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青云路,我自各西东

1
夫君陆言商落榜之后大受刺激,扔下我和儿子失踪了。
我没怪他,边养儿子边寻他。
半年后,我去都城替东家采买,却看到陆言商正跟一个女子亲昵地游船。
旁人好心告诉我,那是状元郎和他的妻子云阳县主。
原来,陆言商压根没落榜,而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不要我们了。
我心有不甘,想找他问个明白,可儿子却紧紧抱住了我。
【娘,人家是县主,咱斗不过的。】
【爹爹负心,咱不要了,以后就让儿子陪你好不好?】
为了懂事的儿子,我最终忍下了这口气。
儿子也一夜长大,不再像从前那样骄纵,而是变得体贴入微。
转眼多年过去,儿子也到了科考的年纪,日日忧心得睡不着觉。
那日我在山里采药时,得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正准备赶回家告诉儿子,却在半途撞见他跟许久未见的陆言商在说话。
【爹,为了让你跟县主好好过日子,我替你拖住了娘那么多年,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放心,县主已经去跟丞相夫人套近乎了,你这次不管考得好不好,都一定能拜在首辅门下。】
儿子欢呼雀跃:【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在这穷乡僻壤守着那黄脸婆了!】
我泪如雨下,这才知道多年相伴不过是一场谎言。
我转身回到山里,将一封举荐信还给了刚被我救下的男人。
【丞相大人,我想通了,我儿品行不端,不配拜在相府门下……】
1.
被人刺杀的丞相伤得很重,是我替他采了草药止了血,捡回了一条命。
此时他的暗卫才铲除了刺客回来,一行人还没来得及离开。
丞相靠在山壁上,不解地看着我。
【小娘子,刚刚你才说想给儿子安排个好去处。】
【怎的这么快就变卦了?】
【是觉得我相府不够好吗?】
我赶忙跪地磕头,将陆言商和儿子陆怀瑾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丞相听。
丞相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你说那京兆尹陆言商是你的丈夫?】
【老夫看他一表人才,刚正不阿,还打算提拔他一把呢。】
【没想到竟是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闻讯赶来的丞相夫人正好听到我俩的对话,她气愤道:【云阳县主这几日日日来找我,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夫君的侄子陆怀瑾做相爷的门生。】
【我看她诚恳得很,还准备帮她一把。】
【没曾想这其中藏着这么多猫腻!】
【相爷,要我说,就直接取消陆怀瑾科考的资格,再找个由头将陆言商贬了算了!】
【他们父子这样的秉性,根本不配为朝廷和百姓效力!】
丞相抬手制止了她。
【说到底,崔娘子才是苦主,咱们不能擅自给她做决定。】
丞相将那举荐信重新塞进了我手里,道:【崔娘子,夫君虽可以再找,但儿子总归是亲生的。】
【老夫不希望你将来后悔,所以你再回去好好想想。】
【若你还想给丈夫和儿子一个机会,便让他们拿着举荐信来相府,老夫就当还你救命之恩,不跟他们计较。】
丞相的话戳中了我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虽已经对陆言商寒了心,可儿子毕竟是亲生的。
是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也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慰藉。
想到这里,我收好举荐信告别了丞相,回到了家。
陆怀瑾正坐在灯下念书,平静得像是从未见过陆言商一样。
见我回来,他像从前一样笑着迎上来,替我拍去满身尘土。
【娘,今儿采药累了吧?】
【我特地包了你最喜欢的荠菜馄饨,这就煮给你尝尝去。】
我反手拉住他问:【瑾儿,你可有事瞒着娘?】
陆怀瑾背脊一僵,心虚到没敢回头。
只是装模作样地傻笑道:【娘知道我今日逃学的事了?】
【娘,你别生气,我就是太为科考焦虑了,想好好静一静……】
【你今天见过你爹了吧?】
我不想再兜圈子,直接打断了陆怀瑾。
陆怀瑾浑身一颤,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愤怒。
【娘,你跟踪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下山回家的途中,正好撞见的。】
陆怀瑾紧张得手指发颤,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隔得远,没听见,所以你跟你爹聊了什么,能说给娘听听吗?】
这次我扯了谎,为的是给陆怀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瑾儿,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多年,你不会舍得骗娘的,对吧?】
【你见过你爹,一定知道很多事,你实话跟娘说,娘回头送你了大惊喜好不好?】
陆怀瑾低头摩挲着我手心那些为了养活他而生的厚茧,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我。
【娘,你为我操劳了半辈子,就算没有惊喜我也会跟你说实话的。】
2
我心上悬着的大石头稍稍落下一点。
看来陆怀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实际上内心还是良善孝顺的。
我握紧袖子里的举荐书,想等他跟我坦白后,第一时间送给他。
可陆怀瑾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僵在原地。
【娘,是我写信让爹来的。】
【这些日子我为了科考吃不好睡不着,听同窗说爹升成了京兆尹,便想求他帮衬帮衬我。】
【这也是他欠咱们娘俩的不是吗?】
我心里一沉,追问道:【就这些?】
陆怀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恩,就这些,我哪能骗娘呢?】
我失望至极,将举荐书藏回了袖袋里,而后也不装了。
【瑾儿,其实你跟你爹的对话娘都听到了。】
【当年你爹假装落榜离开,你是知道的对吗?】
【他许你前途,你便替他拖住娘,不让娘打扰了他和县主的姻缘,对吧?】
陆怀瑾先是惊讶心虚,很快便转成了愤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平生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
【你诈我?!】
【当初爹果然说得没错,乡野村妇就是上不得台面!】
看来,这才是陆怀瑾的心里话啊。
倒是辛苦他这些年装孝顺装得那般辛苦了。
我失望地哽咽道:【我不是想诈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对我坦白。】
【可惜,你还是骗了我,枉我还一心想着给你惊喜。】
陆怀瑾见最后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也不想再演戏了。
他鄙夷地冷笑道:【你给的惊喜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要么就是面里面卧两个鸡蛋,要么就是明天的餐食加肉。】
【对我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权势名声,是实打实能提携我的贵人!】
【我现在愈发觉得,我爹当初走得太对了,要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只会一生受你连累!】
【哪里能得到县主的帮衬?!】
我虽一直忍着,可陆怀瑾的每一句话却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口,疼得眼泪直掉。
我哽咽着问他:【所以,你觉得我连累了你?】
陆怀瑾嘲讽地反问:【你说呢?】
【要不是怕你闹,我早就跟爹和县主在永安生活了。】
【何必在这山沟沟里吃不饱穿不暖?!】
我彻底寒了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咱俩便断亲吧。】
陆怀瑾猛地一愣,但见我一脸坚定,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断就断,我本想着等我有了丞相做靠山,赏你点饭吃。】
【既然你要赌气,我就成全你,我现在就回房写断亲书!】
【看你没了我,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
等陆怀瑾离开后,我终于忍不住跑出了院子,蹲在村口嚎啕大哭。
隔壁家的孤儿裴厌轻轻将一件外衣披在我肩头。
【婶婶,你和怀瑾兄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别太难过,从小到大你待我如亲子,你要不嫌弃,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看着毫无血缘关系,却真心待我的裴厌,更加觉得陆怀瑾不值得。
我擦掉眼泪,声音嘶哑地问裴厌:【阿厌,你今年也要科考了吧?】
3
裴厌误会了我的意思,有些愧疚道:【婶婶,如今这世道,没有达官显贵帮衬,想中举太难了。】
【我可能不像怀瑾兄一样能给你荣华富贵。】
【不过我年轻,有力气,若是落榜了也能找个活儿干,不会饿着冻着婶婶的。】
我赶忙摇头解释:【不是,婶婶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有你这颗心,婶婶就算吃糠咽菜也开心。】
裴厌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我过两日便要启程赶考,家里存了些粮食衣物,这段时间婶婶将就着一点。】
【等我回来,婶婶就不用再像从前那么累了。】
裴厌想要送我回家,我拉住了他。
【阿厌,等明日我跟陆怀瑾断了亲,你能做我养子吗?】
【到时候婶婶给你个礼物。】
裴厌当即跪在我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不用明天,现在就可以。】
【不过礼物我想自己选。】
【娘可以给我煮碗面条,里面卧两个蛋吗?】
我破涕为笑。
【这算什么礼物?】
【我说的礼物是一个人。】
【这次我陪你去永安,带你见见他。】
原本是想将举荐信直接交给裴厌的。
可转念一想,又担心丞相不知来龙去脉,将他当作骗子。
于是便决定跟着裴厌走一趟。
跟裴厌分开后,我心里舒坦了很多。
那些不甘心的,想不通的一瞬间都想开了。
我回家收拾好了东西,好好睡了一觉,打起精神准备跟前尘旧事做个了断,可刚走出房门,却撞进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里。
陆言商愧疚地盯着我,道:【宁娘,对不起。】
【瑾儿说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想着,该当面跟你道个歉。】
看着眼前这个我曾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
刚想好好问问他,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陆言商温柔地牵起她的手,道:【这是云阳县主秦姝。】
【也是我如今的妻子。】
【咱俩的事我早已跟她坦白过,她一直很想见见你。】
秦姝的娘是郡主,是皇帝的远亲。
虽说不是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但也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优越。
比如现在,秦姝的举动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她命人抬来了几箱珠宝首饰,道:【崔娘子从前将言商照顾得很好,还为他生儿育女,我很感激。】
【但言商如今前途无量,我不希望你俩的事将来影响到他。】
【这些钱换你跟言商和离,跟怀瑾断亲,应该足够了。】
也许是怕我胡搅蛮缠,陆言商赶紧补充了一句。
【宁娘,姝儿心肠好,她怕你和离断亲后老无所依,已经答应了让你到我们家做工。】
【以后家里那些丫鬟就都给你管。】
【只要你不乱说话就行。】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他们不过就是想用这点恩惠彻底堵住我的嘴。
我摇了摇头,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
【不用了,这些首饰珍宝县主也收回去吧。】
秦姝脸色一变,不悦道:【你是嫌不够?还是想要继续纠缠言商?】
我拿出纸笔。
【都不是,我只是想跟他们父子断得干净一点。】
【若是收了钱财,日后还不知会有什么纠葛。】
【县主,我识字不多,能劳烦你替我写和离书和断亲书吗?】
4
秦姝倒是巴不得。
可陆言商却抢过了纸笔,不悦地斥责道:【宁娘,别赌气了!】
【什么都不要,你将来怎么活?!】
陆怀瑾也皱眉附和道:【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有意思吗?】
【去了爹爹府上做工,我虽不能再叫你娘亲,但也不会不管你。】
我平静地笑道:【二位不必再劝。】
【忘了告诉你们,昨儿我收了个养子,以后他会照顾我的。】
说完,我敲开隔壁的门,将裴厌唤了出来。
裴厌抱着书,笑道:【娘,你醒了。】
【我正寻思等你起来,带你去镇上吃顿好吃的呢……】
话音刚落,陆怀瑾便愤怒地打断道:【裴厌,你瞎叫什么呢?】
【你娘早就死了,她是我娘!】
我将裴厌护在身后,道:【马上签完断亲书就不是了。】
陆怀瑾死死地盯着我,满心不甘。
我明白他的心思,毕竟从前我护得更多的,是他。
他功课做得不好,夫子鞭打他,是我挡在前面替他受着。
野狗饿急了眼扑向他,也是我不顾危险赶走野狗。
可惜,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护的是个白眼狼。
我不想再跟他们多纠缠,催促道:【县主,能帮我写和离书和断亲书了吗?】
在和离书和断亲书上笨拙地签字时,陆怀瑾还不死心,威胁道:【娘,你可想好了!】
【县主已经替我打点好了,我很快就是相府门生了。】
【我将来能给你的,可是裴厌这种布衣白身给不起的!】
陆言商也帮腔道:【是啊宁娘,丞相已经有意提拔我了。】
【就算我给不了你名分,但只要留在陆府,你也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以为我会动摇,可我却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印。
【不用了,夫子曾经说过,阿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们能给的,我相信他也能给我。】
【说不准这次他也能得丞相青眼,成为相府门生呢。】
秦姝噗嗤笑出声。
【崔娘子想得倒是挺美。】
【丞相是出了名的苛刻,就连王侯将相想给他塞人都难。】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相爷爱妻,费了大半年讨好丞相夫人,才为怀瑾争取来了机会。】
【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懒得解释,平静道:【我自然比不过县主。】
【但为了孩子,我怎么都得试一试。】
陆言商无奈地叹了口气:【宁娘,别去触霉头了,丞相不会见你一个乡野妇人的。】
陆怀瑾拉住陆言商,鄙夷道:【爹,她要去就让她去吧。】
【不碰碰壁,她哪能知道你的苦心?】
【哪能知道留在陆府做工是天大的福气?】
陆言商听陆怀瑾说得有理,没再拦着。
【罢了,随你吧。】
【总得让你死了这条心,才会认命。】
……
到了永安,已是一个月后。
眼看科考迫在眉睫,我连永安的繁华都来不及多看一眼,放下包袱便带着裴厌去了相府。
没曾想竟在相府门前遇到了陆家三口和众多学子。
我这才知道,永安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科考之前,每个朝廷重臣都会专门择一天挑选门生。
我俩好巧不巧,正好赶上了。
陆怀瑾看见我,得意地挑了挑眉,似乎志在必得。
我没有理会,赶紧将举荐书捧给了管事。
管事看完举荐书,猛地一愣,随后快步进了府邸。
很快,他又折返回来。
众人以为结果出来了,纷纷挺直了背脊。
陆怀瑾更是被陆言商和秦姝推到最前面,等着丞相亲自接见。
可管事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是笑着对我道:【这位娘子,相爷请你入府一叙……】
5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让我好不自在。
尤其是陆怀瑾,那模样恨不得将我吃了。
他咬牙切齿地问秦姝:【婶婶,相爷单独见她是什么意思?】
【莫非真要收裴厌做门生?】
如今陆怀瑾名义上是陆言商的侄子,自然得唤县主一声婶婶。
秦姝笃定地摇摇头。
【不会的。】
【一个乡野村妇举荐的人,相爷怎么可能看得上?】
【想必是她们来得晚,相爷还未看过裴厌的文章,想单独考考他的学识。】
【这样也能不落人话柄,不是吗?】
陆怀瑾这才松了口气。
【婶婶说得有理。】
陆言商也拍拍陆怀瑾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
【你婶婶费了那么多心血讨好丞相夫人,不会有问题的。】
后面的话我就没听见了。
因为管事已经催着我进了府。
丞相府很大,雕梁画栋,曲径幽深。
但路越长,我越紧张。
为了缓解情绪,我只能不停地跟裴厌说话。
【阿厌,你把学过的东西好好回忆回忆。】
【待会儿相爷问起来,你才答得上来。】
裴厌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安慰道:【娘,放心吧。】
【我这些年无牵无挂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念书上。】
【夫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刻在我脑子里了,忘不掉。】
【不过儿子倒真有点好奇,娘那举荐信是找何人写的,竟能让相爷见我们一面。】
我正要回答,却听管事道:【娘子,公子,到了。】
【进去吧,相爷等着呢。】
我赶紧闭了嘴,抬手给裴厌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
刚开始救丞相时,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并不觉得紧张。
如今来到了人家的地盘,却慌得浑身颤抖。
刚要下跪磕头,丞相夫人已经走到了身边。
她亲昵地扶住我,道:【崔娘子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裴厌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正座上的丞相轻咳了一声。
丞相夫人这才将我拉到一边,偷偷吐了吐舌头,低声解释道:【你举荐的人相爷想重用。】
【但相爷再有权势,毕竟也是臣子,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所以他要先看看你带来的人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丞相夫人这才打圆场道:【相爷,我是看着这妹子有眼缘,才忘了规矩。】
【我带妹子出去聊聊,相爷先忙着。】
我担心裴厌,频频回头。
裴厌不卑不亢地对我行了个礼,道:【娘亲不必担心。】
【儿子会尽力而为的。】
丞相闻言,笑道:【临场不惧,恭敬有礼,看着倒是个好苗子。】
我这才安心了一点。
原本以为只需要等着就行,却没想到这丞相夫人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
她将管事招呼过来,吩咐道:【去将学子们请到花园喝酒吃茶,慢慢等。】
【尤其是那陆言商和陆怀瑾,一定要带进来。】
我看出她是想为我出气,正要拒绝,她却打断道:【别劝我,我最看不惯这种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了。】
【你若把我当朋友,就演完这出戏,将来我这心里才不会这么堵得慌。】
看着孩子气的她,我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该怎么做?】
丞相夫人狡黠地眨了眨眼道:【待会儿你就受点委屈。】
【看我怎么让陆怀瑾背上这不忠不孝的罪名!】
6
我独自坐在花园角落的凉亭里,紧张地盯着花园的门。
陆言商和陆怀瑾端着酒杯走进来,径直坐到了我对面。
陆怀瑾看着我焦躁的模样,得意地笑道:【娘对裴厌好像很没有信心啊?】
我白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陆怀瑾嘲讽地笑道:【裴厌怎么样,确实不关我的事。】
【但你毕竟对我有生养之恩,我不忍心瞒着你。】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挽着胳膊有说有笑的丞相夫人和秦姝,道:【刚刚丞相夫人偷偷跟我们说了。】
【相爷今年只打算收一个门生,而且早已定下了是我。】
【叫裴厌过去,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不让人拿了话柄罢了。】
我猛地一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当真?】
陆怀瑾看见我慌乱的眼神,很是满意。
【真的。】
【相爷最是疼爱这个妻子,她说的话不可能会错。】
陆怀瑾说完,压低了声音,似乎害怕丢人。
【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段日子我好好想过了,其实我欠你的挺多的。】
【只要你答应跟我们回去,即便不能母子相称,我将来出息了也会好好孝顺你的。】
陆言商依旧是那副愧疚的伪君子模样。
【是啊宁娘,你就别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乡下小子身上了。】
【你想想,朝堂诡谲云涌。】
【就算裴厌学识再高,没有背景也是帮不了相爷的,相爷又怎么可能选他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不,来的路上我打听过,相爷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是因为他是个纯臣。】
【纯臣选门生,不会只看家世背景的。】
【固执!】
陆怀瑾这人向来脾气大,闻言立马火冒三丈,猛地拍了一把桌子。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丞相夫人和秦姝。
丞相夫人摇着扇子道:【这是怎么了?】
陆怀瑾恭敬道:【夫人,学生原本想跟崔娘子结交一番,可她却只知道抬高自己的儿子,贬低学生。】
【学生一时没忍住,这才惊扰了夫人。】
丞相夫人用扇子挡住嘴,轻蔑地笑道:【原本以为崔娘子是个实在人,可没想到竟这么不识抬举。】
【刚刚你带着儿子入府时,我便提醒过你,今年相府的门生已经定了,让你走个过场就是。】
【可你非但不听,还跑这儿来欺辱旁人。】
【我真不知该如何罚你才是。】
说完,丞相夫人转头问陆怀瑾:【怀瑾,你是苦主,你说想要我怎么替你主持公道?】
【让她跪下跟你道歉可好?】
我懂丞相夫人的意图。
母跪子,将来若是传出去,别说入仕了,他陆怀瑾就算出门,都得被人扔臭鸡蛋。
想到那一天,我这心里突然觉得无比畅快。
于是我故意拱火道:【要我下跪道歉,也得看陆公子敢不敢接受。】
我太了解陆怀瑾的性子了。
他这人最是服软不服硬。
果不其然,被我这么一刺激,他赌气道:【有什么不敢的?!】
【这事儿本就是你错在先,怎么还能这般理直气壮!】
陆言商脸色一白,急忙将陆怀瑾拉到了一旁,低声道:【瑾儿,不可以!她是你……】
秦姝不悦地打断道:【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们已经断亲了。】
【而且,丞相夫人说了,这次的相府门生必是怀瑾。】
【你想想,相爷可是天下人都敬重的老臣,他收的门生必然也是纯善清白之人。】
【将来就算崔月宁不甘心,把她和怀瑾的关系捅出去,也没人会信。】
陆言商仍旧有些担忧,但却拗不过最亲近的两个人,于是只能松开了手。
秦姝这才将陆怀瑾推到我面前,道:【既然夫人都做主了,那崔娘子便照做吧。】
我没再多说,屈膝跪在了地上。
看着陆怀瑾和秦姝得意的笑脸,我只觉得他们愚蠢至极。
他们还没意识到,我一个乡野村妇,跪了也不会少块肉。
可这对于他们,却是最大的污点……
7
我刚磕完三个头,还没来得及起身,丞相已经带着裴厌来到了花园。
裴厌看见我狼狈的模样,头一回慌了神。
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跑来,将我扶起。
【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将刚才的事解释了一遍。
裴厌气得双眼发红,死死地盯着陆怀瑾。
【丞相夫人不知内情,罚娘是理所当然的。】
【可你怎么敢?!】
陆怀瑾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她做错事,道歉是应当的。】
【裴厌,你最好把你的嘴闭紧了,别乱说话。】
【否则等我成了相府门生,定让你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丞相知道我和陆怀瑾的关系,也想帮着我说话。
丞相夫人偷偷冲他摇了摇头。
丞相九转玲珑心,立马就明白了我俩是在演戏。
故意给陆怀瑾一家下套。
他不动声色道:【你们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本相没功夫管。】
【今儿也不早了,本相便亲自将结果告诉大家吧。】
陆怀瑾闻言,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背脊挺得笔直。
丞相走到陆怀瑾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看了你的文章,很不错。】
陆怀瑾更加得意了。
甚至还用唇语向我示威。
【看见了吧?相爷夸我了。】
【这下你知道后悔了吧?】
陆怀瑾刚想说些谦虚客套的话,丞相却话锋一转,道:【不过差裴厌还差了一大截。】
陆怀瑾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道:【相爷这是何意?】
丞相笑道:【老夫的意思是,老夫已经决定,今年选裴厌做门生了。】
陆怀瑾如遭雷劈,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
要不是有立柱撑着,他恐怕已经瘫坐在地了。
秦姝更是脸色惨白,口不择言道:【可是,夫人不是说相爷早已看中了我家怀瑾吗?!】
丞相夫人无辜地摊摊手,道:【之前相爷确实是看中陆公子的。】
【可谁能想到这临了还杀出个文采斐然的裴公子呢?】
【县主要是不信,可以亲自问问相爷啊。】
丞相见秦姝满脸的不甘,抬手道:【来人,将所有学子的文章都送过来。】
【让大伙儿一起看看,老夫可有半点偏心?!】
学子们纷纷研究起了文章,讨论声不绝于耳。
【这陆公子的文采确实在咱们之上,难怪相爷一开始就相中了他。】
【你快看裴公子的,跟裴公子一比,陆公子的文章真是不值一提啊!】
【好,当真是好文章!咱们输得不亏!】
【是啊,相爷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是个公正廉明的人啊!】
听着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陆家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是陆言商先反应了过来,他低声催促道:【别愣着了,先离开。】
【你们刚才这般折辱宁娘,裴厌不会善罢甘休的!】
秦姝和陆怀瑾见木已成舟,再是不甘也只能选择了避让风头。
三人刚要踏出花园,裴厌却朗声道:【怀瑾兄,别着急走啊。】
【你亲生母亲还在这里呢,你不等她一起吗?】
8
陆怀瑾浑身一颤,久久不敢转过头来。
学子们统统看向裴厌,七嘴八舌地问道:【裴兄,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谁是陆兄的亲娘啊?】
丞相夫妇也装傻道:【阿厌,怎么回事?】
裴厌撩袍跪地,将我的经历和委屈一字不漏地说给了大伙儿听。
那一刻,我觉得挺对不起裴厌的。
到头来,竟然是让他一个不知内情的人跟什么都明白的丞相夫妇说这些。
不过,现在也不是道歉的时候。
我只能跟他并肩跪下,装作为难地肯定了这些事实。
丞相眉头皱成了川字形,他佯装惊讶,道:【阿厌,话可不能乱说!】
【刚刚老夫可是亲眼看见崔娘子给陆公子下跪的。】
【母跪子,是要遭万人唾弃的呀!】
裴厌举起一只手,拔高了声调。
【相爷,学生敢对天发誓!】
【若是学生有一句谎话,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四下陷入了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才传来一个声音。
【敢发这样的毒誓,我愿意相信裴兄!】
【对,我也相信,相爷一生看人不曾出过错,既选中了裴兄,那他的人品一定没有问题!】
舆论瞬间倒向了我和裴厌。
丞相转头看向花园门口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背影,厉声道:【陆大人,陆公子,你们不过来解释一下吗?!】
【还是说,要老夫亲自派人去查?】
陆言商很清楚丞相的手段,他手眼通天,只要想就没有查不到的事。
见再无退路,他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相爷,下官错了,当年下官不该鬼迷心窍,抛弃发妻!】
【求相爷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愿用一生补偿宁娘!】
陆怀瑾见陆言商都认错了,也只能跟着磕头。
【相爷,我错了,刚才让娘给我磕头并非我所愿。】
【我是看夫人有心帮我,不忍拂了夫人的好意……】
【放屁!】
丞相夫人气得连端庄的形象都不顾了,怒骂道。
【我哪儿知道崔娘子是你娘?!】
【再说了,我可没强迫你。】
【你们可都听见了,我那是问句,我在询问你的意见!】
陆怀瑾这下哑口无言了。
他毕竟才来永安不久,遇到这种大事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只能学着陆言商的模样,不停地磕头认错。
丞相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将决定权交在了我手上。
【崔娘子,你是苦主,要不要原谅他们,你自己来决定吧。】
我愈发敬佩丞相了。
他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明事理,会尊重每一个人。
即便是我这种普通老百姓,在他这里也能有说话的机会。
陆言商和陆怀瑾听到丞相的话,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二人心照不宣地起身冲向我,一左一右拉住了我的胳膊。
【宁娘,咱们一家三口单独聊聊行吗?】
9
我没有拒绝。
待到没了旁人,陆怀瑾才像从前一样,将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娘,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不跟你断亲了,我要好好陪着你。】
【我以后天天给你包荠菜饺子吃好吗?】
陆言商似乎也下定了决心,道:【宁娘,若你愿意原谅我一次,我回去就跟县主和离。】
我有些惊讶。
【陆言商,你当初中状元,县主可没少出力。】
【你现在跟她和离,不怕她报复你?】
陆言商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怕。】
我嘲讽地冷笑道:【你不是不怕。】
【而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就有丞相和阿厌做靠山了,对吧?】
陆言商的脸瞬间红透。
很明显,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不想再跟他们这样虚伪的人兜圈子,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
【有件事你们不知道。】
【我和相爷夫人不是今天才认识的……】
我将前段日子的经历都说给了他们听。
陆怀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敢置信道:【所以,娘那天说要给我的大惊喜,是相爷亲笔写的举荐信?!】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日,我给过你机会。】
【我想着,只要你跟我实话实说,那我就原谅你一次。】
【用救命之恩替你换一个你梦寐以求的贵人。】
【至于你爹的错,我也不会再追究,更不会利用相爷去报复他。】
【可惜,你没有珍惜机会。】
陆怀瑾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他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哽咽不止。
【娘,我错了,我那时就盼着父亲能帮我,所以才没有说实话。】
【你原谅我一次,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用力推开他,道:【晚了。】
【怀瑾,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见无法打动我,陆怀瑾急了,竟下意识地威胁道:【你若不原谅我,我立马告诉所有人真相,让大家都知道裴厌是靠着你的关系走了后门!】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你。】
【一开始,我也挺担心这个问题的。】
【不过听大家读完阿厌的文章后,我安心了。】
【无论有没有我,阿厌都是学子里拔尖的存在。】
【你要是说了,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嫉妒,也只会让相爷更加厌烦你。】
【一国丞相的厌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只要他一句话否定了你的人品,你将来的生路就算是彻底断了。】
说完,我扔下目瞪口呆的陆怀瑾,走回了花园。
路过秦姝身边时,我特意提醒了一句:【县主,看好你丈夫。】
【他想跟你和离,重新娶我,我可不想被他缠住。】
秦姝猛地看向陆言商,目光里满是愤怒。
这下好了,不用我费心,这家人自己就得乱套了。
陆家三口是被赶出相府的。
他们前脚刚走,丞相后脚便进宫了。
他将陆言商的薄情写成了厚厚一本折子,递给了皇帝。
当今天子最看不惯的就是负心薄幸之人,他当即摘了陆言商的官帽,将他和秦姝一并流放去了寸草不生的崖州。
陆怀瑾也被取消了科考的资格,终身不得入仕。
他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陆言商去往崖州。
离开的那天,我和裴厌还有丞相夫人一同去看了热闹。
陆怀瑾频频回头,似乎盼着我能心软,赶来留他。
可我们站在人群后头,他最终也没能看见我。
一切到此就算尘埃落定了。
我如今只剩下一件心事。
那就是跟裴厌坦白一切。
【阿厌,娘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进府之前娘本来想告诉你,可被管事的打断了。】
【你不会因此恨娘吧?】
裴厌无奈地笑道:【原来如此。】
【我就说,相爷这般人物,怎会那么容易见到。】
【不过倒不至于恨,但娘总归骗了我,罚娘给我做碗阳春面吧。】
【里头要卧三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