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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去经年,晓色初开

第一章
江虞晓有一个秘密,她色诱了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小叔顾澜舟。
每天晚上她穿上情趣睡衣,偷溜进他的房间,和他厮混在一处。
顾澜舟从一开始的拒之门外,到每晚等她到深夜。
在她研究生结业前,他在苏富比拍卖会拍下价值上亿的皇室婚戒。
外界纷纷猜测顾家好事将近,就连江虞晓也以为这段感情终于能得见天日。
第二天,他们却被人捉奸在床。
江虞晓惊慌地起身,那个一巴掌把她打醒的女人正站在床前。
“认识一下,我是顾澜舟的未婚妻,这巴掌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未婚妻?!
江虞晓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顾澜舟。
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穿上衬衫,对上她的视线时,玩味的抬眉:“婚戒的事,我以为你知道。”
江虞晓呼吸一滞。
也终于清醒。
原来那对戒指不是送给她的。
这件丑事很快惊动了两家的长辈。
江虞晓跪在祠堂内,一沓书信被狠狠地扔在她的脸上。
“你没了爸妈,所以澜舟可怜你收养你,你怎么能勾引自己的小叔,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不知廉耻的东西,就该一顿乱棍打死!来人,上家法!”
江虞晓始终低着头,看着她曾经送给顾澜舟的少女日记。
是啊,就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又怎么能喜欢自己的小叔?
可顾澜舟对她太好了。
下人嚼她舌根时,被顾澜舟听到,没多久那人就被辞退。
酒局上她被人为难,是顾澜舟落座在她身旁,此后再没人敢给她脸色。
被顾澜舟每一次占有,她灵魂都在战栗。
但现在,她梦醒了。
被打了99下戒尺后,江虞晓又被关了三天三夜的禁闭。
出来时,滴水未尽的身体连站起来都难。
她回到房间,打开保险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要离开顾家。
下一秒,江虞晓愣住,里面的钱和土地产权书全都不见了。
她跌跌撞撞地去找顾澜舟,却在门外听到了他和好友的对话。
“你把虞晓的财产就这么给温知筠当彩礼,当初她爸死前托你好好照顾她,现在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顾澜舟语气淡淡:“有么?”
“没有么?”对方的声音陡然升高,“她都被网暴了好几天,学校那边还差点受到影响。”
“要我说你还真是缺德,能想出让未婚妻赶回国捉奸这种损招。”
“过奖了,”顾澜舟晃着手中的红酒,“这样既能让知筠名正言顺地拿到她手里的那块地,也能让她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光知道说她,难道你就当真没一点过界?”好友的声音顿了顿,带着质疑,“看着她每晚等你睡在沙发上,又为你的胃病去学医,你真没一点感觉?”
“当初你用20%股权换她的抚养权,这么多年一直劝她向前看,后来更是一次次推迟婚约,你敢说没有一点是为了她?!”
顾澜舟的动作顿了顿,将红酒一饮而尽。
这次他沉默了几秒,只是语气更加云淡风轻。
“你还真是会脑补。她如果真有那么重要,我会主动让知筠回国?”
屋内安静了,久久发出一声长叹:
“也是,论重要,谁能比得过温知筠这个青梅?”
“明知道江虞晓的爸妈就是被温知筠用阴阳合同逼死的,你也毫不犹豫把唯一的证据毁了。”
“当初答应知筠了,”顾澜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她嫁给我,我替她瞒一辈子。”
门外的江虞晓死死地捂着嘴巴,泣不成声。
原来爸妈的死因,顾澜舟早就知道了真相。
刚失去父母的时候,她就被亲戚们强行塞进了去福利院的车。
是顾澜舟拦下了启动的车子,以父亲好友的身份,领养了她。
顾澜舟给了她最好的一切,让她慢慢放下防备,重新开朗起来。
却始终和她保持着叔侄的距离。
她终于鼓起勇气整理遗物那天,意外发现爸妈的死不仅仅是“生意失败”。
也是那天,顾澜舟突然借着醉酒吻了她。
之后没多久他就以监护人的名义,撤了她的重审申诉。
原来温知筠就是罪魁祸首。
他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维护温知筠。
江虞晓已经痛到直不起腰,屋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你结婚后,又准备让虞晓去哪?”
顾澜舟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
“她是我养大的,十八岁爬上我的床,离开我自然无处可去。”
“折断羽翼,养一只小玩意罢了。”
“我养得起。”
第二章
江虞晓再也听不下去,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离开。
她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证件和衣服。
做完这一切走下楼时,她迎面碰上了回家的顾澜舟。
他看了一眼行李箱,皱了皱眉头:“去哪?”
他的语气稀疏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却让江虞晓的脊背一僵。
她没有抬头,努力维持着声线:“研究生答辩要开始了,回学校住几天。”
说完没有再等他开口,径直出了门。
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推开的门时,里面只有隔壁床林思思。
“晓晓?你怎么来了?”林思思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好么?”
学校论坛都在讨论这件事,甚至还有人四处求视频。
她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江虞晓看着她熄灭的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手机收到了陈教授的信息,她放下行李就赶了过去。
陈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把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因为这种事就休学,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居然是她的休学申请书,申请表上是顾澜舟的字迹。
江虞晓指尖发凉。
她不明白,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为什么顾澜舟还要咄咄逼人,觉得她丢了顾家的脸?
幸好所有流程卡在导师签字这一环。
“虞晓,”陈教授叹了口气,“你专业基础扎实,做研究也踏实,我原本打算推荐你直博的。”“但这件事影响太大了,我只能保你不被开除,以后的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江虞晓抬起头,鼻腔忍不住发酸:“对不起……”
陈教授摆了摆手:“算了,你回去准备论文,我还要核对一下基层志愿的名单。”
陈教授桌上放着那份文件——“西部基层志愿服务申请表”。
江虞晓多看了两眼,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下楼时,顾澜舟那句“离开我还能去哪”突然钻进耳朵里,
她脚步一顿,像是下定决心又调回了头:
“教授,我想去西部。”
陈教授一怔,把那份申请表抽出来,放在她面前。
“虞晓,这不是去旅游,是真的下基层。没有暖气,没有网络,连热水都不一定有。”
“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确定能适应?”
江虞晓看着那份申请表,没有说话。
顾澜舟确实从来没在物质上亏欠过她。
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上千万的一个玩偶挂件,也说买就买。
陈教授继续道:“而且你马上就要研究生毕业了,以你的条件,留在好医院完全没问题……”
江虞晓突然出声打断,语气更加坚定:“教授,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教授终究没有再劝,只让她回去好好考虑清楚。
深夜里,只剩江虞晓对着那张申请表。
她看着那盏台灯,好像回到了大学毕业前的某个夜晚。
顾澜舟坐在灯下处理文件,她窝在他的怀里,问他什么时候娶她。
他说:“等你毕业。”
一晃她又到了毕业季,而他也是真的要结婚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顾澜舟的信息拉回了江虞晓的思绪。
她划走那条信息提示,拿起笔在申请表上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虞晓平静自语道:“我能去的地方,还多着。”
第三章
在学校的日子,江虞晓没日没夜地改着论文。
这样崩溃的日子让她暂时忘了顾澜舟。
一直到定稿这天,寝室决定好出去庆祝一顿时,江虞晓收到了顾澜舟的电话。
她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接了,语气淡淡地问道:“有事么?”
“我给你发了消息,”顾澜舟顿了顿,有一丝不悦,“你没看?”
江虞晓没说话。
自从那天晚上后,她就取消了顾澜舟的置顶,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再也没有点开过他的聊天框。
顾澜舟也没追问,继续道:
“今天晚上,知筠过来吃饭,家里人都在,你也应该回来。”
“我可以不计前嫌,和你小叔去接你回来。”温知筠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江虞晓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是还想继续给她羞辱?还是想让她亲口对父母的仇人说一声“恭喜”?
江虞晓闭了闭眼,声音很平静:
“不用了,明天论文交终稿了,我没有时间。”
江虞晓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顾澜舟,她总是太在乎他的感受
之前就算是她发高烧,只要顾澜舟想要,她就忍着不适给。
可现在想想,顾澜舟真的在乎过她么?
大概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林思思凑了过来:
“不去正好,我们去吃门口的大排档!帅哥都给你叫好了。”
江虞晓终于笑出了声。
原本她以为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一去就看见了之前追求过她的师兄陆时宴。
江虞晓看着他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学里她从来没有收过追求者的花,除了陆时宴。
因为他某些角度,有点像顾澜舟。
吃饭的时候,陆时宴很自然地问起了她毕业后留在哪家医院。
“我不留了,”江虞晓顿了顿,“我报了西部的基层志愿服务,答辩结束之后就出发。”
桌上安静了一瞬后,爆出林思思的质问:
“你当初不是说一定要留下来吗?再说你小叔舍得你……”
话说到一半,林思思意识到说错了话,猛地停住了。
江虞晓怔了一瞬。
决定学医的时候,她满脑子留在顾澜舟身边,做他的私人医生。
哪怕是一闻到福尔马林就吐,每天手上绑着两块砖,她也没有半句怨言。
顾澜舟夜夜把玩她的手,却从来没有发现她手上的茧。
现在想想,真可笑。
“我管他呢!”江虞晓站起身,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辣得眼眶泛红,却还是笑着摆了摆手,
“昨天我还在新闻上看见,他忙着准备和温知筠的婚礼,又怎么会……”想起她呢?
剩下的话,江虞晓说不下去了。
新闻照片里,温知筠穿着婚纱,和顾澜舟站在一起。
那件婚纱,当初是按照她的尺码定制的。
她期待了那么久,却再也没有穿上的机会。
大概是喝得太猛,江虞晓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往前倒去。
“小心。”陆时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没事吧?”
江虞晓晕乎乎地抬头,发现自己正靠在陆时宴的怀里。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江虞晓,这就是你说的没时间?”
第四章
江虞晓循着声音望过去。
顾澜舟站在门口,周遭带着寒意,阴沉的目光落在陆时晏抱着她的那只手上。
等江虞晓清醒时,顾澜舟已经拂开陆时宴的手,把她拉到了身后:
“少碰她!”
他手上的婚戒硌着她的腕骨。
江虞晓轻轻挣开他的手,重新站在陆时宴身前:“小叔,麻烦尊重一下我朋友。”
她转过身,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师兄,下次我再请你们吃饭。”
顾澜舟眉头拧得更深,直接抓住她的小臂往车那边走:
“跟我回去。”
副驾驶门打开时,顾澜舟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江虞晓这才看见副驾驶的温知筠。
她握紧了拳头,狠狠挣开顾澜舟的手。
“上车!”
顾澜舟的语气太强硬,江虞晓最后还是上了后座。
车上一段沉默之后,温知筠突然开了口:“虞晓,刚刚那个男生是谁啊?”
江虞晓本来不想回答,却在后视镜里和顾澜舟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之前的追求者,现在觉得还不错,可以进一步发展。”
她说完后,看着顾澜舟倒映在车窗上的侧脸。
“那挺好啊!”温知筠笑出了声,转头看向顾澜舟,“还挺像澜舟的。”
顾澜舟突然一个急刹,朝着前车按了下喇叭。
“是么?”江虞晓淡淡道,“我没注意。”
车没开多久,就到了顾家。
顾家二老看到温知筠进门,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知筠来了?今天去看婚礼场地,累不累?”
温知筠笑着摇头:“阿姨,我不累。倒是澜舟,今天忙了一天还亲自下厨,我心疼他。”
顾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澜舟这孩子,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也就是对你。”
江虞晓在顾家住了十几年,顾澜舟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唯一会做的那道菜,还是她十八岁那年生日,她撒娇说想吃他做的饭,他才学的。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只给她的。
饭桌上,顾澜舟很自然地在温知筠旁边坐下。
他挽起衣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给温知筠剥着虾。
江虞晓低着头,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
温知筠笑了笑,转头看向顾澜舟:“澜舟,你怎么不给虞晓剥?她小时候你没有给她剥虾吗?”
江虞晓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顾澜舟有洁癖,每次都是下人在下锅前剥好。
这种事情,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
“不用,”江虞晓声音平静,“我不喜欢吃虾。”
温知筠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虞晓,我知道,之前那些事,你心里对我和澜舟有愧。”
“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你还是顾家人,澜舟还是你小叔,我也会把你当亲侄女看。”
江虞晓放下筷子。
她早猜到了这顿饭,温知筠会给她难堪: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姓顾。”
话音落下,顾澜舟动作一顿。
终于斯文慢条地擦了擦手,抬头看向江虞晓。
第五章
顾澜舟看了她几秒后,突然开了口:“你吃好了?吃好了就上去休息,”
江虞晓一怔。
这是让她走的意思。
江虞晓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顾家吃饭,局促地不敢夹菜,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那时候顾澜舟也是这么问她。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眶还是红了,又很快被她逼回去。
温知筠的话提醒了她,她终究不是姓“顾”。
她打开手机搜索了“解除收养关系协议书”。
第二天一早,江虞晓自己就去了相关部门。
她拿了表格,在“解除收养关系”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站在民政局门口,她看着那张回执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几年,就换来一张纸。
江虞晓正要打开手机打车,林思思就发过来了购物清单。
她直接去了超市,踮着脚尖拿最上面的卫生棉时,却撞上了后面的人。
“对不起,”她连忙转过头道歉,“你没事……”
看清对方是顾澜舟的时候,江虞晓突然一时语塞。
顾澜舟一言不发,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然后俯下身,帮她捡起购物车里散落一地的物品。
“谢谢,”江虞晓顿了顿,语气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小叔。”
顾澜舟没说话,伸手帮她拿下她常用那个牌子的卫生棉。
“身体不舒服就少喝点酒。”
江虞晓轻轻地别过脸。
她宁愿顾澜舟对她再狠一点,让她再多恨他一点,让她彻底放下。
也不想要他这样若即若离的关心。
她还在想什么借口离开时,温知筠跑了过来,挽住了顾澜舟的胳膊:
“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我用这个牌子。”
江虞晓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
她会用这牌子,就是在顾家第一次来例假时,顾澜舟让下人去买的。
当时她还以为是他特意上网查的。
原来是因为这是温知筠的习惯。
原来那些年,她以为的“他对她好”,都是沾了另一个人的光。
“你说的那个牌子好难找,不过——”温知筠拉长语调,从手后拿出东西,“我还是找到了!”
江虞晓下意识看去,看清她手上的那盒避孕套时,又匆匆移开眼。
她不愿再待下去,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
温知筠抬起头,正好看见她:“虞晓?好巧啊,你也来超市?”
江虞晓低下头,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我先结账了,你们慢慢逛。”
第六章
从超市回来之后,江虞晓就每天把自己埋在答辩稿里。
答辩前两天,顾澜舟亲自给她送来了结婚请柬。
也是她答辩的日子。
林思思提议让她别去时,她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那天江虞晓起了个大早,然后拿起那张请柬和新婚礼物出了门。
她原本只想放下贺礼就走,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知筠!知筠你怎么了?!”
听见顾澜舟的声音,江虞晓的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看去,温知筠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那是害死她爸妈的人,现在罪有应得。
她应该立即转身离开这里,赶回学校答辩,然后去西部,去开始新的人生。
她这么想着,可是她的脚没有动。
看着温知筠的脸色越来越白,一个医学生的本能在她身体里叫嚣。
江虞晓闭了闭眼,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她的手已经搭上温知筠的脉搏,是过敏引发的休克。
江虞晓深吸一口气,开始做急救处理。
她把温知筠的头偏向一侧,确保呼吸通畅,然后开始检查她的心跳和呼吸。
直到最后温知筠彻底清醒过来,顾澜舟抱着她回了休息室。
江虞晓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散去,正准备走时,顾澜舟又折返了回来。
他今天穿着西装,胸口别着那朵新郎的花。
江虞晓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
“你刚才……”顾澜舟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救了知筠。”
江虞晓还是没说话。
顾澜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知筠对你这款香水过敏?”
江虞晓终于有了反应。
她皱了皱眉头,艰难地开口:“你在怀疑我?”
顾澜舟避开她的目光:“这边的事我来处理,你今天就别再出现了。”
“知筠那边还需要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虞晓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眼泪。
走出会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
答辩很顺利,毕业典礼在下午。
草坪上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人,三五成群地拍照。
快门声响的那一刻,江虞晓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
那天她也穿着学士服,顾澜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她把学士帽扔向天空的时候,帽子歪了,是他伸手帮她扶正。
旁边有人问:“这是你男朋友吗?好帅啊。”
她红着脸没说话,而他也没否认。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默认。
她真的以为,她抓住幸福了。
江虞晓红着眼眶抱住了林思思,靠在她的肩头没有说话。
手机响了,是陈教授发来的消息:“车到了,在南门。”
江虞晓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我得走了。”
林思思抱住她:“到了那边,一定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往南门走。
坐在车上时,江虞晓从包里拿出那张穿着学士服和顾澜舟的双人照。
她一点点撕碎那张照片。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车子缓缓启动,她打开窗户将照片随风吹走。
江虞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一点点远去。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还好。
她一个人,也可以幸福。
第七章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温知筠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了。
看见顾澜舟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江虞晓呢?”
顾澜舟没说话,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会所的大门。
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是江虞晓。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顾澜舟看不清她的表情。
“澜舟。”
温知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澜舟却没回头。
“你站那儿看了多久了?”
顾澜舟还是没说话。
温知筠等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身边。
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顾澜舟。
“想追的话,”温知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现在还来得及。”
顾澜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她。
温知筠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平静:
“这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你要是现在追出去,我不会怪你。婚礼我可以自己收场,宾客我来应付,你爸妈那边我去说。”
顾澜舟皱着眉,看了她几秒:“你什么意思?”
温知筠笑了一下,眼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框上,抱着手臂。
“顾澜舟,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眼里只能看见利益,我知道,我不在乎。但你刚才看着窗外那个眼神,我没见过。”
顾澜舟移开视线,沉默了。
“你要是真的无所谓,就别用那种眼神看她。”温知筠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要是有点什么,现在就做决定。别拖着,别骗自己,也别拿我当挡箭牌。”
温知筠顿了顿,声音染上哭腔,“我是喜欢你,可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隐约传来婚礼现场的音乐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顾澜舟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知筠盯着他:“你确定?”
温知筠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行,那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
顾澜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又移向窗外。
那条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路,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
那年她十八岁生日,她吻了他,他推开她说“你还小”。
她红着脸跑开,耳尖红了一整夜。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
其实她不知道,他对她所有的正经克制疏远都只是伪装。
他早就借着小叔的名义,在她睡梦中吻过她无数次,却不敢承认。
“澜舟?”温知筠的声音把顾澜舟拉回来。
“该出去了,宾客还在等。”
顾澜舟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婚礼现场的音乐声迎面扑来,有人看见他,笑着迎上来敬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是那副惯常的表情——温和,疏离,让人看不出深浅。
温知筠从休息室出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一起敬酒,一起切蛋糕,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八章
新婚第一夜,顾澜舟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给江虞晓打个电话。
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问她昨天几点到学校的,答辩答得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吃早饭。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挂断后等了几秒,又拨了一遍,还是那句话。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号码,打给她们寝室的座机——以前她说过,怕他找不到她,特意留的。
“我找江虞晓。”
“虞晓?”那边顿了一下,“她不在啊,昨天就没回来。”
顾澜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她没跟我们说。你是……”
他直接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她的手机。
还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顾澜舟把手机放下,看着外面。
她跟谁通话,通这么久?难道是陆时宴?
想到这他又拿起手机,打给助理。
“查一下江虞晓这几天的行程,还有她学校那边的情况。尽快。”
挂了电话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温知筠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打不通江虞晓的电话?”
顾澜舟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温知筠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她把你拉黑了么?”
“你试试微信,看看能不能发出去。”
顾澜舟的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点开微信,找到江虞晓的对话框。
信息刚发出去,就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温知筠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昨天让你追你不追,现在知道着急了?”
顾澜舟没理她,放下手机,径直往外走。
门关上了,温知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一整天,顾澜舟都在公司。
开会的时候他走神,签文件的时候他走神,见客户的时候他还是走神。
所有人都看出来老板今天不对劲,但没人敢问。
中午的时候,秘书把饭送进来,他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
秘书走了,他继续看文件。
看了一会儿,胃忽然疼起来。
他伸手去拉抽屉,想找那盒常备的药,里面却空空的。
顾澜舟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以前那盒药是江虞晓放的,她每周都会检查,少了就补,从来不用他操心。
他每次胃不舒服,拉开抽屉就能拿到。
现在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却又不受控制想起江虞晓。
她第一次给他熬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是她熬的。
后来是下人说的,说虞晓小姐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熬坏了三锅才熬出一碗好的。
想到她的撒娇瘪嘴的样子,他突然笑出了声,
她给他艾灸的时候,他其实是知道的。
他睡得没拿沉,感觉到她轻轻掀起他的衣服,把艾条凑过来又怕烫着他。
他装作没醒,因为醒了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她每天给他备药的时候,他也知道。
他看见过她蹲在书房里,把药盒打开,一粒一粒数清楚,再放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没办法再骗自己。
就在这时,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九章
“顾总,查到了。江小姐那边……她已经办完离校手续了。”
顾澜舟坐直了身体:“什么手续?”
“毕业离校。她申请了西部基层志愿服务,答辩完就走了。学校那边说,她昨天就出发了。”
顾澜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在他还觉得江虞晓离不开他的时候,她居然去了西部。
“顾总?顾总?”
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顾澜舟回过神,没有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温知筠在客厅等他。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找到了江虞晓了么?”
“诶,”温知筠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她不是送了贺礼吗?你看了没有?”
顾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身进了书房,红包还放在原处,就在抽屉里。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展开那张纸,看见上面那几个字:“解除收养关系协议书”。
日期是婚礼前几天,下面有她的签名,还有民政局的章。
她真的办了,她真的走了,她真的和他断绝了关系。
顾澜舟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那张纸的指尖发凉,却想起第一次见江虞晓时掌心的温度。
他拦下了那辆要把她送走的车。
她被他抱下车的时候,还是没哭。
只是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不说话。
快到顾家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小小的:“叔叔,我会乖的。”
他看了她一眼:“不用乖,这是你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那一刻他才真的觉得,这个孩子他想养。
十四年后,他亲手养大的人送给他一张纸。
她不要他这个“小叔”了。
“澜舟?”温知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没回头。
“她人呢?送的是什么东西?”温知筠又继续问道。
顾澜舟没有说话。
那张纸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温知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澜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在抖。
“她走了。”
“她离开我了。”
第十章
江虞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土路上,颠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快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再坚持一会儿。”
江虞晓点点头,看向窗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西北。
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近处是黄褐色的土地,和她生活了十年的那座城市完全不一样。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地,和她自己。
江虞晓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车子又颠了一下,她的鼻子忽然一热。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全是血:“师傅,有纸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样子,连忙靠边停车:
“哎呀,你这是水土不服!来来来,把头仰起来!”
江虞晓仰着头,用纸巾堵住鼻子。
“没事没事,刚来的人都这样,”司机安慰她,“过几天就好了。”
江虞晓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以前在顾家,她连感冒都很少得。
顾澜舟让人把家里弄得像无菌室一样,说她身体弱,不能生病。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条土路上,流着鼻血,用纸巾堵着。
挺好,终于感觉自己有了活人感。
江虞晓下车的时候,鼻血终于止住了。
她把染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拎起行李箱往里面走。
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围成一圈,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人,看到她进来,都抬起头看。
“报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是。”江虞晓点点头,“江虞晓,医疗志愿者。”
中年男人接过她的材料看了一眼,点点头:
“陈教授打过招呼了。你运气好,今天正好有个老大夫在,让他带带你。”
话音刚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让让让!有人受伤了!”
几个人抬着一个牧民冲进来,那人腿上全是血,脸色惨白。
抬他的人喊着:“大夫呢?大夫在不在?!”
江虞晓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扑面而来。
那是牧民身上带的,是常年和羊群待在一起才会有的味道。
那味道太冲了,冲到她完全没有防备,胃里突然翻涌起来。
她捂住嘴,站起来,踉跄着退后几步,然后——吐了酸水。
“让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虞晓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一把推开。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
那个人已经蹲在了牧民旁边。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伤口处理好了。
“骨头没事,皮肉伤,缝几针就行。”
那双手上也有茧,和她手上的位置差不多。
牧民被抬进屋里休息,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那个男人站起来,收拾工具,全程没看她一眼。
直到东西都收拾完,他才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谁?”
第十一章
江虞晓看着他。
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有点黑,眉眼看着很冷。
“江虞晓,刚毕业的研究生,来报到的。”
对方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眼。
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人。
“你这样的,”他终于开口,“早点回去吧。”
江虞晓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这样的,别来这里添乱。”他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回城里医院去吧!”
江虞晓站直了身体:“你凭什么让我回去?我还没开始工作。”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你刚才吐了。”
江虞晓的脸烫了一下。
“连羊膻味都受不了,”他看着她,语气很平淡,“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救人?”
“我可以——”
“西北这个地方,”男人直接打断她,“资源稀缺,条件艰苦,来的都是真想干事的。你要是来体验生活,找错地方了。”
江虞晓攥紧了拳头:“我是来工作的,什么工作我都能做。”
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等着看她笑话。
“好啊。”他声音陡然升高,江虞晓眼睛一亮。
“那你先把你自己吐的打扫干净。”
他指着墙角那摊东西,说完转身就走。
江虞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摊她自己吐的东西。
羊膻味还在鼻子里,挥之不去。
她站了几秒后,转身去找了扫帚。
江虞晓把墙角那摊东西打扫干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她拿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冷脸大夫消失的方向。
老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没去收拾?”
“马上。”江虞晓又继续问道,“郑老师,我住哪儿?”
“最里面那间。”老郑指了指院子尽头的一扇门,“自己收拾收拾,条件简陋,别嫌弃。”
那间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些暗。
床板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行李箱放下,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几秒。
她躺在床上,想起忘了问白天那个人叫什么。
那双手上有茧,和她手上的位置差不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绑砖,缝合,艾灸,什么都练过,她以为这辈子只会用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那个人不需要了。
但她这双手,还能用。
第二天一早,江虞晓天没亮就醒了。
老郑正在吃早饭,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这么积极干什么?昨天不是还被周牧说了吗?”
原来那个冷脸大夫叫周牧。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江虞晓坚定地说,“我不是来玩的。”
第十二章
下午来了个牧民,腿上的旧伤发炎,需要换药。
老郑正好有事,看了一眼周牧,又看了一眼江虞晓。
“周牧你盯着点,让她试试。”
周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江虞晓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那个牧民坐在椅子上,伤口不大,但周围有些化脓,味道不好闻。
她蹲下来,开始处理,全程她没说话。
但她一直在憋气。
那股味道混着牧民身上的羊膻味,直往鼻子里冲。
她胃里又开始翻涌,但她咬紧牙忍住了。
“好了,明天再换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走到后院,江虞晓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墙角干呕了几下。
“又吐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虞晓回过头,周牧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站起来,擦了擦嘴角:“没吐,就是有点不舒服。”
周牧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江虞晓接住,低头一看——是颗糖。
“含着,压一压。”
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江虞晓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那股翻涌的感觉,真的压下去了一点。
晚上江虞晓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嘴里还有那颗糖留下的甜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江虞晓照常起来。
下午的时候,周牧忽然叫住她,她跟着他进了临时病房。
有个老人躺在那儿,喘得厉害脸色发紫。
“慢性肺病,你看我怎么处理,下次你自己来。”
江虞晓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牧开始处理,一边处理一边说。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处理完后周牧直起腰,看着她:“记住了?下次你来。”
他说完就走了。
江虞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又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有点紧张,但又有点期待。
第二天,那个慢性肺病的老人又来了一趟。
江虞晓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来,我帮您看看。”
那些动作,周牧做过一遍,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现在自己做,竟然也没什么差错。
处理完,老人用方言说了句话,她没听懂但老人笑了笑。
这时候周牧从外面进来:“处理完了?”
他走过去,检查了一下,然后直起腰:“还行。”
江虞晓忍不住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
周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江虞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难待了。
第十三章
江虞晓慢慢适应了每天早起,收拾换药室,打下手,帮忙照看病人。
羊膻味还是冲,但她学会了憋气,学会了处理完再跑去后院干呕。
周牧偶尔会扔给她一颗糖,什么话都不说,扔完就走。
两个人交流不多,但配合得挺顺。
江虞晓递东西,他接过去。他需要什么,她提前就拿好了。
“今天有几个换药的,”周牧顿了顿,指着江虞晓,“你主手,我盯着。”
江虞晓愣了一下:“我主手?”
周牧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
“你不是说,什么工作你都能做吗?”
那天下午,她主手换了三个人的药。
周牧在旁边盯着,偶尔说一句“轻点”“这个角度不对”,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最后一个换完,周牧站起来,说了一句:“还行。”
江虞晓已经习惯这两个字了。
但她知道,这次的和之前的不一样。
晚上,江虞晓是被砸门声惊醒的,她掀开被子,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门刚打开,一个男人差点撞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他抽过去了!”
江虞晓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冲过去了:“进来!放床上!”
女人抱着孩子跟进来,手抖得厉害,放了好几下才把孩子放到床上。
江虞晓凑过去,手指搭上孩子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快,快得吓人。
江虞晓没慌。
她脑子里闪过在急诊轮转时见过的高热惊厥,闪过带教老师说过的那些话——
她解开孩子的衣领,开始物理降温。
男人的水打来了,她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开始给孩子擦身。
擦了一遍,再擦一遍。
孩子的抽搐慢慢停了,但还是软塌塌的,没什么反应。
江虞晓接过退烧药,一点一点给孩子喂进去。
孩子不会咽,药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就托着他的下巴,让药慢慢滑下去。
“乖,咽下去,”她轻声哄着,“咽下去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孩子咕咚一下,咽了一口。
药喂完了。
江虞晓站起来,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子。
孩子的脸色还是不好看,青白青白的,嘴唇还是发紫。
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胸口的起伏没那么急了。
她靠在床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大夫,我儿子他……”女人又哭了。
“还在烧,”江虞晓疲惫地开口,“但抽搐停了。我再擦几遍,天亮要是还不退,得送县医院。”
女人点点头,哭着说谢谢。
江虞晓没说话,继续擦身。
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孩子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她又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还是烫,但没刚才那么烫了。
江虞晓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
“现在……”她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再量一下体温,如果还在三十八度五以上,就得送县医院。”
女人抱着孩子,又要跪下,被江虞晓一把扶住。
“别,我就是干这个的。”
男人站在旁边,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往她手里塞。
“大夫,你收着,你救了我儿子的命……”
江虞晓把钱推回去:“不用,我不是为了这个。”
第十四章
男人愣了愣,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起来。
江虞晓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的天。
她走出门,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底下,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
太阳刚出来,光线还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那儿,看着天,忽然什么都不想动。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一夜没睡?”
江虞晓抬起头。
周牧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哑得厉害,没说出来。
周牧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牧忽然开口:“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退了点烧,”江虞晓缓缓地说着,“应该没事了。”
周牧点点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第一次?”
江虞晓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在问什么。
第一次独立处理这么急的病人,第一次一个人扛下来,
第一次没人盯着、没人帮忙、全靠自己。
她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是啊,第一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么重要。”
周牧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一看——一瓶水,还有一袋包子。
“吃了吧,”周牧已经站了起来,“吃完回去睡觉。下午还有活。”
说完他就直接走了。
江虞晓看着那瓶水和那袋包子,勾了勾嘴角。
她拧开水,大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
这个点,哪儿来的温水?
她抬起头,看着周牧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吃完包子喝完水,她站起来回屋睡觉。
下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虞晓爬起来,洗漱了一下,去换药室。
周牧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器械,看见她进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整理完,周牧忽然开口:“那个孩子,他爸妈刚才又来了。”
“他们问你的名字,说想记着,以后好报答你。”
江虞晓愣了一下:“你告诉他们了?”
周牧摇了摇头:“你自己的名字,自己说。”
他顿了顿:“不过我跟他们说了,你姓江。”
“他们让你好好休息,”周牧移开目光,开始整理别的东西,“说你是好人。”
江虞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又红了。
江虞晓忽然笑了,语气认真:“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虞晓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刚来那天,蹲在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肯定待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顾澜舟了。
那些事,那些人,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第十五章
温知筠把离婚协议放在顾澜舟面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顾澜舟看了一眼那份协议,又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温知筠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离婚。”
顾澜舟没说话。
温知筠等了几秒,见他不开口,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放心,财产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一分不要。对外怎么说,你定。需要我配合的,我配合。”
“为什么?”
温知筠笑了一下:“顾澜舟,我们结婚几年了?”
他没回答。
“三年零三个月。”她自己说了答案,“三年零三个月,你进过我房间几次?”
顾澜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用数,我替你数过。”温知筠继续说,“十七次。其中十二次是拿东西,三次是叫我吃饭,两次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算了,不说了。”
她顿了顿。
“三年,十七次。这就是你给我的婚姻。”
顾澜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温知筠看着他,“我在乎得要命。但我更在乎的是——你不在乎。”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我认识你二十年了,顾澜舟。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人。你眼里只有利益,我不在乎,因为我也一样。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嫁给你吗?”
“因为婚礼那天,我问过你。”温知筠转过身,看着他,“那天她在外面,你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走。我问你要不要追,那是你最后反悔的机会。你摇头了。”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摇头,是因为你选了我。后来我才明白,你摇头,只是因为你不敢选她。”
顾澜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怕什么?怕选了她也护不住她?怕她成为你的软肋?还是怕你自己真的爱上一个人,会失控?”温知筠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把我当成挡箭牌,一挡就是四年。”
她走回桌边,把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
“签了吧。我不想再当这个挡箭牌了。”
顾澜舟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温知筠看着他那个眼神,忽然觉得有点累。
“算了,”她转过身,“协议签好放桌上,我明天来拿。”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顾澜舟。”
“有些人走了,就是真的走了。你晚了三年,别指望她还在原地等你。”
门关上了。顾澜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离婚协议。
窗外还在下雨。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很久没点开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在吗?
她没回。
三年了,没回过。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他忽然想去个地方。
第十六章
江虞晓在西北待了三年。
第一年,她从一个连羊膻味都受不了的菜鸟,变成了周牧最顺手的搭档。
第二年,她开始独立处理急症,牧民们开始叫她“江大夫”。
第三年,她已经能独当一面,连县医院的人都听说过她。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在没电的时候用手电筒做手术,学会了在没水的时候用酒精洗手,学会了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也学会了不去想那个人。
不是刻意不想,是真的没时间想。
每天睁开眼就是病人,闭上眼就是明天要干的活。
累到极致的时候,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周牧走的那天,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开远。
他走之前,往她手里塞了颗糖,朝她挥了挥手:“江湖再见。”
她点点头,没说话。
等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
然后她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和第一颗糖一样的甜。
她站在那儿,把糖含化了,才转身回去干活。
第三年年底,通知来了。
因为她在西北的表现,被省里一家三甲医院看中,破格调入。
老郑拿着那张通知单,看了她好几眼。
“行啊,”他高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待不长。”
江虞晓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想走的。”
“我知道,”老郑眼里泛起了泪花,“但你这水平,窝在这儿可惜了。去吧,外头天地大。”
江虞晓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离开西部的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那棵歪脖子树,那些她待了三年的地方。
这里会有人走,也会一直有人来。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了前方。
车子开了很久。
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绿树,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寂静变成喧嚣。
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这里有顾澜舟,有温知筠,有那些她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她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但现在她又回来了。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江虞晓下车,拎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崭新的大楼。
省里最好的三甲医院。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江虞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陆时宴站在不远处,穿着白大褂,笑着朝她走过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温和,笑起来让人觉得安心。
“欢迎回来,江大夫,”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你还欠我一顿饭。”
江虞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握住他的手:“我记得,今天就补上。”
陆时宴接过她的行李箱,带着她往里走。
“科室给你安排好了,主任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不行。你在西北那些事,他可都听说了。”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陆时宴看了她一眼,“一个人救了一个村那种事。”
江虞晓张大了嘴巴:“这么夸张?我有这么厉害么?”
“你自己觉得没有,别人可不这么想。”陆时宴推开一扇门,“到了,你的办公室。”
“怎么样?”陆时宴忍不住打趣她,“配得上你的身份么?”
江虞晓环顾一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挺好。”
陆时宴把行李箱放在角落:“那你先收拾,我去门诊了。有事叫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的第一个病人,下午两点。”
第十七章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桌子。
三年前,她坐上去西部的车,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三年后,她穿着白大褂,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等着下午的第一个病人。
她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盆红彤彤的虞美人。
花盆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是陆时宴的字:“乔迁快乐。”
她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
只是回到这里,又会让她想起顾澜舟,让她心底有着隐隐的不安。
下午两点,她准时坐在诊室里,等着第一个病人到来。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江虞晓还在低头看病历。
“请坐。”她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写着上一个病人的复诊记录。
可奇怪的是那人没坐。
她等了两秒,缓缓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顾澜舟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有些突出来。
眼眶底下是青的,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江虞美人晓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最后是她先移开了目光。
“请坐。”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说了一遍。
顾澜舟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诊室不大,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过一米。
她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
“哪里不舒服?”江虞晓翻开病历本,笔尖悬在上面。
顾澜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
“顾先生,”江虞晓又问了一遍,“哪里不舒服?”
顾澜舟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胃疼。”
江虞晓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例行公事地继续问道:“多久了?”
“三年。”
她笔尖一顿。
三年,她在西北待了三年,他的胃也疼了三年。
江虞晓抬起头看着他:“做过检查吗?”
“做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递过来。
她接过去,展开胃镜报告,病理报告,CT片子。
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过去。
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有恶变风险。
她看完后把报告放在桌上,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知道。”
“知道还拖着?”
顾澜舟没回答。
江虞晓无奈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护士,安排一下住院。”
外面传来应答声。
她转过身,看着他:“去办手续吧。”
顾澜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虞晓。”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然后伸出手。
不是抱她,只是轻轻地把她的白大褂领子整理了一下,那里刚才被她自己扯歪了。
江虞晓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澜舟收回手,没有再多的动作:“我去了。”
江虞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问:“江大夫,那个病人的住院单……”
她终于回过神:“我来开。”
第十八章
快下班的时候,门被推开,陆时宴探进头来:“听说你第一个病人是顾澜舟?”
她抬起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消息挺快。”
陆时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啊。”陆时宴看着她,“什么情况?”
江虞晓靠在椅背上:“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有恶变风险。”
陆时宴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得住院啊。”
“已经开了。”
陆时宴点点头,看着她,没说话。
江虞晓被他看得不自在:“干什么?”
“没什么,”陆时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挺平静的。”
江虞晓愣了一下。
平静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他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只知道,他靠近她的时候,她闻到那股味道,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只知道,他给她整理领子的时候,她差点往后躲。
但她的手没抖,她的声音没变。
她开了住院单,安排了病房,一切按流程走。
这算平静吗?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去查房,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顾澜舟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
她走进去,身后跟着几个实习生:“感觉怎么样?”
“还好。”
她走过去,拿起床头的病历本翻了翻。
“今天开始用药,先打点滴。饮食上注意,流食,别吃刺激的。”
交代完她转身要走,却被顾澜舟叫住:“江大夫。谢谢。”
她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直接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走得很快。
一个实习生小跑着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江老师,刚才那个病人……你们认识啊?”
她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实习生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江虞晓继续往前走。
不认识那应该是的吧。
这天江虞晓写完病历后,准备下班,却在门口碰到了温知筠。
三年不见,温知筠老了。
不是那种保养不当的老,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憔悴。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江虞晓,没有说话。
江虞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温小姐,这里是诊室。看病的话,去挂号。”
温知筠没动:“我不是来看病的。”
江虞晓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温知筠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诊室不大,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过一米。
江虞晓能看清她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以前那个牌子,但好像淡了很多。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
江虞晓没说话。
温知筠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爸妈的事。”
江虞晓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阴阳合同是我做的,”温知筠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逼死他们的。”
江虞晓看着她。
温知筠没有躲她的目光。
“那年你爸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急需资金周转。我找人给他递了那份合同,他以为是个机会,签了。后来出事的时候,他才发现那是陷阱。”
她顿了顿。
“他来找过我。我记得那天,他站在温家门口,脸色很差,说想跟我谈谈。我没让他进门。”
江虞晓的手攥紧了。
“后来他走了。再后来……”温知筠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知道的。”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虞晓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止。”
温知筠看着她:“顾澜舟替你爸妈收的尸。”
江虞晓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爸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他去的。你妈后来……也是他。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欠他。”
江虞晓没说话。
“他毁证据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温知筠继续说,“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毁。”
“为什么?”
第十九章
“因为那份证据,不止牵扯到我。”温知筠看着她,“还牵扯到顾家。他爸,他叔,好几个人的手都不干净。如果那份证据递上去,你爸妈的死是能查清楚,但顾家也会倒。他当时……还没能力护住你。”
江虞晓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娶我,是因为温家手里有东西。不是证据,是别的。他用那块地换了那些东西,保住了顾家,也保住了你。但他不敢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要那块地了。”
温知筠顿了顿。
“当初我那么对你,不过是替他演了恶人的角色,他怕你会成为别人针对他的棋子。”
“那几年,他没碰过我。”
江虞晓看着她。
“真的。”温知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我们分房睡的。他在书房睡,我在卧室睡。偶尔一起吃个饭,话都说不上几句。他对我……从来就没那个心思。”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认识他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能等,总能等到他看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眼里,是真的装不下别人。”
江虞晓一言不发。
“他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要。房子、钱、公司股份,全给了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应得的’。”温知筠看着她,“他说的‘应得’,不是因为我对顾家做了什么,是因为我让他娶了我。他觉得欠我的。”
她顿了顿。
“他欠你的,更多。”
诊室里又安静下来。
温知筠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他每年都会去西北。每年。春天去一次,秋天去一次。就站在远处看,看那个院子,看那棵歪脖子树,看你进进出出。从来不进去,从来不让你知道。”
江虞晓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知道你救过什么人,知道你成了什么样的医生,知道你身边有个叫周牧的大夫。他知道你每年过年都不回家,知道你最喜欢吃食堂的红烧肉,知道你晚上失眠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
温知筠又问她:“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敢出现在你面前。”
江虞晓沉默了地摇了摇头,终于开了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助理跟我说的。”温知筠深吸了一口气,“有次喝酒,喝多了,哭着说的。说顾澜舟这几年跟疯了似的,除了工作就是往西北跑。问他去干什么,他什么都不说,就是站那儿看。”
“我以为我会高兴的。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爱任何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任何人,他是只爱一个人。”
温知筠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我来告诉你这些,不是求你原谅。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认。”
“但他欠你的,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江虞晓。”
温知筠没有回头。
“那年婚礼上,你救我的时候,我其实是有意识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是你跪在那儿救我。我后来装晕,是因为我不知道醒了该怎么面对你。”
她推开门:“谢谢你。”
第二十章
门关上了,诊室里安静下来。
江虞晓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盆虞美人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她练了三年。那双手,救过很多人。
那双手,也曾经给一个人熬过粥,备过药,做过艾灸。
她以为那些事,他不知道,原来他都知道。
她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每年都在远处看着她。
她以为她终于放下了,原来放下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江虞晓坐在那儿,看着那盆虞美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病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护士推着轮椅慢慢走过。
她看着那些,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些画面——顾澜舟站在远处,看着她进进出出。
顾澜舟知道她救过什么人,知道她成了什么样的医生。
顾澜舟知道她喜欢吃红烧肉,知道她失眠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敢出现在她面前。
江虞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很久之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下午还有门诊,她还有病人要看。
至于那些事……
她看着窗外,又看了一眼,以后再说吧。
温知筠走后,江虞晓坐在诊室里,把下午的门诊看完。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换下白大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然后拿起包, ʟʐ 出了门。
那栋房子她太熟悉了,她在那里住了十几年。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
她坐在车里,抓着安全带,不敢下车。他站在车门外,等着她。
现在她站在门外,等着他开门。
门开了。顾澜舟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住了。
他穿着家居服,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底下还是青的。
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虞晓?”
她没说话,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灯,和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他。
“温知筠今天来找我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说了很多事。”
他沉默着。
“说你替我爸妈收的尸。说你毁证据是因为牵扯到顾家。说你娶她是因为温家手里有东西。说你这些年每年都去西北。”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说你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救过什么人,知道我成了什么样的医生,知道我喜欢吃红烧肉,知道我失眠的时候会在院子里看月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虞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敢。”
“不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怕你知道了,更不想见我。怕你觉得我是在邀功。怕你以为我是想让你回来。”
“也怕我自己。怕见了你,就忍不住想把你带回来。可是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江虞晓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那年婚礼上,她站在会所门口,阳光很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往学校的方向走。她以为他不会看的。
原来他看了,原来他每年都在看。
“顾澜舟,我原谅你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还爱我。是因为我知道了全部的事,我知道了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不爱你了。”
“你欠我的,不是你追我就能还上的。你毁掉的那些年,不是几句话就能补回来的。”
“但我愿意让你重新认识我。不是以前那个江虞晓,是现在的这个。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对了。”她回过头,“那个整理领子的动作,以后不用做了。想碰我就直接碰。”
第二十一章
顾澜舟开始频繁出现在医院。
有时候是来复查——他的胃需要长期调理。
有时候是来送饭——食堂的红烧肉他尝了一口,说不如他做的。
有时候只是坐在诊室外面等,等江虞晓下班。
她不让他送回家,他就送到医院门口。
她不让他进家门,他就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
有一天,她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车门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是做梦也在想什么事。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醒了,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
“几点了?”
“十二点。”
他站起来,把外套还给她。
“走吧,送你回家。”
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什么?”
江虞晓又问了一遍:“这样追我,累不累?”
顾澜舟沉默了几秒:“累。”
“但是不追更累。那三年,比现在累多了。”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家门口。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在车里看着她。
她走回去,敲了敲车窗。
他把车窗摇下来:“明天,你可以送我上楼。”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江虞晓站在诊室里,看着窗外,有人敲门。
门推开,顾澜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陆时宴说你还没吃早饭。”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咖啡:“放那儿吧。”
他点点头,准备出去。
“诶。”江虞晓叫住了他。
顾澜舟回过头。
“晚上我值夜班,”江虞晓她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没事,可以带点夜宵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门关上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病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盆虞美人上。花瓣是红的,薄薄的,阳光能透过去。
她想起刚去西北那年,周牧说这花跟她挺像。她问像什么,他说:“看着娇气,其实在哪都能活。”
她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是。
手机响了。
是周牧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现在是大医生了?”
她笑着回:“还行。”
那边很快回过来:“行,下次去你们那儿开会,请你吃饭。”
“好。江湖再见。”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门又被推开,护士探进头来:“江大夫,病人到了。”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虞美人。
花瓣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走在光里。
很多年前,她从这条走廊走出去,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现在她走在这条走廊上,去见下一个病人。
有些事过去了。
有些人还在。
她一个人,确实可以幸福。
但有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此去经年,晓色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