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卵换到一盒迪拜巧克力的那天,我在卧室门外听到裴司和江禾的说笑声。
“裴叔,你老婆真去捐卵了?就为了给你买盒巧克力?”
“嗯。”裴司笑了一下,“她不知道我有钱,我也没提。”
“那你也不说她一声?”
“说什么,”他顿了顿,“傻子,说了也不懂。”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我不傻…”
随后转身,捂住小腹那片还没散的钝痛,去找了我爸所在的研究院。
“我是沈院士的女儿,麻烦帮我登记一下。”
1
我到研究院的时候,门卫帮我打了个内线电话,让我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我就坐在那里,把包放在腿上,看着来来往往穿工牌的人进进出出。
没等多久,裴司从里面走出来了。
江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说着什么,看起来很自然。
直到视线扫到我,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裴司先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
“我来找我爸,听说他要来这开会,我想见他一面。”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外带。
力道很重,我说了两声疼,他没有松。
“这里不是你随便来的地方。”
“你先回去,别在这里添乱,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停住脚,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站在原地没动,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哪儿也不去。”
“而且我不觉得我在添乱,我就是来找我爸的。”
裴司皱了一下眉头。
这时候江禾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我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好看的裙子。
奶白色的,腰上系了根细带,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很精致。
和来我们家那几次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看了一秒,随口说了句:
“小江侄女,你今天穿这件真好看。”
江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捂着嘴把头转过去。
裴司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里面走出来几个穿工牌的工作人员,一眼看见裴司,其中一个远远就打了招呼。
“裴哥今天来得早啊!”
那人走近,视线落到江禾身上,笑着说:
“这就是嫂子吧?上次听裴哥提起过,说要带来见见,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果然好看!”
江禾没有否认,只是往裴司身边靠了靠,笑着应了句什么。
神情落落大方,像是站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了。
我站在旁边,想开口说,我才是他妻子,你们认错人了。
裴司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侧过身,扫了我一眼,语气平稳,像是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是我侄女,平时脑子不好,都关在家里。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自个跑出来找我了,你们别介意。”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侄女。
我是他侄女?
“裴司。”
我想要解释清楚。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明明是你…”
话还没说完,江禾已经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
她朝那几个工作人员甜甜一笑,顺势把裴司往里带。
2
江禾侧过头,压低声音跟裴司说:
“她怎么找来这里的,先把她弄走吧。”
“不就是听说你最近发了奖金,来要钱的?说她傻,我看未必是真傻!”
我站在原地,看着裴司任由江禾挽着手臂,没有半点要躲开的意思。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往下坠了一截。
旁边那个工作人员往我这边挪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转头对裴司说:
“裴哥,这就是你说的侄女?就是你养父托付给你的那个小姑娘?平时也是这样站着发呆吗?”
又回过头,对着周围几个人笑着说:“傻愣愣的,真有点像。”
我听见“傻”这个字,又一次从别人嘴里出来。
我看了看裴司,他没开口,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默认了。
低头看了眼手里提着的那盒迪拜巧克力。
铁皮礼盒,烫金的字,我找了很久才托人带回来的。
我说了一句:“我不傻。”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
我把那盒巧克力攥紧了一下。
然后抬手,砸了出去。
砸出去那一刻,我心里是疼的。
那盒巧克力是我捐卵之后躺了三天,用那笔钱托朋友辗转从迪拜带回来的。
就因为裴司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吃过,后来再没找到。
我记住了,找了很久,才找到。
但我还是砸了。
江禾来不及躲,那盒巧克力磕在她手臂上。
她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脚底没站稳,直向后倒去。
裴司脸色一变,抱住她砸在地上。
江禾眼泪原本就要掉下来,看到是裴司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再也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啜泣起来。
至于那盒昂贵的巧克力。
铁皮盒子磕开了一个角,里面的巧克力碎了几块,散在地砖上。
裴司慢慢扶起江禾,动作很自然,随即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冷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沈鸢!”
“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行!”
“推江禾算怎么回事!”
江禾坐在地上,眼眶红着,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裴叔,别骂她,她就是一时没控制住,你别和她计较。”
她说着,自然地靠向裴司,低声说:
“她平时就这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我没有推她!”
“我是裴司的妻子!”
“你才是他侄女!”
“凭什么是你站在那个位置!”
裴司脸色彻底沉下去,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厌恶。
不是一时的情绪,是那种积了很久、终于懒得掩盖的厌倦。
“沈鸢!”
“你在外面说什么!”
“你再闹,你现在就给我走!”
我没走,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他。
“我没有在闹。”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落到江禾的手腕上。
一条手链,米色的棉绳,穿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珠子。
珠子侧边有一道细细的旧磕痕,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在石头台阶上磕的。
当时外婆用砂纸磨过,但没磨掉。
那是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东西。
我结婚那年,把它放进首饰盒。
后来首饰盒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家,没找到。
我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我妈的手链,为什么在她手腕上。”
江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缩,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带着哭腔开口:
“沈鸢你别乱说,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你不要随便往我身上安东西。”
她说着,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往裴司那边侧了侧身。
我气得从地上站起来,直接往她那边走过去,就想把那条手链拿回来。
还没走近。
脸上挨了一巴掌。
3
火辣辣的疼从脸上传来。
我捂住脸,没有立刻说话,眼眶慢慢就红了。
裴司站在原地,手还抬着,声音很冷,像是在处理一件烦人的小事。
“你闹够了吗。每个月给你转的生活费,少你一分了?大老远跑来这里,算什么事。”
我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眼前这个人非常陌生。
我结婚三年,每天睡在他旁边,现在却觉得完全不认识他。
我攥紧手,抬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裴司冷笑了一下,声音带着一股轻蔑。
“找到这里来,还说不是来找我的?你自己信吗?”
江禾在旁边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在帮我说话:
“裴叔,算了,她平时就是这样,咱们送她回去吧,在这里待着怪麻烦的,影响你下午开会。”
说完就走过来,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她一边拉,一边在别人完全看不见的角度,用指甲狠狠拧进我手臂里,往里旋了一下。
我吃痛,下意识地推开她。
周围立刻一阵惊呼。
有两个人直接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下压。
“你干什么呢!人家好心好意送你,你还敢动手推人!真当我们是死的吗!”
江禾摇摇头,轻轻叹息:
“没事,你们别怪她,她就是心里不舒服,控制不住,你们放开她吧,别为难她。”
我被人压着,完全动弹不了。
小腹那片捐卵之后留下的钝痛,这时候又一阵一阵翻涌上来。
但那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没推她!”
“是她自己拧我的,你们看我手臂!”
“是她故意的,不是我推的!”
没有人听。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声音七嘴八舌地压过来。
背上被人踹了重重一脚,我整个人往前趴下去。
“大家都看见了,还狡辩什么!”
“说她傻,我看真不是冤枉她!”
我拼命想撑起来,想让他们看清楚我手臂上的掐痕。
看清楚那一块已经开始泛红的皮肤。
但根本动不了,只能扯着嗓子喊: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
裴司从人群里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他声音很低,贴着我耳边说:
“专门跑来给我添麻烦的?”
“你为什么推江禾?”
“她哪里招惹你了?”
刚才被踹的那一脚,经他这么猛地一拽,背上的疼一下子翻倍涌上来。
但我觉得那些疼都不重要。
我看着裴司的脸,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没忍住,也没想忍。
他就这么拎着我,把我往江禾那边拖。
“给她道歉。”
我没动。
他抬脚,踹在我膝盖后侧。
我脚下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膝盖处渗出一点温热的感觉。
我说疼。
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见。
“道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喜欢裴司了。
不是一时的气话,是真的,清清楚楚地,不喜欢了。
之前听见他说我傻,心里还会难受,还会想解释,想让他收回那句话。
现在只觉得麻木,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没有推她,所以我不道歉。”
裴司低下头,直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下压。
“还在狡辩!”
“道歉!”
头被往下压的那一刻,我余光看见江禾站在旁边,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想挣,但根本挣不开。
头一下一下被往地面方向压,我撑着,撑不住。
直到开口那会,已经哑了:
“你别这样,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是来找我爸的。”
“你让我去找我爸,我不想看见你。”
裴司手上的力道不降反增。
“找你爸?你爸是谁?说得出口吗?”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
周围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找她爸,哈,她爸在哪儿呢?”
“有这么个女儿,她爸知道了得绕着走。”
“跑到研究院来这一出,以为她爸是院长啊?”
“就她这身打扮,张嘴就是大话。”
我委屈,委屈得胸口发堵,但疼得实在没办法再开口说什么。
头被往下压,离地面越来越近。
就在这一秒。
走廊那头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但很沉。
“这边怎么了?”
4
“沈院长!”
走廊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压在我身上的手松开了,裴司抓着我头发的手也松开了。
我整个人往下坠,撑着地砖才没有彻底趴下去。
裴司的呼吸变得紧张起来,他赶紧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声音换了一种调子,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
“院长,不好意思让您看见这一幕,这个人擅自闯进来,情绪很不稳定,还动手伤了我家人,我正在处理,您不用担心。”
院长不就是我爸吗?
我想抬起头,但浑身像是被抽空了。
眼前的光有点发白,意识开始往边缘漂。
就在这时,压着我的重量忽然全部消失了。
有人蹲下来,把我扶起来。
我费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很久没见了。
鬓角比我记忆里多了一些白,但眉眼是一模一样的。
所有的疼,所有从早上就开始憋着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顶上来。
喉咙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直接掉下去。
我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
裴司旁边愣了将近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我,声音猛地拔高。
“沈鸢你说什么!”
“你知道你叫的是谁吗!”
“这是院长!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认人,你清不清醒!”
他一边说,一边往我爸那边挪了挪,勉强撑住表情:
“实在抱歉,这孩子父亲去世得早,一直跟着我,从小脑子就不大好。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我马上让人把她带走,保证不影响您这边!”
我眼泪一直掉,看着我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只是哭。
江禾也走上前来,站在裴司旁边。
“是的院长,她平时就这样,容易把事情混在一起,裴叔照顾她这么多年,她偏说是她丈夫。”
“今天叫您爸,您别介意,她不是故意的。”
“我们这就把她带走,不打扰您了。”
他俩语气温和,神情诚恳,像是在认真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说完,江禾转过身来,伸手要来拉我的胳膊。
我爸抬手。
一巴掌扇在江禾脸上。
清脆,不含糊。
她整个人扇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顺着墙滑下去。
江禾捂着脸坐在地上,震惊到完全忘记要做出什么反应。
还没等周围任何人反应过来,我爸抬脚,踹在裴司胸口正中。
裴司整个人往后撞出去,脊背重重砸在墙上。
他痛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弯下腰去。
手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走廊里彻底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我爸站在原地,低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我沈怀的女儿。”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裴司身上扫过去,又落回来。
“你们,也敢动?”
5
我爸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靠着他,眼泪根本止不住。
憋了这么久的话,这时候全跑出来了。
“爸!”
“他们说我傻,但我不傻,我什么都知道的!”
“明明我才是裴司的妻子,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侄女!”
“江禾才是他带来的人,可他非要把我们两个说反,还让所有人都信他!”
我爸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听着。
“我就是来找你的,就是想来见你一面,但裴司不让我进,还让这些人拦我、打我。”
“爸,我妈留给我的手链,在江禾手上,她不还给我。”
“爸…我委屈…”
四周静了一瞬。
随后那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工作人员开始往后缩。
有人腿都在抖,声音也跟着抖。
“院长!我们不知道实情…”
“是裴哥说沈小姐以前就爱胡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们也是听他说的,才跟着,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话还没说完,我爸一眼瞪过去,那人连声音都不敢发。
我爸回过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他手一碰到我,我就疼得倒吸一口气。
“疼!”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我,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很小的孩子:
“鸢鸢,爸在呢。”
“回来了就好。”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走廊,对旁边的人开口:
“把这些人先带下去,等我回来再处理。”
裴司这时候从地上撑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已经拔高了。
“沈鸢!”
“现在什么情况,你给我解释一下!”
“院长怎么会是你爸?”
我转过头看着他。
心口还是钝钝地疼。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从来没问过我,我爸是谁。”
裴司从来不问我这些。
我跟他说过,一个人在家待着有点难受,想出去找点事做。
他说家里有电视有网,有什么好难受的。
我以为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关心。
现在想想,他大概只是觉得,我的需求和小孩子一样。
从来都算不上数的。
6
裴司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快步走过来。
“沈鸢,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听我解释!”
他往我这边冲的时候,我爸抬手想挡。
我拉住了我爸的手。
我不太明白裴司为什么要当众说我是他侄女,把江禾推到那个位置上。
但现在想想,这些细节好像也不是最重要的了。
有些话,今天说完比较好。
我看着裴司,开口:
“裴司,有件事要交代你一下。”
“家里冰箱冷冻层最里面有一袋汤圆,是我妈的方子自己包的,你不爱吃甜的,可以不用动它,但别扔,我回头来取。”
“还有阳台那盆绿萝,我养了快两年了,你记得三天浇一次水,不用多,浇到盆底开始往外渗就行,浇多了会烂根。”
“就这些。”
裴司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没完全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先别说这个,沈鸢,我们回家,回家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清楚。”
“我以后每个月的收入都转给你,你爸那边我也会去道歉的,我认错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不回去了。”
“裴司,我不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别人说我傻,我可以不计较。但你不能说。”
“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你侄女,不是你妻子。”
“这个意思我懂,你觉得我拿不出手,在外面带不出去。”
“所以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
刚才还一脸冷意的裴司,这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看我的眼神变得很轻,很软,像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不是这样的,鸢鸢,你先听我说。”
“是江禾!她一直在我们中间搅事,我那时候是被她带着走的,我不是真心那样对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过去这几年,一件一件的事情,这时候全都浮上来了。
“裴司,你其实对我一直都不好。”
“我今天早上在门口听见了,你跟江禾说我去捐卵换钱给你买巧克力,是个傻子。”
“还说你卡里有钱,就是没告诉我。”
“你从来不跟我说家里有多少钱,让我一直以为手头很紧,我捐卵的时候小腹疼了好几天,你问都没问过我一句。”
“裴司,对我好的人,不会骗我。”
“所以我要回家了。”
7
之前我跟我爸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同意,说那个人眼神不对,靠不住。
我没听,自己决定嫁了。
因为裴司说过,他会对我好的。
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还只是个普通的项目专员。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事,收入一般,但说话好听,什么都答应我。
结婚后第三个月,他突然很高兴地回家,说有个大项目要落地,他被推上去做负责人,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让我别担心。
我当时很开心,把自己攒了很久的一笔钱借给他打点关系,说是帮他站稳脚跟。
可那个项目落地之后,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变好。
他开始频繁应酬,晚归,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家,说是忙。
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房子里,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敢问太多,怕他烦。
家里的开销他每个月给我转一笔,不多,我一直以为是真的紧张,所以从来不乱花,买东西都挑最便宜的。
但这些我都没放在心上,我一直觉得,等他忙过这段,就能重新回归到我们的小家。
直到今天。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裴司西装笔挺,看着江禾腕上我妈的手链,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才意识到,原来他过得一直很好。
只是那个好,从来没有我的份。
裴司这时候还想往我这边走,手伸过来想拉我的袖子。
没碰到。
我爸抬手示意,旁边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准备把裴司和江禾一并带走。
江禾这时候急了。
她挣扎着,声音尖利起来。
“凭什么抓我!”
“我什么都没做!”
“是裴司让我来的,是他说带我来见世面,是他说让我配合他,我就是个受害者!”
“你们凭什么抓我!”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挣,但安保人员根本不为所动。
我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我爸说:
“她手腕上那条手链是我妈留给我的,她拿走的。”
我爸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抬头,声音沉着。
“非工作人员,无证擅入研究院限制区域。”
“带下去,先问清楚她进来之后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文件和人员。”
“严格程序处理,一步不能少。”
安保人员听完,手上立刻不客气了,直接将江禾按住,扣在地上。
8
江禾被按在地上,动弹不了,但嘴还能说话。
她扭着头,声音又尖又急。
“不是这样的!”
“是裴司骗我的!我确实不是他妻子,但我也算是他家里人啊!他叫我一声侄女的!”
“是他自己说沈鸢就是个傻子,带出去拿不出手!”
“他现在做项目负责人,要见那么多人,他嫌丢脸,才让我配合他演的!”
“都是他的主意,我就是听他的话,我有什么错!”
裴司听到这里,脸涨得通红,直接从地上撑起来冲到江禾面前,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来的,说这里的圈子是龙凤,求我带你认识人!”
“也是你自己主动凑上来的,现在跑出来装什么受害者!”
江禾被打得偏过头去,猛地抬起来,直接张嘴咬住了裴司的手,死死不松。
裴司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想甩开,甩不掉。
我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冷冷地笑了一声。
随后开口,声音沉着。
“我当初不同意鸢鸢跟你,就是看你这个人靠不住。”
“后来她自己决定嫁了,我拦不住,只能托人暗中帮你把那个项目推进去,想着好歹让我女儿的日子好过一点。”
“后来听说你要带家属出席,我还额外打了招呼,让人在接待上多照顾一些,以为照顾的是我女儿。”
“结果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换了个人。”
他停了一下,扫了裴司和江禾一眼。
“把这两个人关在一起。”
“我倒想看看,他们两个关在一块,能咬出什么来。”
9
跟着我爸往回走的路上,我才慢慢想明白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那些他暗中做的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走到楼梯口,我突然停下来。
我爸察觉到了,回头看我。
我低着头,开口:
“爸,对不起。”
“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了,所以一直没敢联系你。”
“要是我早点回来,早点知道裴司是那种人,我就不会让你这么久没有女儿陪。”
我爸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条手链,重新给我戴回手腕上。
“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我也以为你过得挺好的,不需要我,所以一直没敢去找你。”
“是我的问题,让你自己撑了这么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鸢鸢,委屈你了。”
那天之后,我就跟着我爸住下了。
后来的事,是我爸手下的人陆陆续续告诉我的。
当天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工作人员,全部被约谈,写了检查,该扣的绩效一分没少,还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
裴司和江禾被关在同一个地方等待处理。
据说最开始两个人就直接吵起来了,互相把对方的责任往外抖,越说越激动,最后动了手。
江禾虽然不吃亏,但裴司力气到底大些,最后被压着打了一顿。
不过裴司也没落到什么好,脸上被抓了好几道深口子。
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到下巴,后来结了疤,再也没消掉。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脸。
裴司的项目在那之后撤了合作,负责人的位置也没了。
听说后来找了好几家公司,简历投出去都没有回音,行业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名字。
至于江禾,和裴司闹翻之后没多久就走了,去哪里没人知道。
我爸处理完这些,偷偷换了便装出去,据说亲自去找了裴司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上的指节有点红。
他还带回来了我养在阳台上的那盆绿萝。
我问他怎么没把冰箱里的汤圆一起拿回来。
我爸说,他进门的时候那盒汤圆已经不在冰箱里了。
我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其实对于裴司后来怎样,我不是很放在心上。
我这个人忘性大,不是装的,就是真的容易忘。
他确实骗了我,心里某个地方确实空了一块,但我不太会一直揪着一件事难受。
我还是希望他后来能过得好一点。
只是后来有一次我出门,在街上远远看见了裴司。
他过得并不好。
10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比我们还住在一起那会儿差远了。
脸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张脸了。
疤从眼角延下来,皮肤因为愈合不好显得凹凸不平,整个人看起来很陌生。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往我这边走。
还没走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江禾。
她比上次见到时瘦了很多,颧骨有些突出。
身上的衣服也旧,没有之前的如星光般闪耀的感觉了。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点燃了。
“沈鸢!!”
声音又尖又紧,但她没有冲上来。
她恨恨扫了一眼我旁边跟着的人,反手在裴司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扭头对他说:
“你让沈鸢好好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你以为你变成这副模样,她还会回头看你一眼吗?”
“做梦吧你!”
“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往后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过,什么沈院长的女婿,那是你能惦记的吗!”
裴司听完,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惊慌的神色。
“你说什么!”
“不对!”
“沈鸢才是我妻子!”
“你谁啊,你干嘛拉着我的胳膊!”
裴司听完,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像是慌乱,又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散掉了。
“不对!”
“你说的不对!”
“沈鸢才是我妻子,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挽着我的胳膊!”
他说着就要往我这边冲,却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鸢鸢,我有苦衷的,那些事我都可以解释。”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我真的想你了。”
以前裴司出差回来说想我,我会很高兴,在厨房多炒一个菜。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我听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鸢…你躲我?”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随即又撑出一个笑。
“是不是因为我脸上的疤?我会好的,你别怕,你看我…”
我摇摇头,打断他。
“不是因为疤。”
“是你身上有点味道,我往后退了一下。”
“我爸说,遇到不想打交道的人,可以不用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所以我不想跟你说话。”
说完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裴司在后面追,江禾追着裴司,一边追一边喊。
“裴司你不许走!”
“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你要对我们负责!”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你给我站住!”
街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走得有点快,有点不好意思。
裴司还在后面喊。
“鸢鸢,我错了,是我的问题,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然后声音突然断掉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江禾已经扑到裴司身上,两个人缠在一起。
江禾的指甲朝着裴司脸上划过去。
裴司吃痛,反手推开她。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之前不是嫌沈鸢傻吗,不是嫌她拿不出手吗!”
“现在知道她爸是沈院长,你就贴上去了!”
“我告诉你,她不会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一边骂一边继续往裴司脸上抓。
裴司脸上那道旧疤周围又添了几条新痕,血渗出来,他疼得反手朝江禾打过去。
两个人从路边滚到了马路牙子底下。
周围的人全都躲开,有人已经在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江禾蜷在地上,身下似乎渗出血迹。
我叫旁边的人去把他们分开,送去医院。
不管他们对我做过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后来的事我没有继续打听。
我这个人记性本来就不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过几天就忘了。
只是有一天我在院里散步,碰见一个同事的家属,平时会带些自己做的小零食来。
她那天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块巧克力,说是朋友从迪拜带回来的,给我留了两块。
她说,今天在外面碰见一对夫妻,看着很落魄。
男的脸上全是伤,不知道怎么了,把手里的东西都想往外卖。
那巧克力就是从他们那里买的。
“我本来不想买的,”
“但看那女的肚子那么大,怪可怜的。”
我接过巧克力,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剥开包装,吃了一块。
是甜的。
我把剩下一块揣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给我爸。
回家看见我爸,我很开心。
吃到好吃的东西,我也很开心。
最近我只想记开心的事情。
11
【裴司视角】
江禾生完孩子之后,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让我去找活干,一会儿又嫌我挣得少,一会儿又躺着不动说身体没恢复,家里的事一件都不碰。
我一个人撑着,撑得很狼狈。
孩子夜里哭,她推我去哄。
我去哄了,她又嫌我哄的方式不对,吵着吵着就哭起来,哭声比孩子还大。
然后她开始吵着要吃迪拜巧克力。
“裴司!你今天要是不把巧克力给我带回来,你试试!”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里面乱糟糟的一切,什么都不想说。
江禾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堆在枕头上,屋子里的气味也不好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了,手掌也粗了,以前保养得很好的一双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以前,沈鸢在家的时候,日子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不会让屋子乱,也不会让我回家的时候闻到怪味。
她话不多,也不爱吵架,我说什么她就听着。
偶尔会冒出一句让我哑口无言的实话,然后她自己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继续做自己的事。
“裴司!你聋了吗!我在跟你说话!”
江禾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我随口说过一次,小时候吃过一种迪拜带回来的巧克力,后来再没见过。
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
沈鸢记住了。
她托了好几个人,辗转找到一个从迪拜回来的人,带回来一盒,放在桌上等我回家。
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指了指桌上说,你上次说想吃那个,我找到了。
我当时拆开吃了一块,没说什么,把盒子推到一边,去洗澡了。
我现在才想起来,她那天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说。
“裴司!”
我回过神,走进屋,把江禾从床上拉起来。
“想吃巧克力是吧。”
“我也想吃。”
“你自己去买吧,钱不够就想想办法。”
“沈鸢当初怎么给我买回来的,你自己琢磨。”
江禾哭着挣扎,声音越来越尖。
我把门带上,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只剩下一片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