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婚夜,老婆说想玩些不一样的。
她把我绑住手脚堵住嘴放进衣柜,抚了抚我的脸:
“我们谈了十年,是需要调剂一下。”
我心跳如鼓。
下一刻,却见她抱着兄弟上了婚船。
他们疯了一整夜,换了上百个亲密方式。
我在衣柜里被迫看完全程,满心绝望。
事后,老婆满脸回味为我松绑。
“我跟他的状态都太棒了!”
我泪流满面:
“为什么?”
老婆慵懒靠在船头,嗓音淡淡:
“不为什么,就是爱了你那么久,也想试试别人。”
“我跟他什么都玩过了,没劲。”
“今晚这办法不错,有你在旁边助燃,我还挺嗨的。”
我只觉荒谬:
“可这是我们的新婚夜……”
他漫不经心抚着我的脸:
“你已经娶到我了,是他们当中的大赢家,你该大度。”
“你离不开我的,别闹了。”
我瘫坐在地,大红色的喜字像心头漫延的血。
……
温雪宁心情很好地刷着手机,兴冲冲跟我聊天。
“老公咱们蜜月旅行定哪里?”
“马尔代夫也腻了,不如去北欧追极光?”
她倾身过来,让我看她手机上的极光视频。
这才看到我表情崩溃的脸。
我颤抖着声音问她:
“你们……为什么要毁了我的新婚夜?”
温雪宁伸手要揽我入怀,我瑟缩了下。
她只能笑着摇头,啧了声:
“你看你,多大点事,气成这样。”
她坐在我身边点了根烟,烟圈吐在我脸上。
“半年前,在电影院那次,我跟朱浩都说有事,先后离场,还记得吗?”
我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
温雪宁弹了弹烟灰,口气里满是回味:
“其实我们就在电影院后座上,那种感觉,我现在也忘不了!”
“尝到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在你酒店房间隔壁,甚至你住院那次,我们就在你船边……”
我拼命摇头,颤着身子往后退。
一个是在泥石流中把生的机会让给我的妻子。
一个是暴揍霸凌我的同事被公司开除还毫不后悔的兄弟。
他们早在半年前,就同时背叛了我。
更是毫无负担就这样毁了我的新婚夜。
温雪宁指腹蹭过我的眼尾,有点心疼:
“怎么哭了?是你在亲热的时候太闷了,我找点乐子玩玩而已。”
“在我心里,我老公还是天下第一好!”
我说不出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温雪宁无奈,站起身想为我擦泪。
动作牵动,裙摆下滑出一条清凉布料。
她轻笑一声,弯腰拿指尖挑着那片柔软,在我眼前晃了晃。
“啧,朱浩这人看着老实,跟我搞这套,今晚非要薅干他不可!”
布料上残留的晶莹,烫得我视网膜生疼。
温雪宁叹口气,张口还想说什么。
兄弟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里他声音雀跃:
“发现我留在你身上的小惊喜了?”
温雪宁指尖摩挲那块布料,笑得花枝乱颤:
“讨厌,你给我洗干净等着!”
兄弟丝毫不避讳我,继续跟她聊着。
“特色房开好了,你倒是过来啊!不是约好还有下半场吗?”
我死死咬住唇,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温雪宁见状,为难地抓着头发,眼底全是笑意:
“刚才玩太大,把人弄生气了。”
他调转镜头对准我的脸直拍:
“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屿他根本离不开我。”
“要不,今儿下半场取消?”
兄弟切了一声,嗓音烫人:
“随你吧,但人家现在可是穿了那件衣服哦……”
温雪宁目光定在手机上几秒,笑着摁断视频。
我浑身颤抖,胃里一阵一阵翻涌着恶心。
她凑过来,神色温柔接住我的眼泪:
“你这样,搞得我有点心疼了。”
她目光下移,指尖抚开我的领带。
我像被忽然烫到,尖叫着躲开她。
“滚出去,别碰我!”
她的脸被我指甲刮到。
嘶了一口气,看我的眼神却玩味起来。
“我老公生起气来还挺辣!”
我抓起手边能抓的东西,歇斯底里朝她砸过去。
温雪宁无奈,只得举起手后退几步。
“好了好了,不招你了。”
“我今晚去陪朱浩,你不用等我。”
她笑嘻嘻打开门,冲我扬了扬手机:
“想想去哪儿度蜜月,手机发给我。”
门被轻轻关上。
手工定制的新郎服,像冰冷的藤蔓缠缚在身上,越收越紧。
2
我钻进船底,将自己蜷缩在地板上。
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撞向地面。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淡化脑中不断回响的车祸撞击声。
九岁那年,家人出了车祸。
我亲眼看到大货车迎面撞来。
爸爸、妈妈、哥哥在最后一刻合力护着我。
我成了唯一生还的那个,失去所有亲人。
我患了自闭症,很长时间都不会说话。
直到大学时代,一个笑容温暖似小太阳的女孩坚定地停留在我身畔。
我的春天,以一种安静、缓慢的方式回来了。
我只愿意对她一人张口说话。
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自驾游遇到山洪。
洪水裹挟着碎石覆顶而来,我绝望等死。
是温雪宁,在车辆被冲下滑坡的瞬间,将我推出变形的车门。
被救援人员从百米开外的泥浆里救下时,她肋骨断了三根。
手里却死死攥着要送我的戒指。
我在病房里主动戴上那枚戒指,泣不成声。
她却呲着牙笑得像傻子。
“没跑了周可屿,你这辈子只能给我当老公!”
我视她为救赎的唯一解药。
没想到,捅破心口旧疤的也是她。
我手脚抽搐,全身器官像是同时被锤子敲击,痛得满头冷汗。
创伤应激又发作了。
耳畔是两车撞击的尖锐刹车声,眼前出现数道满身浴血的残影。
这时,突兀的门铃声响起。
我挣扎着从船底爬出去,在可视对讲上看到一张年轻又陌生的脸。
少年声音蛮横:
“温雪宁,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我数到三,不开我就砸!”
我知道自己不该开门。
应该联系温雪宁,让她赶快送我上医院。
但我还是开了。
带着一种荒诞的希冀,希望少年只是她单纯的朋友、同事。
然而少年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打了我的脸。
他上下打量我,不屑一笑:
“你就是温雪宁老公?难怪他要四处找男人。”
脚下铺着“囍”字的地毯,突然变成流沙。
我深陷原地,停了呼吸。
原来除了兄弟,他同时还交往着其他男人。
她甚至还告诉他们,她不喜欢我。
少年一把推开我,径直往里走。
“温雪宁呢,让她出来!”
“自己三番四次约我在房间等她,结果放我鸽子?”
耳畔叫嚣的嗡鸣瞬间吞没所有声音。
我死死攥住手机,本能拨通了温雪宁的电话。
她嘶了一声,嗓音娇媚:
“玩昏头忘记了!这小少爷胆真大,敢闹到家里!”
“老公你先帮我把人哄回去,就说今晚我一定去找他。”
太阳穴疯狂抽动,我麻木挂断电话。
少年冲到我跟前,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到他说什么。
他揪着我的衣领剧烈摇晃,我几乎站不住脚。
少年气得五官扭曲,抽出门后的高尔夫球棍,直接砸在酒柜上。
轰——
玻璃爆裂的声音刺向耳膜,和记忆里撞碎的车玻璃重叠。
我捂着头蹲在地上失声尖叫。
眼前只剩一片血红。
被人拍打着脸唤醒神智时,我发现自己将少年按在地上,在他手臂上咬了两排深深牙印。
温雪宁少爷长少爷短地安慰着少年。
转头看我时,直接气笑了。
“真不至于啊小屿,怎么气性这么大?”
3
看到我不住颤抖的双手,温雪宁拧眉:
“又应激了?你也太不经事了!”
转头扶着我进卧室。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卑微祈求:
“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拍拍我的手:
“你刚才把小男生咬成那样,我得去看看。”
我双臂收紧,落下眼泪:
“要是我不同意你去呢?”
她一愣,啧出声:
“别闹,这可不像你啊。乖一点小屿。”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他受伤了我不放心,必须去看看。”
可我也受伤了啊。
昨天婚礼上,她吻完我,在我耳畔轻声呢喃:
“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老公。”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顶顶明亮的好日子。”
她的誓言,只半天就过期了。
但我没敢再闹脾气。
躺在船上半梦半醒,希望一睁开眼,她会在我身边。
她回来得很快。
我看到船边的侧影,以为那个满眼都是我的温雪宁回来了。
直到她扭过头,疲惫地揉着眉心。
“早说了没必要这么闹,你不听!你去给阿杰道个歉!”
“小伙子正是耍帅的年纪,你咬了人家,说声对不起不过分吧?”
我死死盯住她,连眼睛都忘了眨。
她见我不动身,强势拖起我往外拽。
“小伙子生气了,一点不让我碰,我快疯了!”
到了酒店房门前,她再次肃然强调:
“我正新鲜着,你得帮我把人哄住了。”
我麻木一笑,心脏痛得痉挛。
阿杰坐在套房沙发上,展示着上身的肌肉。
见到我,他捂着手臂往后缩了缩。
在温雪宁眼神催促下,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对不起。”
少年破涕为笑。
“算了,哥哥你也挺可怜的。”
他走过来搂住温雪宁的腰,将身体贴住她。
“之前雪宁姐跟我说,因为你太乖太保守,不接受婚前那个,她这才跟你结婚的,没想到你过了第一晚就留不住她。”
“你也太乖了,跟小三道歉这种事都愿意做。”
我身子一晃,不敢置信地看着温雪宁。
我们恋爱九年,因为我的心理障碍,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直到婚礼前夜,我才郑重交付全身心给温雪宁。
我以为那是珍贵的献祭,没想到是她和小情人的谈资。
温雪宁笑着捏了捏阿杰的脸:
“别听阿杰胡说,我说的是真的,我老公天下第一好。”
“在我心里你永远排第一位。”
她说这些情话时根本没看我。
让阿杰拦腰抱起她,扔上卧室的船。
“行了小屿,你先回去,想要什么随便买,我给你报销。”
我被半推半请赶出门。
门板后很快响起嬉笑和喘息。
小腿无法控制地发软,支撑身体的骨骼瞬间被抽走。
我踉跄着冲上街头,不知往哪走。
意识到身后纷杂的脚步声已经跟了许久,我才发觉自己走入一片蛛网般的窄巷。
黏腻的声音带着浓重酒气喷洒在脖颈:
“帅哥?借点钱花花!”
眼角闪过一抹雪亮。
我心脏骤然一缩,大喊着快速往前跑,分出心神按了紧急联系按钮。
温雪宁怕我犯病,把自己设置成我的紧急联系人。
每更换一次手机,她都会第一时间设置。
电话接通,我瞬间哭出声:
“雪宁救救我,有人尾随打劫我!”
听筒对面传来靡靡之音,没人说话。
阿杰愉悦哼了一声,才嗤笑道:
“你们领过证的人,也需要为争宠做到这地步?”
靡靡之音没停。
温雪宁声音娇软,带着调侃:
“有人打劫,那小屿你跑快点!”
4
我慌乱奔跑间跌进水沟,尾随我的几个人认定我是穷鬼,骂骂咧咧离开。
在烂泥里瘫到半夜,才被好心路人送到医院。
次日温雪宁过来,看到我吊着石膏的腿,笑得恨铁不成钢。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看那些豪门圈里的赘婿,哪个因为老婆找小情人寻死觅活的?”
她照顾我两天,确认我不会留下后遗症后就离开了。
留下一个保镖和一个护工,轮班看着我。
大多数时间,我都沉默躺着。
像一截枯木,一点点被风化。
满身沉沉死气。
温雪宁在外忙着换情人,还不忘发消息告诉我。
“这家酒店氛围不错,等出院带你试试。”
“是不是侧脸很像你?就冲这个,分手金我多付了一百万。”
直到两个月后,她消息也不发了。
我办出院那天,她带来一个男生。
少年衣着质朴,满脸拘谨,远远地站着。
她挡在少年身前,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带着戒备。
“你不许欺负小野,有什么事冲我来,知道吗?”
她回头,满脸虔诚向少年伸出手。
“小野,我现在要牵你的手了,如果你不想可以甩开我,没事的。”
程野垂下头,低低地嗯了声。
温雪宁也红了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看着她发红的脸,心口撕裂的大洞呼呼灌着冷风。
许是见我形同枯槁的样子没什么威胁。
温雪宁把程野留在病房,出门办出院手续。
程野走到船边,向我伸出手。
手心静静躺着一只铁皮做的玩具机车。
我眼神一缩,胸口剧烈起伏。
“你怎么会有……”
那是我车祸那天遗失的玩具。
“那场车祸,我爸是肇事司机。”
他声音细弱,眼底却迸出浓重的恨意。
“凭什么?你家人的命就比我家人高贵吗?”
“他们死了,可我爸也死了!”
“凭什么你就能过着好日子,住着别墅,被这么好的女人宠着?”
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血肉横飞。
我撑不起身子,只能嘶哑大吼:
“可你爸他酒驾,他是杀人凶手!”
程野高高举起手,将铁皮上翻卷的尖刺对准我的伤腿。
下一秒,他却重重往后跌去。
温雪宁冲进来抱住她,把手机砸在我脸上。
“都是上一代人的事,你家人命短,跟小野有什么关系?”
额头被手机砸破,鲜血流了满脸。
我顶着一脸血红,有气无力地大笑起来。
温雪宁骇然看我半晌,嫌弃开口:
“周可屿,我看你是疯了!”
她抬手喊来保镖:
“把他绑到精神科电疗半年,什么时候清醒了再放出来!”
5
心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
两个保镖拖着我往外走,脚跟在地面拖行出两条浓重的血痕。
而我感觉不到痛。
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落下。
转弯。
温雪宁的身影在视线尽头消失。
失望像烈火,在心头燎原。
最爱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全都死于那场车祸。
我本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十八岁之后,温雪宁是我活着的意义。
而今,她宁肯将所有爱给杀人凶手的儿子,也不肯分给我。
我活着,好像没了任何意义。
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我挣脱两个保镖的束缚。
不顾一切冲进通往顶楼的安全门。
保镖们没有再追上来。
天台的风很大,我的步子很稳。
可在我身子即将悬空的那一秒,却被人从身后猛然抱住。
“周可屿,别这么轻易放弃自己,你还有我。”
她嗓音陌生,带着颤抖的哭腔。
“让我来帮你,相信我。”
温雪宁抱着程野轻声安慰许久。
助理轻手轻脚走过来,将一份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您丈夫……周先生病房抽屉发现的,他已经签好字了。”
温雪宁一僵。
她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离开她。
从未想过,我敢主动签了离婚协议。
心底涌上一股浓重的失控感。
她本能站起身,想要去找我。
程野拉住她。
小脸惨白,声音发抖:
“姐姐,我很害怕。”
一向拘谨保守的少年大胆将手绕在她腰后,温热胸膛贴上她身体。
“我心里很难过,想让你抱抱我。”
温雪宁机械麻木地收拢双臂,抱住怀里的少年。
很奇怪。
明明是期盼许久的亲近,明明自己得到了心仪男孩的青睐。
是该高兴。
但她心里却没来由一阵腻烦。
对接下来的亲近没有一丝期待。
所以,保镖进来告知她我上了天台时。
温雪宁一把推开程野,满脸后怕。
“他要做傻事!带我过去!”
她率先冲出去,连体能卓越的保镖都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支撑着发抖的双腿爬上天台时,恰看到我被一个女人搀扶着登上直升机的背影。
温雪宁被激得双目血红。
自十八岁认识我,能靠近我的人只有她一个。
我根本不接受除她之外任何人的触碰。
即便曾经亲近如兄弟朱浩,我跟他也保持距离。
不想让他看到我应激后恐惧惊恐难以自控的一面。
她想不出,这个时候能靠近我的女人是谁。
而这个女人似乎拥有巨大能量。
在轻生的前一刻救下我,还能动用直升机来接我。
即便没看到女人正脸,她仍然被一种没来由的恐慌攫住。
她在我心里那个唯一的身份要被取代了。
这个结论让她泪流满脸,她在身后冲我高喊:
“周可屿!小屿!”
不知是不是螺旋桨的声音太大,我没有回头。
她顶着螺旋桨带来的巨大气流往前走,声嘶力竭地喊:
“老公!你快下来!”
“我还在这里,你离开我会死的!”
我背对她闭上眼,泪珠滚落。
原来她知道啊。
知道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我所有情绪。
她的每一次背叛都是在我心上凌迟。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我加快脚步走进机舱。
一眼都没有回头看。
这辈子,我不想再和温雪宁有任何交集了。
6
温雪宁回去的时候一脸灰败。
直到带着程野回到别墅,一路上都没看他一眼。
自然没看到程野一改青涩拘谨,满脸算计的神色。
进了别墅,看到里面富贵逼人的陈设时,程野眼里闪过一抹贪婪。
他不想再跟温雪宁玩青涩中学生之间那套拉手拥抱的游戏。
刚走进别墅客厅,他忽地眼睛一闭,晕倒在温雪宁怀里。
温雪宁扶着他进卧室,放在床上。
程野恰到好处地“悠悠转醒”。
唇瓣无意识擦过女人下巴。
然而温雪宁却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多看程野一眼,只是默默抽回手,喊保姆来照顾程野。
她周旋于各色男友中间,怎么读不懂程野急切的暗示。
但不知为什么。
明明是此前最渴望的亲近,而今她完全提不起兴致。
满脑子都是我踏上直升机的背影,还有那双扶在我身后的女人的手。
她去书房忙碌一夜。
调用各路人脉寻找我的下落,以及我身旁那个女人的身份。
程野一晚上几次三番主动出击,温雪宁没有给出一丝反馈,甚至还躲进书房。
他沉不住气,在次日早餐桌上对温雪宁发脾气。
“你心里还想着你那个前夫对吗?”
“既然心里有他,为什么来招惹我?”
“人家鼓足勇气捧出真心,温雪宁,你就这样回报人家?你是不是不爱我?”
温雪宁看着少年脸上的嫉妒和愤恨,突然觉得荒唐。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这样平庸无趣的人,伤害了我。
明明很早之前,她也是恨程野那个酒驾的父亲的。
恨他将我推入深渊,不到十八岁就活成一捧干枯的草。
程野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一时间,她就看出他是那个人的儿子。
不是不知道他的动机不纯,也不是看不出他故作青涩背后掩盖的贪婪怨毒。
但那时的她不在意。
她觉得自己可以主宰和任何男人的关系。
她是爱情游戏里的女王。
她享受男人们,尤其是我,为她痴情发疯的模样。
而今,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温雪宁端起牛奶,毫无征兆地泼在程野脸上。
“别装了,很倒胃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
“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会让你将来的每一秒都生活在恐惧之中。”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阴冷。
程野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温雪宁对他的温柔耐心用尽了。
他靠近温雪宁是别有用心。
主要是想报复我,也是为了利用她的身份地位为自己牟利。
穷日子他过怕了,他不想回到过去。
脸上的牛奶还在滴落,他顾不上狼狈,放软了声音:
“你心情不好,我不怪你。”
他站起身去清洗头上脸上的牛奶,却听温雪宁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
“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我和小屿的家,永远别再出现。”
程野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回头看她。
温雪宁一脸嘲弄:
“从前送你的东西就不收回了,应该够你和你的赌鬼妈花上一阵了。”
“那些钱就当我做慈善喂狗,下次再设计被你妈卖到会所的戏码,我会帮你达成当男模的愿望。”
温雪宁踢开椅子,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现在就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程野吓得不敢说话,全身发抖被佣人拖出去,丢在马路边。
温雪宁回了书房。
经过一夜,她撒出去的网却没能捕获任何信息。
我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发了狂,崩溃砸掉别墅里的所有东西,叱骂助理无能。
最后自己烂醉瘫倒在墙角。
像无人收留的流浪狗。
7
沈青瓷是我童年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大我一岁。
在车祸出事前半年,沈家移民海外,我们断了联系。
三年前,她从海外归来,第一时间就是找我。
但旧宅已经被卖掉,拆迁,城市变了模样。
她找了我三年。
直到我大婚前夕,才找到我。
我婚礼那天,她到场又悄然离场。
只留下了一份无署名的,很有分量的红包。
她本想立即离开去往海外。
还是忍不住取消行程,在国内多留了几天。
“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在天台往下跳时,心里有多害怕。”
女人克制地保持着让我舒适的距离,眼里掩饰不住的心疼。
我没有接受她的好意。
我读得懂她克制之下的情意,但我没有回应的能力。
动用离婚分割的财产,独自去了冰岛。
下飞机时是凌晨三点。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车流,没有人声,只有风。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隐藏自己。
起初,会日夜不停做噩梦。
温雪宁和面目模糊的男人交缠的身影,与记忆中父母破碎的容颜交织在一起,成了噩梦里共用同一张面孔的怪物。
清醒时,我害怕一切声音。
冰箱的低鸣、水管的震颤,都能让我瞬间僵直身体。
不得不去超市采购物资时更是一场灾难。
我像避开地雷一样避开所有行人。
结账时,收银员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
我似被烫伤一样猛地缩回手,逃回家之后不停反复清洗那块皮肤。
直到皮肤发红、破损。
我不再相信任何人的好意。
陌生人的一个微笑,都会令我警惕。
我会觉得被嘲讽,被冒犯。
一次出门,对面女人用了和温雪宁同一款的香水。
那一瞬间,甜腻气味像一颗炸弹在记忆里引爆。
我当场干呕起来,踉跄着逃回家里。
我砸碎了屋里所有能砸的玻璃制品。
然后坐在一堆碎片中间,看着鲜血从割伤的手指一滴滴落下,竟感到一种残酷的释放。
我开始坚持每天出门。
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向一个小地热湖。
给湖边一只总出现的北极狐扔面包。
用中文低声诉说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碎片:
“今天又梦到新婚夜那个衣柜了。”
“我的手还在抖。”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三个月后,我报名了徒步团。
沉默跟着向导,用接连攀登十小时冰岩的极度疲惫来镇压精神的痛苦。
脚底的水泡,膝盖的酸楚,是实在的、可理解的痛。
比心里那团混沌的剧痛要好应付得多。
转机,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一个清冷的夜,我被窗外奇异的光亮惊醒。
绿色光幕在漆黑的苍穹上剧烈翻腾、流淌,像天神泼洒的颜料。
近乎暴力的美丽,充满了原始的能量。
在这样的景象前,一个人的痛苦、背叛、甚至存在本身,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记起徒步时,我们站在一座休眠火山的边缘。
向导用平静的语调说,脚下看起来死寂的黑色土地,在数百年前曾是沸腾的岩浆。
我记起那些嶙峋的火山岩,有些被风雨磨出了圆润的轮廓。
时间真的能疗愈一切。
一年后的某个黄昏,我再次去到地热湖边。
那只北极狐还在。
风依旧凛冽,苔原依旧苍茫。
我打开一直未敢翻开的旧日记本。
里面贴着婚礼请柬的草稿,温雪宁写给我的小纸条,以及两人站在一起大笑的合影。
心脏依然会传来轻微的抽痛,但再没了灭顶的窒息。
我拿出打火机。
平静地点燃它们。
火焰在冰岛的冷风中跳跃,很快将那些鲜亮的过往吞没,化为灰色的余烬。
被风卷起,散入无边的苔原。
没有感到释然,也没有感到快乐。
痛苦没有消失,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也成了我漫长冬夜里,为自己点燃的一战微弱却温暖的灯。
我站起身,对北极狐说:
“明天,我会走一条新的路去看看。”
8
我用沈青瓷给我的新身份,在自媒体上注册账号。
成了一名分享摄影照片的博主。
我收获了不少粉丝,在摄影论坛上拿了几个奖。
他们说,我的镜头很特别。
能在寂静里听见轰鸣,在荒凉里看到新生。
我喜欢这份职业。
加入摄影协会,成了一名真正的人文摄影师。
两年后,我到了山城,拍摄午后的废弃火车站。
单膝跪在生锈的铁轨枕木之间,调整着三脚架的高度。
就在我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身影突兀地闯入了取景框。
那人背对我。
穿着旧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她缩着肩背,手里一点猩红明灭。
我的手指僵在快门键上。
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脊椎。
许多年前,那扇紧闭的衣柜门缝里,令人窒息的场景杂沓而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些茫然地转过身。
她浑浊的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接着是狂喜、愧疚、狼狈……
太多情绪堆叠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她朝着我的方向,试探性地迈了一步,又像害怕惊走什么似的停住。
“小、小屿?”
她声音里的哽咽听着真切,却令人不适。
“我……我找过你,你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里,生不如死……”
她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反复诉说着忏悔和痛苦。
她说自己酗酒、失眠,身体亏空。
说她的小公司经营不善,已经破产。
说她夜夜梦见我,梦见我站在衣柜前,满脸是泪……
我只是听着。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同情。
只是在她颤抖着伸出手抓我的手腕时,向后挪了半步。
温雪宁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我不再看她。
重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咔嚓。”
我低下头,回看刚刚拍下的画面。
屏幕上,光线在镜头边缘形成一道淡淡的眩光,恰到好处。
我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温雪宁脸上。
“温女士,光线不对的时候,硬要入镜,只会留下败笔。”
温雪宁脸色变得惨白。
她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每一个字。
我将相机挂回颈间,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三脚架。
“有些人和事,就该永远留在过去。”
“模糊掉,才是对它最好的处理。”
我没有再看那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筋骨、佝偻下去的女人。
我背好摄影包,拎起收好的三脚架。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废弃车站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开阔的世界。
9
沈青瓷出现的时候,我正站在即将拆除的筒子楼下,拍摄斑驳的墙面。
“五楼右手边那个路灯,还不亮吗?”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
记忆深处那,有那么个人。
总会站在我身后说: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回家,小屿不怕。”
我完成了这一张的拍摄,缓缓放下相机,转过身。
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裙,长发随意挽着。
面容比前些年更清丽,眼神却依旧是记忆深处的样子。
安静,清亮。
我不久前才知道。
我在冰岛独自疗愈那一年,她就住在我隔壁。
只默默守护,从不打扰。
我的身份信息和动态,也是出于她的保护,才没有被温雪宁找到。
“路灯早坏了,我哥拿弹弓打坏的。”
我笑着看她。
“我上个月回来的,在冰岛的《国家地理》年度摄影展上,看到一组苔原与废墟的作品。作者署名yu。我就想,应该是你。只有你会那样看世界。”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了一下。
在冰岛那些独自对着荒原和狐狸说话的日夜,我从未想过,那些艰难的自我疗愈,一直被一个人默默守护。
那层包裹了自己许多年的冰壳,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有温润的光,渗了进来。
我们自然而然地走入了彼此的生活轨迹。
沈青瓷在考察环境监测行业做投资评估,经常需要跑各种偏远的、有环境隐患的地方。
我的摄影项目,也总是投向被人遗忘的角落。
我们的路线,常常奇妙地重合。
她带我去即将因污染而彻底搬迁的采矿村,记录最后一批守矿人的面孔。
在弥漫着奇怪气味的空气里,她熟练地给我戴上防护口罩,检查我的相机密封袋,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夜里借宿在废弃的矿工宿舍。
寒风呼啸,她像小时候那样,把厚外套盖在我身体上,自己靠着漏风的门坐下。
黑暗中,她忽然低声说:
“别怕,这里的风,吹不垮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那件带着她体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外套里,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定情发生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傍晚。
我在暗房里冲洗新一批的照片。
红光弥漫的空间里,只有药水轻微的晃动声。
沈青瓷靠在门边看我工作。
我拿起一张刚刚定影完毕的照片,在红光下仔细查看。
画面里,是废弃充满铁锈的高低床上,两只紧紧交握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沈青瓷。”
我叫她的全名,声音清晰。
“嗯?”
“我们在一起吧。”
沈青瓷在红光中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来,扑进我怀里。
身体带着轻微的颤抖。
暗房的红光,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叠成密不可分的剪影。
关于温雪宁的死讯,我是在结婚一周后知道的。
消息是朱浩用一个新号码发来的,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和一个新闻链接:
“她自杀了。昨天下午,在你拒绝她的那个废弃火车站。”
我正和沈青瓷在菜市场挑选晚上炖汤的排骨。
周遭是嘈杂的人声、鲜活的水产气味、小贩热情的吆喝。
我点开链接。
是地方社会新闻的一角,篇幅很短。
简述一名温姓女子,在已废弃的旧火车站内“轻生”,现场发现空酒瓶和大量烟蒂,留有遗书云云。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像一片轻飘飘的、很快就会被信息洪流淹没的灰烬。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大约十秒钟。
很奇怪,心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仿佛看到的是一个全然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
我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沈青瓷。
早市的阳光从塑料棚的缝隙漏下来,照上她长发沾的一点水渍,亮晶晶的。
一个身价百亿的投资人,最喜欢陪我逛菜市。
我伸手帮她拂掉那点水渍:
“排骨选好了?我们再去买点山药吧,炖汤暖和。”
沈青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问收到了什么信息。
只是接过我手里的环保袋,轻轻握了握我微凉的手指,然后极其自然地十指相扣。
“再买点枸杞。你手有点凉。”
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男人。
是朱浩。
那个曾经予我救赎,又和温雪宁一起推我进入地狱的兄弟。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望。
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沈青瓷的手。
关于温雪宁和过往的一切,都如同云烟般消散。
我深吸了一口菜市场混杂却生机勃勃的空气,跟着沈青瓷的步伐,向前走去。
前方的路,浸在暖金色的朝阳里,人来人往,喧闹寻常。
我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