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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娘亲连失三子后,将军爹悔不当初

第1章
我的傻娘亲在第三次小产后,变得不再疯癫。
她不再哭闹,也不会孩子气地问为什么爹不来看她。
春日宴上,大夫人时宁要娘挨个给权贵敬酒。
有人起了坏心,借机吃娘豆腐。
挣扎间面纱掉落,露出脸上狰狞又丑陋的疤。
满座哗然间,娘平静又熟练地叩头请罪。
“既知有罪,那就光着脚在冰面上跳舞助兴。”
爹宠溺地嗔怪时宁顽皮,并不制止。
“你占了宁宁真千金的身份这么久,是你欠她的。”
我穿着打补丁的下人服缩在角落。
偷偷摸出小本子画了个叉。
娘曾经和我说过。
爹护了娘100次,娘就给爹100次机会。
等100次机会都用完了,娘就会永远离开爹。
而这次,是第99次。
1
娘瘦小又单薄的身子,撑着不合身的舞服。
她还没出小月子,整个人透着病态的灰白。
众人交头接耳,眼神皆是鄙夷。
“不愧是曾经名动上京的大小姐,学习能力就是强,连做妾也做的这样好。”
“就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大小姐金尊玉贵,大将军把她宠上了天。”
时宁端坐高台,一脸得意。
爹搂着时宁默不作声,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我看错了。
那上好的汝窑杯被我爹大力捏碎了一角。
一舞毕,我娘蜷缩着步子一点点靠近岸边。
脚刚抬起,就听见冰面清脆一响。
冰裂了。
娘的眼神还迷茫着,身子却控制不住的掉进了冰窟。
我飞奔着扑过去,大喊着救命。
扑通一声。是爹跳了进去。
大夫给娘把脉的时候,连连摇头。
“姨娘还没出月子,就遇冷受寒,加之接连小产,以后也难再有孕。”
爹给娘掖着被角,闻言动作一顿。
良久,长叹一声。
“生不了也好,省的她再伤心。”
原来爹也知道娘每次小产都很伤心。
那为什么爹一次都没来看过娘?
我不懂,只能傻傻地跟着大夫去抓药。
回来时,屋子空荡荡的,爹已经离开了。
娘靠在榻上,对着已经落灰的嫁衣发呆。
我端着药,眼眶红彤彤的。
娘回神,向我招了招手。
我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瑟缩着肩膀。
府里人都说,娘有疯病。
大夫人额角的伤疤,就是娘用簪子划的。
大人趋炎附势,看不上娘,连带着也讨厌我这个疯子生的孩子。
吃馊饭,挨打骂,都是家常便饭。
我怕娘,也怨娘,但血脉的本能驱使我接近她。
娘伸手接过药,一饮而尽。
我蜷了蜷手心,有些尴尬地把准备好的蜜饯藏进袖子。
“我早就习惯了,再也没有一碗药,有你爹准备的苦。”
娘这次流产,就是爹亲手喂的药。
她痛苦的呻吟声,传的好远好远。
连在外院种花草的我都听的心猛地一紧。
娘从暗格摸出枚荷包塞进我手里,笑得温柔。
“这里面装的是你出生前,我在法华寺给你求的平安符。”
“六年了,娘从没给你置办过一件礼物,是娘的错。”
娘给我办百日宴时,赶上时宁进门。
时宁说,娘是故意把日子选在和她同一天,要冲撞她。
爹为了让时宁消气,让娘受了拶刑。
从那开始,娘就再也拿不起绣花针了。
我掏出已经发黄起褶的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的是六年里的事。
爹每伤害娘一次,我就用炭笔记一笔。
而今,整整99笔。
“还有一次,我就不欠任何人的。”
“到时候,我就能毫无亏欠的离开了。”
娘又开始说胡话了。
爹说过,娘无父无母,别无他处。
可我知道,娘在将军府里过得很差很差,比我还差。
“那娘走之前,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
“我从生下来就没有和娘生活过一天,对娘一点都不熟悉。”
娘愣了愣,苦涩地揉了揉我的头。
是啊,何止我对娘不熟悉。
连娘自己都快要忘了。
自己也曾是爹的正妻,是金贵的时大小姐。
第2章
娘在人生的前十五年,不知痛苦为何物。
她是时家的掌上明珠。
父母兄长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
最大的烦心事或许就是,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赴爹爹的约。
阿爹和阿娘是娃娃亲。
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只等阿娘及笄,就会成为阿爹的妻。
“你爹给我打了金簪,这是将军府的习俗,代表我是他认定的人。”
“可我及笄那日,时宁找上门,我才知道我不是时家大小姐,甚至连亲生父母都没有。”
“父兄要我归还一切,包括这桩亲事。”
阿爹不同意换亲。
他在自家宗祠受了一百鞭家法,在祖宗牌位起誓绝不负娘。
“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傻呵呵笑着和我保证三日后就来娶我。”
“时家不给我出嫁妆,他就用自己的私库给我撑场面,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阿爹对阿娘是很好的。
他亲手设计嫁衣,让阿娘成了最美的新娘子。
那时候的娘,是京城中最让人艳羡的人。
后来得知阿娘有孕,阿爹欢喜疯了。
“你爹上战场那日,和我保证会用军功给我请封诰命,不会让任何人小瞧了我。”
“可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时宁。”
“他说时宁救他伤了根本,他要把人娶回来好好养着,绝不会越雷池一步。”
娘信了。
而她对时宁也心中有愧。
哪怕从正妻成了妾。
哪怕自己还挺着八个月的肚子。
也愿意给时宁求一道平安符。
“我怀着你,害喜的厉害,在厢房住了一晚。”
“等我回来看见满府的红绸,我才知道那晚是你爹和时宁的洞房花烛。”
“怪我不中用,受刺激动了胎气,害的你生下来体弱多病。”
时宁嫌我哭的声音吵,就让人给我喂安眠药。
要不是娘及时发现,我早成了傻子。
她抱着襁褓里的我去讨个说法,却被时宁猛扇了两个耳光。
“你仗着能生,就抱着孩子来我面前炫耀,存心想刺激我。”
阿娘捂着红肿的脸颊,将我死死护在怀里。
她盼着阿爹能替她主持正义,就像从前那样。
然而阿爹沉默半晌,让人把我带去了外院。
“宁宁需要静养,那孩子整日啼哭也烦人,就让外院的婆子给你养着。”
“等你给宁宁敬了妾室茶,她心一软,再把孩子给你送回来。”
可在敬妾室茶的时候,阿娘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时宁身上的嫁衣,和她的如出一辙。
不。
是更精美,更繁琐,更用心。
滚烫的茶水一大半都烫在阿娘手背。
只有零星几点,飞溅到时宁裙角。
阿爹立马护在时宁身前,不悦蹙眉。
“粗手粗脚的,连端茶倒水都不会。”
他从头到脚的细细查看,确保无虞后长舒一口气。
连一眼都没看娘已经红肿的双手。
时宁拉住阿爹,一脸委屈。
“姐姐不满我占了你的位置,也不该当众发难,让将军下不来台。”
阿爹掷地有声地开口,将娘要解释的话堵住。
“和宁宁道歉。”
娘说到这,忽然噗嗤一笑。
“别看我现在这样,当时我可没认过错,所以你爹要对我动家法。”
“整整二十板子,我流了好多血,第二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你爹抱着我哭啊哭,说他会对我好,不会再伤我。”
爹自然食言了。
时宁生辰宴,娘被逼着上台演艺。
她已经怀胎三月,不敢在只有巴掌那么大的地方起舞。
时宁哭着抱怨,认为娘是看不起她。
爹不忍恩人落泪,当即让人扒了娘的外衫。
“我不跳,他就继续扒。”
“摔下台的时候,我好疼好疼,只能朝他求救。”
“我哭着求他,救救我们的孩子,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娘缓缓地抚上脸上的伤疤,语气森然。
“时宁说,今年的枫叶不够红,我的孩子刚好给景染色了。”
“他们都认为,我的孩子就应该死。”
于是娘疯了。
她用定情的金簪猛地戳向时宁的喉管。
却被爹一脚踹翻在地。
“你爹亲手用簪子把我的脸划了好长的口子,说这就是我害人的代价。”
“他把我关进柴房,对外说我犯了疯病,没想到那晚我高热不退,真烧成了傻子。”
“只记得从前你爹对我的海誓山盟了。”
第3章
娘成了傻子后,爹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
可娘的脑子就和脸上的疤痕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娘不知道爹为什么会哭。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叫她时姨娘。
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亲生的女儿却干着洗衣洒扫的活。
不知是不是愧疚。
爹让我回到了娘的身边。
我日日被娘抓着问东问西,盼着爹能来一次。
只有爹来了,娘才会安静。
娘第四次有孕,全府里最开心的只有她一个人。
我听着时宁院子里摔摔打打,知道这个孩子也留不住。
傻娘亲对爹一向没有防备心。
在她喝下那碗堕胎药的时候,娘还想着要做什么样子的虎头帽。
直到她疼的蜷缩在地上,冷汗和血污糊了一身时。
爹才熟练地掏出丹药,塞进娘嘴里。
“我答应过宁宁,等她生出嫡子后再让你生,我不能食言。”
“安安,我们都欠宁宁的,就该补偿她,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傻娘亲不明白。
曾经连她破点皮都着急上火的阿爹。
是怎么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一点点晕厥过去的。
不知是不是老人说的回光返照,娘不再疯癫。
她不哭不闹,也不再求着爹来见她一面。
每日念叨的也只是和爹的旧事。
每说一次,娘就烧一件从前的东西。
到最后,娘烧无可烧了。
我给娘擦泪的时候,娘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宝儿,娘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加衣,多吃多睡。”
我点着头,拼命地看呀看。
想把娘亲最后一面牢牢记在心中。
不舍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门就被大力踹开。
冷风灌进娘的领口,呛得她直咳嗽。
“宁宁惊厥不断,大师说是你这里的脏东西害的。”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恶毒的心思,敢用巫蛊之术害人。”
“来人,给我搜!”
话音未落,一群小厮婆子就冲了进来。
人头攒动,胡乱翻找,把娘收拾好的箱笼搞得一团糟。
娘轻轻地搂着我,慢慢打着节奏哄我入眠。
借着摇曳的烛火,我看见爹的眉心一动。
他看着这样的娘,有些陌生。
娘应该扑上去,抱着他的大腿哭着求饶。
可娘没有。
大师摸着长长的胡子,手上的八卦盘摆了又摆。
枯瘦的手指遥遥一指,落在西南。
“那里有和夫人命格相克的邪祟,必须早早祛除。”
西南有棵桃花树。
树下埋着的,是阿娘给三个孩子立的衣冠冢。
阿娘的脸色骤然惨白,浑身的血液倒流。
她踉跄着冲过去,指尖死死攥住爹挥铲的手腕。
“他们也是你的孩子,别让他们死也不得安宁。”
娘瘦弱的身体被轻飘飘地甩开。
膝盖撞上了尖锐的石头,却浑然不觉。
娘又爬起来再次扑上去,绝望地哭喊着。
“我求你了...求你别挖好不好,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
“我什么都可以还给时宁,我会喝红花汤,也不和她抢你了好不好?”
爹动作一顿。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安安,大师说了那三个孩子阴魂不散,和宁宁相克。”
“宁宁嫁给我本就委屈,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好她的。”
“等宁宁好起来,我给孩子们在法华寺供奉大海灯,保佑他们转世投个好胎。”
从前娘不是没有求过阿爹,想让五个孩子受一受法华寺的香火。
她所求不多,只是抱着牌位上一柱香,仅此而已。
可爹不耐烦地冷着脸,以要带时宁跑马踏青为由拒绝了。
“宁宁要用最大的马车出门,你的事等等也无妨。”
娘等啊等,一等就是六年。
等来的却是阿爹要亲手掘孩子的坟。
第4章
哀求无果后。
娘忽然松开了手,缓缓站直了身体。
惊慌、绝望、卑微的神色尽数退去,只剩下决绝。
眼泪混着泥土,在她本就狰狞的脸上留下可怖的痕迹。
“今日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再让你伤害我的孩子。”
“她时宁的命就是命,我三个孩子的命就下贱了!”
爹举着火把,一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夜色里。
可我离他很近,能清楚地听见爹把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似是耗尽最后一丝耐心。
突然,一只大手猛地把我提了起来。
丝毫不管我被衣领勒住,拼命挣扎。
爹似乎还怕娘看不见,贴心地把火把朝我面前凑了凑。
“那就要看看,你是要这个唯一的骨肉,还是要这一堆坟了。”
“我数三声,不起来我就把这孩子扔进井里淹死。”
娘红着眼,哭的浑身发抖。
“你疯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活生生的人!”
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盯着我逐渐青紫的脸色。
逐渐拉长的语气,好似催命的厉鬼。
“三,二,一......”
“放下宝儿!我和你换!”
娘猛地冲过来把我抢回怀里,劫后余生般的喘着粗气。
“挖。”
娘看着那扬起的泥土,小小的衣冠冢被一点点挖开。
她给孩子做的小衣小鞋暴露在冷风里。
她忽的轻笑一声,声音轻的像一阵风。
“宝儿,这一次,娘不欠任何人的了。”
“记得娘说的,要好好吃饭睡觉,好好长大。”
我不安地拉住她。
“娘再哄宝儿睡一觉好不好,睡一觉娘再走。”
娘的眼神望向虚空,淡淡地笑了。
她没有再看桃花树下的动静,牵起了我的手进了屋。
娘没有回头。
自然就没看见,爹变得慌张的眼神。
娘的安眠曲似乎有魔力。
迷迷糊糊地,我听见娘的低吟。
“宝儿,娘好累啊,娘要走了……”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娘还在睡。
我玩心大起,用发丝挠着娘的鼻尖,等着她睁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可娘还是没有醒。
我呆呆地趴在娘的胸口,没有听见熟悉的扑通扑通声。
阿爹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安安,昨日是我不对,现在宁宁的病已经好了,我和你一起去法华寺上香吧。”
“我说过的,会给孩子做场法事,保佑他们来世还做我们的孩子。”
我爬下床,缓缓打开门。
“那将军可不可以把娘的牌位也加进去?”
第5章
爹眉头一皱,冷硬的语气透着不耐。
“我答应她的事都做到了,她又在闹什么?”
“快些让你娘起来,宁宁还在车上等着呢。”
我摇着头,掏出那个小本本。
最新的一页,还带着新的炭粉。
“娘说了,她给爹一百次机会,机会用完了,娘就会走了。”
“昨天刚好是第一百次。”
爹手中的扇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上好的玉坠子碎的四分五裂。
他一把夺过本子,不可置信地翻看。
到最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眼中翻涌着的,是被欺骗的怒火。
“你娘怎么敢的,她欠我的,欠宁宁的,还没还完!”
“你一定是在骗我,你和你娘一样,都是骗子!”
他们说爹爹是文韬武略的大将军。
可我觉得爹笨极了。
连我这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他却听不明白。
“欠你们的,娘已经还完了。”
“若将军不愿意带娘去法华寺,那我就给娘备口棺材。”
娘走的很安静。
但我听老人说过,要给人换身干净的衣服才行。
我选了身粉衣给娘穿上。
娘说,春日就要穿红着绿。
看着手上沾血的衣裙,一时又犯了难。
这衣裳娘也喜欢。
那就烧给娘吧。
我想,娘一定能收到的。
抱着衣服找火盆的时候,猛地撞上了堵人墙。
我疼的眼冒金星,捂着鼻子抬眼瞧。
竟然是爹。
我以为他和平时一样,等的不耐烦就会走。
“你娘真是懒,连衣服都要你个小丫头来洗吗?”
我不想和他多说,径直点了火烧。
衣裙被火焰吞噬时,爹突然眼皮一跳。
他冲了过来,一把抢过衣服。
视线落在血污时,心脏忽的紧缩,沉默片刻。
“你娘昨日受伤了,怎么不见你来寻我?”
以往娘受伤,我怕她发疯病,总会第一时间来找爹。
可自从娘恢复正常以后,我就一次也没找过他。
“没必要,找了将军也不会来的。”
“将军自己说过,不舒服只能找大夫,你又不会治病。”
爹被我的话一噎,面色不虞。
半晌,他又像是想到了原因,缓了缓神色。
“好了,她还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今日宁宁不去,就我和你娘一起去上香,这样可以了吧。”
爹在等。
等着娘欢天喜地地扑进他怀里。
他已经做好了三个孩子的牌位,等着娘和他一起上香。
他想,昨日她那样伤心,却难得的听话。
等上香后,他再带着娘在街上逛逛散心。
京城最近有很多新奇玩意,娘一定会喜欢的。
爹计划的很好。
只是娘始终没出现。
第6章
爹彻底没了耐心。
他踹开门,对着躺在床上的娘,声音发紧。
“还在和我生气?”
“和我去上香,我就不和你计较之前的事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空气中流动着的只有春日的寒意。
爹这才注意到。
曾经这个充斥着自己和娘点点滴滴的屋子。
现在空空荡荡,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爹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的他上气不接下气。
他缓缓走进,看着一脸平静的娘。
脸白的像纸,双目紧闭。
爹伸出手去探娘的脉搏,指尖触及一片冰冷僵硬。
不是玩闹。
不是演戏。
娘是真的死了。
“......你起来。”
爹的声音发着抖,伸手去摇娘的肩膀。
“我错了,我会把孩子的坟填回去,我会给他们重修衣冠冢......你睁眼看看我。”
床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的道歉。
恐惧和悔恨像潮水般裹挟住阿爹。
他指尖微颤,疯了般地抱住娘冰冷的身子。
“安安......安安,别闹了好不好,你别睡了......好不好?”
崩溃的声线在某一刻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娘的额头、鼻尖,流进她干裂的嘴唇。
真恶心。
死了也不让娘安生。
我使出浑身力气分开他们。
又用沾了水的干净帕子把娘的脸和手擦了又擦。
“棺材已经送到门口了,将军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砸醒了他。
爹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几乎是疯了般地扑到棺边,双臂死死撑着棺沿。
“不准你们动她!谁都不许碰她!”
爹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神情癫狂极了。
“安安怕黑......别把她关在这里......”
原来爹还记得,娘怕黑。
可那么多难熬的长夜,娘不还是一个人熬过来了。
爹抱着娘,一遍遍地蹭着娘的额头。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娘。
可娘却越来越凉,连最后一点余温也没了。
“你们就这样纵着将军胡闹!还不快把人拉开!”
时宁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扬起了高傲的下巴。
“姐姐死了,还有我呢。”
是啊,娘死了。
还缺一个陪葬的。
第7章
时宁太欢喜了。
欢喜到,没注意到爹要杀人的眼神。
“夫君不是说,早就厌烦了姐姐这张脸吗,死了正好。”
“我让小厨房备了一桌酒席,正好庆祝庆祝。”
爹猛地抬头。
眼底的泪干在脸颊上,只剩冰冷的寒意。
他轻柔地将娘放在棺中,缓缓起身。
时宁这才意识到不对。
眼前的人哪有一丁点兴奋。
倒是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追魂索命,不死不休。
时宁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还在强装镇定。
“夫君这样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闭嘴。”
时宁被爹一把掐住脖子,后半句话直接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时宁的脸,带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戾。
“刚才你说,死了正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
时宁被罚跪在娘灵前,守灵七天。
不给吃喝,不能休息。
少一刻,就要有受拔舌之罪的危险,
七日后,时宁双腿溃烂,奄奄一息。
她以为惩罚已经结束了。
却没想到自己被塞进了囚车里。
爹亲自驾马,平静地像是踏春般把人带上了长街。
路上,爹一字一句地宣读时宁的“罪己书”。
“时宁口出狂言,亵渎先夫人灵柩,心肠歹毒,令人发指。”
“其行径猪狗不如,本将不忍直视,休妻还家,两不相欠。”
一道罪己书,把时宁从云端打入泥沼。
她没想过爹会这么狠。
他们的亲事是皇家赐婚。
可爹拼着自断仕途,也要休妻。
时宁这才醒悟,爹疯了。
眼看远方的府门越来越眼熟,时宁突然惊慌起来。
她拼命挣扎,丝毫没有将军夫人的派头。
“你让我这样子归家!就是想要我死!”
“不过是死了个时安,你明明也不在意她的死活!现在又装什么深情!”
我跟在后头,看见爹脚步未停。
他哑着嗓子,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欠安安的,我会慢慢还。”
“你们时家欠安安的,先补上来。”
时安被囚车拉回娘家,一下成了上京最大的笑话。
时家父母看着女儿身上的伤,哭的不能自已。
时家兄长早控制不住拳头,冲上来要揍他。
“你当初保证会对时安好,又发誓要照顾好宁宁,可现在一死一伤。”
“堂堂一个大将军,说的话比三岁小孩还不如!”
时家父母也帮腔。
“你难道忘记了宁宁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她有多爱你......”
这份救命之恩太重。
压死了娘,也压得爹快要喘不上气来。
可现在,爹不愿意背了。
他疲惫地垂下头,摆了摆手。
立马就有人冲上来把时宁拖下去动家法。
时宁凄厉大笑,彻底破罐子破摔。
“你真以为我是救你才受的伤!你以为我不能生育是你害的!你太蠢了!”
爹脚步一顿,神色一凛。
“你说什么?”
时宁笑得眼泪直流,字字诛心。
“那年战场上的暗箭是我派人放的,就是为了让你愧疚,一辈子照顾我。”
“早在入府前我就伤了身子不能生育,我故意骗你就是好让你一辈子不能丢下我。”
“我不过是演了场戏,就让你杀了三个孩子,让亲生孩子为奴为婢六年。”
爹像是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脚,僵在原地默不作声。
他踉跄几步,瞳孔剧烈震颤。
他没想过,自己捧在手心里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自己甚至为了这个骗子。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安安。
爹猛地捂住心口,喉间涌上腥甜。
“将时家满门全部收监!”
“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第8章
一夜之间,风头无量的时家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国贼。
皇上看着呈上来的证据,一时无言。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明明当年还是他求来的亲事。
而今也是他亲手把一家老少送进天牢。
“你可想好了,这罪一旦坐实,再无转圜的可能。”
阿爹扯了扯嘴角,苦涩极了。
回头,早没了可能。
阿娘永远地弃他而去。
他只能朝前走。
其实时家叛国的证据,真真假假。
但时宁的一番话让一切有了突破口。
阿爹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当初帮助时宁上战场的幕后之人。
竟牵连出一条黑色产业。
有人用钱换人活命,也有人用钱换人去送死。
牵涉范围之广,涉及周边不少小国。
“我已经错的太久,错的太多,只能做这点事来弥补。”
“望皇上秉公办理,不必留情。”
时家被流放那日,时宁在长长的队伍里一步一趔趄。
她浑身青紫,腿也断了。
听狱卒说,这都是时家父母打的。
他们边打边骂,时宁才是丧门星。
隐约间,似乎提到了娘的名字。
“时安虽然骄纵,可万万不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你把我们害死了!”
“你们一个两个的,现在才想起时安的好,从前对她还不是像个垃圾一样。”
厮打、咒骂,成了时家的常态。
我知道,爹是不会让他们真的活到流放地的。
毕竟这一路艰难险阻,要人死的自然,办法有很多。
京城传言,爹克妻克子,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爹起初并不在意。
他很忙。
忙着给娘修陵墓,忙着收拾娘的旧物。
我扫着娘的院子,冷眼看着他重新栽植了一株梅花树。
娘说,从前爹种的桃树有灵性。
开出的花香,结出的果甜。
小小的我曾经想过,娘什么时候能把最大最甜的桃子摘给我尝一尝。
而今桃花树又在。
娘却去了另个一地方吃桃子了。
“宝儿,你和你娘一样,都很恨我吧?”
爹又喝醉了,他整日不问军务,不理朝事。
抱着娘从前给他做的酒葫芦喝闷酒。
我不说话,他也不恼。
“是我混蛋,让你一个大小姐做丫鬟。”
“我给你的衣裳首饰你不穿,给你的院子下人你也不用,是还在怨我。”
不是怨他。
而是不重要了。
我在知道自己是将军府大小姐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有一天爹能认我。
想过终有一日,大将军会跪在我这个小丫头面前。
请我原谅。
可这一日真的来的,我才知代价有多重。
重到我要用阿娘的一生来实现。
阿爹盯着我的眼,很像阿娘的一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恨,没有怨。
唯有超脱一切的平静。
“你欠娘的,还有很多。”
“若是你想死,该把这些都补给娘再死。”
“死也别想和娘葬在一处,脏了她的轮回路。”
不知是我哪句话刺激了他。
爹自那以后就像换了个人。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七日,不眠不休,赶出来一身新的嫁衣。
上面的金丝银线,珠宝玉石,闪的人花了眼。
爹把娘的牌位请进了祠堂。
宗族老少拦着他,说妾室不能入祠堂。
可在爹拔剑杀了三人后,没人再反对。
第二日,爹就上了战场。
听人闲谈,他杀敌杀红了眼。
我没管,每日吃饱饭就去爹的书房玩。
爹班师回朝那日,他先进了宫。
当日,娘被追封诰命的圣旨就到了府中。
我难得笑了,给爹斟了酒。
“将军答应娘的都做到了。”
“我答应娘的,也该实现。”
第9章
娘总认为我很小。
小孩子能有什么事要做。
不过努力加餐饭而已。
可是娘,一百次太多。
多的我好心疼。
一百次也太少。
捅进爹身子的刀,只七十三刀就抽不动了。
爹的眼神呆滞,满是不可置信。
他被我喂了药,浑身不能动。
“......为什么?我可是......你爹......”
我轻轻擦去眼角的血迹。
用爹的血在小本子上画下第七十四个叉。
“我也想问为什么,娘也是你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
“她没了亲人,又没了丈夫,现在连孩子也没了。”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用圣旨擦干血污,用尽浑身的力气又捅进一刀。
“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热的,可你做的事又那么冷那么狠。”
“原来你也会疼啊。”
爹瘫在地上。
身上满是血窟窿。
他声线颤抖,威胁着。
“我可是朝廷命官,明日我不上朝,一定会有人来查......”
我把刀划到他脖子处,轻轻嘘了一声。
“看来将军还不知道,我已经给宫里送了信。”
“将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自请告老还乡。”
“不仅是明日,以后你都不用上朝了。”
爹的瞳孔紧缩,喃喃着。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呢。
爹这几年的风评本就不好。
尤其是最近半年,几乎到了人人厌恶的阶段。
偏生他作战勇猛,战功赫赫。
一个功高震主但又恶名远扬的将军,是不能留在眼皮子底下的。
皇上会同意爹告老还乡。
至于人何时还,怎么还,谁又能知道呢。
我哼着娘从前唱的安眠曲。
又朝绝望挣扎的男人身上扎了两刀。
第八十六刀的时候。
爹终于撑不住了。
我的刀也变钝了,捅进去的时候差点打滑。
磨刀的时候,我和只剩一口气的爹搭话。
说来可笑,我和生我的一双父母皆很陌生。
“将军叫什么名字?”
爹不知想到了什么,扯出一抹笑。
“顾长洲......你娘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真遗憾。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只配个猫儿狗儿般的名字。
没想到他竟真的有个正经名。
“你娘给你起名的时候,只起了乳名。”
“爹现在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不知道是我捅进的哪一刀开了他的七窍。
顾长洲想起我六岁了还没有个正经名。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名字。
最后定下,顾铮。
并且要把我写进族谱里。
我想,这真是个好名字。
我点了点头,在他期许的眼神中。
一刀斩断他的命根子。
他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
我看着他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
轻声开口,语气雀跃。
“我应该叫时铮,随母姓。”
“你们顾家的族谱,我可不稀罕。”
顾长洲旧疾复发,药石无医。
葬礼那日,我拿出顾长洲写的绝笔信。
顾家全部财产,皆归我一人。
一时间,满座哗然。
可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说一个不字。
我娘是一品诰命。
爹封侯拜相。
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更何况且我手里攥着的那把刀。是夺了我爹性命的。
明眼人都知道,我是疯子生的疯子。
疯子,是惹不起的。
把顾长洲的尸骨烧了抛进河里。
我抱着娘的牌位,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如果真的像娘说的。
她会不欠任何人,活的轻松自在。
我也会为她而开心。
如果可以,下辈子还要当娘的女儿。
我们不会遇到顾长洲,就过自己的日子。
[全文完]

傻娘亲连失三子后,将军爹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