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研究生刚拿到奖学金8000块,我爸就找到学校来。
他拿着一箱发黑的沙糖桔,讨好似的塞给我。
“用脑辛苦,多补补。”
那是过年弟弟不爱吃,拿烟花呲坏的。
我妈没下车。
“我们算了下过年你在家住了两个月,一个月就算你房租2000,水电暖气500,一共5000。”
“省下3000够你这学期生活费,正好。”
我站在校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车里的弟弟拿着手机在打王者,突然爆发出尖叫。
“死猴子,就你有皮肤?”
“爸,我也要新皮肤,给我充3000快点的。”
我爸赶紧把手机递过去,弟弟熟练的解锁。
“真好我看上双联名球鞋,只要8000块,真便宜!”
我爸连声答应,我妈笑着喂我弟一口水。
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和前二十多年一样温馨。
只是现在,我忽然觉得刺眼。
就在这时导师发来消息。
【A类人才公寓和补贴都下来了,五年一共42万,一次性发放。】
......
海市的户口办下来了?
我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我爸打断。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和长辈讲话玩手机?”
“读书除了浪费钱,能顶什么用?”
我爸不耐烦的撇了我一眼,点燃一根烟。
我妈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对着我笑笑。
“寅娣啊,你爸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读书好啊有出息,你看你现在都拿奖学金了,也能补贴家里了。”
我没应声。
在我家永远是这样,我爸唱黑脸我妈唱白脸。
中考我考全校第一,我爸不由分说给了我一巴掌。
他说我非不上职校,就是在挑衅他。
我妈赶紧把我拉到身后,说支持我读高中。
“读高中可以,但学校给的两万你留下,拿来补贴家里。”
大学我得了英语演讲第一,我爸不让我进家门。
我妈端了碗热汤来找我:
“妈支持你,但你得把出国旅游资格让给你弟。”
大学开始我一刻都不敢休息,不是摇奶茶就是当家教。
因为我爸一个月只给我300生活费。
看着一旁打王者的弟弟宋志远,我心里憋着气。
“爸,宋志远一双球鞋都要8000,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300,你觉得公平么?”
“我还是你的亲生女儿么?”
我爸被烟呛了一口,气的脸上青筋爆凸。
“小畜生,敢顶嘴?”
“一个只会坑老子的赔钱货,现在我就和你们老师说,把学退了去打工!”
“你奶个老不死的东西,她的遗嘱对我没用!”
我妈欲言又止,还是默认了。
3岁那年,我爸把我丢给我奶。
我初中他们生下我弟后,又把我带了回去。
因为家里缺一个保姆,他们让我退学打工照顾我弟。
那时候,奶奶提着一把菜刀就冲到了我家。
她把刀砍在了我爸背上。
我妈吓得尖叫,我奶拉着我的手就跑了。
奶奶把我抢了回去,浑身抖成了筛糠。
她抱着我,泪掉进了我脖子里,好凉。
奶奶说有她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我。
她拉板车收垃圾,和我住塑料雨棚里。
给我带的饭却是最干净的。
可奶奶总是半夜惊醒,跑来我床边给我掖被子。
那时候我不懂奶奶总是唉声叹气,在担心什么。
我拉着她的手发誓,我会出人头地,以后给她买大房子住。
直到中考后,奶奶病倒了。
她因为常年吃馊饭,得了胃癌。
临走前我奶掏出一张存折,憋我爸发誓:
“寅娣能读就让她读,这是我的遗愿。”
“这些钱是我卖垃圾赚的,寅娣的学费,老婆子我来付。”
我爸目光只在存折上,笑眯眯的去拿。
可奶奶一口咬在了我爸脸上,目光狠毒。
“要是你逼寅娣辍学打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发誓!”
我爸又气又怕,还是发了誓。
这些年他的确没拦着我读书,可是奶奶的钱我一分没见到。
我妈叹了口气,把烂橘子塞给我。
“寅娣啊,供你读到现在已经够本了,你要懂得感恩。”
“把5000房租交了,再你爸道个歉,他不容易。”
我低头不语。
供我?他们供了我什么?
下一秒钟,我爸一耳光扇了过来,顿时我脑袋轰鸣。
这段时间通宵做实验,我经常低血糖。
一巴掌下去我嘴里都是铁锈味。
眼镜碎在地上,人站不住直发晕。
“我奶留下的钱都被你吞了,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
“这宋志远不吃的破橘子,你留着自己吃吧!”
又是一巴掌。
我躲了过去,直视着我爸。
奶奶去世后,我挨过不少打,从不躲。
因为我一直听奶奶的话努力学习,把钱都给家里。
只希望这个家能有我一个位置,可是呢?
十年了,我还是一个局外人。
我背过身就走。
甚至有一瞬间,我不道德的想。
要是奶奶的话灵验就好了。
2
寒假过年,实验室关门。
我无奈回家住了两个月。
为了宋志远上学,爸妈把农村房子卖了,买了一个又破又小的学区房。
宋志远住朝南的大房间。
爸妈住隔壁的小房间。
还有一个房间,给宋志远读书用。
我的房间,是阳台临时改装的。
一块木板垫着宋志远不睡的旧被子,四面透风的栏杆,还有朝下滴水的衣服。
凑在一起,成了我的房间。
我妈朝我尴尬的笑笑,递来一个苹果。
“哪知道你还要回家,就没给你准备房间,怪妈。”
那个苹果有个虫眼,皮都皱了。
回家时我看到宋志远发火把苹果扔在地上,说吃烦了。
“我天天背书累死了,我要吃蓝莓!”
我弟爱吃的东西我妈眼也不眨一下就买。
而他不爱吃的东西,才能进到我的嘴巴。
我奶去世后,我爸把我接回了家。
但我始终没开口叫爸妈。
我妈把家里的储藏室铺了个地毯,就成了我的房间。
她让我体谅一下,家里小。
“寅娣,你弟弟刚出生,家里没什么钱给你添家具,你体谅下。”
可我明明看到宋志远脖子上挂着金吊坠。
我妈烫了新的波浪卷,笑的春风得意。
我冷冷道:
“不想给我花钱直说。”
我爸将我关进了储藏室。
“你和这个赔钱货讲什么道理?”
“就是那个老婆子太惯着她,让她读书,才读出这么个祸害出来。”
“从今以后一分钱都不给她,到时候她就知道管谁叫爹了。”
门他从外面反锁。
“跟她商量个P!”
“把她饿个几天,她才分的清大小王!还敢顶嘴了。”
我被饿的头冒金星,才肯叫爸妈。
等到我上了高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寄宿。
靠着200块的生活费,我吃食堂最便宜的补助餐,硬是考到了985大学。
填专业时我只问班主任,我要离家最远,那怕累一点也没事。
于是我二话不说,选了离家最远的海市,研究最难啃的芯片。
办了学生贷款后,我每天省吃俭用。
大二体育课不小心摔骨折,我实在没办法打电话给我爸。
换来的却是他一顿怒骂。
“有手有脚,没钱不会自己赚?生来就是个赔钱货!”
“你以为你爹我赚钱容易?你倒好,在学校里什么事都不做还浪费钱。”
“给你转钱了,以后问老子要钱,就辍学回来打工!”
医院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默不作声的看着我。
隔了几分钟,才听到支付宝的机械女声。
“支付宝到账,200元。”
200,都不够我拿药的钱。
我坐在冰凉的铁凳子上。
看着手机壳后,奶奶模糊的照片,泪如雨下。
奶奶,没有你给我撑腰,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我。
身后传来宋志远的声音。
“妈,我都说了宋寅娣就是个外人,养不熟的。”
“咱家又不缺她那几千块,咱们快去迪士尼吧,晚点看不到烟花了。”
我妈笑着回他。
“好,都听小宝的。”
我慢慢走远,声音才逐渐从耳边消失。
我扶着树,无力的蹲了下去。
明明我有爸妈,为什么我却活的像孤儿一样?
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导师打来的。
“寅娣,怎么不回复消息?海市人才公寓我帮你申请到了,你这段时间去办理一下。”
“42万应该已经达到你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我抹干眼泪,才翻出手机查看。
“加上这些年实验室干活的钱,银行卡里一共50万整。”
我捏紧手机。
“谢谢老师,希望老师能帮我保密。”
3
回学校后,我马不停蹄的去办理了手续。
房子不大,50平米带小阳台,但是完全属于我。
没想到回宿舍时,爸妈和宋志远站在楼下等我。
我妈胳膊肘捣了捣我爸。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和孩子置气。”
“寅娣,我们去迪士尼玩,给你带了吃的。”
我看着我妈手上,吃了一半的火鸡腿。
还有已经拆开的巧克力糖,上面还有宋志远的口水。
“又是宋志远吃剩的?”
我爸摆了个不知好歹的表情。
“他是你亲弟,你吃他剩的怎么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小时候鸡毛都没得吃,还在这挑三拣四的。”
我懒得搭理,转身上楼。
我爸突然一把扯住我的马尾,我一个踉跄往后倒。
“你聋了么?你爹和你讲话你听不见?”
“你要是有本事,别花老子的钱啊,把我们的钱都吐出来!”
我妈慢悠悠的劝和。
“好了寅娣,爸妈也不容易,你就把房租交了吧。”
“我们生你养你,拿你一点养家费不过分的。”
“让她作死,不交以后我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我妈死前给的那几万块,够干嘛?现在不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
我忍痛爬起来,一溜烟钻进了宿舍。
只是我没想到,在我取钱的时候,柜员说我在安全柜有个存物。
“你在安全柜的东西存满10年了,如果还要续存,是需要交租金的。”
我一头雾水。
直到柜员领着我去了安全柜。
厚重的柜门打开,十一块黄澄澄的金块和一封信。
柜员笑了。
“你家长真有远见,十年前黄金就400块,现在都翻了三倍了!”
“这500克金条,现在起码60万呢。”
我抖着手,翻开信封。
是几行拼音夹杂着大字的铅笔字,是奶奶写的:
寅娣,奶奶不能陪你了。
这钱你留着,多买点好吃的。
奶奶会的字不多,大多是拼音写的。
奶奶懂得文化也不多,她只知道让我多吃好吃的。
可短短几句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泪水早就溢满了眼眶。
原来奶奶知道爸妈不会给我钱,所以她给我留了“嫁妆”。
她死前给的两万块,只是堵住我爸嘴巴的。
要是不给钱,奶奶知道我爸不会管我。
奶奶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留下的所有钱,现在全都在我手里。
沉甸甸的。
我握紧手上的金条。
之前我还小,护不住奶奶的钱。
但这次,谁都抢不走!
4
回到寝室,我刷到了宋志远的朋友圈。
他玩着我没见过的赛车,兴奋的嚎叫。
“我丢,迪士尼也太好玩了,下个月还让爸妈带我来!”
我妈也发了几条视频。
配文:
【女儿不孝顺,儿子争气就行。】
【儿子开心,全家高兴!】
我顺手翻着宋志远的朋友圈。
上周:
【终于不是全班倒数了,父亲大人有奖励!】
配图是一个新款的苹果平板。
上个月:
【原来早睡早起也有奖励?感谢亲爱的老妈。】
配图是我妈的转账,5000元。
再往前。
【新年大红包,比比谁的厚。】
【新的球衣,0元轻松拿下,不靠别的全靠爸妈。】
【生日大蛋糕,冰淇淋的,巧克力的,我想吃的通通都有。】
......
宋志远过生日时,我因为没钱缴住院费,在医院长椅睡了一晚。
他过年收红包的时候,我在凉水里洗碗。
更多时候,我为了讨好师兄师姐,只抢深夜的实验室。
我为了省路费,烈日下骑自行车去兼职。
我见多太多四点的太阳。
流过无数脏污的汗水。
看着宋志远下面“接这样好的爸妈”,我无声关上了手机。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我读书以来仅有的东西,准备去公寓。
可是刚到公寓楼下,我就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我脚步一顿,刚要转身。
爸妈就直直朝我走来,拦在我面前。
“宋寅娣,长本事了?”
“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子,瞒着不告诉我们?”
我妈还是一脸假惺惺的样子。
“寅娣,怎么长大了和爸妈离心了?看你这样妈心里真难受。”
我握紧行李箱,没接话。
我爸用力抢过箱子,挣扎间箱子砸飞了出去。
里面的东西稀稀拉拉掉出来。
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几件磨了毛的衬衫。
质量太差所以掉毛的羽绒服,还有许多书和证件。
这是我这十年上学的全部东西。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
“这是学校给我安排的人才公寓,不是我的房子,要交房租的。”
“你们闹够了么?闹够了可以走了。”
我收拾完东西,拉起行李箱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我妈突然叫住了我。
“寅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浑身一颤。
我爸接着话茬走到我面前,一脸贪婪。
“你奶给你的那块黄金,你放哪儿了?”
5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故作镇静。
“什么东西?”
我说着话,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可我爸很快追上了我。
他掏出一个存单,甩到我脸上。
“银行都打电话过来了,还装什么?”
“我说呢,十年前拉板车卖垃圾可赚钱了,那个老婆子怎么可能就只有两万块?”
我看着存单上的字,咽了口唾沫。
我说为什么他们大老远跑来我学校,难道就是为了5000房租。
原来是苍蝇看到了蛋糕。
想拿走奶奶给我留的金条。
我爸眼神阴狠。
“你反正毕业要工作了,我随你干嘛,但是金条必须留给你弟。”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
我回怼。
可我爸脸色狰狞道:
“那死老婆子是我妈!她要给也是给我!”
“这事就算你去法院那儿告去,也是我占理。”
我嗤笑一声。
“你也知道她是你妈啊?”
“当初奶奶下葬的时候,你用一卷草席就把她送走了,你有良心么?”
“初中毕业后,每年的学费生活费你一分钱都没给过,你凭什么说你养了我?”
“你们让我体谅家里穷,可宋志远的手机说换就换,他的球鞋球衣想买就买,随随便便就是我一年的生活费!”
“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就是想逼死我你就满意了对么?”
“我回自己家住两个月,你还问我要房租5000,世界上有你这样当爹的人么?”
我爸被我说的呆在原地。
“我奶还在的时候,你把我丢给她。”
“她死了你拿走她的存折,现在她留给我最后一点东西,你也要抢。”
“你就不怕奶奶从地下醒过来,问你索命?”
楼下有许多人都停了下来,还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我爸低着头找墙缝,脸色很难看。
我妈开始劝我。
“寅娣,有你这么说你亲爸的么?”
“家里这不是有点困难,先问你姐一点钱么,以后会还的。”
我冷冷看着她。
“大学一年级我奖学金2000,你说你腿摔骨折了,问我借钱看病,我给了。”
“大四我赢了比赛,你说宋志远要去国外看看,让我把获奖行程报他的名,我给了。”
“研究生三年,每一次你们都问我要家用,我每个月补贴600你们要600,我给了。”
他们被我说的头逐渐低下去。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放心?”
“我们问你要钱,这不是怕你把钱都乱花了么?大城市人都虚荣的很,我们能给你省一点是一点。”
我无语的笑了。
“给我省?那我的钱呢,到现在我怎么一个子都没看到?”
“倒是我那弟弟,吃的膘肥体壮的,初中的年纪都有两个我重了。”
“你们替我省的钱,不会都补到宋志远的肚子里了吧?”
“你俩真会演,干脆别做生意了,去当演员吧。”
宋志远听到自己被骂,一拳就朝我砸过来。
“贱人,看我把你嘴巴打烂!”
我往后一闪身,宋志远扑了个空。
爸妈吓得赶紧去扶他。
我趁机准备开溜,可是没走几步,我感到膝盖窝一痛。
宋志远用力一脚踹在我的腿上。
我重心不稳,头朝下摔下了楼梯。
“砰”的一声。
我眼前突然一片黑。
粘稠的液体从脑门上流下。
6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余光看到我爸拿着缴费单,对着一声点头哈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道歉。
医生见我醒了,叹了口气走过来。
“好好的人怎么摔成这样,差点行不过来了。”
“小姑娘啊,走路不能老是看手机,要看路的。”
我摇了摇头。
“医生,我没玩手机,是我弟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的。”
医生扭头看我爸妈,他们闭嘴不言。
终究,他还是叹了口气走了。
因为摔的骨折,我被迫只能坐轮椅。
我爸突然走到我身前,背对我蹲下。
这是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我和我爸有肢体接触。
我看到他后脑勺的斑秃,还有满头的白发。
他将我小心翼翼放在轮椅上,我妈推着我出病房。
三个人无比的沉默。
我已经记不清这样的场景。
好像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弟弟还没出生。
我爸就是这样背着我,带我去诊所挂吊水。
妈妈也会陪着我,从家里带保温桶,里面有她做好的饭菜。
那个时候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他们眼里还会有我。
爸爸的背弓的厉害,很吃力。
妈妈手搭着我,生怕我掉下来。
我现在已经分辨不清,这是爱,还是因为我手里的那块黄金。
我爸将我送回出租屋。
他翻着我的行李,想给我找一件干净衣服。
但是他翻来翻去,找不到一件厚衣服。
我爸手停住了。
“女儿,这些年你......你辛苦了。”
“爸等会给你打点钱,你多去买点新衣服穿,别冻着自己。”
我看着我爸。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妈环顾四周,看到我人才公寓了什么都没有。
她抹了把眼泪。
“是妈没有照顾好你,你缺什么家具,妈买给你。”
我沉默不语。
这份迟来的关心,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爸目光落在我缠着绷带的脑袋上,叹了口气。
“你搬回家住吧,让你妈给你收拾出个房间,方便照顾你。”
“没事,我住这里一样的。”
“不行,你现在站起来都有问题,怎么能一个人住出租屋?”
“我现在就去开车,咱们回家!”
回家......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期盼着爸妈能带我回家。
现在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即便我知道他只是暂时的愧疚,我的心也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
奶奶去世后。
爸妈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被我妈扶上车。
“谢谢爸妈。”
我妈拉着我的手。
“等回家妈给你杀鸡补补。”
我爸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
“坐稳了,爸马上带你回去。”
这样温馨的场景,曾经出现在我的梦里。
如今真实发生了,我觉得像梦一样。
“爸妈......”
回到家后,爸妈把最大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住。
养病期间,我妈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我做菜。
每天都有几道荤菜。
我好像被幸福包围。
可这样的幸福,我真的能一直拥有么?
7
病好后,我爸提出送我回出租屋。
他给我买了许多新衣服,还有一个新的行李箱。
里面装着的都是爸妈给我买的生活用品。
“你去出租屋里,就不用自己买了。”
开车回学校的路上,我爸久违的和我聊了天。
我向他说着,我一路读书的事。
有在实验室的小事,有导师争吵的趣事。
我爸听着听着笑了出来,他一脸骄傲。
“女儿,你真优秀。”
“考到这么好的大学,还找到了工作,完全不用我和你妈操心的。”
“哪像你弟,到现在了吃饭穿衣服还要你妈帮忙,哎。”
“要是你弟有你十分之一懂事,我就满意了。”
“以后要是钱不够尽管和爸说,爸爸大钱没有但是给女儿的生活费是有的,你提就行。”
我爸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突然,我爸咳嗽了一声,声音变得犹豫。
“寅娣啊,你奶奶给你的金条,你是不是取出来了?”
我本来暖洋洋的心,瞬间凉了下来。
“你想干嘛?”
“你现在刚出社会一个人住出租屋,放那么大个金条,爸不是怕有坏人惦记嘛。”
“我会好好保存的,这不用你管。”
我爸沉默了。
他降低了车速,车内的氛围都凝滞了。
“是这样的,爸最近生意上出了点茬子,需要点钱填窟窿......”
“你先把金条给爸抵债,回头我再把钱还你。”
......
我沉默了。
原来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和我打感情牌。
他开的小店能有什么窟窿。
偏偏知道我奶给我留了金条,就出了事?
我的心逐渐沉底,慢慢凉了下来。
“没有。”
“那给爸钱也行。”
“也没有。”
“30万,30万总有吧。”
“没有。”
“那把你房子卖了,出去打工的钱呢,10万总有吧?”
“没有,我说了没钱就是没钱。”
“砰”的一声。
我爸踩了急刹车,我脑袋猛地撞到车座。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养你是干嘛的?”
“把你的东西拿着,滚下去!”
我看了眼车外。
漆黑的山路,外面大雨漂泊。
因为抄近路,我爸开了一条山路,周围连个灯都没有。
可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拽了出去。
然后又把我的行李提出来,砸在泥巴路上。
他给我准备的吃的,还留在车上。
随着一脚油门,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打开手机,发现没有信号。
而且手机被瓢泼大雨淋湿,屏幕都有些花,根本点不动。
突然一个惊雷打响。
我浑身湿透,冷的直打哆嗦。
想报警都没办法。
我只能丢掉行李,跟着泥巴路往前走。
漆黑的夜,冰凉的雨,还有耳边时不时响起的树丛耸动声,都在挑起我紧张的情绪。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快失温晕厥。
手摸上额头,是滚烫的。
绝望充斥着全身。
直到我看到眼前微弱的灯,好像是守林员的屋子。
我咬牙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刚敲响门。
我终于撑不住,重重的摔倒在地。
8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身旁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围住了我爸。
“把女儿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岭,你想害死她么?”
“要不是她自己意志力顽强,找到护林员小屋,她现在就不在这了。”
“天下有你这样做家长的么?”
我爸一脸讨好,连连点头。
“都怪这丫头惹我生气,我这是气急了。”
“下次一定不会了警官,我等会好好教训她。”
我爸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警告。
我妈也满脸不耐烦的看着我,嘴里嘟囔。
“钱要不到,人还不省事。”
可没等他们哄走警察,就被叫停了。
一个老警察翻着手机里的资料,越看眉头越皱。
“这事没完,我们怀疑你涉嫌谋杀,跟我们走一趟吧。”
在医院所有人差异的目光下,我爸妈被带走。
等到三天后,我终于出院,警方找到了我。
“宋寅娣,有些事情我们有必要通知你,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头雾水,被带到了警察局。
警察给我看了一份监控。
正是我出事的那天晚上。
我爸开着车,来到了我的出租屋。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出租房的钥匙。
开门进去以后,就一一通乱翻。
抽屉里、床头柜、甚至连冰箱都被他翻的乱七八糟。
我浑身血液几乎倒流。
想也知道他要找什么东西。
而接下来的画面,更让我头皮发麻。
我爸什么都找不到,从厨房拿出了一把菜刀。
他坐在沙发上,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都找遍了,找不到那金条。”
“这死丫头,从小就是硬骨头,就知道对她好也喂不熟的。”
“那没办法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等她工作能给家里打多少钱,不如一次性解决掉!”
“她死了,钱不就自然而然到手了。”
“你放心,她熬不过今晚的。”
“就算她命大活下来,我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彻底消失......”
说着,我爸的目光转移到手中的菜刀。
监控摄像头下,闪着寒冷的光。
我又想到医院里,我爸看着我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原来,他是想等我出院以后,彻底解决掉我!
警察扶了扶我颤抖不止的肩膀。
“小同志,振作起来。”
“你爸妈已经认罪了,过几天会开庭。”
警察带我来到关押我爸妈的地方,铁窗隔开了我们。
我爸满脸沧桑,手上戴着手铐。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几乎要跪下来。
“寅娣,女儿,你和警察说不怪我,你让警察撤案,好么?”
“爸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怎么会真的对亲生女儿下手呢?你要相信爸啊!”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在见到我的第一面,不觉得愧疚,不在乎我的身体。
只是关心自己的量刑。
“我还能信你么?”
我冷嘲一声。
“从我出生到现在,你和妈都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只有我还被你们傻傻蒙蔽,还以为你们真的悔过了,这可笑。”
我妈扒着铁栏杆,哭着朝我伸手。
“寅娣啊,你不能看着爸妈坐牢啊,那你弟该怎么办啊?”
“你现在不是没事了么,你天生就是福大命大的人,你就和警察说撤案好不好?”
“我们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妈满眼怨恨。
她好像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要不是你个死丫头不给钱,我们会走上绝路么?”
“都怪你,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的贱种!”
我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才倒霉好吧,我怎么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生在这样的家庭,要不是有奶奶,我早就被毁了!”
“你们眼里只有你们的宝贝儿子,可我也是你们亲生的啊,你们这么就对我这么残忍?”
“既然如此那就别留什么情分了,以后我是我,你们是你们。”
“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我们的情分,到此为止!”
9
我飞奔着冲出了警察局。
我没有撤诉,而是让警察按照该走的程序走。
在等待法院的裁决时,我正式开始了我的工作生涯。
其实拿到金条的当晚,我就区银行把金条换成了钱,进行了储蓄。
我爸当然找不到金条,因为全部都在我口袋里。
而人才引进的42万元,也如期打在我的卡里。
去商场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吃了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餐厅。
我开始打扮自己,充实自己。
给自己报了感兴趣的课外班。
在清明那天,我买了一束菊花去了奶奶墓前。
和她说了很久的知心话。
我将自己研究生和工作单位聘书的复印件,烧给了奶奶。
微风四起,火光闪动。
我知道在那头的奶奶,一定听见了。
新工作我做的游刃有余,每个月的工资我大半都存了下来。
不仅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而且逐渐开始有了自信。
两个月过去了,法庭终于宣布了最终的审判结果。
在我的要求下,我和他们签了断亲协议书。
我爸妈因为杀人猥琐,我爸被判了10年,我妈被判了8年。
宋志远一夜之间成了没人照顾的留守儿童。
我拒绝了照顾他。
所以他只能去农村的外婆家。
外公外婆没什么文化,家里还有其他好几个阿姨的孩子。
宋志远一向霸道惯了。
在外婆家和别人大打出手,赔了不少医药费。
外公外婆那里惯着他,拎起扫帚就是一顿打,还饿了宋志远好几天。
等几周下去,宋志远才知道,没人再会惯着他了。
所以他变得小心谨慎,好几次还给我打来电话。
“姐,能带我回城里么?我真过不下去了。”
“这两个老登对我一点都不好,他们根本不关心我,我好苦啊。”
“这里游戏都打不了,全部都是些土包子,我都烦死了。”
“你不是工作了么?那就把我接走啊,反正你工作也赚钱的。”
我冷笑一声。
“你爸妈都要害死我,凭什么我还要管你?”
“你这种既得利益者,从小什么好处都占了,就该吃点苦头早点看清社会。”
“还有,你现在不是我弟了,别叫我姐。”
我直接拉黑了宋志远,再也不去管他。
回头又去了民政局,将自己的名字改了。
宋寅娣,迎弟。
不好。
我给自己取名宋弋。
自由自在,永远独立。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五年过去。
我升为了公司芯片高级工程师,手下管着两个小组,年入百万。
公司也将派我出国,负责海外的项目。
出国前,我偶遇了一个家乡的亲戚。
在和她的聊天中我才知道。
宋志远去了农村学校,没人管他压根就不读书了。
他天天逃课去网吧,连高中都没读。
外公外婆最后嫌弃他干吃饭不做事,让他去和村里的瓦匠学本事。
可宋志远不乐意。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次意外从楼上摔了下来,成了跛子。
他性格更加怪异,动不动就暴怒和人打架。
一次宋志远几天没回来,外公外婆以为他去鬼混了也没管。
结果一周后,发现宋志远死在了村里的臭水沟。
尸体都泡烂了,才被人发现。
我一阵唏嘘,可是心里毫无波澜。
又过了几年爸妈出狱。
他们知道了宋志远的消息,几乎一病不起。
医院打电话给我,说我妈快不行了,问我要不要来看最后一眼。
我爸哭的悲伤。
“寅娣啊,现在爸妈就你一个孩子,你回来吧。”
“以后我们对你就和你弟一样好,真的,你再信一次爸吧。”
可我还是拒绝了。
“我现在叫宋弋,之前那个宋寅娣,已经死了。”
我和他们已经断了亲情。
从很久前的那个下雨天开始。
而我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