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队长是副总的小舅子。
平时狗眼看人低,特别瞧不起农村出身的我。
我的外卖,他拦着不让进。
我的快递,他直接扔到大街上。
就连平时下班,他都要带人搜我的身。
美其名曰防止公司财产被侵害。
我忍了七年,直到副总退休,我成了副总。
上任第一天,我在转正申请上看到了保安队长儿子的名字。
直接划了个大红叉。
他气坏了,在公司大吵大闹,还当众辱骂我。
听到后,我笑了。
抬手招来女秘书。
“既然他很不服气,那就连他一起炒了吧。”
1
一大早收到我妈短信,说寄了箱自家养的土鸡蛋给我。
写的公司地址。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门卫室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隔着公司大门玻璃,我看见自己的快递箱孤零零躺在马路中间。
纸箱被踩得变了形,黄白粘稠的蛋液从裂口渗出,在马路上淌成一片。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站在旁边,其中那个最壮实的就是队长马大刚。
他抬脚又往箱子上踩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
“又他妈是这些乡下玩意儿!”
我推开玻璃门冲出去,捡起箱子时,鸡蛋已经全碎了,黏糊糊的蛋液沾了一手。
我气得浑身颤抖。
眼前浮现出我妈在老家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个裹上稻壳,仔细装箱的样子。
她腿脚不好,为了养这几只土鸡,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喂食。
一箱鸡蛋不值什么钱。
但满满的,全是母亲对儿子的爱。
“马队长。”我站起身,“这是我的快递!”
马大刚转过身,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他是公司王副总的小舅子,靠着这层关系当上保安队长。
七年了,对我这个农村来的技术员从没正眼瞧过。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工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我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把垃圾寄到公司来了。”
“公司明文规定,私人快递不能寄到工作地址,你不知道?”
“这项公司规定去年就已经废除了!”我死死盯着他,“而且这是吃的,不是垃圾!”
“哟,吃的?”
马大刚夸张地笑起来,朝旁边几个保安挤眉弄眼。
“这都成蛋汤了还吃?你们乡下人就是节约,馊了臭了也要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保安配合地哄笑。
我的手攥紧了,纸箱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马队长,这箱子是你扔出来的?”
“是又怎样?”
马大刚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材魁梧,保安制服被肌肉撑得紧绷。
“不仅是我扔的,而且还是我踩烂的,你想怎么着?”
几个同事恰好从大楼里出来,看到这场景,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陈工,算了算了。”技术部的小张拉住我胳膊,“一箱鸡蛋而已,别伤了和气。”
“就是,马队长也是按规矩办事。”
另一个同事附和道。
我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里发凉。
这七年,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劝解。
外卖被拦时,快递被扔时,下班被搜身时。
每次他们都劝我算了,马大刚是副总的小舅子,惹不起。
“他踩了我的快递。”
“我妈寄来的一箱土鸡蛋,全毁了!”
我冷冷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踩了怎么了?”马大刚挑衅地扬起下巴,“我就踩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告诉你,你妈也是个土包子,养什么土鸡,一股穷酸味!”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
我猛地抬起手,却被小张死死拉住。
“陈工!冷静!为了几个鸡蛋丢掉工作不值得!”
2
马大刚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怎么,想动手?来来来,朝这儿打。”
他拍拍自己的脸,满脸挑衅。
“打了明天我包你滚蛋,信不信?”
我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七年的忍耐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特别是我的亲人被羞辱时。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董事长办公室”。
马大刚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得意僵了僵。
我接起电话,秦董秘书的声音传来:
“陈工,你现在来秦董办公室一趟,马上。”
“好的,我这就去。”
挂掉电话,马大刚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嘲弄的嘴脸。
“秦董找你?肯定是技术部又出什么岔子了。”
“快去吧,别让老板等急了,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除了捅娄子还会什么?”
“哈哈哈哈!”
我没再看他,转身朝大楼走去。
身后传来马大刚刻意提高的声音:“你们看见没,刚才那怂样!”
“我骂他妈他都不敢吭声!这种人就该在农村种地,何必来城里丢人现眼?”
几个保安又是一阵哄笑。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我乘电梯上去时,看着数字跳动,心里七上八下。
秦董很少直接召见我们这种中层,更别说我这个技术部的小主管了。
马大刚说得对,很可能是项目出了什么问题。
秘书让我直接进去。
秦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见我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工,坐。”
我小心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别紧张。”秦董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今天找你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通知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
“王副总昨天正式退体了,董事会开了个会,决定由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董,您是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秦董笑容加深,“去年你带团队做的那个自动化系统,让公司效益翻了一番。”
“我全都看在眼里,公司需要的不是只会拍马屁的人,而是真正能为公司创造价值的人。”
“这个职位,是你应得的。”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七年来,我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技术主管,加班加点,从不敢松懈。
可在这个看重关系胜过能力的公司里,我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机会。
“任命通知已经下发各部门了。”
秦董站起身,绕过桌子拍拍我的肩膀。
“你的新办公室在王副总原来的那间,明天就可以搬过去,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谢、谢谢秦董信任。”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你应得的。”秦董认真地看着我,“对了,保安队那边,你也该管管了。”
“王副总在时,有些情况我不便插手。”
“但现在你是分管行政的副总,保安队也归你直管。”
我心头一震。
走出总裁办公室时,我的脚步有些飘。
走廊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总监,他们看见我,都客气地点头致意,和平时判若两人。
消息传得很快。
回到技术部,部门同事都围了上来。
“陈副总!恭喜啊!”
“今晚必须请客!”
我勉强笑着应付,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从十六楼看下去,公司大门前的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那个被踩烂的纸箱已经不见了。
但蛋液的痕迹还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副总,早上那事……您看要不就算了?马大刚那种人,不值得……”
我没说话,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没过多久,新分配给我的女秘书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我一份份翻阅,大部分是常规流程。
直到我看到一份保安部的转正申请。
申请人:马小强。
申请职位:保安。
推荐人:马大刚。
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和马大刚有九分相似。
申请理由栏里写着:“工作认真负责,严格遵守公司规定”。
我盯着那份申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右上角划了一个大叉。
“这份驳回。”我把申请抽出来,“其他的全部通过。”
秘书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好的,陈副总,需要写驳回理由吗?”
“不必。”
3
中午休息时间,技术部的门被“砰”一声粗暴推开。
马大刚黑着脸,身后跟着他儿子马小强,还有三四个平时跟他混的保安,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办公室瞬间安静。
同事们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这些年,保安队长在公司里作威作福惯了。
马大刚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把那张划了红叉的转正申请重重拍在桌上。
“姓陈的,你什么意思?”他声音粗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我儿子哪里不符合转正条件了?你凭什么驳回?”
他儿子马小强站在旁边,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不服和怨毒。
眼神和他爸一样,斜睨着我。
我没立刻回答,身子往后靠进椅背,平静地看着他。
七年了,这张脸上的鄙夷和蛮横,我看了无数次。
“理由很简单。”
“马小强实习期间,多次行为不端。”
马大刚不服气,立马反驳:“胡说八道,他哪里行为不端了?”
我淡淡一笑,点开文档。
“上月18号,他私自将仓库里两箱打印纸搬回家。”
“本月3号,下班时被发现携带公司未拆封的墨盒意图带出。”
“还有多次迟到、早退,在岗期间玩手机、睡觉,有监控记录和同事证言。”
“这样的人,不符合公司转正标准。”
马大刚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我桌沿,那张黝黑的脸几乎要贴上来。
“陈然,你他妈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什么打印纸,什么墨盒,全是捕风捉影的污蔑!”
“你有证据吗?啊?有录像拍到他拿了?有人当场抓住了?”
他直起身,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办公室,眼神更加嚣张。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因为早上那点破事,怀恨在心,故意报复我是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更显狠厉。
“我告诉你,别以为当了个副总,就能无法无天,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了!你才上来几天?脚跟站稳了吗?”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隔空重重戳向我。
“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
“把我儿子的转正申请重新批了,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他拉长了语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个公司里待不下去。”
“别说你这个副总,就是秦董,也得给我姐夫几分面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农村爬上来的土包子,真以为穿上龙袍就是太子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偷偷投来的目光。
有紧张,有同情,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回避。
我看着马大刚因激动而泛红的脖子,看着他眼中那份笃定我会屈服的轻蔑。
七年来被扔到街上的快递,被践踏的外卖,下班时被他带着人故意刁难的搜身,无数次当众或背地里的嘲讽羞辱。
一幕幕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心头。
但这次,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我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不可能。”
三个字清楚干脆。
马大刚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强硬地拒绝。
他愣了两秒,随即,暴怒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他妈找死!”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键盘都跳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呸!”
“就你这种货色,也配当副总?也配管我?”
“我姐夫在的时候,你他妈就是个屁!”
“现在趁着我姐夫退休,上来咬人了?”
“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在公司十三年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能让你明天就滚蛋信不信?”
4
他越骂越起劲,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整个技术部鸦雀无声,只有他粗野的骂声回荡。
我静静听着,等他骂到最高潮,气喘吁吁,暂时停歇的空档。
我抬了抬手。
一直站在门外不远处,神色紧绷的女秘书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陈副总。”
她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看了一眼马大刚,平静地吩咐:
“马队长不服管理,公然辱骂上级,影响恶劣。”
“通知人事部和财务,保安队长马大刚,连同其子实习保安马小强,即刻起予以辞退。”
“按公司规定办理手续,今天之内清退完毕。”
一瞬间,办公室里死寂。
马大刚脸上的愤怒、嚣张、鄙夷,全都僵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辞退我?炒我鱿鱼?陈然!你凭什么?!”
他猛地转向秘书,吼道:
“他疯了!他没这个权利!我在公司十三年!我是保安队长!你听他放屁!”
我冷冷地看着他失态的样子,缓缓站起身。
“凭什么?”
“就凭我现在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分管行政和技术,保安部,归我直管。”
“就凭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这个理由,够不够?”
“你!”
马大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手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马小强和几个保安也彻底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副总,你好大的官威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手,踱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胡总,公司元老,主管核心业务,是王副总的大学同学。
两人关系匪浅,私下里称兄道弟。
马大刚看到胡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胡总!胡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陈副总他……他无缘无故就要开除我和我儿子!”
“我在这公司干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就因为早上一点私人矛盾,就这么整我!这是要逼死我啊!”
胡总拍了拍马大刚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我,眼神冰冷。
“陈副总。”语气带着浓浓的质问和责备,“即便秦董让你分管保安部,你作为公司领导,做事也要讲规矩,讲程序,更要有分寸!”
“马大刚是公司的老员工,服务超过十三年,担任保安队长也有七八年了。”
“没有重大过错,没有董事会决议,你一句话就要辞退一个资深员工,而且还是队长?”
“这未免太儿戏,太无法无天了吧?”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年轻人,刚坐上位置,就想烧三把火,立威可以理解。”
“但拿为公司服务多年的老员工开刀,还是用这种‘莫须有’的理由,不合适吧?”
“今天你能因为一点口角开除马队长,明天是不是看谁不顺眼就能开除谁?”
“长此以往,公司还有没有规矩了?”
“今天我就站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开除不了马大刚!”
“我说的!”
马大刚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重新浮起得意和狠色。
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你根本动不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反应。
我看着胡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仿佛重新找回底气的马大刚。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早上马路上那滩黏稠破碎的蛋液,在阳光下也是这么刺眼。
微微吸了口气,迎着胡总审视的目光。
举起提前开了免提的手机,开了口。
“秦董。”
“刚才胡总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5
“陈然,你把手机给老胡。”
我把手机递给胡总。
胡总眼神变了,只听了片刻,整张脸就涨得通红,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是……秦董,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好,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时,手有些抖。
他没再看任何人,尤其避开了马大刚急切期盼的目光。
只含糊地冲我点了下头,就低着头,脚步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
“胡总!胡总!”马大刚愣了一下,急忙追了出去,“我这事……您走了我怎么办啊胡总?”
走廊里隐约传来胡总压低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但紧接着是带着怒意的一声低喝:
“……自己看着办!”
然后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马大刚没有再追,他一个人站在技术部门外的走廊上,背对着我们,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那宽阔的后背起初僵直着,然后,慢慢地垮塌了一点。
当他再转过身,重新走进技术部时,脸上已经堆起了一种极其别扭的笑容。
嘴角扯着,眼角挤着皱纹。
他几步走到我桌前,不再是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腰杆微微弯着。
“陈……陈副总。”
“您看,刚才都是我糊涂,是我嘴巴臭,我该死!”
“我就是个粗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抬手,轻轻扇了自己脸颊一下。
不重,但姿态做得很足。
“那鸡蛋……我赔!我十倍、不,百倍赔给您!而且我亲自打电话给你妈道歉,成不?”
见我没反应,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陈副总,我在这公司十三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啊,我把这儿当家一样。”
“您刚上任,也需要熟悉情况的老手帮衬,对不对?”
“保安队那些小子我都熟,我帮您管得妥妥帖帖的。”
“以后您说东,我绝不往西!我马大刚就是您的一条狗,您指哪儿我咬哪儿!”
“我儿子……那小子不懂事,您不想要他,我立刻让他滚蛋,绝不给您添堵!”
“只求您高抬贵手,给我留口饭吃……”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我等他终于停下,才缓缓开口:“我说了,去财务部结算工资,还有你儿子。”
马大刚脸上的笑容凝固,伪装出来的卑微和哀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怨毒。
他死死盯着我,眼角肌肉抽搐着。
“姓陈的!”
“你别把事情做绝了,如果今天你非要赶尽杀绝,你会后悔的!”
“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今天这么对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畏惧,只重复了刚才的话:
“现在,去财务部。”
“结算工资。”
马大刚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撞开挡路的椅子,大步冲出了办公室。
他儿子马小强和那几个跟班保安,也灰头土脸地赶紧跟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搬进了新的办公室,接手各项工作。
保安队暂时由副队长代理。
但暗流从未停止。
偶尔在茶水间,洗手池边,我能听到刻意压低的议论。
“……马大刚那人,你们还不知道?心眼比针尖还小,有仇必报的主。”
“陈副总这下麻烦大了,姓马的在社会上认识不少人。”
“看着吧,肯定没完,十三年的老员工,说开就开了,啧啧,陈副总确实挺狠的。”
“听说马大刚走的时候,那眼神能吃人!”
6
我听到这些,表情镇定,不作任何回应,仿佛毫不在意。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
我很了解马大刚。
他靠着姐夫的余荫在公司这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如今被我这个他从来瞧不起的“农村土包子”当众打落尘埃,绝不会善罢甘休。
纯粹的暴力或许他不敢在公司里直接使用,但更阴损、更麻烦的手段,他使得出来。
幸好,我提前做足了准备。
第六天,下午刚上班。
女秘书敲响了我的门,脸色有些发白:“陈副总,您……您最好看看这个。”
她把平板电脑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正在播放的视频。
标题用刺眼的红色大字写着:“黑心高管公报私仇,十三年老员工血泪控诉!”
画面里,马大刚穿着一件半旧的工装外套,头发有些凌乱。
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对着镜头,未语先哽咽。
旁边坐着同样表情凄苦的马小强。
“各位网友,各位工友,我叫马大刚,在恒锋集团干了十三年保安,最后七年是保安队长。”
“我勤勤恳恳,把公司当家,没有一天敢懈怠啊!”
“就因为一点点小误会,得罪了新上任的副总经理陈然,他……他就滥用职权,把我开除了!”
“连我儿子,一个实习的孩子,也没放过!”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继续“控诉”:“那天,我就是按公司规定处理了一个私人快递,可能态度急了点。”
“陈副总当场怀恨在心,下午就找茬驳了我儿子的转正申请。”
“我去理论,他……他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我,羞辱我!”
“骂我是看门狗,骂我全家都是没素质的乡下人!”
“我为了这份工作,为了养家,只能忍着啊……”
镜头拉近,特写他痛苦扭曲的脸。
“可我没想到,他这么狠!一点活路都不给!直接让秘书通知开除我!”
“我去求他,低声下气地求他,就差跪下来了!”
“可他理都不理!还威胁我赶紧滚蛋!”
“十三年啊!我的青春,我的血汗,就这么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抹杀了!”
“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
马小强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带着年轻人的愤慨:“陈副总仗着董事长撑腰,看不起我们基层员工!觉得我们好欺负!”
“我爸为公司付出那么多,他说开就开,连个正当理由都没有!就是报复!”
视频的后半段,出现了几个戴口罩的证人。
有那天跟着马大刚去技术部的保安,言辞凿凿地“证明”我如何嚣张跋扈,口出恶言。
甚至还有两个其他部门,平时和马大刚关系不错的员工,模糊地表示听说过陈副总对保安队有意见,新官上任脾气大。
视频制作粗糙,但情绪煽动力极强。
马大刚把他几十年混迹市井,欺软怕硬练就的那点演技全用上了。
将一个“被权贵欺压、含冤莫白”的老实人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7
尤其是那精心设计的细节。
当众辱骂,乡下人歧视,求饶不理,职场霸凌。
这些热点迅速击中了网络上某些敏感而情绪化的神经。
视频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发布后短短几小时,转发、评论、点赞数疯狂飙升。
话题被迅速炒热,各种带着夸张标题和情绪化标签的转载层出不穷。
“资本无情,底层员工何以为家?”
“新副总好大官威,十三年老员工说开就开!”
“疑似职场霸凌+歧视,恒锋集团该给个说法!”
“人肉这个陈然!看看是什么背景!”
下班前,马大刚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满是得意:
“陈然,现在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了吧?”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着去找监控翻案,还自己一个清白是吧?”
“哈哈哈哈,别作梦了,实话告诉你吧,你把我炒掉后,一整个月的监控视频都已经被删除了!”
“现在你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秦董出面也保不了你!”
“你很快和我一个下场了!”
“等你被炒鱿鱼赶出公司后,看我怎么弄死你!”
我的个人信息很快被“热心网友”扒了出来。
虽然不全,但姓名和职务已经暴露。
更有人发出了所谓的盲盒挑战,鼓动人们打电话到公司询问情况,或者直接拨打我的电话进行声讨。
我的工作手机开始接到陌生来电,一个接一个,接通后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威胁。
我的社交账号私信里塞满了污言秽语和恶意P图。
甚至,连我住的小区名字也被人扒了出来,好在具体房号还未泄露。
网络上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倾向马大刚。
他精心编织的谎言,配合那副弱者的表演,以及几个证人的助阵,成功地把自己包装成了受害者。
而我,则成了仗势欺人,心胸狭窄,歧视底层员工的“黑心高管”。
这一手,比当面捅刀子更狠。
舆论持续发酵,公司股价应声下跌。
胡总暗中推波助澜,董事会的不满日益积聚,压力层层传递至秦董。
几次会议上,都有人明确提出要求撤销我的副总职务,以平息事态。
秦董始终没有点头。
只有我清楚,他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第七天上午,我敲响了秦董办公室的门。
“秦董,是时候了。”
他看着我准备好的材料,点了点头。
“按你的计划做。公司全力支持。”
当天下午,恒锋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消息正式公布,并同步开启网络直播。
发布会定在次日上午十点。
消息一出,网络哗然。
直播间预约人数半小时突破五十万。
十点整,我身着深色西装,走上发布台。
台下坐满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我。
直播间开启瞬间,人数飙升至百万。
弹幕如瀑,汹涌而来。
“人渣还有脸开发布会?”
“滚下去!”
“给马大叔道歉!”
“恒锋集团包庇恶棍!”
“陈然下课!”
我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面色平静。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观看直播的网友,上午好。”
“我是恒锋集团副总经理,陈然。”
“关于近日网络上传播的有关我本人及公司的不实言论,今天我将在此作出正式回应,并出示相关证据。”
8
弹幕里又是一片骂声。
其中有几个带节奏带得最欢。
我不为所动,向工作人员示意。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第一段视频,是公司大门外的画面。
我的第一视角。
日期时间清晰显示为事发当天上午。
画面中,马大刚踩踏快递箱,蛋液横流。
我与他争执,他步步紧逼,口吐狂言。
“我就踩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你妈也是个土包子!”
紧接着是第二段视频,依旧是我的第一视角。
马大刚带领数人闯入,拍桌怒吼,指着我鼻子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农村爬上来的土包子,真以为穿上龙袍就是太子了?”
“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在公司十三年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能让你明天就滚蛋信不信?”
视频播放完毕,会场一片寂静。
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几秒后,有不少人开始带节奏:
“视频合成的吧?”
“肯定是剪辑过的!”
“有本事放完整原片!”
“欺负老百姓不会调监控?”
我看着镜头,语气平稳:
“所有视频,均来自原始存档,未经任何剪辑处理。”
“某些人以为删除了公司一整个月的监控,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可佩戴式针孔摄像头是我自费购买的,原本只是无心之举。”
“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了用场。”
“目前警方与技术鉴定机构已介入,可随时提供完整时间链证据。”
“但这只是开始。”
我切换下一份材料。
“以下是马大刚及其子马小强在职期间,部分违纪行为的记录与证据。”
屏幕显示出一份份文件扫描件,物品出入登记表,仓库监控截图,报销单据对比。
“2019年八月至今年一月,马大刚利用职务之便,先后将公司仓库内铜板、铝块、办公用品等财物私自搬回家中,累计价值超过三百万元。”
“有仓库监控与签字领取记录为证。”
“其子马小强,实习三个月内,迟到早退记录二十一次,在岗睡觉、玩手机被监控拍下十余次。”
“此外,曾三次试图将未拆封的办公用品带离公司,被安保系统检出。”
画面切换,出现几张监控截图。
马小强在女更衣室外徘徊,低头窥视。
“去年十二月,有女员工举报更衣室附近被偷窥。”
“经调取监控,发现马小强有重大嫌疑。”
“当时因证据不足,又有胡总和王副总担保,所以仅作口头警告。”
会场响起低声议论,弹幕风向开始转变:
“等等,这剧情不对……”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偷窥?太恶心了吧!”
“刚才那些视频好像不是演的……”
我继续播放录音。
有几段是马大刚与某供应商的通话录音,内容涉及回扣,金额从数千到数万不等。
另一段是几名离职保安的匿名采访录音,声音经过处理:
“马队长经常让我们把‘不听话’的同事快递故意扔坏……”
“他儿子也不是好东西,老是调戏前台小姑娘……”
“仓库的东西他们父子没少拿……”
9
我放下遥控器,看向镜头。
“马大刚所谓的十三年勤勤恳恳,是建立在欺压同事,侵占公司财产,纵容亲属违纪的基础之上。”
“所谓一点点小误会,是他长期歧视、侮辱、刁难员工,并在事发当天践踏我母亲寄来的心意,辱骂我的家人。”
“所谓求饶不理,是他威胁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并搬出已退休的关系人施压。”
“我做出辞退决定,是基于公司规章制度与事实证据,绝非个人报复。”
直播间弹幕彻底反转:
“我之前骂错了……对不起陈副总!”
“这马大刚太不是东西了!”
“偷东西还偷窥,滚得好!”
“刚才带节奏的怎么不说话了?”
“恒锋集团硬气!支持依法处理!”
“陈副总受委屈了……”
我稍作停顿,等现场安静。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虚构事实,煽动舆论,侵害他人与公司名誉,需承担法律责任。”
我向侧方示意。
一位身着正装的律师走上台,站在我身旁。
“我代表恒锋集团及陈然先生,在此正式声明。”
“一、公司已就马大刚、马小强侵占公司财物、玩忽职守等行为,向公安机关报案,并提交全部证据。”
“二、公司将对马大刚在网络平台散布不实信息、诽谤污蔑等行为,提起民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索赔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失。”
“三、对于在事件中推波助澜、提供虚假证言的几名相关人员,包括胡总经理在内,公司将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将保留追究权利。”
“四、对于在网络上有组织造谣、人身攻击、人肉搜索等行为的账号与个人,我们已进行证据固定,将一并追责。”
律师发言完毕,我接过话筒。
“最后,我想说几句话。”
“我来自农村,但我从不以此为耻。”
“我的父母用勤劳的双手养育我,教会我诚实与努力。”
“那一箱土鸡蛋,承载的是母亲最朴实的关爱,它不应该被任何人践踏。”
“职场不应有歧视,权利不应被滥用。”
“无论是基层员工,还是高层管理者,都应遵守法律与道德,尊重每一个人。”
“恒锋集团将继续坚持公正透明的管理原则,维护每一位员工的合法权益,也坚决清除害群之马。”
“感谢秦董与董事会的信任,感谢同事们的支持,也感谢所有关注此事的媒体与网友。”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
我微微鞠躬。
台下沉默片刻,随即响起掌声。
直播间人数已突破三百万。
弹幕被“支持”,“道歉”,“严惩恶人”刷屏。
发布会结束。
走出会场时,秦董在门外等我。
他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我的肩,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场仗,打赢了。
当晚,手机屏幕亮起,是马大刚的号码。
我接起,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他沙哑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副总……陈总!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那些钱我都退,我双倍退!”
“我去给您母亲磕头道歉!”
“我……我不能坐牢啊,我这么大年纪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语无伦次,与当初在公司拍桌叫嚣时判若两人。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随后将这个号码拖入黑名单。
一个月后,开庭审理。
胡总坐在被告席上,面色灰败。
王副总虽已退休,但因其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长期纵容并协助马大刚侵占公司资产,收受利益输送,同样被追究刑事责任。
最后法庭宣判,马大刚因职务侵占、诽谤、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马小强因多次盗窃公司财物、行为不端,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胡总因受贿、职务侵占、损害商业信誉等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王副总因同样涉及职务侵占、受贿,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
马大刚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双腿一软,整个人从被告席的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法警上前将他架起时,他眼神涣散,头无力地垂着,再没有半点往日嚣张跋扈的模样。
马小强愣在一旁,脸色惨白。
胡总闭了闭眼,颓然低下头。
王副总被带离时,背影佝偻,脚步踉跄。
我坐在旁听席,心里除了快意,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和秦董并肩走出法院大门时。
微风轻拂,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