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爱意无共鸣

1
跟霍斯年举办婚礼这天,我家那位从小走丢的真千金沈明月抑郁症发作。
她一袭婚纱站在霍斯年花十亿为我建造的星光楼上全网直播来了一场抛绣球招亲。
扬言谁抢到,她便与谁洞房成亲。
爸妈嘴上生气骂着胡闹,人却已经急匆匆离开了我的婚礼现场。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好戏似的落在我这位准新娘身上时,霍斯年打了电话过来。
“今天我要去抢婚了,就不过去接亲了。”
“沈星棠你若实在恨嫁,就自己叫车过去走个婚礼过场就行。”
听着他语气里的敷衍,我苦涩反问。
“新郎缺席的婚礼,还能叫婚礼吗?霍斯年这是你第七次临时悔婚。”
“我只等你两个小时,若你不来,我就嫁人了。”
霍斯年平静笑出声,“作什么?前几次的订婚宴我不也没来吗?订婚仪式不是照样完成了吗?”
“我不会拿明月的清白和未来开玩笑,你也不必等我来。”
“但若你觉得还有人要你,那便嫁了就是。”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的亲身父母也为我安排了替补婚事。
我也不是非他不可。
1
看着沈明月的直播现场霍斯年将抢到绣球的男人按在地上拳脚伺候时,他的这群兄弟开始起哄对赌。
“我出一千万,赌沈星棠哭不过两分钟就乖乖原谅,一个人把婚礼演完。”
“我赌两千万,我觉最少还要半个小时,毕竟按惯例她得先哭着打电话求年哥过来。”
“好了,你们小声点,别让沈星堂听到了,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年哥为了那沈明月不知道丢下她多少次了。”
“可不是嘛!订婚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婚礼也要唱独角戏,而且今晚的洞房年哥肯定也不会出现的。”
“说不定她日后的产检,生娃都是一个人呢,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叫她偏偏要给年哥当舔狗呢。”
这些对赌我已习以为常。
霍斯年在重要事情上缺席的次数太多,他的兄弟们就隔三差五就拿我当赌盘消遣。
赌我要哭多久、闹多久才会“乖乖原谅”。
说来好笑,我以前放不下他,哭闹打电话是真的想解决问题。
可这次这通电话之后,我只想解决他。
我摘下头纱时,现场众人不解地看着我。
霍斯年爸妈这才一脸尴尬地走过来安慰我。
“棠棠拆了干什么?来阿姨重新给你戴上。婚车不来也没关系,阿姨接你去酒店完成婚礼。”
“斯年他啊重情义,就是怕你妹妹出事才没能赶来的。”
我制止了她要给我戴头纱的动作,“阿姨,不用了。既然新郎不愿来,那婚礼就算了吧。”
她脸色一变有些不赞同:“星棠,大喜的日子,别钻牛角尖。斯年他心里有你,乖,听话,别赌气害了自己,你也知道他不会哄女孩子……”
话音未落,沈明月的直播间里传来霍斯年认真又心疼的声音:“明月,乖,别哭了。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满足你。”
镜头前,他顶着嘴角的伤,用力将沈明月抱进怀里。
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捏住。
多荒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相恋多年的情侣。
而我则像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在属于我们的婚礼当天,偷窥着她们的恩爱幸福。他不我心里也清楚,他是不会哄人,只是要哄的人从来不是我。
宋阿姨尬笑着关了直播,再次劝道:“星棠,一个是你爱了十年的未婚夫,一个是从小代你受苦的妹妹,你就体谅一下。”
“婚礼没了新郎也能办,先去酒店吧,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扯了扯嘴角:“宋阿姨,沈明月是自己走丢的,我是在她丢了一年后才被沈家收养的。她从来没有代我受过什么苦。”
“婚礼取消吧,我不嫁了。”
她脸色一沉,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看着办。我们老了,不掺和了。”说完拽着霍父转身就走。
宾客三三两两散去,路过我身边时眼神里带着同情,窃窃私语毫不遮掩。
“要我说这种不对等的感情,早点结束也好。”
“就是,我看霍家分明就是想换娶沈家真千金了,这才对这个养女如此怠慢。”
“可不是嘛,你没看沈家那二老早走了的那态度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堂的鲜花和空荡荡的座椅,忽然觉得好笑。
他们说得都对,唯独说错了一点,这次,不是他们不要我了。
而是我要有自己的家了。
2
我回去收拾东西时,撞见了霍斯年和沈明月。
他们在我的婚房沙发上。
衣衫不整,交缠在一起。
四目相对时,霍斯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很快恢复冷淡,皱了皱眉。
“沈星棠,你的教养呢?进来之前不知道敲门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这房子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没用沈家一分,也没用他一毛。
“回自己家也要敲门?”
沈明月慌忙扯过衣服遮住自己,躲进霍斯年怀里,眼眶泛红。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勾引的斯年哥,你别怪他……”
“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等我穿上衣服马上就走。”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像怕得不行。
“我穿上衣服就走,以后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霍斯年搂紧她,皱着眉看我,语气里带着警告:“沈星棠,你最好别在明月面前要死要活的哭闹,她经不起刺激,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想怎样,都随你。”
我没有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歇斯底里的哭闹,质问,只是淡淡道。
“你们继续。”
然后直奔二楼卧室收拾东西。
路过走廊那排婚纱照时,脚步顿了顿。
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样好。
第一张是在巴厘岛,那时他说,“沈星棠,我会尽我所能,把全世界最好的爱都给你。”
还有这张是在圣托里尼,那时他跪下来求婚,认真发誓说,“老婆,嫁给我,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加快脚步,逼自己不再去看。
可卧室里最刺眼的就是这张我们一起挑的床,那个时候他贪婪的亲着我,直到我喘不上气,才舍得松开。
当时他笑着期待说,“老婆,等以后我每天都要在这张床上抱着你醒来。”
还有床头柜上那盏夜灯也是,我嫌太亮,他非要买,说怕我半夜起来摔着,怕晚上情到深处我会看不清他那么爱我的脸。
可如今床上凌乱一片,被褥揉成一团,全是亲密过后的痕迹!
连床头的婚纱照上都印着两个刺目的手印。
这些荒唐的画面,像一把刀,把脑海里所有的甜蜜回忆生生剜去,塞满了恶心。
我忍着反胃找出自己的证件,转身准备离开时,霍斯年推门进来,一把将我压倒在那张不堪的床上。
我没想到,在被我撞破他和沈明月鬼混之后,他竟然还有脸撕扯我的衣服。
“不要碰我!”我拼命挣扎。
霍斯年轻易就钳制住我的双手,低头看着我,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你不想?”
“沈星棠,别装了,你不就是嫉妒我碰了明月,故意玩欲擒故纵?”
他一边撕扯我的衣服,一边说:“你和明月不一样,你是我老婆。她中了药,我帮她解而已,以后别吃飞醋。”
他吻上来,我狠狠咬破他的唇。
他吃痛松开的瞬间,我用力推开他。
“霍斯年,就算她真中了药,你不知道送医院?非要自己上床?别膈应人了,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他脸色一沉,抹掉唇上的血:“沈星棠,你够了。既然端着不让碰就滚,别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别再让我听到你辱骂明月,你不配。”
我拉好衣服,攥紧证件,平静地看着他。
“霍斯年,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滚得远远的,与你再不相见。”
3
说完,我转身出了房门。
楼梯转角处,沈明月正倚在栏杆上,抱着手臂等我。
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里全是我从未见过的得意。
“姐姐,又想玩离家出走啊?”
她慢悠悠地开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其实今天算不上是你第二次撞见我跟斯年哥上床。”
我脚步一顿。
她歪着头看我,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两个月前你们拍婚纱照那天,是我故意把斯年哥叫走的,也是我专门露出马脚,让你去酒店捉奸,看到我跟年哥一丝不挂躺在一张床上。”
“只因我要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爹。”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觉得不对,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抓住我的手,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然后她松开手,在我惊愕的目光中,冲我笑了笑。
“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祸端,但他现在牺牲,还能帮我一把。”
她倒退两步,踩在楼梯边缘,低声笑道,“这次,我定要你看清楚,在斯年哥和爸妈眼里,谁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沈明月!”
我伸手去抓她,却只捞到一片衣角。
她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楼梯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身下迅速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明月!”
霍斯年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跪在地上将沈明月抱进怀里。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染红了他半条手臂。
“斯年哥……好疼……”
沈明月虚弱地睁开眼睛,眼角滚下泪来,“不要怪姐姐……是我先做错了事……姐姐拿我撒气……也正常……”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那双眼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暴怒与杀意。
“沈星棠!”
他冲我怒吼,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明月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霍斯年抱着沈明月冲了出去。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转身看向墙角的微型摄像头,之前是为了方便看装修进度才装上。
好在忘了拆,否则今天这招,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把视频拷到手机上,才匆匆追去医院。
赶到时,沈明月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霍斯年靠在走廊墙上,手上还沾着血,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神冷得像刀。
我没理他,在走廊另一头坐下来。
等待的时间里,往事一幕幕涌上来。
两个月前那次撞破,我闹得比今天凶多了。
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提了分手,收拾好行李要走。
是霍斯年跪在雪地里求我别走。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跪了整整四个小时,膝盖冻得发紫,写了三万字的保证书,字字句句都是悔意。
他说是酒后糊涂,说把明月当成了我,说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我最终还是心软了。
不是因为他跪着,也不是因为那三万字的保证书。
是因为我想起了三年前。
那年我急性阑尾炎发作,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霍斯年在外地出差,电话打不通,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
等我从手术室出来,他已经站在病床前了,满眼血丝,西装都没来得及换,从几百公里外一路超速开回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接到消息时正在签一个几十亿的合同,笔一扔就走了,项目差点黄了。
他在我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我每次疼醒,都能看见他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一遍遍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把全世界都扛在肩上的人,是真的把我放在了心上。
也是因为那一次,他成了我心底怎么也割舍不掉的人。
所以我原谅了他。
哪怕后来直觉一次次告诉我不对劲,哪怕裂痕已经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爬满了我们的关系,我还是选择了相信。
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修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
4
爸妈赶到医院时,我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两人脸色铁青地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母扬手就给了我两个耳光。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作响。
“沈星棠!”
沈母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从小到大,我跟你爸哪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么恶毒?为什么要伤害我们唯一的亲生骨肉?”
沈父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可怕,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我捂着脸,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监控视频。
“不,不是我,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
话没说完,霍斯年就突然出手一把打掉了我的手机。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摔碎,视频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全是失望和厌恶。
“够了。”
“做错事不敢承认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沈星棠,我真是看错你了。”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执意要针对明月,那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走廊尽头的急救室门开了,医生匆匆走出来:“沈明月的家属在吗?病人孩子没保住,现在大出血,急需输血!”
沈母一下子瘫软在沈父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另外,这次大出血对子宫损伤很严重,病人以后……可能永远都无法再怀孕了。”
霍斯年眼底也瞬间涌上我从未见过的愤怒,他二话没说拽住我的手腕,“让她抽血。”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甩开他的手:“不行,我有地中海贫血症,不能输血……”
“闭嘴。”
“这是你欠明月的。”
他喊来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将我死死按住。
我被按在抽血室的椅子上,针头刺进血管的瞬间,疼痛从胳膊蔓延到全身。
霍斯年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也害得明月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沈星棠,你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助理:“等抽血结束,就把她送到女子监狱。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判三年不算多。”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来,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我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不是你的……我也没有推她……你去看监控……”
“够了。”霍斯年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别再狡辩了。三年后你出来,我们再办婚事。”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视线里的天花板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急救室走廊尽头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谁敢!我的未婚妻犯了什么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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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推开保镖,一把将我抽血的手臂按住,针头被利落地拔出。
下一秒,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认出了眼前的这张脸。
和儿时我受欺负时,总是坚定不移挡在我面前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放她下来。”
霍斯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说不出的怒火。
我偏头看去,他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抱着我的男人。
“我让你放她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底翻涌着我熟悉的怒意,只是这一次,那怒意里还掺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她?”
抱着我的男人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我,声音放得很轻:“棠棠,还能撑住吗?”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点了点头。
霍斯年拦住去路,死死盯着我:“沈星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在我面前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你拿我当什么?”
谢凌皱眉,从护士手中要了一支葡萄糖,小心地喂到我嘴边。
温热的糖水滑过喉咙,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一些。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看向霍斯年。
“那你和沈明月上床的时候,又拿我当什么?”
霍斯年脸色一僵,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霍斯年,我们的婚礼已经取消了,也分手了。从现在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你说我伤害了沈明月和她肚子里孩子的事,我不认。我手里有证据,如果你非要栽赃陷害,我不介意报警把事情闹大。”
我靠在谢凌怀里,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现在,麻烦你让让。我要跟我未婚夫回家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霍斯年脸色一沉,“整个江海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沈星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外面有人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你不会是花钱请人来陪你演戏的吧?没想到你的欲擒故纵已经玩到这个份上了。”
“但是没完。”他盯着我,声音冷下来,“你伤害了明月和她的孩子,这件事你必须接受惩罚。”
我张嘴刚要说话,手术室那边传来动静。
护士推着车出来,喊沈明月家属。
霍斯年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跑了过去,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靠回谢凌怀里,忽然觉得连开口都是浪费力气。
“谢凌哥,我们走吧。”
至于他霍斯年,以后谁稀罕,就送谁了。
晚上,我躺在谢凌给我安排的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福利院破旧的小操场,一会儿是高速公路上刺目的车灯。
我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
福利院里,我又瘦又小,总被大孩子欺负。每次被推倒在地,都会有一个人挡在我面前。
“不许欺负她!”
小男孩个头也不高,却站得笔直,把瘦小的我护在身后。
他叫谢凌,是福利院里唯一一个会替我出头的人。
会把食堂多给的半个馒头偷偷塞给我,会在停电的夜里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会在我哭的时候笨拙地用手背帮我擦眼泪。
“棠棠别怕,有我在。”
这句话,他说了整整四年。
6
十岁那年,我被沈家收养,离开了福利院。
临走那天,谢凌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棠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来找你,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有过联系。
我知道他考上了最好的政法大学,学了法学。
再后来,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我只记得他每次发消息的最后一句总是:“棠棠,你要好好的。”
“一定要让自己幸福开心。”
可我没有好好的。
和霍斯年在一起的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记忆最深的那次,是霍斯年开车带我去邻市试婚纱。
半路上沈明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心情不好想喝酒。
霍斯年二话没说,把车停在高速路边,让我自己打车回去。
“明月那边有点事,你先自己回吧。”
他扔下这句话,调头就走了。
十月的傍晚,高速公路上风很大,我穿着单薄的裙子,站在应急车道上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一辆车肯停。
最后是谢凌来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只知道他开了一辆半旧的车,从两百公里外的城市赶过来。他下车的时候,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看到我蹲在路边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自己的大衣裹在我身上,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进车里。
那之后,谢凌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说“你要好好的”,而是直接告诉我。
“棠棠,离开他。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就等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霍斯年因为沈明月丢下我,谢凌都会出现。
他不骂我,不逼我,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然后在我哭完之后,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棠棠,嫁给我吧。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家。”
他说了无数次。
我拒绝了无数次。
不是不想答应,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已经在霍斯年那里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怎么配得上谢凌这样干净的人。
画面一转,梦散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空气里飘着花香。
我慢慢坐起来,看见满地的玫瑰花瓣从门口一直铺到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一大束白色桔梗,旁边是暖黄色的蜡烛,火光轻轻摇曳。
气球挤在天花板上,粉的白的,像一片柔软的云。
谢凌站在窗边,逆着光,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和我平视。
他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福利院时一样干净,只是多了这些年沉淀下来的沉稳和温柔
“棠棠。”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简单单的戒指,没有鸽子蛋那么大,却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这是第三次向你求婚了。”
我鼻子一酸。
“前两次你都说再等等。”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可我不想等了。我不想再看着你被伤害,不想再等你自己走出来。我想带你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暖。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伤,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你放不下的东西,我陪你一起放下。你不敢走的路,我牵着你走。”
“棠棠,嫁给我。以后你不需要再对任何人卑微,也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你只需要做我的谢太太,被我宠着就好。”
7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六岁那年他挡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高速公路上他通红着眼眶给我披外套的样子,想起这些年他每一次认真说“嫁给我”的样子。
我用力点了点头。
“好。”
“我会试着放下过去,重新经营属于我们的家。”
自那以后,我拉黑了霍斯年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打过来,发过几条信息,内容大同小异。
左右都是让我去医院给沈明月道歉,说只要我认个错,他可以既往不咎。
我一条都没有回。
那些曾经能让我辗转反侧一整夜的话,现在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我开始用心筹办自己的漫画工作室。
选址的时候,谢凌陪我看过好几个地方,最后我挑中了那间离他律师事务所最近的。
就在他楼下,走路不到两分钟。
“故意的?”
他站在落地窗前,低头就能看见我的工作室门口。
“怕你加班太晚没人管。”
我头也没抬,在纸上画着分镜草稿,“我在楼下等你,你不好意思不走。”
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工作室开张,我的办公桌正好对着他的窗户。
有时候画到一半抬头,能看见他在楼上开会,西装革履地站在投影幕前,严肃又认真。偶尔他也低头看我,隔着玻璃冲我挥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比划着“吃饭了”。
我就冲他晃一晃手里的笔,摇摇头,表示画完这一页再说。
最多再过十分钟,他准会端着热咖啡和三明治出现在我门口。
“谢大律师,你这样我员工会笑话我的。”
我接过咖啡,嘴上嫌弃,手却没松开。
“让他们笑。”他把三明治拆开摆好,“我老婆我不疼,谁疼?”
工作室的同事们早就习惯了。最开始还有人起哄,后来连起哄都懒了。
因为谢凌每天都是那个点来,雷打不动,像定了闹钟。
有一回我赶稿赶到凌晨两点,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暖气开得刚刚好。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案子,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几点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还早。”他合上电脑,“再睡会儿,我等你。”
我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又看了看他。
“谢凌哥。”
“嗯?”
“你明天还要开庭吧?”
“嗯,九点的。”
我坐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回家睡。”
他任由我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反手握住我,十指相扣。
“棠棠。”
“嗯?”
“你刚才说‘回家’。”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以前的那些年,“家”对我来说是个很模糊的词。
沈家不是家,霍斯年那里也不是家。
我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
可现在,我握紧他的手,笑了笑。
“对,回家。”
至于沈家那边,沈母打过几次电话,开头还是那些话:“明月身体一直没恢复,你怎么也不来看看她?”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那天是不是太冲动了,怎么能对明月动手呢?这么长时间了,不回家也不说,连斯年的电话都不回。”
“你们两个有婚约在身。你到底要怎么做?再不回来我就让明月替你嫁了。”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嗯,嫁吧,我祝福他们白头到老。”
发完有一条就直接设置了免打扰。
有些关系,远了就是远了。我不怨,也不想再勉强。
8
直到去民政局领完结婚证出来那天,我再次见到了沈明月和霍斯年。
四目相对时,霍斯年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和谢凌紧扣在一起的手上,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沈明月捂着肚子,突然委屈地哽咽出声。
“姐姐,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心……你今天找人来这里堵我们,是想破坏斯年哥跟我领结婚证是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曾几何时,她每一次掉眼泪,都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而现在,我只觉得厌烦。
“你想多了。”
我平静地举起手里的红本子,冲她晃了晃,“我也是今天领证,碰巧而已。”
沈明月愣住,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本子,脸上的委屈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霍斯年猛地抬头看向我,目光从红本子移到谢凌脸上,又移回我脸上,嘴唇微微颤抖,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沈星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真的嫁给他了?”
我笑了一下,把结婚证收进包里,挽住谢凌的手臂。
“不然呢?等你吗?”
霍斯年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沈明月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斯年哥,我们进去吧……姐姐她有自己的选择,我们应该祝福她……”
她说得温柔体贴,可霍斯年纹丝不动,沈明月愈发委屈。
“斯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领证。今天陪我来民政局,也只是为了弥补姐姐推我下楼梯、害我失去孩子、又失去做母亲资格的事……”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我实在不愿意勉强你。若你真的放不下姐姐,姐姐又想方设法弄个假的结婚证来吸引你的注意力……我愿意退出,从此不再打扰你们。”
霍斯年神色一震,眼底涌上心疼,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哄道:“明月,别哭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罪人。
“沈星棠,你始终欠明月一声对不起。做错了事情就得……”
“等等。”
谢凌抢在我之前打断霍斯年的话。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屏幕朝向霍斯年。
9
下一秒,沈明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刺耳。
“两个月前你们拍婚纱照那天……是我故意露出马脚,让你去酒店捉奸,看到我跟年哥一丝不挂躺在一张床上。”
“因为我要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爹。”
“这个孩子生下来也是个祸端,但他现在牺牲,还能帮我一把。这次,我定要你看清楚,在斯年哥和爸妈眼里,谁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视频里,沈明月抓着自己的手往脸上扇,然后松开手,冲镜头笑了笑,倒退两步踩上楼梯边缘。
每一帧,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下一下扇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
霍斯年僵住了。
他怀里的沈明月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这不是……”
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这是假的!是姐姐合成的!斯年哥你相信我……”
霍斯年慢慢松开搂着她的手,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明月……”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刀,“你说什么?”
“不是的,斯年哥,你听我解释……”
沈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当时只是气话,我太害怕了,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
谢凌收起手机,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牵起我的手。
“走吧,棠棠。”
我点了点头,与他大步离开,去庆祝属于我们的幸福开始。
领证后的第二个月,我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店赶稿,推门进来一个人,带进一阵冷风。
是霍斯年。
他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下是遮不住的青黑。
看见我的瞬间,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星棠……”他走过来,声音哑得厉害。
“我能坐这儿吗?”
我看了眼对面的空座,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星棠,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我依旧点头。
他眼底闪过痛苦和不甘。
“可,可是你曾经明明那么爱我,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我差点笑出声,却也懒得解释,直接起身就走。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追上来痛苦祈求。
“我知道错了。”他声音发抖,“那段视频我看了,所有事我都查清楚了。是明月设计了一切孩子不是我的,楼梯是她自己滚下去的,你从来都没有……”
他越说越急,像怕我下一秒就走。
“星棠,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弥补……”
“不用了。”我打断他,
“我以前确实很爱你,爱到可以原谅你一次又一次丢下我,但现在不爱了。”
“所以现在我不需要你的弥补,也不需要你的愧疚。你现在要做的,是放过我。”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10
三个月后,我急性肠胃炎发作,谢凌出差不在,我一个人打车到了医院。
吊上点滴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星棠,你在哪家医院?”霍斯年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你工作室,看到灯亮着,上去发现没人,问了楼下保安说你叫了救护车。”他顿了顿,“你别挂,我就想知道你安不安全。”
“我没事。”我准备挂电话,余光瞥见急诊室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是霍斯年。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乱糟糟的,鞋带都没系好。
看见我坐在输液室,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
“你……”我皱眉,“你怎么来的?”
“开车。”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指还在发抖,“闯了三个红灯。”
我沉默了一会儿:“霍斯年,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背上的针头,“但我控制不住。”
那一晚他没有走,就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不知道哪个护士给的。
他眼底全是血丝,却还是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好点了吗?”
我没回答,低头给谢凌发了条消息。
霍斯年看见我打字,声音很轻:“他还没回来?”
“今晚的飞机。”
“那我再陪你一会儿。”
“不用。”我抬头看他,“谢凌的助理马上过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助理来的时候,霍斯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星棠,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深夜出现过。
只是我的工作室门口,偶尔会多出一份早餐,用保温袋装着,没有署名。
谢凌知道是谁,什么都没说。
他把早餐拿去给楼下的流浪汉,然后给我带一份他亲手做的三明治。
“尝尝,新学的。”
我咬了一口,笑了:“比上次好吃。”
他也笑了,眼底都是温柔。
冬天的时候,我在商场遇到了沈明月。
她一个人站在珠宝柜台前,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相。
看见我,她愣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姐姐。”
我没说话。
“我和斯年哥……早就分了。”
她攥着包带,指甲掐得发白,“他知道了所有事后,就没再见过我。爸妈也不认我了,说我毁了整个家。”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她机关算尽,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姐姐,对不起。”
她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我小时候被拐走,吃了很多苦,被找回来之后看见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有爸妈疼,有斯年哥爱,我嫉妒得发疯……我以为抢走你的一切,我就能幸福了……”
“可抢来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我平静地说。
她哭着点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转身离开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
远处的霍斯年就像影子一样默默看着。
他站在雪里,大衣上落满了白,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我望过来,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悔恨,有祝福,还有一种终于放下的释然。
谢凌也看见了,他的手紧了紧,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老婆,回家吧。 ”
我收回目光,笑着点头。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