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辞镜花辞树1
作者:雷暴风情
简介:
陆司珩带兵攻入皇城那天。
我坐在冷宫里看着外边漫天火光,静候命运发落。
不多时,有如狼似虎的士卒冲了进来。
随后,陆司珩自军阵中迈步而出,冷冷地望着我问道:
“当年你贪慕太子妃之位弃我而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许久未见,眼前的男人风采依旧,只是眸中寒芒凛冽,再不见往日柔情。
我低头抚过袖口黯淡的鸾凤绣纹,轻笑了一声。
“将军如今龙袍加身,若是念旧...妾身倒愿意重温旧梦呢~”
听到我的话,陆司珩表情愈发冷漠,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酸楚。
陆司珩并不知道,当初他深陷死局。
是我答应太子,以嫁入东宫为条件,才换回了他一条性命。
第1章
陆司珩带兵攻入皇城那天。
我坐在冷宫里看着外边漫天火光,静候命运发落。
不多时,有如狼似虎的士卒冲了进来。
随后,陆司珩自军阵中迈步而出,冷冷地望着我问道:
“当年你贪慕太子妃之位弃我而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许久未见,眼前的男人风采依旧,只是眸中寒芒凛冽,再不见往日柔情。
我低头抚过袖口黯淡的鸾凤绣纹,轻笑了一声。
“将军如今龙袍加身,若是念旧...妾身倒愿意重温旧梦呢~”
听到我的话,陆司珩表情愈发冷漠,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酸楚。
陆司珩并不知道,当初他深陷死局。
是我答应太子,以嫁入东宫为条件,才换回了他一条性命。
1
陆司珩登基的第二日,有圣旨传入冷宫。
曾是前朝废后的我被贬为庶民,即刻出宫。
这不禁让我有些意外,同时心底多了几分复杂。
可就在我收拾好行囊,离开冷宫准备回家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宫门外。
是陆司珩。
此时的他身着明黄缎十二章衮服,似乎才刚下朝。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陆司珩身边站着一名凤冠霞帔、绣金翟衣的女子,分明是当朝皇后。
我连忙低头行礼,加快脚步想要离去。
然而下一刻,我的手被对方一把抓住。
“怎么...你就这样着急要走?”
我吓了一跳,骤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陆司珩冷峻地眼神中分明夹杂着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的心蓦地一颤,有万千衷肠在唇齿间辗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简单的一句:
“陛下,请自重。”
陆司珩愣了一瞬,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皇后苏玉绾走上前来。
“陛下,她便是那位曾与你有过婚约,后来悔婚嫁给昏君的废后杜若蘅?”
说到这里,苏玉绾上下打量着我,语气不屑地说道:
“听闻你曾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当然本宫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有眼无珠,我又怎会遇到陛下。”
我默然不语,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那时我还是才冠京华的御史之女,陆司珩则是朝中最年轻的将军。
杜陆两家乃世交,我俩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笃深,长大后自然顺理成章定了亲。
可就在婚期临近时,前线忽有流言四起,皆传陆司珩私通敌将,意图叛国。
消息传回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甚至有大臣上书,奏请要将他问罪正法,以儆效尤。
彼时父亲奉旨巡察江南,远在千里之外。
眼见陆司珩危在旦夕,我顾不上大家闺秀的体面,四处奔走,求遍了父亲的门生故旧以及所有认识的人,只为在朝堂之上给他争一寸辩白的机会。
然而众口铄金之下,我的努力根本徒劳无功。
正当我心生绝望,想要以死相谏时。
太子找到我,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我嫁入东宫,便能保陆司珩性命无虞。
2
思绪至此。
往事已不可追忆。
尤其陆司珩听到苏玉绾的话后,眼中泛起一抹暖意,随即轻轻拢住她的手,温声道:
“皇后说的极是,若不是她贪慕虚荣,我险些就要错过你这位贤妻。”
尽管很清楚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
可看到这一幕,我的心还是如刀割般难受。
然而就在我黯然神伤,准备离去时。
“哎呀~”
苏玉绾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蓦地转过身,撞了我一下。
我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整理好的行囊也散落出来。
见我跌倒,陆司珩面色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来扶。
“抱歉,杜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苏玉绾动作更快,抢先一步上来扶我,只是突然惊呼道:
“这是什么?”
陆司珩循声望去,发现地上多出了一支发簪。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目光骤冷。
“九凤翊天簪...”
陆司珩脸上闪过一丝怒火。
他将发簪狠狠地掷到我面前。
“杜若蘅,你竟敢私藏中宫御器!”
“果然你还是跟当年一样贪慕虚荣,连这等下贱勾当都做得出来。”
我愣了愣,转头望向苏玉绾。
只见对方挽着陆司珩的胳膊轻声劝慰道:
“陛下,杜姐姐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而且陛下不要忘了,她可是我跟你的媒人呀~”
“您就饶过她一回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苏玉绾瞥过来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嘲讽与恶意。
她的言语看似在劝慰,实则句句不忘提醒陆司珩,我曾经为了荣华富贵,弃他而去的事实。
果然,听到这番话,陆司珩脸上的怒容更盛。
“够了,不必为这种女人求情,她不配!”
我看着他愤怒中夹杂着失望的脸庞,没有辩解。
起身将行囊收拾好,默默离开。
身后,苏玉绾仍在装模作样的苦苦哀求,俨然是在讥讽我的软弱与无能。
或许吧...
诬陷也好,误会也罢。
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陆司珩不会发现。
当初太子用他性命要挟,迫我嫁入东宫的真相。
3
八年前。
当我听到太子提出的条件。
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对方设下的局。
彼时圣人春秋已高,渐生禅位之意。
然太子无德,朝野上下一直都有反对的声音。
所以他才不惜陷害忠良,逼迫我嫁入东宫,为的是借助我名声稳固储君之位。
如果我不答应,陆司珩必死无疑。
在自己与心上人的安危面前,我别无选择。
最终,太子如愿以偿,顺利登基。
我虽也因此戴上凤冠,却弃如敝履,加之一直拒不侍寝,屡屡触怒龙颜,待新帝耐心耗尽后,很快便将我废黜。
原以为自己会在冷宫里孤独终老。
谁曾想多年后我竟以这样的方式与陆司珩再次重逢。
只能说造化弄人。
......
离开皇城后,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祖宅。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景象。
当年父亲因我悔婚气到吐血,自此沉疴难起,早早辞别人世。
而母亲也在我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出后,本就因父亲离世伤心欲绝的她,得知我的处境,更是忧虑成疾,没过多久便溘然长逝。
如今家中仆从早已散尽。
环顾四周,只余我一人,空对满院凄凉。
原本我也想过是否有回来的必要。
可天下之大,我又该往何处?
更何况祖宅承载了我太多回忆。
当初陆司珩就是在这里对我许下海誓山盟。
也是在这里,我亲口述说要嫁给太子,并将婚书退还给他。
然而陆司珩与我从小青梅竹马。
他十分清楚我的情意,怎么也不肯相信我会变得这样负心薄情。
我不敢告知真相。
若是被陆司珩知晓太子的诡计,定然会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让我受半点委屈。
为了让他死心,我不得不装出贪慕虚荣的样子。
我告诉陆司珩,跟他在一起,自己只能做个奔波劳碌、终日悬心的将军夫人。
我想要的,是锦衣玉食、一呼百诺的荣华富贵;
我期盼的,是母仪天下,受万民朝拜,青史留名,而非在后宅方寸之地了此一生。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这个外人眼中威风凛凛的常胜将军,在我面前像个失去了所有信念的孩子,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哭着接过婚书,撕成漫天纸屑后,转身离去。
至于我,则永远背上了贪慕虚荣的骂名。
但我并不后悔。
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陆司珩后来会揭竿而起,推翻了前朝暴政。
如今,他已成就帝王霸业。
我跟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正触景生情陷入伤感的时候,突然有宫中来人上门打断了我的回忆。
对方是来宣读圣旨的。
传旨太监告诉我,作为私藏中宫御器的惩罚,我将被发往教坊司为妓。
听到这里,我心中了然。
想必陆司珩是恨极了我才会这样下旨。
或许在他看来,直接赐白绫鸩酒反倒是便宜了我。
他要让我受尽羞辱折磨方才解心头之恨。
好在礼部尚书之女王馨瑶是我手帕交,她多少了解当年内情,十分同情我的遭遇。
冒着欺君的风险,疏通关系,帮我在教坊司里安排了一份侍女的差事。
虽然辛苦,但不用以色娱人。
我感激她的好意,却也担心会连累到好友。
为此终日以纱覆面,遮去容貌,唯恐被人识破身份。
可还没等我来得及心存侥幸。
我就又一次见到了陆司珩。
4
那是在新科状元的荣恩宴上。
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苏玉绾伴随左右,一身绛红宫装,风姿绰约、威仪自成。
两人高居上座,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我负责在席间奉觞斟酒。
上前服侍的时候,根本不敢多看对方一眼。
所幸陆司珩没有认出我。
然而我才刚松口气,苏玉绾突然呵斥道:
“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做事的,没看到本宫衣裳都被你倒的酒弄污了吗?”
我低头望去,发现苏玉绾裙摆湿了一块。
这时陆司珩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我不敢作声,连忙俯身去为苏玉绾擦拭酒渍,却没注意到她眼中恶意弥漫。
“贱婢,谁允许你碰本宫的?”
苏玉绾脸上勃然大怒,抬脚将我踹倒在地。
“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
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意识到不对时,面纱已经在摔倒中脱落,露出真容。
陆司珩随即认出我,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哎呀~杜姐姐怎么是你?”
苏玉绾看到我后,脸色也是一变,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将我扶起,高声说道:
“你不是已经出宫回家了吗,怎...怎么在教坊司做事啊!”
此时大殿上早已是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陆司珩闻言眉头紧蹙,抿嘴看着我,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嘲弄道:
“我当是谁。”
“杜若蘅,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她就是那位前朝废后?”
“听说这女人当年为了荣华富贵,在陛下遭到诬陷时主动悔婚,弃他而去...”
“哈~那可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如今她沦落到教坊司,只能说是活该!”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率先将酒水泼到我身上。
紧接着,在场的人像是收到了某个讯号,争先恐后效仿。
我没有躲闪,任凭酒水浇透衣衫、浸透发丝,默默承受着众人羞辱。
陆司珩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眼眸中心疼一闪而逝。
“杜若蘅,怎么不说话?”
他面色稍霁,却依然冰冷地问道:
“你就不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话,我愕然抬头,眼角余光注意到苏玉绾脸上的慌乱,顿时明悟。
所以是她在假传圣旨?
我暗叹一声。
其实对方大可不必如此。
无论是离宫时故意栽赃的发簪,还是算计我进教坊司。
苏玉绾无非是不愿见到我与陆司珩再续前缘。
想到这里,我望向眼前的男人,带着近乎自戕的决绝,缓缓开口说道:
“陛下想要什么解释?”
“别说你不清楚教坊司是干什么的。”
“若是怜惜民女,不妨多赏我些银子。”
陆司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眼中先是错愕,旋即升腾起无尽怒火。
“好!”
他寒声说道。
随后吩咐旁人取来十几坛烈酒,一一打开。
“既然你自甘下贱,那我就成全你。”
“你不是想要银子吗?”
“把这些酒喝光,我赏你黄金万两!”
看到他被成功激怒,我的心不由一痛。
愧疚与自责中,毫不犹豫地拿起酒坛便往嘴里灌。
下一刻,我被呛得俯身猛咳,泪水直流。
即便如此,我依然强忍着不适,艰难咽下去。
仿佛只有这样做,我的心才能好受一些。
“够了!”
眼见我好不容易喝光一坛,又伸手去拿下一坛酒,陆司珩忍不住上前抓住我的手。
“你就非要这样作践自己?!”
看着他择人而噬的怒容,我心中愈发难受,脸上却故意轻笑道:
“何来作践之有,不是陛下您让我喝的吗?”
陆司珩蓦然语塞,随即被更大的怒意吞没,终于控制不住,反手重重抽了我一记耳光。
“杜若蘅,你真是无药可救!”
这个时候,闻讯赶来的王馨瑶看到眼前一幕,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冲上来将我紧紧护在怀中,激愤地向陆司珩喊道: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陛下可知,当年要不是若蘅嫁入东宫牺牲自己。”
“你早就死了!”
第2章
5
听到王馨瑶的话,陆司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脸上的愤怒与失望顷刻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愕与恐慌。
仿佛过了许久,他终于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我脸上,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杜...若蘅,王馨瑶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禁有些慌乱。
好友的仗义执言同样让我措手不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心乱如麻的时候,苏玉绾突然上前说道:
“陛下,杜姐姐好不容易才出冷宫,如今又进教坊司,你就不要为难她了。”
这番话意图太过明显。
我看了她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对方虽然是在含沙射影,故意针对我。
但又何尝不是在提醒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
果然,在听了苏玉绾的话后,陆司珩脸色数变,很快冷静下来。
“姑且不论朕是否有负于你。”
“杜若蘅你还没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为了骗我编造出来的谎言?”
他的语气逐渐冷漠。
“陛下...”
王馨瑶见状大急,想要辩解。
我伸手拦住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对于陆司珩来说,曾经我为了荣华富贵弃他而去。
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做出怎样卑劣的举动都是理所当然,符合认知。
想到这里,我放下心底最后一丝纠结与期待,望向陆司珩,开口说道:
“陛下恕罪,馨瑶她只是太过关σσψ心民女,口不择言,还请您不要责罚她。”
说完,我看了一眼好友。
此时王馨瑶哪还不明白我的决定,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我到了现在还是不肯说出当年真相。
陆司珩冷笑一声:
“所以我猜对了?”
“你自始至终就没变过,还是和以前一样下贱。”
我没有反驳,低垂着眼眸,缄默无言。
看到我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陆司珩再次被激怒。
正想要说些什么,苏玉绾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道:
“陛下,此处人多眼杂,何必为她失了体面。”
陆司珩这才没有发作,只是脸上余怒未消。
他将一沓银票掷到我脚下。
“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要银子么?”
“如你所愿,拿着滚吧,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朕面前!”
我望着地上散落的银票,静默了一瞬,低下身,捡起来后,强忍着内心酸楚说道:
“多谢陛下赏赐。”
陆司珩看也不看我一眼,厌恶地挥了挥手。
随即有侍卫上前,将我与王馨瑶逐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寒风瑟瑟中,王馨瑶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倾泻而出。
她心疼地看着我:
“刚才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明明他那样对你。”
我笑了笑,试图掩盖住脸上的落寞。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都过去那么久了。”
王馨瑶欲言又止,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就不后悔吗?”
我沉默不语。
八年前,当我答应嫁给太子,就已经做好了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准备。
没有什么后不后悔。
因为那个人是陆司珩,这就够了。
当年如是,今时亦然。
王馨瑶不理解我的决定。
她以为说出真相我跟陆司珩便能破镜重圆。
却没想过我作为前朝废后,现在又沦落到教坊司。
这般不堪的身份,有何资格与他再续前缘。
我不是不清楚陆司珩仍对自己旧情未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隐瞒真相。
否则若被他知晓内情,定然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将我纳入后宫。
届时势必招来朝野上下的激烈反对。
我不想让陆司珩为难。
更不愿见到他为了我背上荒淫无道的骂名。
好在事态一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
陆司珩依然被蒙在鼓里。
理智告诉我,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为何我的心会那么痛,就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这时耳旁传来王馨瑶焦急地呼喊。
随后,我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6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王馨瑶闺房里。
我刚尝试起身,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心口还疼得厉害。
“若蘅,你终于醒了,我都担心死了。”
王馨瑶听到动静,很快来到我身边,关切地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样?”
我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说不出话来。
好友连忙找来大夫。
在经过诊断后,对方面色凝重地告诉我:
“杜娘子,你这是中了一种名为‘烬相思’的奇毒。”
“此毒诡谲之处在于它不侵气血,专噬‘感知’。凡动真心、付深情者,情意愈深,五感愈衰。”
说到关键处,他顿了顿,眼底似有不忍。
“初时,你会骤然失声,若还无法断情,嗅觉、听力便随之渐钝,再到双目失明,直至油尽灯枯而亡,整个过程恰如相思为薪,情意似火,焚身成烬之意,所以才因此而得名。”
王馨瑶听到这里,整个人呆住了。
我则为之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此时王馨瑶已经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我却出奇的平静,安慰着好友,拿过纸笔写道:
“别担心,不就是说不了话吗?”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想他了。”
既然上天注定我与陆司珩有缘无分,那便到此为止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在王馨瑶的帮衬下,搬回了祖宅。
安顿好后,我又从身家清白的几户人家里,仔细挑了几个本分勤快的丫鬟和小厮进府。
如此,宅子里渐渐有了人声烟火气。
可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淡地继续下去时。
京城里忽然流言四起。
我那晚在荣恩宴上的遭遇不知被谁传了出去。
不止如此,连同我过往的种种经历,也悉数曝于人前。
譬如曾经我为了荣华富贵向陆司珩退婚;
再就是我前朝废后的身份。
这些陈年旧事,瞬间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时间,流言蜚语纷至沓来。
“当年退婚就不说了,如今又想靠卖惨来博取陛下同情,要不要这么无耻?”
“都自甘堕落进教坊司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明明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抛弃陛下,现在居然敢说自己是在舍身饲虎,这女人真不要脸!”
“所以她被废后是有原因的,就连前朝那个昏君都嫌弃她。”
随着事态愈演愈烈。
开始有人朝我的住处扔臭鸡蛋与烂菜叶。
更有甚者,终日堵在门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我仿佛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对此,我没有辩解,也没有去报官。
我心知这些波澜的背后是谁在煽风点火。
王馨瑶却急得要命,好几次想要出面替我澄清,都被我拦住。
我很清楚,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任何用处,反而还会连累好友。
倒不如等幕后主使自己沉不住气。
果不其然,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封不具名的信。
【城南醉仙居,可否一晤?】
我如约前往。
不出所料,在那里我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苏玉绾。
“杜姐姐,你来了,听说最近你过得有些狼狈啊!”
她待我落座后,眼中闪过一抹恶毒,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所以陆司珩心里依旧有我,对吧?”
没有为对方的挑衅动气,我拿出纸笔写道。
看到这句话,苏玉绾脸色瞬间变了。
“你以为陛下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念旧罢了。”
“我希望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少在那里做白日梦。”
“在陛下最艰难的时候,是我陪在他身边,我才是他最爱的人!”
苏玉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胸口急促起伏。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沉默许久后,提笔写道:
“至少,我曾经为他付出了所有。”
苏玉绾一怔,但很快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那又如何?别忘了你现在不仅声名狼藉,还是残花败柳之身,你觉得陛下会相信你吗?”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狰狞。
“再说了,你一个将死之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苏玉绾起身离去。
我则独自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房间角落里,镂雕着莲纹的鎏金香炉升起袅袅青烟,散发出淡雅的幽香。
但我清楚,从决定赴约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也嗅不到任何味道了。
7
得知我失去嗅觉后。
王馨瑶心疼得落下泪来。
“为什么要去见那个女人?明明她把你害成这样。”
我能够理解好友的愤懑。
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我跟她都清楚,对我下毒之人必定是苏玉绾。
对方应该是在那晚的酒水里下的毒,所以最后才会为我说好话,以免我在陆司珩面前中毒发作。
再就是苏玉绾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无非是想彻底败坏我的名声。
殊不知她越是如此,反而越发让我明白自己在陆司珩心中的地位。
至于烬相思之毒......已经无关紧要了。
只能说苏玉绾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尤其是当我发觉外边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全都莫名消失后。
我知道这是陆司珩出手了。
但我却不愿他这么做。
我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陆司珩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对此,我选择离开。
于是我遣散了丫鬟与小厮,将祖宅托付给王馨瑶。
然后在京城外深山里的一间道观住了下来。
我不想让陆司珩见到我最后狼狈的模样。
更不希望他为了我大动干戈。
然而我不知道的是。
在我隐居避世的这段日子里。
京城原本早就被压下去的流言蜚语,却因为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导致关于我的消息再次甚嚣尘上。
那是在一场诗会上,有才子以一首佳作夺得头筹。
可席间忽然有人质疑,这诗并非其所作。
诗会抄袭,乃文人大忌。
这番指责虽未当场定论。
才子抄袭的丑闻却不胫而走,连带着那首诗的全文也被好事者翻出,广为传阅。
不过三两日光景,便有人认出诗的原作者是我。
这个发现立刻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恍然记起,我曾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
于是乎,我的过往种种再次被提及。
此前在各种流言蜚语里,我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向陆司珩退婚的薄情人。
可随着我当年的真实事迹逐渐浮出水面。
大家发觉并非如此。
特别是不少亲历过前朝旧事的老宫女纷纷站出来替我辩白。
“皇后娘娘是一个十分亲切的人,她对我们下人非常好,从来没有任何刁难。”
“当初昏君之所以废后,是因为皇后娘娘在还是太子妃时,就没让他碰过。”
“虽然皇后娘娘从未说过,但我们都知道,她对陆将军...不,陛下爱到了极致。”
就连父亲昔日的门生与故交,亦联名上书,为我作证陈情。
“早年陛下蒙难,杜家娘子曾寻到我等,恳请我们为陛下奔走求情。此事千真万确,足证其情深义重,绝非坊间所传薄情之人。”
所有人这才明白,我被误解得有多深。
“唉~之前我被蒙蔽,还骂过杜娘子,现在想想自己真不是东西。”
“谁能想到呢,杜娘子实在是太冤枉了。”
“话说回来,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杜娘子为了救陛下嫁给昏君的事...”
待到此时,京城上下早已无人肯相信,我是那等无情无义、攀附富贵的坏女人。
不过这一切,我毫不知情。
依旧在深山道观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简朴生活。
可就在我安静地等待大限之日到来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8
山中不知年月。
晨起云侵崖,暮时松伴钟。
或许是远离凡尘的关系。
于道观栖身日久,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而当我以为自己能够安静地了却残生时。
苏玉绾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她怨毒地看着我,愤愤不平的说道。
“苏施主,万变纷扰,归根曰静。此间本是清静地,你又何苦来此,庸人自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依然心平气和地在纸上写道。
“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了!”
苏玉绾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到底有什么好,让陛下对你念念不忘,竟想将你寻回。”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完,她竟是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朝我刺来。
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没入身体,随之炸开的剧痛顿时让我眼前一黑,只觉得所有声音迅速远去。
在思绪彻底沉入黑暗前,我依稀看到视野尽头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狂奔而来......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在皇宫之中了。
王馨瑶第一个发现我醒来,随即抓住我的手哭个不停,显然担惊受怕了很久。
我刚想要安慰她。
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紧接着殿门便被“砰”地一声撞开。
陆司珩焦急地闯了进来,衣袍散乱,甚至未及穿履,赤足站在冰冷的地砖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双目通红地望着我,话音里带着哽咽的颤抖。
我张了张嘴,这才想起自己无法说话,一时间竟有些慌乱。
看到我这个样子。
陆司珩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
明明已经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之人,此刻他在我面前却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我会找来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治好你。”
“答应我,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庞,用力点了点头。
当晚,我便在宫中住下。
仿佛是要弥补这么多年来的遗憾。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司珩只要一下朝就来陪我,恨不得时刻黏在身边。
原本他还想要废黜苏玉绾改立我为皇后,但被我劝住了。
老实说,我并不怎么恨对方。
毕竟从本质上来讲,她也是太过在乎陆司珩才会对我下手。
至于烬相思之毒。
陆司珩寻来天下名医为我会诊。
结果喜忧参半。
虽然短时间内找不到祛毒的办法,却也暂时压制住了毒性。
只是我依然无法开口说话以及嗅不到任何味道。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苏玉绾派人传来消息。
她有办法救我。
9
冷宫中。
我见到了苏玉绾。
她身形消瘦,眼窝深陷,华丽的宫装穿在身上有些宽松,显然这段时间并不好过。
陆司珩虽然没有废后,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其打入了冷宫。
看到我出现,原本还有些精神恍惚的她,顿时抬起来头死死盯着我。
“你终于来了。”
在对方面前坐下后,我接过宫女递来的纸笔,在上边写道:
“你说你有办法救我?”
“若真的有用,我可让陛下减免你的罪责。”
岂料这句话却让苏玉绾情绪激动起来。
“如果不是你,陛下只会独宠我一个。”
“如果不是你,我依旧是母仪天下、地位尊崇的皇后。”
“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她歇斯底里地咒骂我道,若不是有宫女太监在旁制止,甚至想要冲过来把我撕碎。
我看着她疯狂地模样,百感交集。
曾经何时,我也在这冷宫里待过,并没有觉得怎样。
时过境迁,现在却反而能够理解对方的感受。
只能说世事无常。
过了许久,苏玉绾终于安静下来。
“在南方瘴疠之地,有一口‘洗髓泉’,泉水至阴,可解你的毒。”
她冷笑着说道,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
“不过,此泉性烈,需以男子元阳为引,在阴阳交泰之时服下,方能生效。此后更须臾不能离人,否则毒性反噬,必死无疑。”
听完苏玉绾讲述的解毒办法后,我沉默了。
我相信对方没有骗我。
正因如此,我才更明白隐藏在其中的恶意。
“怎样?办法我告诉你了,你猜陛下会如何抉择?”
苏玉绾得意地对我说道。
我没有答话。
毫无疑问,这是对方的阳谋,也是诛心之语。
若想解毒,陆司珩需要跟我南下,并且时刻陪在身边。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不仅是我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君王,岂能丢下社稷于不顾。
所以离开冷宫后,我选择对陆司珩隐瞒了真正的解毒办法。
只是我的心σσψ情有些沉重。
因为我在害怕——害怕说出来后那个答案会让我失望。
更害怕这个要求会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一根永远拔不出的刺。
所幸陆司珩没有怀疑我,他依然在想方设法为我寻找名医以及解毒的办法。
这让我松了口气。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我身上的毒依旧看不到祛除的希望。
倒是陆司珩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我没有发觉不对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想带我出去散心。
我自无不可。
然而当他亲自驾着马车带我驶出京城时,我才察觉出异样。
“司珩,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发现周围除了我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随即拿出纸笔写道。
“很简单,因为我要带你南下解毒。”
陆司珩的回答让我怔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做梦也没想到陆司珩竟然为了我要抛下皇位与群臣百姓。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将来史书上该如何评价?
我个人的名节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连累到陆司珩。
“别担心。”
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他安慰我道:
“在此之前,我已经把皇位让给贤良了。”
可...可是...
我心乱如麻,拿着笔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出来。
陆司珩是什么时候知道真正的解毒办法的?
还有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就这样不要了?
一时间千头万绪,我竟不知道是该替他难过还是为自己感到高兴。
“还记得当初你向我退婚时说过的话吗?”
陆司珩驾着马车,头也不回地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造反,只因你说想当皇后。既然连这理由都是假的,那皇位对我来说,也只是一把虚妄的椅子罢了。”
“当然,只要你以后别怪我让你吃苦就好。”
听到这里,我脸上的泪水无声滑落。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向前倾身,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执缰的手上。
掌心相贴的温暖,便是我的答案,也是我们的余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