,即刻拟旨吧。”
太和殿外,寒风割面。
萧承嗣一身素缟,披头散发,跪在汉白玉台阶上。
文武百官立在两侧,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北境三千铁骑的弯刀在日光下反着白光,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像纸一样薄。
萧承嗣展开那份罪己诏。
他的手抖得厉害,绢帛两端不停地颤。
“朕登基以来,不明是非,错信奸佞——”
他的声音都劈了。
“致使姜氏一族蒙受不白之冤,满门流放——”
每读一个字,他的脊背就矮下去一寸。
“朕有愧于天,有愧于民……”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佝偻成了一个弓形。
曾经坐在龙椅上俯瞰天下的人,此刻连头都抬不起来。
罪己诏念完,丞相和他的一干党羽被禁军拖了下去。
丞相嘴里还在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那位皇贵妃也被褫夺了封号,由太监架着往冷宫方向拖去,一路上哭得撕心裂肺。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地捧着盖了玉玺的平反诏书和割地文书,碎步走到耶律安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
耶律安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怀里一塞。
他转身走向我,弯腰把那件被我早先扔在地上的凤冠霞帔捡了起来。
掂了掂。
“这么重的东西,压得脖子酸不酸?”
说完,他把霞帔往身后一抛。
亲卫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接住。
接着,他解下自己的黑色大氅,直接裹到我身上。
北境草原上那股粗犷的风沙气息扑了我满脸。
第10章
“走吧,阿妩。戏演完了,该回家了。”
他牵起我的手。
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转身向宫外走去。
经过萧承嗣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萧承嗣抬起头,那张脸灰败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大概在等我说点什么。
嘲讽也好,咒骂也好——哪怕多看他一眼也行。
但我没有。
我只是从袖中掏出那支银质凤头钗。
原本的那支,跟了我母亲半辈子,银面已经发暗,上头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我弯下腰,把它轻轻搁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物归原主。”
我站直身子。
“从此,我与这片故土,再无瓜葛。”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也没有理会他突然伸出却只抓到一片空气的手。
我与耶律安并肩走下台阶。
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大梁王朝,和一个抱着银钗在寒风中发出绝望呜咽的傀儡皇帝。
“你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他了?”
“那不是重要的东西。”
我抬起脸,迎着殿外的光。
“那只是一个锁链。现在,锁链断了。”
坐在返回北境的马车上,我靠着耶律安的肩膀,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
六年了。
姜家被抄那天的画面,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禁军砸开了府门。
所有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院子当中。
我穿着单薄的囚衣,赤脚踩在雪地里。
雪渗进脚底,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后脑勺。
我娘被禁军推了一把,摔在台阶下头。
她撑着地要起来,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洇在白雪上,格外扎眼。
我扑过去扶她,被另一个禁军一脚踹开。
那一刻,我脑子里不是恨。
是彻底的一片空白的茫然。
我蹲在雪地里,以为自己会这么死掉。
冻死也行,在流放路上被折腾死也行,反正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然后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
耶律安。
他当时还是北境王子,以使臣身份在上京。
他没有把我扶起来,也没说什么同情的话。
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打量了我一眼。
“萧承嗣要的从来不是你。你回去求他,只会死得更快。”
这话搁在当时,每个字都在往心口上扎。
但他说的是实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到我跟前的雪地上。
“两条路。”
“第一,拿着这些钱,带着你的家人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只要你们不惹事,大梁的追兵找不到你们。”
钱袋砸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去捡。
“第二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
“第二,跟我回北境。我动用暗线在流放途中把你家人捞出来。但作为交换,你必须为我做事。”
他抬了抬下巴,
“我看过你帮姜尚书整理的户部账册,你有常人不及的商业头脑。北境苦寒,我需要你用你的脑子,为北境创造财富。你若能做到,北境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11章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那个满心只有情爱渴望被保护的上京贵女姜妩,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复仇和生存,可以豁出一切的女人。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
我跟着他去了北境。
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我从零开始。
我教他们如何用羊毛纺织抵御严寒的布料,如何与西域商人进行以物易物的贸易,如何建立起覆盖大梁和北境的地下钱庄。
在这个过程中,耶律安给了我绝对的信任和自由。
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附属品,而是将我视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们在一次次的商战和权谋中互相扶持。
当我在江南商界站稳脚跟,被尊称为“东家”时,他已经成为了北境的王。
三年前,他在雪山之巅,用一枚狼牙雕刻的戒指,向我求婚。
“阿妩,你为北境赢得了财富,现在,我愿用整个北境,为你赢回尊严。”
我摸着无名指上的狼牙戒指,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耶律安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
“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笔买卖,就是在那个雪夜,把自己卖给了你。”
车队历经半个月的跋涉,终于回到了北境。
没有大梁宫廷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虚伪的繁文缛节。
迎接我们的,是北境子民震天的欢呼声和醇厚的马奶酒。
父亲和母亲的身体在北境的调养下已经大好,他们站在王庭的台阶上,笑着向我招手。
我脱下繁琐的大梁服饰,换上了轻便的骑马装。
我站在北境王庭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呼吸着凛冽却自由的风。
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江南商会传来的最后一份关于大梁上京的情报。
我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说,萧承嗣在大病一场后,彻底成了一个傀儡皇帝。
朝廷的实权被几位辅政大臣瓜分,他每天只能被软禁在寝宫里。
他变得疯疯癫癫,终日对着那支银质的凤头钗发呆。
有时会对着空气痛哭流涕,喊着我的名字;有时又会暴怒地砸碎身边的一切,咒骂着所有人的背叛。
大梁的江山,在他的折腾下,已经摇摇欲坠,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我看着信上的文字,内心竟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复仇后的狂喜,也没有对故人的怜悯。
萧承嗣对我来说,已经彻底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我随手将那张密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燃烧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为一缕灰烬,消散在风中。
“都结束了?”耶律安从身后走过来,自然地环住我的腰。
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嗯,都结束了。”我顺势靠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传来的心跳。
“那我的王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轻笑着问。
我转过身,迎着北境初升的太阳,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我在想,今晚的风,很适合放风筝。”
耶律安大笑出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好!那就放风筝!把北境最大的风筝找出来,本王陪你放个够!”
那天傍晚,夕阳将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我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肆意奔跑。
耶律安骑着他的黑马,跟在我身旁,大声地为我喝彩。
父亲和母亲坐在远处的毡房前,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那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中。
我看着那自由飞翔的风筝,彻底放下了过去所有的仇恨与不甘。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谁的棋子,也不再是谁的附庸。
我是姜妩,是北境的王后,更是我自己。
“阿妩,看前面!”耶律安在马背上大喊。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雪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那才是我们的天下!”他策马扬鞭,向着雪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紧紧攥着风筝线,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驾!”
我们在广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身后留下了一串串清脆的笑声,和对未来无尽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