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向晚无归意

1
刚从民政局出来,江叙白立马把结婚证捧给我,手指还勾着我腕上的红绳。
“晚吟,趁着今天高兴,有件事一并解决了。”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语气诚恳。
“外滩那套房子,我养了个人。”
“六年前创业那次,她陪我睡了一觉,给我生了个女儿,今年五岁,该上户口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低头看着手里鲜红的结婚证。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意思就是。”
他吐了个烟圈,笑得理所当然。
“今天领完证,我正好名正言顺地给她落个江家户口。”
“之前没提是我不想让你伤心。”
“但你总不能让我江叙白的女儿一直当私生女吧?”
他伸手替我捋了捋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小狗。
我瘫坐在副驾驶上,手里那抹红看得我直反胃。
1
江叙白把车窗关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晚上想吃什么?粤菜还是日料?”
我攥着结婚证。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个?”
“出轨!”
他转动方向盘,语气有点不耐。
“你说话别像个泼妇,孩子五岁该上学了,没有户口很麻烦。”
“停车。”
“晚吟,别闹。”
“我说停车!”
车子猛地在路边刹住。
我推开车门冲下去,他追上来拽住我手腕。
“你要去哪?证都领了,你现在是我老婆。”
“那她是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她是我女儿的妈,这冲突吗?”
我盯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爱了十年,此刻却像第一次见。
“离婚。”
“不可能。”
“那就打官司。”
“你打不赢的。”
他点燃烟,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婚前财产协议你签了,公司股权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跟我打?再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心虚。
“你舍得吗?十年,你把这个家当成你的命,你离了我,还剩什么?”
我浑身发冷。
他说得对,我这十年全在他身上,辅助他的公司上市后我就全职当他的贤内助。
“回家吧。”
他软下声调。
“以后我每周过去看她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家里陪你。”
“这样总行了吧?”
我没有动。
他等得不耐烦,独自上了车。
引擎发动,他撂下一句话。
“自己冷静一下,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本结婚证。
红色封面被汗浸得发软,我把它塞进包里,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婚房是新的,到处贴着喜字。
我盯着墙上的囍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撕。
一张张扯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撕到卧室门口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
是江叙白的微信,他走得急,落在家里的备用机,屏幕自动亮起了消息预览。
【老婆大人:叙白,女儿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她说爸爸答应陪她过生日的,别让她等太晚。】
【我:遵命!老婆大人。】
十分钟后,下面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江叙白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间温馨的客厅里,墙上挂着“生日快乐”的彩带。
原来,他早就有了另一个家。
而我,才是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外人。
2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风一吹,伞骨翻了过去,我懒得管,就这么淋着往前走。
我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大四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雨。
我重感冒,江叙白背着我往校医院跑,伞全偏在我这边,他半边身子湿透,还一边跑一边哄我。
“晚吟别怕,马上就到。”
那时候他穷,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全部用来给我买了药。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说。
“以后有钱了,一定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马路边上,哭得浑身发抖。
出租车把我送到娘家楼下。
我抹干净脸,拖着箱子上去。
门开了,妈妈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我。
“晚吟?”
我扑进她怀里,所有的委屈冲到嗓子眼,刚要开口,忽然发现妈妈脸上有两行泪痕。
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妈,你怎么了?”
妈妈赶紧擦脸,勉强笑了。
“没事,想你呢,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我进门,帮我拍身上的雨水。
“跟叙白吵架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别往心里去,叙白那孩子对你多好啊,你可不能任性……”
我听着不对劲,打断她。
“妈,爸呢?”
妈妈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你爸回来后就突发心梗,抢救了六个小时进ICU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他进手术室前,一直抓着我的手,说一定要告诉你,别辜负叙白。”
妈妈哭得喘不上气.
“他说叙白对你好,对我们家也好,这样的丈夫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僵在原地。
爸爸有心脏病,受不了刺激。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江叙白出轨了,还有了私生女,他一定会受不了。
“晚吟,你说话啊。”
妈妈拉着我的手。
“你跟叙白到底怎么了?”
我把喉咙里的话和委屈硬生生咽了下去。
“没事。”
“就是舍不得你们,想回来看看。”
妈妈松了口气,又哭又笑。
“傻孩子,吓死我了,你爸这边你放心,有我呢。”
“明天你就回去,好好跟叙白过日子,别让他担心。”
我点点头,眼睛发疼。
门铃响了。
妈妈去开门,我听见江叙白的声音。
“妈,晚吟在吗?”
下一秒,他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晚吟,对不起。”
“那些话我是故意说来气你的,我已经跟她断了,真的!”
“我今晚就是去跟她决断的,以后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捧起我的脸,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你生气,打我骂我都行,别离开我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爸的事我听说了。”
他转头对妈妈说。
“我已经联系了美国的心外科专家,明天就飞过来会诊,钱的事您别担心,我来安排。”
妈妈捂着嘴哭出声。
“叙白,谢谢你,我们晚吟有你,是她的福气。”
江叙白又抱住我,在我耳边低声说。
“晚吟,跟我回家吧。我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领口残留的甜腻香水味,看见他锁骨上若隐若现的绯红痕迹。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心口像是被人挖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好,我跟你回去。”
3
江叙白确实变了。
他每天六点起床,先去医院看父亲,盯着美国专家调整治疗方案,用最贵的进口药。
还让我搬回娘家住。
“你照顾爸,我照顾你。”
除了夜里。
每次他想要靠近,我都借口推掉。
我说我感冒了,太累或者要守夜之类。
他也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看我一眼后离开卧室。
这样过了半个月,父亲转出ICU,能坐起来吃东西了。
江叙白坐在病床边,亲手给父亲喂粥,比亲儿子还尽心。
“晚吟,你回去睡个整觉吧。”
他摸着我的头发。
“我请了个人来帮你。”
我累得头晕,没想太多。
“什么人?”
“专业护工,你一个人撑不住,让她来搭把手。”
第二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穿着护工服低着头站在外面。
她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我认得这张脸。
照片里,江叙白抱着的小女孩靠在她怀里,她是我老公的老婆大人。
“林舒?”
我声音发颤。
她弯腰鞠躬,声音柔软。
“太太你好,江先生让我来的。”
母亲正好端着水出来。
“哎呀,这姑娘真年轻,怎么来做护工?”
林舒低下头,眼圈红了。
“我男人被小三拐走了,现在一个人带孩子,没办法,只能我出来赚钱。”
母亲心疼地拉住她的手。
“可怜的姑娘,快进来坐。”
我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
等母亲去厨房,我拽着江叙白进了阳台。
“你故意的?”
他皱眉。
“她是专业的,而且人很好,听说你一个人照顾两个老人,主动提出要帮忙。”
我盯着他。
“江叙白,你把我当傻子?”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不是你自己答应的。”
“讲道理?”
我声音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
“行,你选一个,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江叙白烦躁地扯开领带,沉默了几秒。
“好,我让她走,满意了?”
他去跟林舒说。
林舒点点头,默默收拾东西。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来,轻声说。
“江太太,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我不想听她说话,转身要走。
突然身后一声惊呼,我回头,看见林舒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躺在玻璃渣里,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我的孩子!好痛!”
母亲闻声冲出来。
“怎么了这是!”
江叙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一幕,眼睛瞬间红了。
他冲过来抱起林舒,转头对着我母亲吼。
“妈你看见了吗?你女儿就是那个小三!她容不下林舒,连孩子都不放过!”
母亲愣住了,轰隆一声,身后的爸爸直接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倒在地。
江叙白抱着林舒往外走。
“专家撤走,护工撤走,所有费用我一分不会再出。”
“你们自己看着办!”
门被重重关上。
我看着母亲惊慌失措的眼神,绝望地拨打120。
4
爸爸的病情瞬间恶化,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如果没有江叙白的医疗团队和进口药维系,撑不过今晚。
我浑身发冷,打了车直奔江叙白公司。
他在会议室开会,我闯进去,当着十几个人面前跪下来。
“是我推的,我错了。”
“我会承认林舒,不会打扰你们,求你让医生回去好吗?”
江叙白让其他人出去,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是真心悔过,你只是怕了。”
“我道歉,我道歉行吗?”
我抓住他的裤脚。
“让我见林舒,我求她原谅。”
他打了个电话,林舒很快来了,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肚子。
“江太太,你差点害死我孩子,一句对不起就算了?”
“你要我怎么做?”
她笑了笑。
“你照做就行。”
我看向江叙白,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没说话。
我明白了。
林舒要我跪下给她擦鞋,发视频承认自己才是小三,还要我在两人面前学狗叫。
每做一件事,她就摇头,说不够真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小时后,我终于做完了所有她要求的事。
我趴在地上,满脸是泪,爬过去拽江叙白的裤脚。
“药……给我爸的药……求你!”
他皱眉看着我,刚要开口。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崩溃的哭声.
“晚吟!你爸不行了!医生说最佳抢救时间已经过了!他走了!他走了!”
我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我爸死了?”
江叙白刚听到有点慌张随即皱起眉头。
“我已经让人去送药了,余晚吟,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演戏。”
我呆呆地望着他。
“我爸死了。”
2
5
江叙白眼神闪烁,走过来捡起手机,回拨过去。
响了很久,我妈接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江叙白!你们不得好死!”
江叙白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
他转头看我。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稳,但我没扶任何东西。
我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林舒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
我看着江叙白,他脸上瞬间浮现红印,眼神从震惊变成慌乱。
“晚吟,我没想到……”
“你撤走专家的时候,真的没想到?”
我转身往外走。
腿软,但我走得很快。
江叙白追上来拉住我。
“我送你去医院。”
“滚。”
“晚吟!”
我甩开他的手,冲进电梯。
他追出来,我已经拦了出租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眼睛直直的。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神空洞。
脸腮只剩两条干涸的泪痕。
“他最后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对不起,没能看着你好好的。”
我跪在病床前。
父亲的手还温热,但胸口不再起伏。
我握住他的手,叫了一声爸,没哭出来。
医生过来让我签字,好。
“死亡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三点十五分。
正是我在江叙白办公室学狗叫的时候。
江叙白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说是另一家医院的专家,要看看还有没有办法。
“人已经走了五个小时了。”
“江叙白,你滚。”
“妈,我……”
“别叫我妈!”
我妈扑上去打他,拳头落在他胸口。
“你害死我丈夫!你不得好死!我女儿瞎了眼才嫁给你!”
“当初我们把房子卖了供你创业,晚吟在外面喝醉吐血进了急诊还怕你担心,让我们不要跟你说。”
“江叙白!你有良心吗?”
对啊,他喝醉了有美人解忧。
我为了他喝醉却反倒被绿。
江叙白没躲也不敢躲。
“晚吟,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还有时间,你刚到公司我就让人送药了,但路上堵车……”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任何一句话。
“离婚。”
“不行。”
他双手握住我的胳膊。
“我不会离婚,我会补偿你,给爸办最好的葬礼,请最好的大师!”
“你不配提我爸。”
我转身走进病房,关上门。
我拿出湿巾,给父亲擦脸。
他的眉头临死前还皱着,我用手抚平了。
江叙白在外面敲门,我没开。
我妈坐在椅子上哭,骂声越来越小,变成呜咽。
凌晨两点,殡仪馆的人来运遗体。
我跟着车走,江叙白开车跟在后面。
到了殡仪馆,我选骨灰盒还有灵堂。
他站在旁边要付钱。
“滚开,不要你的钱。”
他递过来的卡被我打在地上。
“晚吟,我知道错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不要我。”
我看着工作人员把父亲推进去火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敢哭出来。
江叙白过来抱我,我推开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爸最后说什么吗?”
他摇头。
“他说让我别委屈自己,该离就离。”
“晚吟……”
“我爸因为你死了。”
“江叙白,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我活着一天,就恨你一天。
6
到家后,我把父亲的遗像摆好,上了香。
母亲吃了安眠药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望着遗像失了神。
凌晨门铃响了。
是江叙白,他浑身湿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所有的财产证明。”
“公司股权,存款,都转给你。”
“我错了,晚吟,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打我,骂我,让我给爸偿命都行,求你别离开我。”
我没看文件。
“你走吧。”
“我不走。”
他跪下来。
“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林舒的事我会处理好,孩子我送到国外!”
“晚了。”
早上七点,我出来做早饭。
他还在客厅,跪了一夜,眼睛通红。
“吃点东西吧。”
我没理他,做好粥端给我妈。
她醒了,看着遗像又哭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江叙白每天都来,带各种东西,都被我扔了出去。
他就在楼下站着,一站就是一天。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父亲生前的同事朋友。
江叙白以女婿的身份忙前忙后,没人知道真相,都夸他孝顺。
我站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
照片是去年拍的,他笑得很开心,说等我有了孩子,他要天天推着去公园。
葬礼结束,来宾散去。
江叙白走到我面前。
“晚吟,跟我回家吧。”
“滚。”
他脸色变了。
“我去过外滩了。”
“你断nm呢?那个杂种不还好好地活在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六年。”
“你骗了我六年,现在知道怕了,谁信?”
我拿出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签字。”
他不接。
“不签?”
“那打官司,我有你出轨的证据,还有私生女的出生证明。”
“江叙白,你婚内出轨,有过错,法院会判我一半以上的财产。”
“你不能这样!”
“公司刚上市,你不能在这个时候闹。”
“我管你公司上不上市。”
“我爸死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变成阴沉。
“你在威胁我?”
“是。”
什么把财产都给我,我知道他是哄我玩的。
他沉默了很久,拿过协议书,签了字。
接过协议书,看着他签下最后一笔。
“明天去民政局。”
“冷静期三十天。”
他抬起头。
“这三十天里,我随时可以撤回。”
“你可以试试。”
我把协议书收进包里,转身往楼道里走。
他在后面喊。
“晚吟,公司明天发布第三季度的财报,这个时候离婚消息传出去,股价一定会崩盘。”
我停下脚步。
“所以呢?”
“等三个月。”
他站起来。
“三个月之后,我再也不打扰你,财产你9我1。”
“你当我傻子?”
“我可以立字据,公证。”
“给我三个月时间处理公司的事,我保证,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十年,曾经觉得深情,现在只觉得可怕。
“你拿什么保证?”
“我爸的命。”
“如果我反悔,你把我的事捅出去,你知道我爸最要面子的。”
7
我盯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看了很久。
江叙白还在身后站着,雨水从他发梢滴到地板上,声音很轻。
“三个月。”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保证?”
“我保证。”
我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
“这三个月,你别出现在我妈面前。”
“好。”
他往前一步,想碰我的肩膀。
“晚吟,我……”
“你可以滚来。”
他停住,慢慢退后,转身下楼。
脚步声远了,我才蹲下来,把刚才折好的协议书又拿出来。
我把它撕了。
不需要等三个月。
一天都不需要。
父亲葬礼后的第七天,母亲终于靠自己睡着了。
连续一周的安眠药让她昏昏沉沉,我扶她躺下,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她老了,一夜之间。
我走出卧室,给陈律师打电话。
陈律师是我大学室友,毕业那年她去了律所,我嫁给了江叙白。
“我要打离婚官司。”
“还有,帮我查个人。”
“谁?”
“林舒和她女儿,可以的话帮我查查江叙白公司的股权分布。”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
“晚吟,你确定?江叙白现在如日中天,很多夫妻其实彼此都没什么感情,况且你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
“我爸死在他们手里。”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给我三天。”
“我准备好材料找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地板上。
父亲的遗像摆在茶几上,黑框,他笑着。
我想起他最后抓着我的手,说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他的手还有温度,现在只有灰。
凌晨两点,我打开江叙白落在家里的备用机。
他以为我没密码,其实我知道,他女儿的生日,我们领证的那天。
微信里全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记录。
他们上周去了迪士尼,照片里江叙白抱着小女孩,笑得眼睛眯起来。
配文是:我的两个小公主。
往上翻,翻到六年前。
那时候江叙白刚开始创业,我找导师请假说想陪他,他说不用,让我安心准备毕业论文。
那三个月,他每天说在加班,原来是在陪林舒做产检。
我截图。
开始或许会有点伤心,但逐渐变得麻木。
接着是转账记录。
江叙白每月给林舒转五万,备注是生活费。
外滩那套房子的房产证照片,户主是林舒,购买日期是我们恋爱七周年纪念日。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刚渡过创业困难期,林舒说不想让我太累就把工作全部打包。
不过是为了给见林舒腾出空间。
陈律师第三天下午来的,带着一沓文件。
“林舒原名林小梅,农村户口,十九岁来上海打工,做过餐厅服务员。”
陈律师把照片铺在桌上。
“六年前,也就是江叙白创业最困难的时候,她在一次酒局上认识了他。”
我看着照片里的女孩,年轻,圆脸,小鸟依人跟我截然不同。
“女儿叫江念,五岁,私立幼儿园中班,江叙白给她办的入学手续,父亲一栏写的是他自己。”
“私生女坐实了。”
“这对离婚财产分割有利,对你想做的其他事,可能不够。”
“我要他身败名裂。”
“那就需要经济问题。”
陈律师推过来另一份文件。
“我查了他公司上市前的财务报表,有几笔资金流向很奇怪,转给了一个空壳公司,那个空壳公司的法人,是林舒的表哥。”
“挪用公款?”
“涉嫌,但需要证据。”
我接过文件,手指在上面划过去。
从前我帮他整理过创业资料,那时候他连打印机都买不起,我手写了一份份商业计划书。
现在他拿着我们的钱,养别的女人。
“还有你父亲去世那天,你们小区的监控我拿到了。”
我抬头。
“林舒摔倒是她自己往后退的,你根本没推她。”
“这是证据,可以告她诬陷。”
“不用告,先帮我存好就行。”
“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要等三个月,等公司财报稳定。”
我笑了。
“那我就等三个月,等到他最怕的时候。”
江叙白每周来一次,送东西,送钱。
我不收,他就放在门口。
我妈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在楼道里,一站两个小时。
我不见他。
我在屋里整理证据,做时间表。
从他第一次出轨,到私生女出生,到转移财产,到林舒进门害死我父亲。
三个月里,我瘦了十五斤。
陈律师说我看着像换了个人。
“你冷静得可怕。”
三个月期限到期的前一周,江叙白公司发布年度财报。
股价创新高,他上了财经杂志封面,标题是:青年企业家江叙白的家庭与事业——如何平衡责任与爱。
我买了一份杂志,看着封面上志得意满的男人。
我知道时机到了。
8
我把杂志拍在桌上。
陈律师发来的文件堆在茶几一角。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我发给财经媒体,附件是他出轨的时间线,私生女的出生证明扫描件。
接着发给税务局,附件是他给林舒转账的流水,三年累计四百多万,备注写着生活费,没交过个税。
发给他公司的独立董事,标题只有一句话:关于CEO重大道德风险以及疑似洗钱。
发送时间时他公司股价正在一路飙升。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我关机。
陈律师下午过来,带着法院的回执单。
她把文件放桌上。
“董事会在开会,要求他解释资金问题。”
“林舒呢?”
“她表哥先被抓了,正在审查,她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我拿起包.
“去民政局。”
“现在?”
“冷静期昨天就到了。”
民政局门口围着记者。
江叙白的车在马路对面,他被人从公司直接带过来的,一脸疲惫。
他看见我就往这边冲,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拦住。
“余晚吟!”
“我签!我马上签!你把举报撤了!”
我走过去。
他眼睛全是血丝,昨晚还在慈善晚宴上举杯,现在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签字。”
我把协议书递给他。
他的手在抖,钢笔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递回去。
陈律师看着他公事公办的口吻。
“财产分割,这边驳回你的一比九。”
“余女士要求持有公司51%股权,以及全部婚内存款和房产。”
“你疯了!”
他抬头瞪我。
“公司今天破产,你要一个烂摊子?把我的钱不当钱吗?”
“对,我要你身败名裂。”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你害死我爸那天起。”
最后他低下头,不得不在纸上签了字。
我拿起协议书转身就走。
“晚吟!”
他在后面喊。
“十年!你当真不要了?”
我没回头。
“不要了。”
三个月后,一审判决下来。
江叙白挪用资金,数额巨大,判了八年。
林舒因为协助转移资产,判了两年。
后来她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县城,据说在超市上班,偶尔有人认出她,她就低着头快步走开。
我没要那51%的股权。
公司破产清算时,我把分到的钱捐给了基金会,以父亲的名义。
冬至那天,我去墓园看父亲。
带了离婚证和判决书复印件,在碑前烧了。
火很小,风一吹就散了。
“爸,离成了。”
“我替你报仇了。”
我坐在石阶上,从包里摸出烟。
是江叙白以前常抽的那个牌子,我之前在他车里拿的。
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您说得对,不能委屈自己。”
我把剩下的烟扔在火盆里,看着烧完。
下山的时候,陈律师打电话来。
“机票订好了,明天飞瑞士。”
“嗯。”
“那边的工作室地址确认了,在湖边,按你说的租了带阁楼的那间。”
“谢谢。”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母亲的住处。
她最近精神好了些,在阳台种了几盆绿萝。
我把机票信息发给她,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煮面。
“那边冷,多带几件毛衣。”
她把面端出来,卧了两个荷包蛋。
“好。”
“还回来吗?”
“暂时不回来。”
她点点头,低头吃面。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
第二天去机场。
过安检的时候,手机震动。
是新闻推送:江叙白二审维持原判。
飞机穿过气流,轻微颠簸。
我没有害怕,反而觉得踏实。
十个小时后,我在机场落地。
工作室在湖北岸的一栋老房子里。
房东是个瑞士老太太,不会说中文,但会几个英文单词。
她给我钥匙,指了指阁楼的天窗,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雪山。
我点点头,把行李箱拖进去。
房间很空,木地板有些旧,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打开行李箱,先取出父亲的遗像,摆在窗台上。
光线很好,照片里的他在笑。
我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新的素描本,开始画第一张设计图。
椅子摆在什么位置,台灯要什么颜色,墙要不要重新刷白。
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清楚。
就像我接下来的日子。
阁楼的小厨房里有个旧炉子,我热了牛奶,坐在窗台上喝。
父亲的照片在旁边。
“爸,这里很安静。”
“我挺好的。”
躺下的时候,阁楼的天窗正好对着一颗很亮的星星。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声吵醒。
楼下有咖啡香飘上来,是隔壁的烘焙店在开始营业。
我起床,洗脸,换上干净的衣服。
今天要开始测量房间尺寸,去家具市场看材料。
生活就是这样继续的。
不需要记恨过去,只是每天做一点事,一点一点把空房间填满。
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父亲的相框上。
玻璃反光,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