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恒结婚的第五年,我提了离婚。
婆婆大惊失色:“顾恒在外工作辛苦,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公公也劝和:“夫妻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我们玩个游戏吧。”
“我现在打电话,让他转我一万块钱。如果他转了,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
公公当即点头同意。
顾家不缺钱,这在他看来毫无难度,甚至觉得我幼稚可笑。
电话接通,我按下免提。
短短几句话后,婆婆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
公公怔怔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从电话里认识这个儿子。
挂断电话后,婆婆红着眼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离吧。”
……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从容的公婆,最后一次叮嘱。
“接电话时,请一定不要出声。”
他们点头,电话接通了。
“喂?老婆怎么了?”顾恒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我笑了一下,眼底却一片冰凉。“我有事找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顾恒的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一个人?我爸妈不在?”
“对。”我吐出这个字。
顾恒的语气变了,露出不耐烦:“有什么事快说,我忙着。”
公公脸上的松弛僵住了,婆婆怔怔地看着手机,仿佛不认识这个声音。
他们从未见过儿子这一面。
我继续平静地说:“给我一万块钱。”
“你要钱干什么……”
他习惯性地质问,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声插了进来,清脆又带着刻意拿捏的体贴:
“姐姐,你要是没钱,可以自己去上班呀。顾恒哥哥赚钱也很辛苦的。”
是张琪,那个他口中单纯可怜,需要帮助的资助贫困生。
“啪嚓!”
婆婆手里的玻璃杯应声落地,碎片崩裂在他们脚边。
顾恒的吼声立刻从听筒里炸开,夹杂着厌恶。
“你又怎么了?故意摔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你烦不烦!”
婆婆下意识想去捡碎片,公公一把死死按住她的手,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仿佛没听见那声怒吼,继续说:“等会儿爸妈要来家里过圣诞,你把钱转我。”
“又来了,几百块买点菜不够吗?”
我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不够,今天,必须是一万。”
“你疯了吧!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在我们家白吃白住,连个孩子都生不出的废物!”
死一般的寂静。
公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婆婆的嘴唇颤抖着,死死捂住嘴。
而我,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原来心死到极致,还是会痛的。
我听着自己哽咽的声音,轻轻问他:
“顾恒,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认识有什么好记的?”
张琪娇脆的声音再次插进来,带着胜利者般的炫耀。
“我的第一次可是给了顾恒哥哥的,他说了,以后要娶我。”
公公猛地站起身,婆婆也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
我抬起通红的眼,用尽最后力气,朝他们缓缓摇了摇头,别出声,让我说完。
我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婆婆颤抖着手,抽出纸巾,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替我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
五年前,我刚做完兼职,却看见他的车抛锚在路边。
他急得团团转,说有一份紧急文件必须在半小时内送到。
我试着给他修好了车。
他要了我的电话,存下时备注了“雪夜侠女”。
几小时后他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和紧张。
“文件送到了,合作谈成了……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小餐馆里,我紧张得不敢抬头,他温柔地找话题,不让任何一句话落空。
送我回去时,风很大,他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仔细系在我脖子上。
后来联系越来越多。
直到那个黄昏,他捧着一束雏菊,紧张得语无伦次。
“我想以后每个日子都能在你身边……你愿意吗?”
我第一次去他家时,紧张地说自己是孤儿,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转向他的父母郑重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对她,顾家就是她的家。”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归宿。
“行了!”顾恒粗暴地打断我,声音里充满了厌烦。
“这种陈年旧事的爱情故事,你记这么清楚有什么用?早就过去了!”
张琪配合地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
我的泪水,好像真的流干了。
婆婆的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
“是啊,过去了。”我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看那场早已融化的大雪。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
“可第二年,我还没怀孕,你就觉得是我的问题。后来,你开始说要资助贫困生,慢慢就不怎么回家了,夜不归宿成了常事……”
公公和婆婆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场裂痕,并非一朝一夕。
我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顾恒,让我第一次对你真正感到失望的,恰恰是一件很小的事。”
电话那头,顾恒似乎失去了耐心,我甚至能听到他指尖敲击的细微声响。
在他开口打断或挂断之前,我抢先一步,声音异常清晰冷静。
“听我说完,之后,我们就去办手续,彻底了断。”
敲击声停了,他知道我是认真的,“行。”
那天,我从傍晚等到凌晨,汤热了三次。
直到一点多,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我看见他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抹极其浅淡的玫红色痕迹。
“大半夜不睡觉,杵在这儿当门神?”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我喉咙发紧,“顾恒……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表情变得更加不耐,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他嗤笑了一声,“纪念日?”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就为这个,等到现在?你脑子……”
他顿住了,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眼神分明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他甚至懒得再跟我多说,径直走向卧室,边走边将带着酒气和香水味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那件昂贵的外套滑落在地,露出内侧领口下方,一个同样颜色,更加完整清晰的唇印,印在衬衫的白色衣料上。
“我忙得连轴转,谁有功夫记这些没用的东西。”
“哦,对了,张琪今天生日,一群年轻人闹得厉害,非拉着我不让走,吵得我头现在都疼。”
“所以你就别来烦我了。”
婆婆的呜咽再也压不住了。
而电话那头,自始至终,只有张琪的不耐烦,和顾恒的安慰声。
“后来,你索性连掩饰都懒得了。”
“你把张琪带到公司年会,让她挽着你的胳膊,接受所有人的敬酒。新来的实习生喊她顾太太,你只是笑着碰了碰杯,没有纠正。”
“那天晚上,我接到你秘书不小心拨错的电话,背景音里全是起哄,说你和张琪真是郎才女貌。我站在家里阳台上,拿着手机,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电话那头传来张琪一声没压住的,得意的轻笑。
我闭上眼睛,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有一次,公司电梯故障,我被困在二十三层。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哭着说我被困在电梯里了,我好怕。”
“可你那边确实过山车穿透云霄的声音,然后是琪琪别怕,抓紧我。”
“你让我找物业,打你电话没什么用,让我别扫兴!’”
“但从那天起,我就得了幽闭恐惧症,你知道吗?我现在连进稍微小一点的电梯,都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气。”
“我生病发烧到39度,打电话给你,你说张琪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在医院,你自己多喝热水就行了。”
“够了!”顾恒粗暴地打断我。
“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有意思吗?我是男人,我怎么可能面面俱到,你非得这么斤斤计较?”
公公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电话。
我侧身躲开了,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那前天晚上呢?”
“前天晚上,在楼下,我和张琪遇到两个醉鬼动手动脚,你当时就在旁边,顾恒。”
“张琪尖叫了一声往你身后躲,你立刻就把她护住了,而我,就站在离你不到两步的地方,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搂紧张琪,转身就往楼里走。你甚至没对我说一个字,没拉我一把。”
“最后,是路过的人看我被拉扯欺负才报了警。我坐在巡逻车里做笔录的时候,我想,你大概正在安慰受了惊吓的张琪吧?”
巡捕让你来接我,你却说。
“反正你又不会怀孕,被摸两下能怎么样?张琪现在身体最重要,她肚子里可是有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婆婆捂住胸口,像是无法承受这句话带来的剧痛。
公公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儿子。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张琪娇滴滴的声音:
“顾恒哥哥也是为我好,为宝宝好呀。姐姐你别生气嘛,你以后……反正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理解一下咯。”
我没有再看公公婆婆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再去听电话里的声音,只是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手机从我无力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
下一秒,一只苍老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抓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公公将手机死死贴到耳边,他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顾恒,你这个混账王八蛋,马上给我滚回来!”
公公那声怒吼之后,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顾恒明显慌乱的声音:
“爸?爸!你……你怎么……?是不是她故意让你们听的?是不是苏欣故意的?她设套害我!”
他此刻关心的,竟不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我是否故意。
电话被公公直接挂断,狠狠摔在沙发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悔。婆婆早已哭倒在沙发里,嘴里反复喃喃:“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大约半小时后,门被钥匙粗暴地打开。顾恒拽着张琪,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张琪则小鸟依人地贴在他身侧,眼眶微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依然躺在沙发上,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稍稍偏过头,漠然地看着他们,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欣,你什么意思,故意开免提让爸妈听那些是不是?你想干什么?”顾恒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怒气冲冲,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恒,你闭嘴!”婆婆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眼睛红肿。
她走到顾恒面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扬起手。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恒脸上。
顾恒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母亲。
张琪“啊”地低呼一声,立刻上前,假意去扶顾恒,同时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声音娇怯:
“阿姨,您怎么能打人呢!顾恒哥哥他……而且,而且我还怀着……”
“怀着什么?怀着这个混账的野种吗?”
婆婆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她根本不等张琪说完,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次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张琪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张琪尖叫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
“不要脸的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婆婆厉声呵斥,胸膛剧烈起伏。
“我顾家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破坏别人家庭的东西!”
张琪被打懵了,捂着脸,震惊又怨毒地看着婆婆,随即缩到顾恒身后,哭得更凶了。
顾恒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把将张琪护在身后,冲着父母吼道:
“够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打我也就算了,还打琪琪?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们顾家的孙子。你们不是整天催,整天想抱孙子吗?现在有了,你们就这态度?”
他这话喊得理直气壮,仿佛握住了最大的筹码。
一直沉默着,脸色铁青的公公,此刻却忽然古怪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沉,带着无尽的悲凉。
“孙子?”公公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冰锥,刺在顾恒和张琪脸上。
“对,我是想抱孙子。我想抱的,是我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生的、清清白白的亲孙子!而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不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坏别人家庭的贱女人怀的野种,杂种!”
“爸!”顾恒目眦欲裂。
“你怎么能这么说!琪琪怀的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
“就是,叔叔,你怎么能这么侮辱人!”张琪也尖声叫道,紧紧抓住顾恒的胳膊。
“你的?”公公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好,很好。顾恒,既然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这种女人带到家里,把这种丑事摊开,那我也告诉你,从今天起,我顾家没你这个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沙发上如同失去灵魂的我,声音斩钉截铁:
“离婚!苏欣,这个婚必须离,不离,都对不起你这五年受的委屈,对不起你叫我们一声爸妈!”
顾恒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一向注重家和万事兴的父亲会如此决绝。
他脸上闪过慌乱,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强硬取代:“离就离,我早就受够了。琪琪温柔懂事,比这个不会下蛋的强百倍,离婚协议我马上签!”
“签?”公公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你是该签。不过,在签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说着,公公弯腰,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然后,他将文件袋狠狠摔在顾恒脸上。
文件袋的边角刮过顾恒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里面的纸张哗啦啦散落出来,飘了一地。
顾恒被砸得一懵,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其中一张轻飘飘的纸,混在一堆散落的纸张里,进了顾恒的眼底。
他颤抖着手,先是抓住了那张报告。
男性生育功能检查报告单。
姓名:顾恒。
结论:无精子症。
白纸黑字,清晰,不容置疑。
顾恒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脸上只剩下茫然的懵,仿佛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向公公,又机械地转向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清楚了?”公公的声音沉痛。
“这份报告,小欣三年前就知道了。她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的脸面,一个人生生咽了下去,没跟任何人说!”
“我们也是前几天,她彻底心寒了,才……才从她以前的就诊记录里找到线索,逼问了她,又带她重新去做了检查。”
“顾恒,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这五年,是怎么对她的?你是怎么对待这个明知道你不行,却还为了维护你那可怜的自尊而默默忍受所有的妻子的?”
“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张琪像是才从巨大的惊吓中反应过来,尖声叫道,脸上还顶着婆婆留下的巴掌印,她扑过来想抢那些报告。
“顾恒哥哥你别信!我能怀孕,我怀的就是你的孩子!这一定是苏欣这个贱人伪造的,她生不了孩子就想害我们!”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伪造?”我慢慢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落在依旧处于魂不守舍的顾恒脸上。
“这份报告,是市里最好的生殖中心出的,不止一份,不同时间,不同机构,结果都一样。不信?”
我微微倾身,从散落在地的文件中,准确地抽出另外几张装订好的报告副本,以及几张缴费单,就诊记录。
“这些,是爸和妈陪我一起去复查的票据和记录。日期,机构,公章,清清楚楚。”我把它们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眼神已经开始慌乱的张琪,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至于你……张琪,你是怎么怀的孕,怀的到底是谁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在顾恒骇然盯向张琪的目光中,我再次俯身,从那堆“证据”里,不疾不徐地抽出几张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是张琪和不同的男人,在酒店门口,在车里,在夜店灯红酒绿下的亲密搂抱,时间跨度很长。
聊天记录更是露骨,充斥着调情,索要钱财,以及和她所谓的“哥哥们”商量如何从顾恒这里捞到更多好处的对话。
“不……不是的,这些是P的,是合成的,苏欣你陷害我!”张琪彻底慌了,想要扑上来撕扯,被公公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顾恒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几张照片和聊天记录上,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张琪。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
“你让我喜当爹?让我,顾恒,像个傻X一样,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要有后了,还为了你……为了你这个贱人,去羞辱真正爱我的人?”
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张琪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婆婆打的更重,更响,带着他所有的愤怒和羞耻。
张琪被打得整个人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连哭都忘了,只是惊恐地望着状若疯魔的顾恒。
顾恒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他猛地转过身,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手脚并用地快速挪到沙发前,一把抓住我垂在身侧的手。
“欣欣……欣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瞎了眼,我被猪油蒙了心!”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刚才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
“你原谅我!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原谅我这一次,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的。我们不离了,我们好好过,我把这个贱女人赶走,我再也不见她。我们好好过,好不好?求你了欣欣!”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仰起的脸上满是哀求。
我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我脚边,痛哭流涕的男人。
我一点点,把自己的手,从他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然后,我站起身,对满眼痛心的公公婆婆,轻轻点了点头。
“爸,妈,”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走吧。”
那之后的事情,仓皇又狼狈地收场。
离婚协议签得异常顺利,甚至无需我多争什么。
顾恒出轨,意图转移婚内财产,长期精神虐待的证据条理清晰,律师说,这已足够让他在分割时付出沉重代价。
他试图挣扎,用那张生育报告想证明“婚姻破裂并非单方过错”,可当更多他打着慈善资助名义,实则是给不同年轻女性转账,送礼,开房的记录被甩到他面前时,他最后一点狡辩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那些流水和聊天记录,时间跨度覆盖了我们婚姻的后四年,对象远不止一个“张琪”。
原来他并非“遇到真爱才犯错”,而是早已将这种肮脏的游戏,当成了枯燥婚姻外的刺激。
顾家,或者说我的前公婆,以我从未想象过的雷霆手段,迅速与顾恒划清了界限。
公公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家庭会议,当着几位近亲的面,宣布取消顾恒在公司的一切职务,冻结他大部分账户,收回他现在住的,原本登记在公公名下的公寓钥匙。
“我顾家没有这种品行不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公公不再看他一眼。婆婆则默默将家里所有有关顾恒的照片收了起来。
失去了家族的经济来源,顾恒几乎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昔日的“朋友”纷纷避而不见,所谓的“人脉”烟消云散。他试图找工作,可顾恒这个名字在本城商圈已与丑闻挂钩。他住进了简陋的出租屋,整日借酒消愁。
张琪呢?那个口口声声怀着“爱情结晶”的女人,在顾恒被赶出家门、银行存款所剩无几的当天,就收拾了所有值钱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走前,还不忘卷走了顾恒钱包里最后一点现金和一块还算值钱的手表。据说后来有人看见她在另一个城市,挽着另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
顾恒像条丧家之犬,开始疯狂地找我。
他堵在我临时租住的小区门口,在寒风里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遍遍拨打我的电话:
“欣欣,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一次也没见。不是心硬,而是真的,再无波澜。
听帮忙传话的朋友描述他的惨状,我心里竟泛不起一丝涟漪,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个曾让我倾尽所有去爱,也让我痛彻心扉的男人,早已死在了圣诞夜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死在了他护着张琪转身离开的街灯下。
真正让我生命重新照进光的,是公公和婆婆,不,现在我该叫他们,爸爸和妈妈。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们郑重地把我请回那间已彻底清理过,不再有顾恒任何痕迹的老宅。
婆婆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饭桌上,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欣,顾恒那个孽障,不配做我们的儿子,更不配拥有你这样的妻子。这五年,是顾家亏欠你,是我们做父母的失察,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果你不嫌弃,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我们想认你做女儿,亲女儿。你愿意吗?”
婆婆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点头。
我看着他们殷切又愧疚的眼神,看着这个承载了我五年痛苦,却也曾在最初给过我短暂温暖和最后支撑的家,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
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是释然的。
我用力回握婆婆的手,看向公公,重重地点了头:“爸,妈。”
日子如常向前。
我的幽闭恐惧症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渐渐好转,已经可以独自搭乘宽敞的观光电梯,看着玻璃外的城市缓缓沉降或升起,心绪平稳。
每周的插花课让公寓里总有鲜活的色彩和香气,书桌上也堆起了明年要考的专业证书资料。
关于顾恒的消息,像水面的浮沫,偶尔被风带到我耳边,酗酒更凶了,在工地打零工时出了小事故,欠了不少债,精神状态似乎越发不稳定。
直到一个深秋的雨夜。
我从插花班下课,抱着一束新搭配好的奥斯汀玫瑰,撑着伞走向停车场。
刚走到车边,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柱子后猛地蹿出来,差点撞到我。
“欣欣!”
熟悉又陌生的嘶哑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股长期疏于打理的酸腐味。是顾恒。
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夹克脏污不堪,整个人瘦脱了形。
我后退一步,握紧了伞柄,另一手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花,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顾先生,请让开。”
“欣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扑上来想抓我的胳膊,我侧身避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不管不顾,语无伦次地哀求。
“这半年我过得像条狗……不,狗都不如!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我每天都在想你,想我们以前……”
“我知道我混账,我不是人!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改,我以后做牛做马补偿你……”
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引来远处几个人的侧目。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厌烦。等他喘息着暂停,我才开口:
“顾恒,我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关系。你过得好坏,是你自己的事。让开,我要回家。”
“家?哪里是你的家?”他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嘶吼道。
“那是我爸妈,是我的家。苏欣,你别以为他们真把你当女儿,他们只是可怜你,利用你来气我,我才是他们亲儿子,血浓于水你懂不懂?”
我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顾先生,需要我提醒你吗?是爸爸亲自把你从公司除名,是妈妈把你赶出家门,也是他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
他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嘴唇哆嗦着,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溅起肮脏的水花。
他双手合十,仰着头,涕泪横流:“欣欣,我求你了……你看在我以前对你好的份上,看在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去死!”
雨更大了,哗哗地打在他的身上,他跪在那里,像一条真正的落水狗。
我看着他,心中最后一点因过往而泛起的尘埃,也在这场冷雨里被彻底冲刷干净。
原来彻底不爱一个人,连恨和厌恶都觉得是浪费情绪。
“顾恒。”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的生死,早就与我无关了。我们之间,早在你选择背叛、在你一次次践踏我真心的时候,就彻底结束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这是最后一遍。”
说完,我不再看他,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将那个跪在雨夜里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后视镜里,只有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和不断被冲刷干净的玻璃。旁边的玫瑰沾了少许雨水,却依旧馥郁芬芳。
又是一个圣诞夜,雪落无声。
我和爸妈在家,吃着妈妈亲手包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欢快的节目。窗外霓虹闪烁,温暖明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充满怨毒和哀求的漫长信息,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拿起手机,没有点开,只是径直走到窗边,对着玻璃上倒映出的眉眼,轻轻按下删除键。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餐厅里温暖的灯光和等待我的家人,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爸,妈,饺子要凉了,快来吃。”
我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