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氏的掌上明珠林栀生下孩子后,却成了被全家白眼、被全城唾弃的荡妇。
只因那孩子,是闺蜜丈夫季临川的。
孩子身份揭秘后,圈子里提起她都要啐一口,身边的朋友都跟她断了干净,就连公司也给她递来了辞退信。
林栀拿着那封辞退信,什么都没说,签了字。
走出办公楼时,身后传来压低却清晰的声音:
“听说季临川又给林笙生前那个医疗基金捐了5个亿……”
“照这样下去,那林栀和她的孩子以后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活该!勾引自己闺蜜的老公,逼死了病重的林笙,这种人,就该一无所有!”
林栀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上了车,开往墓园。
今天是林笙的忌日。
五年前,她去照顾病重的闺蜜林笙,与酒后的季临川发生了关系。
林笙当场撞到,没多久跳海自杀。
季临川从此恨极了她,也更恨自己。
于是他放任流言把她传得下贱不堪,在她一个人产检时放出位置让记者前去围堵,每月都押着她在林笙的墓前跪三天三夜。
而他自己也守在坟前,不眠不休地抄送经文。
这些年季临川用各种方式让她赎罪,她早已麻木。
好在国外的工作已落实,还剩一个月,她就可以解脱了。
林栀把车停稳,远远就看见季临川站在墓碑前,身边还有一个穿道袍的人。
“道长说了,林笙因你而死,灵魂带着怨气久久不肯散去,需要你的血给她上祭,她才能安息。”
季临川看着她,眼神如霜。
林栀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季临川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这次倒是学乖了。大师,上祭不能马虎,血只能多不能少。”
道士应下,带她到坟前。
木剑钝钝地划过皮肤,一刀,两刀……
林栀觉得头晕眼花,眼前开始发黑。
她之前不是没有反抗过。
刚怀孕那会胎儿不稳,她跪了一天实在撑不住,偷跑过一次,却被季临川抓回来押在玻璃渣上,多跪了三天。
去年林笙忌日,她跪到宫缩,求他让她去医院。
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能硬生生跪完,自己爬上车。
所以林栀这次只是看着木牌上林笙的照片,一声不吭。
这次过后,她该还清了吧。
十五岁那年,她被查出先天肾病,需要换肾才能活。
全家配型没有一个成功,可她的闺蜜林笙却配型成功了。
林笙毫不犹豫捐了肾,林栀因此活了下来。
可林笙的身体却垮了,从此药不离口,常年住院。
父母为感激她将她认作干女儿,林栀将她视为最重要的人。
十八岁时,林栀意外救了一个昏迷的男人。
那人竟是季临川,她从小就暗恋、后来出国留学的小哥哥。
她把季临川带回家照料,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重逢的欢喜。
可林笙找到她,哭着说对季临川一见钟情,求她把救命恩人这个功劳让给自己。
林栀看着林笙苍白的脸,想起自己身体里那颗肾,终是点了头。
此后,季临川和林笙越走越近,成了人人艳羡的一对。
林栀只能把那份感情埋在心里,从没有任何逾矩。
如果不是那晚的意外……
血终于放够了。
眩晕感袭来,她跪不稳,伸手撑住地面。
季临川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不知那头说了什么,那张一向冷静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好,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走,看都没看她一眼。
三天后,林栀拖着几乎虚脱的身子回到家。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乱哄哄的吵闹声。
她强撑着推开门,抬眼看去。
只见季临川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她母亲就站在旁边,握着那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那人动了动,从季临川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林栀的呼吸瞬间停了,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
那熟悉的眉眼,赫然是死去五年的林笙!
四目相对,林栀觉得自己一定是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
可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栀栀,好久不见。”
第二章
她竟然没死!
当晚,林家张罗了一顿团圆饭。
林栀这才知道,当年林笙跳海后被人救起,却因头部受伤失去了记忆。
这些年她一直在南方一个小城养病,直到最近,记忆才慢慢恢复。
她终于想起自己是谁,找了回来。
饭桌上,林笙忽然看向她问道:
“栀栀,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对吗?”
父母在一旁,眼神里全是紧张,像是生怕她说错话。
季临川也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神充满警告。
林栀却平静点头。
“当然。”
五年没给过她好脸色的父母笑了起来:
“栀栀懂事了,你们都是爸妈的女儿,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季临川也说道:“你能想通就好。”
林栀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饭桌对面的场景。
季临川给林笙夹菜,剔掉鱼刺,放到她碗里。
母亲给林笙盛汤,说“阿笙瘦了,多喝点”。
父亲看着林笙,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林栀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
她当然能想得通,她也什么都不想要了。
反正他们对林笙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林笙捐了那颗肾后,身体就垮了。
父母感激她,把她接来家里住,认了干女儿,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那时候林栀也感激她,真心把她当姐姐待。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林笙嘴甜,会说话,总能把父母哄得开开心心。
母亲头疼,她学着按摩;父亲腰不好,她四处打听膏药。
父母逢人就夸,说阿笙比亲闺女还贴心。
而林栀从小倔,不会讨好人,只会埋头读书。
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哭,母亲说“你怎么不能学学阿笙,懂事一点”。
她考试考好了想讨句夸奖,父亲在看林笙画的画,头都没抬。
后来她也就不哭了,也不讨夸了。
她这个亲生女儿,慢慢活成了外人。
饭后,林栀一个人起身离开,打车往幼儿园赶。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小朋友们排着队走出来。
女儿在队伍中间,看见她就笑起来,小跑着扑过来。
林栀牵起她的手:“走,回家。”
晚高峰已经开始,路上堵得厉害。
沫沫坐在她腿上,一开始还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的事,说着说着,小手一直往脸上抓。
林栀觉得不对劲,仔细看她的脸,只见沫沫脸颊上起了一片红疹。
她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麻烦开快点!”
“开不快啊,堵着呢。”
林栀一边握着沫沫的手,一边翻出季临川的号码。
打了十几个才接通。
“什么事?”那头语气冷淡。
“沫沫过敏了,路上堵得厉害,你能不能联系人疏通一下......”
“够了。”
季临川打断她:
“阿笙刚回来,我今天只会陪着她,你不要试图用这些手段引起我的注意。还有——”
他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冰:
“不要在阿笙面前提沫沫,也不要让阿笙看见她。我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阿笙。包括你,和你的孩子。”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林栀知道,再找他也没有用了。
季临川向来对她和沫沫都冷淡至极,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感受过父爱。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狠心至此。
林栀没有时间再多想,看着密密麻麻的车辆,下车抱着沫沫就往医院赶。
沫沫在她怀里颠着,哭声断断续续,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服。
她一边跑一边哄。
“乖,马上到了,马上......”
第三章
跑到医院的时候,她浑身都是汗,衣服上还沾着沫沫吐出来的东西。
等医生接过沫沫送进诊室,她像泄了力般靠着墙角滑落下去。
她盯着那扇门,手还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孩子过敏很严重,喉头水肿,再晚十分钟,呼吸道就可能完全堵住。你们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好在送来的还算及时,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林栀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扶着墙走进病房,沫沫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睡着了。
林栀轻轻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的沫沫乖巧懂事,可却缺失了太多爱。
季临川不认她,林父林母也不喜欢她。
可孩子何其无辜。
当年,她去照顾病重的林笙,醒来后却和季临川睡在了一起。
她被骂,被季临川伤害,一个人忍受了五年。
直到前不久,她意外听到季临川和兄弟的对话。
“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知道你爱林笙如命。那当年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季临川沉默了很久。
“那天是林笙下的药,想给我留一个孩子。”
“可她的身体,哪能承受一个孩子?我让人把她带走,却因药力发作,意外和刚好过来的林栀发生了关系。”
他声音沉沉的:“谁知阿笙偷跑回来,竟被她当场撞见,让她一时接受不了跳了海。”
兄弟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明知道林栀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她?”
季临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阿笙把肾给了她才落得一身病,这难道不是她欠阿笙的?那天我中药神志不清,她却清醒着,一定是半推半就没有反抗,这是她该还的!”
是啊,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欠了林笙一颗肾。
可正是因为那颗肾,父母眼里再也没有她。
她爱上的人,心里也只有林笙。
如果能重来,她宁愿不要那颗肾。
林栀擦去眼泪,亲了亲沫沫柔软的头发。
还有一个月,她就能带着沫沫,永远离开这里。
一个星期后,沫沫出院了。
林栀牵着她去游乐园,没想到会遇到季临川和林笙。
沫沫看见他,小脸上全是惊喜。
有点期待,更多的却是紧张。
她不知道这个该叫爸爸的人,今天会不会看她一眼。
季临川神色冷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向林笙,语气很淡:“这是林家领养的孩子。”
沫沫听不懂领养的意思,可她看得懂爸爸往后退的那一步。
扬起的嘴角慢慢瘪了下去。
林笙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林栀。
“栀栀,你也在呀。”
季临川也看过来,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
林栀叫回沫沫:“走吧,我们去那边。”
沫沫听话地牵起她的手,朝相反的方向走。
女儿低着头,一声不吭,小手攥得紧紧的。
林栀心里一酸:“沫沫是不是不高兴啦?爸爸他……”
沫沫抬起头,打断她。
“没关系的,妈妈。沫沫知道,爸爸不喜欢沫沫。”
“但沫沫有世上最好的妈妈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季临川。
她走到一旁接起。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了吧。”
“这只是个巧合。”
“巧合?我以为你至少是爱沫沫的。可孩子也成了你算计的筹码。”
林栀冷笑:“我不爱沫沫,难道你这个一天没管过她的爸爸爱她?”
季临川不耐道:
“赶紧带她走,别再被阿笙看见了。否则,她连学也不用去上了。”
林栀挂断电话,看向等在不远处的沫沫。
她才那么小一个,却已经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看人脸色。
林栀牵住孩子的小手:
“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大餐。”
她不想让季临川的冷漠再伤害到沫沫,之后刻意避开了可能遇到他的场合。
却没想到在女儿亲子运动会这天,看见了林笙。
第四章
林笙笑着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栀栀,上次在游乐园见到沫沫我就很喜欢她。”
她蹲下来,把礼盒递到沫沫面前:
“阿姨给你买了个小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林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女儿前面,接过礼物。
然后低头看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沫沫,叫阿姨。”
见妈妈开口,沫沫乖巧地叫了声:“阿姨。”
三人向运动场走去,林栀刻意站在了中间。
运动会上,老师正在大屏幕上宣布比赛成绩。
突然屏幕一跳,画面变成了一篇新闻截图。
标题又长又刺眼:林栀勾引救命恩人丈夫,生下野种遭全城唾弃。
配图是林栀,还有沫沫。
虽然这事早就人尽皆知,可从来没扯上过孩子。
这一次,沫沫的脸明晃晃挂在屏幕上。
老师慌了,连忙切屏却切不动。
系统死机了。
林栀盯着那屏幕,耳边嗡嗡响。
她立刻抱起沫沫,快速走过去拔了电源。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哎,妈妈做的坏事,连累孩子,这孩子真可怜。”
“可怜什么?野种罢了。”
几个小孩子挤在一起,指着沫沫嚷嚷:
“原来沫沫的妈妈是坏蛋,我们不跟沫沫玩了!”
“对,不跟她玩!”
沫沫小脸发白,林栀将她的头按在胸前,伸手盖上了她的耳朵,蓦地看向了林笙。
果然,林笙笑了笑,声音很轻:
“怎么样,喜欢我送的这份见面礼吗?”
沫沫大哭出声,像是吓坏了。
林栀拍着女儿的后背,语气强硬:
“你想怎么羞辱我都可以,但不该牵扯孩子!”
林笙眯了下眼,脸色突然发狠:
“难道她无辜?一个贱人生的杂种,连活着都是错!”
林栀看着她眼底翻腾的恨意,只想赶紧带女儿离开。
这个人疯了,多待一秒,沫沫都可能再被伤到。
她抱着沫沫往后退,胳膊却被一把抓住。
季临川就在这时出现在人群外。
林笙瞬间换了张脸,松开林栀,扑进他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临川,我已经知道沫沫是你和栀栀的亲生女儿。我不怪你们。”
她抬起脸,声音发颤。
“可我的病又复发了。医生说少了颗肾,身体撑不住,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沫沫能跟我做个配型。”
林栀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她声音坚定,一字一句:“不可能。”
季临川看向林栀,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沫沫身上。
沫沫满脸是泪,小手紧紧搂着林栀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静:“配型的事,回头安排。”
林栀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你们谁都别想打她的主意!”
第五章
说完便抱进沫沫,走出了幼儿园。
将孩子安置好后,林栀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还有一个星期就能离开这了,她决不允许沫沫有任何差错。
接下来的几天,林栀全力调查林笙的病例,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摸索到了一些真相。
却在联系好医生去取病例的时候,遇到了季临川。
林栀声音发颤:“林笙根本没病,让沫沫配型,是故意害沫沫!我已经查到了证据。”
季临川面上没什么表情,从怀里抽出一张病历单:
“这个么?我知道阿笙没有旧病复发。”
“可阿笙知道了沫沫的身世,心里难免介怀。如果配个型能让她心理好受点,就让沫沫去配吧。”
林栀觉得不可置信:“你疯了!沫沫才四岁!”
她实在没想到,他知道一切,却能这样推出年幼的女儿,只为了让林笙开心。
季临川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
“当初你不惜去求我父母,才留下了她。可我的孩子,只能是阿笙生的。”
林栀闭了闭眼睛,想起五年前,她跪在季家父母面前,答应永远不争不抢,答应孩子不姓季,才终于保下了沫沫。
可她的宝贝沫沫,却注定不是在亲人的期待中降生的。
“撕拉——”
纸张破碎的声音响起,季临川将病历单撕得粉碎,之后随手一扬。
“别再弄些小动作,如果你乖乖地别添乱,我可以不让沫沫真的捐。”
他转身离开。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纸片被风吹散,恍惚间看见另一个影子。
那时的他还小,会陪她荡秋千,给她讲故事。
她不开心,他拿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带她去游乐场玩了一整天。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只要栀栀妹妹开心,我长大后有钱了,天天带你去玩。”
言犹在耳,长大的他,却再也没有履行过诺言。
林栀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不是欠下的那颗肾,让出了救命之恩,他们之间,是不是会不一样。
手机一亮,是林笙发来的信息:
“栀栀,三天后我和临川的新举办订婚宴,一切重新开始,你一定要来啊。”
林栀知道她另有目的,可她还是去了。
订婚宴现场,灯火辉煌,林父林母脸上一片慈爱,笑得满面红光。
却在看见林栀后笑容僵住。
林母皱紧眉头,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你来干什么?今天是阿笙和临川的订婚宴,你千万不要闹不要丢人!”
林栀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的手。
小时候这只手牵着她学走路,帮她擦眼泪。
现在却为了保护另一个人,紧紧地攥住了她。
林母还想说什么,林笙这个时候笑着走过来:
“栀栀,你来了。”
她自然地挽住林栀的胳膊:
“走,帮我去试衣间看看,我总觉得另一件礼服更漂亮,你帮我拿拿主意。”
林栀跟着走近试衣间,门一关上,林笙便松开手,走到镜子前。
“栀栀,想不到吧。”
她对着镜子笑:
“从小你就骄横,可偏偏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如今,我终于拥有了你的一切。”
林栀不愿废话:“有话直说。”
林笙转过身,笑得温柔。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呢?你还不明白吗?你,还有你的女儿,在临川那里,都比不上我一根手指头。”
她走近一步。
“你还不知道吧?当年那颗肾,根本就不是我捐的。我只是随口一说,临川就把我的病全怪罪于你。还有你的父母,也将你这个亲女儿,视为耻辱。”
林栀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预料到林笙的手段。
可她没想到,肾也不是她捐的。
她这些年因为那份恩情被捆绑,跪了五年,让出了最爱的人,失去了父母的爱。
到头来全是假的。
林笙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你今天答应来参加我的订婚礼,是想让我放过你的女儿吧?”
她顿了顿。
“可以啊。只要你在订婚宴上当众给我跪下道歉,承认自己是个贱人,被我一辈子踩在脚底下,我就放过她。否则,等订婚宴忙完,就该让她配型去了。”
林栀看着那张得意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会如你所愿。”
第六章
订婚典礼开始。
林父走上台,牵着林笙的手,笑得满脸慈爱。
“阿笙这些年受苦了。我们将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给阿笙,希望她以后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林笙眼眶泛红,轻轻抱住林父林母。
季临川接过话筒。
“我名下的所有公司,以后都是你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看向林笙:“以后,让我来给你打工。”
台下响起掌声,林栀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三个人。
父母笑得慈祥,林笙感动落泪,季临川满眼温柔。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把她扛在肩头,母亲也是这样把她捧在手心。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那颗假肾之后吧。
林栀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香槟,不愿再看。
突然,林笙惊呼一声。
她礼裙侧边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季临川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笙缩在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栀身上。
“栀栀,你怎么可以……”
全场安静了一秒。
林母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逆女!阿笙不过是喊你去试衣间看看礼服,你就趁机动手脚?你要害她到什么时候!”
林父也站起身,声音充满怒气。
“我们林家究竟怎么生出你这种白眼狼的!”
林栀站在原地,连争执都懒得争执。
林笙设计的,解释也没用。
季临川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冷得像冰。
“把她赶出去。”
林笙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温柔:
“爸妈,临川,你们别生气了。我相信栀栀只是一时糊涂。”
林母立即附和:“阿笙大度,你还不快道歉!”
林栀看着林笙的眼睛,那眼底有笑。
她知道,那是林笙在等着她当众跪下的笑。
林栀走上台,站在林笙面前。
“我是要道歉。”
随后,她缓缓开口。
“我不该因为一颗假的肾,把对季临川的救命之恩让给你。”
“我不该求父母把你收为干女儿。”
“更不该对你过度迁就忍让,导致你变成今天这副恶心的样子。”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在说什么?”
“假的肾?”
“什么意思?”
林笙脸色变了,声音却还是软的:“栀栀,你在胡说什么?”
季临川皱着眉:“你真是疯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臭婊子,原来你在这里!”
一个男人冲进来,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指着林笙,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林笙!你卷了我五千万就跑,老子找了你这么久,你倒好,在这活得光鲜亮丽!”
全场哗然。
林笙的脸瞬间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很快又稳住,眼眶说红就红。
“你……你是谁?”
她往季临川怀里缩了缩,“栀栀,我没想到你居然找个外人来污蔑我!你就这么恨我吗?”
季临川皱着眉,吩咐道:“把这个男人和林栀一起丢出去。”
林栀没动,只是看着季临川。
“季临川,你还真是蠢。”
林栀转过身:“我会走的,从此以后,我和林家,断绝一切关系。”
说完她走下台,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那段被父亲扛在肩头、被母亲捧在手心的日子,既然回不去了,那就不必再有执念了。
至于季临川,也不会再执着了。
一天后,机场。
沫沫坐在行李箱上,仰着脸问她:“妈妈,我们要出去玩吗?”
林栀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
“是,妈妈带你去一个新地方,在那里,沫沫会交到很多新朋友的。”
孩子似懂非懂:“那妈妈也是吗?”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第七章
订婚宴结束,林家其乐融融。
林父林母送走最后一批宾客,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亲戚们围着林笙,夸她漂亮,夸她命好,夸季临川疼她。
林笙温婉地笑着,一一回应,得体大方。
季临川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应酬的笑,心却飘远了。
陆司年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喊着“林笙你个婊子,卷了钱就想跑”。
宾客们议论了几句,林父当场沉了脸:“那个逆女,丢人现眼!”
林母也跟着叹气:“阿笙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收拾她。”
林笙眼眶红红的,靠在季临川肩上摇头:“我不怪栀栀,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多善解人意。
可季临川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却是林栀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她说“季临川,你还真是蠢”,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就算这五年他让她跪坟,让她被骂,让她一个人产检、一个人生孩子,她看他时眼里总有东西——委屈、隐忍、期待、小心翼翼。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夜深了,宾客散尽。
季临川回到卧室,洗过澡出来,林笙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
真丝的,薄薄的料子,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指搭上他的领口。
“临川。”
她踮起脚,吻上来。
季临川顿了一下,低头回应。
她的唇很软,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一切都刚刚好。
可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却猛地闪过另一张脸。
五年前那个晚上,他中药后意识不清,把另一个人压在身下。
她拼命推他,打他,指甲在他背上划出血痕,可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嘴巴咬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苍白的嘴唇。
第二天醒来,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唇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下药了,她摇头,他说她撒谎。
五年了,他从来没想过那一晚她是什么感受。
其实他知道药是林笙下的。
可那些痕迹还在。
她咬破的嘴唇,她发抖的肩膀,她缩在角落里看他的眼神。
林笙的手正在解他的衬衫扣子,温热的指尖触到他的胸口。
季临川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怀里的人。
林笙踉跄了一步,撞在床沿上,愣在那里。
“临川?”
季临川别过脸,声音有些哑:“你先休息吧。”
他没看她,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林笙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
季临川下楼,坐进车里,点燃一支烟。
车窗开着,夜风吹进来,烟灰被吹散。
他靠在椅背上,狠狠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晚的事他从来不愿意回想,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恶心自己,也恶心她。
可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全是她。
全是她咬破的嘴唇。
全是她发抖的肩膀。
全是她缩在角落里看他的眼神。
季临川烦躁地按灭烟,又点了一支。
他想起订婚宴上她说的话。
“我不该因为一颗假的肾,把对季临川的救命之恩让给你。”
假的肾。
他当时觉得她疯了,以为她是想搅局才编出来的。
可陆司年说的话,还有林笙当时瞬间惨白的脸,真的只是巧合么?
他不知道。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只想把那颗乱跳的心按下去。
手机相册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
是沫沫。
那是几个月前拍的。
第八章
沫沫第一次叫他爸爸那天,他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那天他路过幼儿园,她正好放学。
老师牵着她的小手走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眼睛亮起来,挣开老师的手就朝他跑过来。
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声音脆脆的:
“爸爸!”
他愣在那里。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爸爸。
之前她每次看见他,都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不敢靠近。
他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两个字的,也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她站在阳光下,仰着脸看他,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林栀。
他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心跳漏了一拍。
他控制不住想弯下腰,想把她抱起来,想让她再叫一声。
可他想起林笙,硬生生忍住了。
于是他连回应都没回应,绕开她走了。
走出去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愣愣地看着他。
林栀从后面跑过来,蹲下来抱住她,她靠在妈妈怀里,没哭,也没再看他。
他趁她不注意,用手机偷拍了这一张。
唯一的这一张。
如今他坐在车里,看着这张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自欺欺人地开车路过那栋别墅,假装不经意地往窗口瞄一眼。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她还好。
季临川发动车子。
开到那条熟悉的街道,远远就看见那栋别墅——灯全黑着。
他把车停在对面,坐在车里等。
等一盏灯亮起来。
等天亮。
等到凌晨三点,灯没亮。
等到早上五点,窗帘没拉开。
等到早上七点、八点、九点,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下车走过去,按门铃。
没人应。
他绕到后面,透过窗户往里看,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上那床她常用的毯子没了,茶几上那盆养了很久的绿萝也没了。
鞋柜门口空空的,她平时穿的那几双鞋一双都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
找到备用钥匙,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过。
他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鞋柜,忽然想起每次来这里时,门口总会摆着两双鞋。
一双她的,黑色的平底鞋;一双小小的,粉色的公主鞋。
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上楼。
推开儿童房的门。
墙上还贴着卡通贴纸,小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堆满了玩具——毛绒兔子、小汽车、拼图、绘本。
全是她平时玩的那几样,却没有一件是他买的。
他从来没给她买过任何东西。
季临川站在门口,想起沫沫每次看见他时的样子。
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他笑,她就敢靠近一点;他不笑,她就站在原地不动。
她才四岁。
他转身出去,推开主卧的门。
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大半。
她的衣服,冬天的、夏天的,全没了。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没了,只剩下几个空抽屉拉开着。
只有几个空衣架挂在里面,晃来晃去。
季临川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走了。
不是闹脾气。
不是赌气。
是真的走了。
第九章
季临川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们去哪了?
因为当年那件事,林栀早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亲戚那边早就不来往,同学同事也都断了联系。她能去哪?
他想起她在订婚宴上说的那句话。
“从此以后,我和林家断绝一切关系。”
他以为那是气话。
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可她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朋友,能去哪?
季临川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
关机。
再打。
还是关机。
他翻出沫沫幼儿园老师的电话,打过去。
“沫沫妈妈?她办了退学手续啊,上周就来办过了。说要去外地生活,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
上周就办了退学。
她早就准备好了。
订婚宴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闹,是为了断干净。
她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季临川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他再怎么不认沫沫,那也是他的孩子。
她凭什么一声不吭地带走?
他拿出手机,打给助理。
“查林栀的去向。所有航班、高铁、长途汽车,所有酒店、旅馆登记。马上。”
“好的季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等消息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是沫沫叫他爸爸那天的小脸。眼睛亮亮的,仰着头看他,那么期待。
他把她推开了。
他每次都把她推开了。
手机响了。
助理打来的。
“季总,查了。所有交通系统都没有林小姐的购票记录。酒店旅馆也没有登记信息。信用卡流水最后一条是一周前,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费记录了。”
季临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像是……故意抹掉了所有痕迹。”
挂了电话,季临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走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想起这五年他是怎么对她的。
他让她跪坟,让她被骂,让她一个人产检,让她独自生孩子。
她求他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在林笙身边。
她求过他多少次?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了。
季临川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衣柜里,抽屉里,床头柜里。
翻到最后,在梳妆台的角落里找到一根皮筋。
黑色的,最简单的款式,上面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
他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林笙的电话打进来。
“临川,你这些天去哪啦?婚纱店打电话来说试好的那几件可以取了,你什么时候陪我去试试?”
季临川没说话。
“还有半个月就是婚礼了,好多事要准备呢。爸妈说请柬可以发了,你看——”
季临川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沫沫那天站在阳光下,仰着小脸叫他爸爸。
他想起林栀最后看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只知道她不在了。
而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根皮筋,什么都做不了。
第十章
季临川捏了捏眉心,回到林家。
客厅里热闹得很,林父林母正和林笙商量婚礼的事宜。
茶几上摊着几本请柬样册,红的金的,喜庆得很。
“临川回来了?”
林母抬起头,笑得满脸慈爱,“快来帮阿笙看看,这几个样式哪个好?”
季临川走过去,在林笙旁边坐下。
林笙靠过来,指着其中一本:
“我喜欢这个,鎏金的,喜庆又不俗气。你觉得呢?”
季临川看了一眼,点头:“挺好。”
林笙满意地笑了,继续和林母讨论桌数、菜品、回礼。
季临川坐在那里,听着她们絮絮叨叨,脑子里却飘远了。
他看向林父。
林父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张清单,正研究宾客名单。
眉头舒展着,偶尔还露出点笑,像是真的在为什么高兴的事忙活。
可他的亲生女儿刚走。
走了快半个月了。
他从来没问过一句。
季临川忽然觉得奇怪。
他印象里,小时候的林栀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娇娇小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后面喊“临川哥哥”。
林父林母也宠她,逢人就夸自己女儿聪明可爱。
那时候他也喜欢她。
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说话,喜欢带她去游乐场。
她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拿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让她玩个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她生病开始?
是从林笙出现开始?
还是从那一晚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所有人都开始不喜欢她了。
林父林母说她不懂事,说她白眼狼,说她是林家的耻辱。
他也说她恶心,说她下贱,说她活该。
可今天林父林母脸上那高兴的样子,让他觉得刺眼。
他们的亲生女儿走了。
带着四岁的孩子,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们一句都没问过。
季临川想起林栀在订婚宴上的样子。
她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哭,不闹,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小时候那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她再坏,坏到哪里去?不就是那一晚的事么?
可那一晚,下药的是林笙。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他还是让她跪了五年坟,让她被骂了五年,让她一个人生孩子养孩子,让她的女儿从来不被他承认。
五年。
她再坏,惩罚至此,也该够了。
季临川看着林笙幸福的侧脸,忽然想起订婚宴上林栀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堵。
那天晚上,趁林笙去洗澡,季临川走到客厅。
林父还在翻宾客名单,林母在打电话订酒席。
季临川开口:“爸,妈。”
两人抬头看他。
“林栀和沫沫不见了。”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提那个逆女干什么?”
季临川看着她。
“她带着沫沫走了,半个月了。”
林母皱眉:“随她去吧。她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么?”
林父头也没抬:“别管她,爱去哪去哪。阿笙的婚礼要紧。”
季临川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林栀小时候发高烧,林母急得一夜没睡,抱着她跑来跑去。
林父推了所有应酬,守在医院里,一步都不肯离开。
那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没问。
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自己也是这样冷漠的。
他们一起,把林栀逼走了。
第十一章
日子一天天过。
季临川越来越烦躁。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他一份都看不进去。
开会的时候,下属在汇报项目进度,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总是冒出乱七八糟的画面。
林栀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沫沫站在阳光下叫爸爸的小脸。
那栋空荡荡的别墅。
他绝望地发现,胸膛里翻涌着的情绪,竟然是思念。
他思念林栀。
思念沫沫。
他习惯了她在他身边。习惯了她永远在,习惯了她随时可以看见,习惯了她不会凑上来打扰,但一抬眼就能找到。
这五年,不管他怎么对她,她一直都在。
现在她走了。
他忽然发现,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开始疯狂地思念她们。
想沫沫怯生生看他的样子,想她躲在林栀腿后偷看他的样子,想她小心翼翼叫他爸爸的样子。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订婚了。
半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开始抗拒回家。
抗拒看见林笙。
抗拒听她讨论婚礼的细节,抗拒看她布置婚房,抗拒她靠过来撒娇。
他开始借口加班,整夜整夜地待在公司里。
可待在公司也什么都做不了。
文件摆在面前,他看一会儿就发呆。
开会的时候,下属说半天,他一句都没记住。
有时候坐着坐着,忽然就想起林栀的脸,然后就再也集中不了精神了。
助理进来汇报工作,看见他这个样子,欲言又止。
季临川挥挥手让他出去。
他知道这样不行。
他必须把林栀找回来。
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他必须见到她。
季临川加大了找人的力度。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砸了不知道多少钱。
私家侦探换了一批又一批,全国各地的机场、车站、酒店,全查了无数遍。
可结果还是一样。
什么都没有。
她像真的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季临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林栀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他吃饭想她,睡觉想她,工作想她,发呆想她。
她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像丢了魂一样。
一个念头猛地砸进脑海。
难道……
他爱上了她?
季临川愣住了。
怎么可能?
他爱的是林笙。
他从始至终爱的是林笙。
可为什么林笙在他身边,他想的却是林栀?
为什么林笙抱着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林栀咬破的嘴唇?
为什么林笙笑着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林栀最后看他的眼神?
季临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他不想承认。
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压都压不住。
是思念。
是惦记。
是后悔。
是……爱。
他居然爱上了林栀。
爱了这么久,自己都不知道。
第十二章
国外。
某栋写字楼的十八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原木色的办公桌上。
林栀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随意地披着。
脸上没有妆,皮肤比以前白了,气色也好了不少。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没有以前的隐忍和麻木,只剩清亮和平静。
她把最后一份报表做完,检查了一遍,保存,发送。
动作干脆利落。
外面有人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女孩探进头来:
“林姐,陆总的文件你做好了吗?他问了好几遍了。”
林栀笑了笑,把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刚做好,给他送去吧。”
女孩接过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么快?上午才给的资料吧?”
林栀点头:“顺手。”
女孩笑着走了。
林栀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外面是蓝天白云,偶尔有鸽子飞过。
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带着沫沫落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她有了工作,有了住处,沫沫也有了幼儿园。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
沫沫在操场上玩滑梯,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嘴角慢慢弯起来。
“林栀。”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刚送进去的那份文件。
个子很高,眉眼干净,带着点温和的笑。
陆司年,这家分公司的负责人。
也是华人,两年前被总部派来坐镇。
林栀站起来:“陆总。”
陆司年走过来,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做得很好。”
他翻了翻,眼里有赞许。
“数据整理得很清晰,那几个建议也很有价值。比我想的快多了。”
林栀笑了笑:“顺手做的。”
陆司年看了她一眼。
她比以前刚来时更放松了。
那时候她总是绷着,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话也不多。
现在好多了,偶尔还会笑。
“结束了一起吃饭?”
陆司年开口,“附近新开了家餐厅,味道不错。”
林栀收拾桌面的手顿了顿,摇头笑:
“不了,要去接我女儿放学。”
陆司年挑眉:
“今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接她。然后一起吃饭,行吗?”
林栀愣了一下,看着他。
陆司年笑着:“怎么,怕我拐跑你女儿?”
林栀失笑,摇头:“走吧。”
幼儿园在写字楼附近,走路十分钟。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放学。
小朋友们排着队走出来,一个个被家长接走。
沫沫在队伍中间,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外套,背着小书包。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栀,小脸上绽开笑,跑着扑过来。
“妈妈!”
林栀蹲下来,接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沫沫咯咯笑,然后看见旁边的陆司年,眨了眨眼睛。
陆司年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好呀,沫沫。”
沫沫看了看他,又看向林栀。
林栀说:“叫陆叔叔。”
沫沫乖乖地叫:“陆叔叔。”
第十三章
沫沫扑进林栀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扭头看向陆司年,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又来接我啦!”
陆司年蹲下来,笑着看她:“对啊,欢迎吗?”
沫沫使劲点头,然后鬼鬼祟祟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今天有没有偷偷给沫沫带巧克力?”
林栀挑眉:“还给你带过巧克力呀?妈妈怎么不知道?”
沫沫立刻捂住嘴,眼睛滴溜溜转。
陆司年挠头,一脸被抓包的心虚:
“沫沫,被妈妈发现了,下次可就没有了。”
沫沫咯咯笑起来,抱着林栀的腿晃来晃去。
林栀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笑。
这样的沫沫,和几个月前那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孩子,判若两人。
陆司年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栀的时候。
那是半年前,国内一场行业交流会。
他坐在后排,看见她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说话,不凑热闹,也不攀谈。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听见“勾引”“野种”之类的词,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着眼,等那些人走远。
后来他去洗手间,路过走廊,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窗边。
外面下着雨,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名片。
“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他以为只是萍水相逢。
没想到几个月后,他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时候她刚落地,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举目无亲。
她问他能不能帮忙找房子,他答应了。
后来帮她找房子,帮她给孩子联系幼儿园,带她熟悉这座城市。
一开始只是顺手帮忙,后来发现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不诉苦,从不抱怨,他就忍不住多帮一点。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
追着她低头工作的样子,追着她接孩子时脸上的笑,追着她偶尔发呆时望向窗外的侧脸。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从来不说,他也不问。
他只是在旁边待着,等她慢慢好起来。
现在她好起来了。脸上有了笑,眼里有了光。
他喜欢看她笑。
“陆叔叔!”
沫沫拽了拽他的裤腿,仰着小脸问:
“你今天去我们家吃饭吗?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陆司年看向林栀。
林栀笑了笑:“有空就来吧。”
“有空。”他点头,答得飞快。
沫沫哈哈笑起来,一手牵着林栀,一手去够陆司年的手。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四章
国内。
季临川已经一个月没睡好了。
每晚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栀和沫沫。
她们在的时候,他从来没好好陪过她们一天。
现在她们走了,那些后知后觉的爱和后悔,却快要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林栀以前给他做的饭。
他从来没说过好吃,也没说过谢谢。
他想起沫沫每次看见他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从来没蹲下来抱过她一次。
他想起她们住的那栋别墅。
他去过那么多次,却从来没在那边留宿过一晚。
他什么都没给过她们。
什么都没留下。
他坐在办公室里,捏着眉心。
那天订婚宴上,林栀说的话突然冒出来。
“我不该因为一颗假的肾,把对季临川的救命之恩让给你。”
假的肾。
陆司年说的话也冒出来。
“林笙,你卷了我五千万就跑!”
季临川攥紧手,按了内线。
“安排一个全身体检,明天我带阿笙去。”
林笙没怀疑。
她挽着他的胳膊,开开心心去了医院。
一路上还在说婚礼的事,说婚纱改好了,说请柬发出去了,说宾客名单又加了几个人。
季临川听着,没说话。
体检结束,林笙被护士带去抽血。
季临川等在走廊里,等医生出来。
“季总。”医生拿着报告走过来。
季临川接过来,翻了翻。各项指标正常,身体很健康。
他抬起头,看着医生。
“她少了一颗肾么?”
医生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双肾完整,功能正常,没有任何手术痕迹。”
季临川握着报告的手,慢慢收紧。
是真的。
她说的是真的。
肾不是林笙捐的。
这些年他恨她、罚她、让她跪了五年,全都是因为一场骗局。
他回到车上,坐了很久。
然后打电话给助理。
“查林笙。所有事,从头查。”
一周后,结果摆在他面前。
肾不是她捐的。
当年只是随口一说,所有人都信了。
救命之恩不是她的。
当初救他的根本不是她。
这些年她也不是在外面养病。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婚礼上出现过的那个。
两人一起挥霍着从他这里拿走的钱,直到钱花光了,她才“恢复记忆”回来。
订婚宴上陆司年,不是林栀找来的,是林笙自己惹的祸。
季临川看着那些材料,手指慢慢收紧。
全是假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他为了这个假人,恨了林栀五年,罚了林栀五年,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推开五年。
季临川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
第十五章
季临川找到林笙的时候,她正在试婚纱。
店里灯光很亮,她穿着那件拖地的白色婚纱,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店员在旁边夸她好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见季临川进来,她笑得更甜了。
“临川!你来得正好,快看——”
“我有话问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笙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了?”
季临川从包里抽出一沓材料,扔在她面前。
“肾是你捐的么?”
林笙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当年救我的人是你么?”
林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些年你在外面养病,还是跟野男人鬼混?”
林笙往后退了一步,婚纱拖在地上,狼狈不堪。
季临川看着她。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对她的么?”
“我让她跪坟,让她被骂,让她一个人生孩子养孩子,让她的女儿从来不被我认。她求我的时候,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以为是她欠你的。”
“可你什么都骗我。”
林笙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
“是,都是假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什么眼泪。
“肾不是我捐的,人也不是我救的。这些年我就是在外面玩,钱花光了才回来的。我本来想安安稳稳嫁给你,以后好好过日子。谁知道那个蠢货跑到订婚宴上闹……”
季临川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毁了我。”
林笙扯了扯嘴角。
“毁了你?是你自己蠢。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说她欠我的,你就罚了她五年。我说我生病,你就让她女儿给我配型。你自己不想认她,关我什么事?”
季临川攥紧拳头。
“滚。”
林笙站在原地,没动。
“滚出林家,滚出这座城市。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林笙看着他,忽然笑了。
“季临川,你真是可怜。她走了,你才想起来爱她。”
她脱下婚纱,扔在地上。
“你以为她还会回来么?”
她转身离开。
季临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家,林父林母听完整件事,脸色铁青。
林父一掌拍在桌上:“那个贱人!骗了我们这么多年!”
林母哭得眼睛红肿:“我就说阿栀不是那种孩子,都怪那个贱人挑拨……”
季临川看着他们。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父报了警,以诈骗罪起诉林笙。
林笙被赶出林家,身无分文。
她的名声彻底臭了,没有公司敢用她,没有朋友敢接济她。
陆司年早就跑了,留她一个人扛着所有债。
她流落街头,无处可去。
季临川站在公司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
他赢了。
骗子被揭穿了,真相大白了。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只想知道,林栀和沫沫在哪儿。
她们过得还好吗?
沫沫还会不会叫他爸爸?
林栀还会不会原谅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失去她们了。
第十六章
三年后。
季临川站在机场到达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三年。
他找了她整整三年。
林父林母也没闲着。
林笙的事之后,他们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开始疯狂地找林栀。
托人打听,四处问询,全国各地跑遍了。
可林栀走得太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直到一个月前,终于有了消息。
她在国外,有稳定的工作,沫沫也在那边上学。
季临川拿到地址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母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
“临川,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妈对不起她,这么多年……你告诉她,妈想她。”
林父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眶也红了。
季临川点头。
他会带她回来。
哪怕她不原谅他,哪怕她不肯回来,他也要见她一面。
他要亲口告诉她,他错了。
他爱她。
飞了十几个小时,转了两趟车,终于站在那条街的街角。
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路边有咖啡店,有花店,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季临川按照地址走过去,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停下。
是一家工作室。
玻璃门上贴着logo,简洁干净。
他刚要推门,就看见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
女人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点,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正在跟旁边的男人说话,嘴角弯着,眉眼间全是笑意。
季临川愣在原地。
那是林栀。
可那又不是他认识的林栀。
他认识的林栀总是低着头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小心翼翼,连笑都要收着。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像是换了个人。
旁边的男人低头听她说话,偶尔插一句,她就笑着点头。
季临川看见陆司年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他心里猛地一缩。
那男人长得不错,气质温和,看向林栀的眼神里全是温柔。
他们走到路边,一辆车停过来,男人拉开车门,林栀坐进去。
车开走了。
季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一动不动。
他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那栋白色小楼。
刚走到街角,就看见那辆车又开回来了。
停在那栋楼门口,车门打开,林栀下来。
然后陆司年也从另一边下来,绕过去,和她一起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林栀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男人也笑了,伸手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
季临川站在街角,像是被钉在那里。
一个小女孩从楼里跑出来,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
沫沫。
她长高了不少,瘦了一点,但小脸上全是笑。
她跑向林栀,扑进她怀里,然后扭头看向旁边的男人,伸出小手。
男人弯腰,一把把她抱起来。
沫沫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三个人一起走进楼里。
季临川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夕阳落下去,街灯亮起来。
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过得很好。
她没有他,过得比以前好得多。
第十七章
第二天,季临川又去了那栋楼。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们出来。
沫沫穿着校服,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林栀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喊着让她慢点。
陆司年也来了。
他开着那辆车,停在门口。
沫沫看见他,跑过去,他就笑着把她抱上车。
林栀走过去,坐进副驾驶。
车开走了。
季临川跟着那辆车,到了一所幼儿园。
车停在门口,沫沫下来,和陆司年击了个掌,然后跑进幼儿园。
林栀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脸上全是笑。
然后她和陆司年说了几句话,又上了车。
季临川一直跟着。
跟到一家超市,他们下车买菜。
跟到一家书店,他们进去逛了半小时。
跟到一家咖啡店,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咖啡聊着天。
他看着陆司年伸手抹掉林栀嘴角的蛋糕屑,看着林栀笑着躲开,看着他们像多年的伴侣一样自然。
傍晚,他们去幼儿园接沫沫。
沫沫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小脸红扑扑的。
她跑向林栀,跑向陆司年,然后——
然后她看见了季临川。
沫沫愣在原地。
手里的棒棒糖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季临川,小小的脸上表情复杂。
三年了,她长大了,可她认出了他。
林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笑容顿住了。
季临川看着她。
她变了。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总是低着头的林栀,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林栀。
她站在夕阳里,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季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林栀立刻把沫沫护在身后。
那个动作,那么快,那么自然。
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季临川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林栀,看着她身后的沫沫,看着她旁边陆司年。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栀身侧,挡住了她一半。
季临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和陆司年那么亲密,和他却这么警惕。
可他能怪谁?
是他自己造的孽。
他让她跪了五年坟,让她一个人生孩子,让她的女儿从来不被他承认。
他推开了她那么多次,现在凭什么让她欢迎他?
季临川深吸一口气。
“林栀。”
林栀没说话。
“我找了你三年。”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有事?”
季临川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那么多,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侧身看了林栀一眼,低声道:“要换个地方聊吗?这里人多。”
林栀摇头,看着季临川。
“如果是来认女儿的,你不需要。沫沫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你有林笙就够了。”
季临川心里一疼。
“林笙……”
他顿了顿,“她骗了我。肾的事,救命的事,都是假的。我都知道了。”
林栀没什么表情。
“哦。”
就一个字。
季临川看着她,忽然觉得无力。
他以为告诉她真相,她至少会有点反应。
可她只是“哦”了一声,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林栀,我……”
“妈妈,我想回家。”
沫沫的声音从林栀身后传来,小小的,带着一点怯。
林栀立刻转身,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好,我们回家。”
她站起来,牵着沫沫的手,转身离开。
男人看了季临川一眼,什么也没说,跟上去。
季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走越远。
沫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过头,拉着妈妈的手,继续往前走。
季临川站在夕阳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十八章
季临川没有走。
他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那栋白色小楼。
他到的时候,林栀刚好送沫沫去幼儿园。
车不在,陆司年也没来。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车。
季临川走过去。
林栀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我送你。”季临川说。
“不用。”
“我……”
林栀没看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关门。
车开走了。
季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下午,他去了沫沫的幼儿园。
站在门口不远处,看着小朋友们排队出来。
沫沫在队伍中间,和旁边的小朋友说着什么,笑得开心。
林栀来接她。
陆司年也在。
沫沫看见他们,跑过去,一手牵一个。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季临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牵着他的手。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晚上,他买了礼物去那栋白色小楼。
林栀开的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没接。
“沫沫睡了。”她说。
“我不是来找沫沫的。”
“那你来找谁?”
“找你。”
林栀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没什么跟你说的。”
她关上门。
季临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些礼物。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带的是花。
林栀看都没看,直接关了门。
第三天,他带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很多。
写他知道自己错了,写他这三年怎么找她,写他知道真相后有多后悔。写他爱她。
林栀看了他一眼,接过信,当着他的面撕了。
“别来了。”
门关上。
季临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些碎片。
第四天,他去找了沫沫的幼儿园。
不是去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沫沫在操场上玩滑梯,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和旁边的小朋友抢着玩,抢赢了,得意地笑。
季临川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又酸又软。
那是他的女儿。
他从来没抱过她,从来没陪她玩过,从来没给她买过任何东西。
可她笑得那么好看。
放学的时候,他看见林栀来接她。
沫沫跑过去,扑进她怀里。然后她扭头,看见了站在远处的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妈妈走了。
没看他第二眼。
晚上,季临川坐在酒店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张唯一一张沫沫的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第十九章
季临川开始改变策略。
他不再天天去堵门,而是换了个方式。
他找到林栀工作的工作室,以客户的名义预约了她的业务。
那天林栀走进会议室,看见坐在对面的他,转身就走。
“林栀。”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只是想跟你谈谈。”他说,“以客户的身份。谈完我就走。”
林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很久,她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十分钟。”
季临川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陌生人开口。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过得好吗?”
“很好。”
“沫沫呢?”
“也很好。”
“那就好。”
林栀看着他。
“十分钟到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林栀。”
她停下。
“我……”季临川的声音有些哑,“我想弥补。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林栀回过头,看着他。
“我要什么?”
她笑了一下。
“我要你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门关上。
季临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换了个方法。
他开始出现在沫沫能看见的地方。
不是靠近,只是远远地出现。
幼儿园门口对面,小公园的角落,她们常去的超市附近。
他买了棒棒糖,放在口袋里,但从来没敢送出去。
沫沫有时候会看见他。
她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有一次,他看见沫沫和陆司年在公园里玩。男人把她扛在肩上,她笑得特别开心,揪着他的耳朵喊“驾”。
季临川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画面。
他想起沫沫第一次叫他爸爸那天。
她站在阳光下,仰着小脸喊他,眼睛亮亮的。
他推开了她。
他从来没把她扛在肩上过。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找林栀。
她正在工作室里整理文件,看见他进来,眉头皱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追你。”季临川说。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里没什么温度。
“追我?”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季临川,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季临川看着她。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不会说这边的话,不会办这边的手续,什么都搞不明白。沫沫生病了,我不知道该去哪看病。房租差点交不起,我半夜躲在厕所里哭。”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熬过来了。我没有你,也熬过来了。”
“现在你来追我?”
她摇摇头。
“季临川,你晚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继续整理文件。
季临川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我不会放弃。”他说。
林栀没抬头。
“随你。”
他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里喝了很多酒。
醉了以后,他翻出手机里那张沫沫的照片,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从来没哭过。
可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栋白色小楼。
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给沫沫的玩具,给林栀的衣服,还有一封信。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按了门铃,然后走开。
林栀开门,看见那些东西,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东西收进去。
没有扔。
季临川远远看着,心里升起一点希望。
第三天,他又放了东西。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放。
林栀每天都会收进去。
但从来不让他进门。
从来不跟他说话。
有一天,他放完东西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沫沫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是前几天他放的。
她看着他,不说话。
季临川蹲下来,和她平视。
“沫沫。”
沫沫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爸爸吗?”
季临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是。”
沫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
“爸爸以前不喜欢沫沫,为什么要来找沫沫。”
季临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的。”
他声音发颤。
“爸爸喜欢沫沫。爸爸……最喜欢沫沫了。”
沫沫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都不抱我?”
季临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沫沫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跑了。
跑回那栋白色小楼,跑进门口,不见了。
季临川蹲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第二十章
季临川终于意识到,再也无法挽回,于是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见林父林母等在出口。
几个月不见,他们老了不止十岁。
林母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林父佝偻着背,站在她旁边,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看见季临川一个人走出来,林母的眼眶就红了。
“临川……”她声音发颤,“阿栀呢?”
季临川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不愿回来。”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林父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扶着墙的手在抖。
“她过得好吗?”林母问。
“好。”季临川说,“沫沫也很好。长高了,在上幼儿园。”
林母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林父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的背更驼了,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季临川跟上去,看见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这个当初指着林栀骂“逆女”的男人,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们对不起她。”林父的声音沙哑,“是我们瞎了眼。”
林母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夕阳把他们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月后,国外。
小教堂坐落在山坡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林栀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三年多了,她第一次认真看自己。
她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
陆司年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好看吗?”林栀笑着问他。
陆司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好看。”他说,“你最好看。”
沫沫跑进来,穿着小花童的裙子,转着圈给她们看。
“妈妈!陆叔叔!我好看吗?”
陆司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看,我们沫沫最好看。”
婚礼开始了。
阳光从彩窗照进来,落在地上,五颜六色的。
林栀挽着陆司年的手,慢慢走过长长的红毯。
沫沫跟在后面,撒着花瓣,小脸上全是认真。
没有人知道,教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着三个人。
季临川。
林父。
林母。
他们远远地看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身边的男人,看着那个撒花瓣的小女孩。
那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孙女。
可她们不属于他们了。
林母想往前走一步,被林父拉住。
“别去了。”林父的声音沙哑,“她不认我们。”
林母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
季临川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林栀。
她笑得那么好看。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笑。
第二十一章
婚礼结束后,林栀收到三个信封。
第一个来自林父林母。
他们把所有的家产都转给了她。
第二个来自季临川。
他把公司卖了,所有钱都在里面。
林栀看着那些数字,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涟漪,很快就散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对林笙的。
好像这些东西能弥补一切。
她把三个信封叠在一起,放进了抽屉。
第二天,她全部捐了出去。
捐给那些单亲妈妈,捐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捐给那些和她一样曾经走投无路的人。
季临川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
他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很多年后。
有人问季临川,后悔吗?
他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的公司早就不在了,他把所有钱都捐了,一个人住在当年那栋别墅里。
别墅很老了,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只有那间儿童房,他每天都打扫。
里面的玩具还在。
小汽车、毛绒兔子、拼图。
都是沫沫当年玩过的。
他有时候会坐在那里,对着那些玩具说话。
说沫沫小时候的事,说林栀的事。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父林母也老了。
他们搬到城郊的小房子,每天去寺庙烧香。
不求别的,只求林栀和沫沫平安。
有人问他们,怎么不去找女儿?
林母摇头:“她不想见我们。去了也是让她难受。”
林父站在旁边,不说话。
他们守着那本老相册,一天一天过。相册里都是林栀小时候的照片。四岁的她,八岁的她,十五岁的她。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他们就只能在梦里见她。
很多很多年后。
又是一个春天。
山坡上的小教堂还在,推开窗还是能看见海。
林栀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大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沫沫的孩子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外婆外婆,你看我捡的贝壳!”
林栀低头看,那孩子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小贝壳,小小的,亮亮的。
她笑了,摸摸孩子的头。
“真好看。”
远处,陆司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又在发呆?”
林栀接过茶,摇摇头。
“在想以前的事。”
陆司年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
林栀看着远处的大海,很久才开口。
“想很多年前,我也像她这么大。那时候我也有外婆,也有家。”
陆司年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
林栀笑了笑。
“都过去了。”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远处的海鸥飞过,叫声飘得很远。
山坡下,不知名的野花开了一地,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摇晃晃。
有人说,人这一生,就像一场花开。
有的人开得早,谢得也早。
有的人开得晚,却开得久。
林栀看着那些野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阳光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风雨。
也不知道,风雨过后,还会有这样的晴天。
她轻轻靠在陆司年肩上,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