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亲半年,陆淮舟死在了赈灾途中,尸骨无存。
他的双胞胎弟弟抱着他的牌位回来,只给我带了一句他的遗言,
“嫁给淮远,许他兼祧两房。”
我心如死灰,以死相拒。
可棺椁刚下葬当天,我撞柱殉情未遂,
却听到了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少爷,夫人已经第六次为你殉情,您明明没死,再继续扮作二少爷,不怕哪天她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许久,男人长叹一声,“良玉坚强,我相信她能挺过来,以后我就是淮远,假扮二少爷这样的话,别让任何人听见,尤其是良玉。”
话刚落音,我一脚踹开了门,“我已经听见了!”
1
门内的陆淮舟蹙紧眉头,脸色难看,唯独没有一丝被撞破真相的心虚。
管家僵硬地站在一旁,无所适从。
匆匆寻了个蹩脚的理由跑了出去。
我跨进门槛 ,连日来的食难下咽,噩梦连连,让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是陆淮舟?是我夫君?”
话刚出口,我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襟,又撕又打,
“陆淮舟你是人吗?看着我肝肠寸断,连死六次,为你哭的眼睛都要瞎了,你却装作视而不见?”
“到底为什么啊?”
“够了。”
她抓着我的手,将我推开,不耐地揉着眉心骨,
“我的确没死,是淮远为了救我被暴民推下江堤,我欠了他一条命,必须要替他照顾好玖玖。”
“玖玖身体娇弱 ,要是知道死的是淮远,她也会跟着殉情的。”
话到一半,他拉住我的手,口气软下去却满口理所当然,“可你不一样,你是镇北将军府嫡女,自小就比旁人坚强,我相信你能熬的过去。”
凉意灌透了四肢百骸。
我愣神地盯着眼前男人熟悉的脸,却陌生的像是从没认识过,
半晌,我荒唐地笑出声,
“所以,你想怎么照顾苏玖玖?”
似乎就等着我这句话,
陆淮舟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我打算给玖玖一个孩子,等她有了身孕之后 ,我再想办法抬你进门。”
“可玖玖到底是正妻在先,我已经许了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再娶你已经是委屈了她,所以你只能做个没名分的通房。”
他将我揽进怀里,想当然地劝着,“玉儿,名分只是给外人看的,你一向不拘小节,知晓我爱的人是你就够了,往后你和玖玖好好相处,等她有孕了,你就搬到偏房仔细照顾她和孩子,玖玖善良,她看到你的诚心,说不定会允许给你名分,把你抬成贱妾。”
妾分三等,贱妾最下。
我的丈夫,为了所谓的报恩,
把我这个将军府嫡女,从正妻降为最下等的贱妾,还觉得是对我的施舍。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无语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
“陆淮舟,还恩补偿的方式何其多,赠送金银,家产,田产,往后苏玖玖若有了新好,我愿意以长嫂的身份送她出嫁,有陆家和我将军府兜底,没人敢欺她,再不济她要为淮远守节一辈子,我也愿意过继个孩子给她,苏玖玖的余生有一千一万种享受荣华富贵的方式,可你偏偏要选择最卑劣的一种,冒充死人,照顾到你弟媳床上去!”
“你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话刚落音,一巴掌狠狠劈在了我脸上。
我僵在原地,耳畔尖锐嗡鸣。
有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陆淮舟盯着自己的手,懊悔过后便是恼羞成怒的呵斥,
“薛良玉,玖玖的丈夫死了,可你的丈夫还活着,你为什么就不能同情一下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子,非要为了这么点小事斤斤计较!你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陆淮舟忘了,现在死了丈夫的人,是我!
他同情苏玖玖,谁来同情我?
我看着他甩袖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终于意识到 ,烂掉的人和东西一样,不能再要了。
第二章
2
次日,苏玖玖拉着陆淮舟来我院中用膳。
“大哥走了,大嫂一个人孤苦伶仃,实在太可怜了,我特意带夫君来陪大嫂用膳。”
陆淮舟一言不发地替她布菜,仔细挑干净了她不爱吃的姜丝,葱蒜,才将咸粥一口一口喂给她。
苏玖玖娇嗔地捶了他一下,“你个楞木头,大嫂看着呢,大哥刚没了,你也不知道替大哥多照顾着点。”
陆淮舟僵硬了一瞬,从桌上拿起一副新筷子,随手将挑出来的姜丝葱蒜夹进了我碗里。
我盯着碗底又黄又绿的食物,胃里涌上一股恶心。
还没作出反应 ,对面的苏玖玖突然哎哟一声。
陆淮舟立刻丢了筷子抱住她,眼底的紧张毫无遮掩,“玖玖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苏玖玖别有深意地扫过我,羞涩地眨了眨眼,
“我腰酸 ,都怪你,昨夜非要可劲儿地折腾我,人家都喊不要了,你还缠着人家不放,真是讨厌。”
陆淮舟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声,
“好了,大嫂刚没了丈夫,在她面前别提这个了。”
“哎呀 ,你瞧我,光顾着说话忘了大嫂如今是个再也体会不了男欢女爱的寡妇了。”
她捂着嘴轻笑,一副天真做派,
“如果大嫂真的寂寞难耐,我老家倒是有一远房表叔,去年刚丧妻,虽然已经四十有八,还有两个孩子,又是个跛子,可他很会疼人,和大嫂鳏寡相配,最是合适,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夫君长嫂的份上,这么好的姻缘还轮不上你呢。”
陆淮舟立刻附和,“大嫂,玖玖也是一番好意,如果你不想嫁给表叔,也可以遵从我哥的遗愿,做我的通房。”
苏玖玖不满地哼了声,“做通房可以,可她得喝下绝子药,我不允许她生下你的孩子,一月也只能去一天她房里。”
陆淮舟连声应是,“好好好,这事本就委屈了你,自然都听你的。”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想笑。
我甚至一个字都没说,这两人就擅自敲定了我绝嗣的后半辈子。
今天以前,其实我还想不通,曾经爱我如命的陆淮舟,他是什么时候看上苏玖玖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两个本身就烂的人,男盗女娼只是早晚的事。
我抬起眸,没有放过苏玖玖眼底一闪而过的恶意 ,冷笑出声,“寡妇?谁是寡妇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出,陆淮舟的脸色当场变了,
声音陡然拔高,“大嫂!我劝你想清楚说话。”
我笑意更冷,“你敢不敢告诉她,你究竟是谁?又是谁的丈夫?”
苏玖玖紧紧攥着陆淮舟的衣襟,眼底转瞬蓄满了楚楚可怜的泪水,
“她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淮远?你是大哥?我的夫君死了?”
陆淮舟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宝贝别哭,哭的我心都疼了,我就是你夫君,是苏玖玖的夫君陆淮远,死的人是大哥。”
说罢,他看向我,眼底一片阴郁,“大嫂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我是不是失心疯,拿出证据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揪住他的衣襟,
“当年你向将军府求娶我时,为表真心,用火钳在胸口烙下一个玉字,你敢不敢露出来给你的爱妻看看!”
第三章
3
苏玖玖惊恐地抓住我,“你放开他,他是我夫君。”
我无动于衷,
死死咬着牙,
为那几年山盟海誓的错付,
为那些肝肠寸断的日夜,
为那六次险些丢掉的命,
竟是因为这么一个虚伪又自私的男人。
我怎么可能甘心。
‘撕拉……’我猩红着眼扯开了他的前襟。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光洁。
我震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颤抖,
“你抹掉了?你把字抹去了?”
苏玖玖冲上来,往我脸上就是两巴掌,
她手中藏了针,我的脸立刻见了血,
“你自己死了丈夫,就惦记自己的小叔子,你还要不要脸!”
她哭着扑进陆淮舟怀里,不给他上前查看的机会,“夫君,我不要看到她,快让人把她丢出去,她太恶心了。”
我踉跄后退两步,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耳边是陆淮舟冰冷的声音,“大夫人犯了癔症,关进祠堂罚跪,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送吃食。”
下人押着我离开时,我终是没忍住掉下眼泪。
不是因为陆淮舟的变心,
而是不值自己被糟践的多年真心和青春。
祠堂罚跪第三日,
我水米未进,晕过去几次,都被人用冷水泼醒。
大门被推开,苏玖玖笑着走进来,将一碗馊臭的饭丢在我跟前。
“大嫂,你要真的这么缺男人,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百花楼里最下等的娼妓,每一刻钟就能接一个客,包管能满足你。”
我低笑一声,突然拽住了她的头发就是两巴掌,“早就想还给你了。”
她尖叫起来,“薛良玉,你这个贱人。”
“有你贱吗?”我凑近她,“你和陆淮远成亲一年有余,行事作风,喜好谈吐与之前全然不同,难道你会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她全然没了无辜,笑的挑衅,
“从他回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他不是淮远,我的男人没了,陆家唯一的一个男人当然只能是我的,凭什么同是嫁进陆家,你却处处压我一头,就因为你是将军府嫡女!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看不上陆淮舟这种窝囊的男人,可谁让他是你的心头肉,看到你为他要生要死,真是痛快极了。”
“就是可惜啊,六次殉情,你都没死成……”
她的视线往门口望去,嘴角的笑意放大, “你猜,这次 ,你会不会死成功 ?”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被推开。
苏玖玖用力甩开我的手,尖叫着向身后的牌位跌去,“大嫂,求求你不要杀我……”
她的话没有喊完,就被我抽住了手腕,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我反手甩给了陆淮舟。
可我忘了自己多日水米未进,无力的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到了身后的牌位架上。
伴随陆淮舟的吼声,盛满香灰的香炉鼎和无数的牌位全都朝我砸了下来。
再醒来,耳边全是刻薄的嘲弄声。
“她嫁进陆家才半年,就把大少爷克死了。”
“可不是,现在还得了失心疯,为了抢小叔子 ,伤害二夫人,结果自己把大少爷的遗腹子摔没了,真是作孽。”
“我看她就是个灾星,谁沾上谁倒霉。”
“也就二夫人心善为她求情,要我说,这种女人就应该立刻沉塘。”
我慢半拍地抚上肚子。
这里有个孩子,
在我还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悄然离开了。
陆淮舟端着药进来,关上窗却没有阻止那些声音,“玉儿,你不该去招惹玖玖的,现在孩子没了也是你太不小心导致的,你做不好一个母亲,孩子没了也好,玖玖因为你受了惊吓,你喝了药去给她道个歉吧。”
第四章
4
我扭头看他,荒唐到笑出声,“陆淮舟,那是你的孩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是苏玖玖故意上门挑衅,她为了诬陷我,不惜去撞牌位架,她那点心机你当真看不出来?”
“那又如何!”
他满眼不耐地打断,
“玖玖身娇体弱,受不了刺激,你就当让一让她又怎么样?你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孩子,玖玖却被你吓得哭红了眼,只是一个道歉,都是玖玖太过善良。”
我愣住,盯着这张看了多年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他纵容下人嚼我口舌,散布我克夫克子,又恬不知耻勾引小叔子的谣言。
就为了遮掩苏玖玖害死我腹中孩子的事实。
甚至还要逼我去给罪魁祸首道歉坐实谣言。
我深吸口气,“如果我不去呢?”
陆淮舟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玉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从怀中取出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当初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这么好的玉,你也不想变成一堆碎渣吧。”
我目眦欲裂 ,死死咬着牙,
“陆淮舟,你真让我恶心。”
他轻笑一声,单指悬着玉佩的细绳,
只要轻轻脱力,玉佩就会粉碎。
“去,还是不去?”
我浑身颤抖,恨红了眼,直到唇间尝到了血腥,才挤出声音,
“我去。”
陆淮舟这才满意地亲了亲我的额角,声音温柔的像把刀,
“这就对了,玉儿,我是爱你的,可你太倔了,如果你一直乖乖听话,我怎么舍得伤害你。”
我忍着身体的疼痛,恶心地躲开他的触碰。
奉着滚烫的茶,跪在苏玖玖院子里给她磕头致歉。
她惺惺作态地靠在陆淮舟怀中,见我手指被烫的红肿,这才笑的接过 ,“大嫂,虽然你心思歹毒故意推我,但看在你再也没有孩子送终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我没理她,抬头看向陆淮舟,“我母亲的玉佩呢?还给我!”
“大嫂是说这个吗?”
我瞳孔猛地一缩。
苏玖玖漫不经心地捏起玉佩的红绳,笑着甩来甩去,“这东西是淮远买给我养的旺财逗弄玩的,原来你喜欢啊,那送你咯。”
“不!”
玉佩砸落在地,迸溅开来,好似一团血雾在我眼前炸开。
“啧,果然是贱物,轻轻一砸就碎了,幸好没让我的狗带出去,不然也太丢人现眼了。”
我颤抖着手一颗一颗捡起,想起母亲临终前,珍重地将玉佩带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囡囡要一辈子平安幸福啊。”
眼泪忍不住汹涌而出。
陆淮舟见状,不以为然道,
“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玉佩,碎了就碎了,玖玖这么做,也是为了教你规矩,毕竟等你成了我的通房,玖玖就是当家主母,你要事事以玖玖为尊 ,早点适应尊卑身份,也是为了你好。”
我包起碎玉站起身,多看一眼他都嫌恶心,
“我不会做你的通房,父亲已经在北疆给我说了一桩新的亲事,我今日便归家待嫁。”
“你说什么?”
陆淮舟猛地拽住我的手腕,眼神阴鸷,“你要改嫁?我不许!你想都别想。”
我用力抽出手,“不许?你有什么资格不许?小叔!?”
“我现在不是和你们商量,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嫁妆我已经收拾好了,即刻就会离开陆家 ,从今往后,我和你们陆家,再无任何关系!”
我懒得再和他们废话,扭头就走。
“给我拦住她!”
下人立刻堵住了门口。
我冷下脸,“陆淮舟,我是镇北将军府大小姐,你还想囚禁我不成?”
他反倒笑了,“怎么会是囚禁,大嫂思念亡夫成疾,愿意遵从我哥的遗愿,主动答应做我的通房,今日便是你我圆房的好日子,你父兄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只怕赶不回来喝喜酒了。”
我盯着他无耻的嘴脸,怒意几乎冲顶。
苏玖玖取来一份文书递给他,笑的不怀好意,“夫君,让她签了这卖身契,她一辈子也别想逃出去了。”
我瞪大眼。
卖身契签下就是贱籍,一辈子无法更改,只能像个货品一样供主家随意糟践 ,贩卖。
甚至我往后生下的子女都会延续成为贱民。
他想把我困死在陆家,做一辈子依附他的菟丝花。
我白了脸,“陆淮舟,你敢!”
他凑近我,声音像蛇信子刮过我脸颊,“玉儿,听话,签了字,我今晚就去你房里。”
我恶心的想吐,拼命挣扎却被下人死死压在地上。
“放开我,陆淮舟,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
陆淮舟有恃无恐地笑了,“你们按着薛姨娘把字签好 ,小心些,别伤到她。”
我死死握拳,手指却被一根根强硬掰开,发出骨头断裂的嘎啦声。
我痛的冷汗直流,心中涌上铺天盖地的绝望。
就在这时,
大门外轰然一声巨响,堵在门口的一排下人连着整扇被撞翻的大门飞出去了数米远。
我哥手持长枪,声如洪钟,“我看谁敢动我妹妹!”
第五章
5
所有人都吓傻了眼。
只有我心中大松了口气。
幸好赶上了。
自从那天得知陆淮舟为了苏玖玖假死冒充他弟弟之后,我就知道陆家是待不下去了。
当天便写信差人快马去了北疆。
母亲病死后,父兄把我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
如今看到我信中内容,哥哥跑死了三匹快马杀回来。
见我被一群下人压在地上 ,指骨处全是血,
哥哥目眦欲裂,长枪一挥,就把所有人扫飞了出去。
他小心翼翼将我搀扶起来,
一个铮铮铁骨的九尺大汉,竟当场红了眼眶,“囡囡,哥哥来晚了。”
我摇摇头,浑身却止不住发抖。
哥哥将我交给身后的女副将,扭头的瞬间,长枪只指陆淮舟门面。
“陆淮舟,当初若不是玉儿看上你,纵使你三跪九叩,用滚烫的火钳在胸口烙下玉儿的名字表真心,我薛家都不会将你当根葱。”
“现在你娶到我薛家的珍宝,却将她糟践至此,我看你是嫌陆家的门楣挂的太高了!。”
陆淮舟早就吓的脸色惨白,却还不忘将苏玖玖护在身后,
强装镇定地挤出笑,
“薛少将军误会了,大哥早在三个月前死在赈灾途中,我是陆家二郎陆淮远,是大嫂思念大哥心切,看到我这张和大哥一样的脸放不下,才会主动答应做我的通……”
话没说完,一撮头发从陆淮舟的脸侧擦了下来。
他瞪大眼,险些魂飞魄散。
我哥看着他窝囊废的德行,脸色阴沉如墨,“我薛家女儿,别说二嫁,就是三嫁四嫁人上人都做的,你一个小小的四品侍郎算个什么东西,没有镜子也撒泡尿照照,就你这种畏畏缩缩的德行我的玉儿能看得上?谁给你的胆子逼我宝贝妹妹做小?”
他抬眸扫过他身后的苏玖玖 ,想起我刚刚被压在地上还死死护着怀中的一堆碎玉,眼神瞬间锐利,
“就是你,摔了我妹妹的东西?”
被点名的苏玖玖浑身一颤,可仗着陆淮舟袒护,抻着脖子不怕死地哼笑了声,
“是我又如何,我夫君送给我的东西,我想摔便摔了,你能奈我……啊!”
没说完的话被苏玖玖凄厉的惨叫取代。
我哥挑掉了她的手筋,漫不经心地笑了,“是我又如何,欺负我妹妹的手 ,我想挑便挑了,你能奈我何。”
没有理会苏玖玖的哭天喊地,我哥扭头吩咐,
“来人,将大小姐的东西全都搬回将军府,一针一线都不准落下。”
正忙着安抚苏玖玖的陆淮舟顿时脸色大变,
看着我无动于衷的模样,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赌气闹着玩,慌白了脸,
“不,薛良玉已经嫁入我们陆家,生是我们陆家的人,死也是我们陆家的鬼,她不能走。”
我哥轻蔑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倒是瞧瞧,你们陆家这些酒囊饭袋拦不拦得住我。”
薛家父子在战场上出了名的能征善战,整个北疆都靠他们守的固若金汤。
陆府那些下人被他眼神一扫,别说靠近了,全都吓的屁滚尿流,能跑多远跑多远 。
我哥将长枪丢给副将,刚要扶我,却被我挡住,“等等哥哥。”
他立刻蹙眉,“囡囡,你不会还舍不得这狗东西吧?”
我失笑,“怎么会,只是突然想起,陆家这门,这地,都是用我的嫁妆翻新的,必须全部拆走。”
我哥一听,哈哈大笑 ,“都听清楚了,陆家的门给我卸了,地给我刨了。”
第六章
6
我哥带着我,以及一百零八抬嫁妆,浩浩荡荡地回了将军府。
我爹已经回来,看到我进来,眼圈立刻红了。
“囡囡,受委屈了,怪爹爹识人不清,将你嫁给陆淮舟这种朝三暮四的畜生。”
父兄常年驻守北疆,母亲早亡 ,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娃,他们到底不比女子细心体贴,爹爹一直都觉得亏欠了我。
所以当初我坚持要嫁给陆淮舟的时候,哪怕他们根本看不上陆淮舟,却怕我不开心只好点头答应了。
这么多年,为了让我在陆家能过的好,他们竭力扶持陆淮舟,
才让他短短半年就连升三级 ,从一个小小的县丞,做到了四品户部侍郎。
可薛家的付出,
没有让他感恩戴德,
反而喂出了一只自私贪婪的恶狼。
我抱着爹爹,既心酸又开心,“爹爹,这事不怪你,是我看错了他,不过你放心,女儿已经想通了,不过现如今,却有一件棘手的事。”
“我和陆淮舟是圣上赐婚,陆淮舟名义上已经死在赈灾途中,如果他现在以陆淮远的身份拿此大做文章,圣上念在陆淮舟有功的份上,未必会同意我离开陆家。”
哥哥气的一掌差点拍碎了桌子,“我刚刚就应该直接杀了这杂碎。”
我摇摇头,
“以我对陆淮舟既要又要的了解 ,他绝对会对我纠缠不休,不是因为有多爱我,而是舍不得将军府的权势和助力,为今之计,只能劳烦爹爹在相熟的年轻辈中挑一个合适的,不求门第多高,只求好拿捏,我要在三天之内改嫁。”
“薛大小姐若要改嫁,不如看看我如何?”
门口进来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定睛一看,我突然变了脸色。
定国侯世子秦野,也是我爹最得意的徒弟。
我们打小相识,他也是爹爹和哥哥口中赞不绝口的将才 。
偏偏却和我是水火不容的冤家。
他抢过我的糖葫芦砸在地上踩碎,
用蛇吓跑和我交好的朋友,威胁他们不准和我玩。
还在大庭广众扯落我的外裳,让我遭人耻笑。
事后嬉皮笑脸地搪塞我,“你要觉得丢脸,大不了我娶了你呗。”
我恨毒地咬住他的手臂,怒吼,“就算全天下的男子都死绝了,我也绝对不会嫁给你。”
时隔多年,他再度站在我眼前,却是求娶。
我第一时间就退了两步 ,“我不……”
“先别急着拒绝。”
身后数十个佣人端着无数稀世珍宝走了进来。
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极为难寻的宝贝。
“这些只是一小部分聘礼 ,剩下的抬不进来,全放在了院子里。”
“你以为我会看上……”
“你当然看不上。”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和离书,“那这个呢?只要你的困境解决,届时你想离开我绝不挽留。”
“我侯府的门第,朝中的威望,价值连城的聘礼,这些都是能精准打击陆家的筹码。”
的确,如果嫁给秦野,陆淮舟再有能耐,也得罪不起皇亲国戚的定国侯。
当然,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份和离书。
虽然我不知道他又憋着什么坏,可当下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思虑不过片刻,我就坦然接受了,“好,我嫁你。”
爹爹和哥哥本来就中意他,见我点头,笑的合不拢嘴。
第七章
7
婚礼当天,行礼过半。
陆淮舟突然冲了进来。
他形容狼狈,面容憔悴,看来这几天秦野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不能拜堂!”
他双眸赤红地瞪着我,“薛良玉,你不准嫁给他!”
这幅理所当然的口吻,还觉得我是曾经那个非他不可的女人。
只要他勾勾手,就会立刻回到他身边。
现场宾客因他突然出现,议论纷纷 。
“这不是陆家的二郎吗?他跑来拦着自己大嫂改嫁算个什么事?”
“就是,陆家大少爷都死了,哪有小叔子拦着不让大嫂改嫁的道理啊。”
陆淮舟像是陡然反应过来,
脸色一变就开始训斥我,
“薛良玉,我大哥才刚死三个月,你就迫不及待改嫁定国侯世子,你这种薄情寡义的女人,对我大哥的情谊有几分是真的?”
他喘着气,煞有介事的目光在我和秦野身上扫视了来回,
“我知道了,你定然在我大哥出事前就和他勾搭上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巴不得我大哥死了好方便你红杏出墙,我大哥会死,定然是早就察觉你和野男人勾搭才会分神。”
短短两句话,恶毒的令人发指。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
她不仅要毁我清白,还要污蔑我杀夫。
不明真相的宾客被蛊惑,看我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不清白。
更有甚着直接开腔,“说的也对 ,丈夫死了才三个月就这么着急改嫁,这薛家小姐不会真的做了对不起陆家大少爷的事吧?”
陆淮舟趁机拽住我,“薛良玉,你若现在跟我回陆家,答应这辈子都不离开陆家为我大哥守节,我可以替我大哥原谅你。”
我看着这张爱了多年的脸,如今恶心到恨不得自戳双目。
一旁的秦野正要替我出头,我拦下他。
转头捂脸哭喊,“你陆家是要逼死我才肯罢休吗?陆淮远,我对你哥的情义天地可鉴,可你心思龌龊,对我这个大嫂怀有不轨之心,不仅要逼我签下卖身契给你做通房,还纵容你妻子害死了你大哥的遗腹子,这些药房全都有据可查。”
“我若没有逃出陆府改嫁,如今只怕一条白绫早就吊死了。”
“你竟还有脸追到我的喜堂上来。”
一语激起千层浪。
“怪不得薛大小姐急着改嫁,身边有这么一个畜生小叔子,怎么活的下去。”
“还逼人家将军府大小姐当他的通房,他陆家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太不是东西了。”
“刚刚还污蔑自家大嫂红杏出墙害死他大哥,我看没准就是他想要霸占长嫂,设计害死了他大哥,要不然都是去赈灾,怎么就陆大少爷死了,他却好好活着回来了。”
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陆淮舟百口莫辩,被所有人指着鼻子骂。
情急之下,他失口大喊,“我是陆淮舟,我还没死,我才是她丈夫!”
可眼下这话出口,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失心疯。
被人丢出来的时候,陆淮舟还想试图往里冲,“薛良玉,玉儿,我是阿舟,我是你最爱的丈夫,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回应他的只有喜娘高唱的,“礼成,送入洞房。”
第八章
8
半个月后,京都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
当朝四皇子谋逆被抓,伙同之人是陆淮远。
秦野亲自派人抓捕调查,我才得知,
当日陆淮远是在赈灾途中故意假死逃离,只为替四皇子暗中运送贪污下来的赈灾款。
如今东窗事发,陆府满门被抄,等候处斩。
陆府全府被下狱当天,陆淮舟用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换来了见我一面,
他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玉儿,你知道的,我是无辜的,我是你的丈夫陆淮舟,你去和秦野说,和你爹爹哥哥说,再不济你去找圣上,你拿你所有能求的东西求圣上,你告诉他们,我是被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洗脱了罪名,我立刻重新娶你进门,还有玖玖,她已有了我的骨肉,我必须要对她负责,到时候她为正妻,你为平妻,我保证对你们一样宠爱好不好?”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已经无法想起,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
“好啊,但凡你能拿出一样证明你是陆淮舟的东西我就帮你求情。”
他激动地双眼发亮。
可下一瞬,面如死灰。
他想起来了,为了冒充陆淮远和苏玖玖在一起,
从回来的第一天,他就销毁了陆淮舟所有象征身份的东西,包括胸口刻着我名字的那道烙印。
他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我却没打算放过他,
“就算你证明了你是陆淮舟,那便是欺君,不证明,你是谋逆,陆淮舟,不管走哪条路,你都是死路。”
“你和苏玖玖,是时候,为我死去的孩子偿命了。”
走出牢房那刻,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可我一步也没停下。
曾经困住我的阴霾,随着陆府的满门抄斩终于烟消云散。
和秦野新婚的一月后,我将和离书放在了桌上。
坐在桌边的秦野垂着双眸没有说一个字,拳头却勒到青筋暴起。
“怎么?我不值得你挽留?”
高大的身躯猛然僵住,他抬起红的吓人的眼睛,满脸都是不敢问出口的小心翼翼。
我忍不住笑了,“秦野,哥哥都跟我说了。”
“当初你扔掉我的糖葫芦踩碎,是因为有嫉妒我的人在我的糖葫芦上下了泄药。”
“你用蛇吓唬我交好的朋友,是因为那几个所谓的朋友在身后诋毁我,还商量趁我不注意将我推进荷花池出糗。”
“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扯落我外裳,是因为我外裳上被爹爹的政敌下了西域的迷幻药,如果不及时扔掉,一旦吸入,我就会在大殿上发狂撒泼,甚至连累将军府御前失仪。”
“秦野,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为何从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哑的厉害,“原是要说的,可我怕你不喜欢我,说出口后连出现在你眼前的机会都没了,我总想挑个最好的机会,可挑到最后,你嫁给了陆淮舟。”
“我想过如若他对你好我无话可说,可他竟敢负你,我只恨自己当初懦弱。”
我错愕地看着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张扬骄傲的男人会把感情藏的这么小心翼翼。
秦野把和离书塞进我手里,“阿玉,我知道,陆淮舟一事让你不再轻易相信真心,和离书我照样给你,倘若有一天你想要自由随时都能离开,侯府的所有产业我都转到你的私库了,只求你给我一次证明真心的机会,我不想就此放弃。”
进可荣华富贵,退可海阔天空。
秦野把所有利于我的路都想好了。
我接过和离书,笑了,“往后余生,就请世子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