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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落我心

我死的时候没遭罪,
给老公包好他爱吃的汤圆后,我想在躺椅上歇会,却再也没能睁开眼。
我想给谢辞留句遗言,
说我再也不跟他赌气,我原谅他跟那个小秘书的事情了。
也没来得及。
大家都说人死如灯灭,可没想到我的灵魂却迟迟不散。
我看着外出给我买糖炒栗子的谢辞回来,身后还跟着秘书许知意。
许知意娇滴滴的说。
“谢总,刚才嫂子发消息骂我是狐狸精,让我去死…我还是走吧,别坏了你们夫妻感情。”
谢辞看着我紧闭的双眼,眼中的疼惜化为厌恶。
“钟情,你到底闹什么?知意只是回来跟我拿文件,你就不能懂事点?”
直到我身体凉透,谢辞数落的声音就没停过。
可后来,他却流着泪求我睁开眼说句话。
1
谢辞皱着眉数落半晌,见躺椅上的我毫无反应,终是叹了口气。
他眉眼间的戾气散去。
蹲下身,把手里那袋一直护在怀里的糖炒栗子,轻轻塞进我手心里。
“别生气了。”
他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还是热的,这家店就在城南,你不是念叨好久了吗?起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栗子的纸袋温热,可惜我的手心再也感受不到那丝暖意了。
谢辞觉得我的手太凉,眉头又是一紧。
他起身去卧室拿了条羊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我身上。
掖好被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身去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
“给你倒杯温水,润润喉咙。”
谢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几分絮叨:
“过完元宵,我把公司的事推一推,带你去南方疗养。”
“那边暖和,空气湿润,你这咳嗽老不好,去那边养养肺应该能好点。到时候你想看海咱们就去看海…”
我飘在半空,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眼眶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
谢辞,太晚了。
站在一旁的许知意,盯着谢辞忙碌的背影,嫉妒得发狂。
她没想到,我都装睡不理人了。
谢辞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想着要带我去南方。
趁着谢辞背对着客厅,许知意悄悄走到躺椅旁。
她伸出手,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许知意试了几次,我的密码就是谢辞的生日。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设置了条定时短信。
做完这一切,她把我的手机顺手揣进自己包里。
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客厅的宁静。
许知意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自己的额角。
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她惨白的脸颊往下淌。
“怎么了?!”
谢辞端着温水,慌乱地从厨房冲出来。
一眼就看到许知意捂着流血的头,跌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谢总…呜呜呜…”
许知意指着躺椅上一动不动的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嫂子她突然拿烟灰缸砸我!她说我是狐狸精,让我滚出去,不然就杀了我!”
谢辞脸色骤变。
他几步冲到躺椅前,伸手就要去拽我的胳膊:
“钟情!你疯了吗?知意只是个小姑娘,你怎么下得去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的那一刻。
“叮咚”一声。
谢辞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许知意立刻大喊:
“谢总!你看手机!肯定是嫂子发消息骂我了!她刚才拿着手机就在按,她就是装睡!”
谢辞动作一顿,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字,发件人正是“老婆”。
【如果那个贱人秘书不滚,我就死给你看!】
谢辞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抬头盯着躺椅上的我,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消散,满是滔天怒火。
“好得很。”
谢辞气极反笑,声音冰冷。
“钟情,你为了赶走知意,连死都敢挂在嘴边威胁我?我对你太好了是吧?让你觉得可以无法无天了是吧?”
他扬起手。
“哗啦!”
那一杯原本为了给我润喉的温水,直接泼在我的脸上。
水珠顺着我灰败的脸颊滑落,打湿睫毛,也打湿刚盖好的羊毛毯。
我依然紧闭着眼,没有躲闪。
“还在装?”
谢辞看着我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他抓起我手心里那袋还热乎的糖炒栗子,丢进垃圾桶里。
“行,你喜欢装死是吧?那你就一个人在这演个够!”
谢辞转过身,一把拉起地上的许知意。
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语气里满是厌恶。
“知意,我们走!带你去医院包扎,今晚去公司过节,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震得屋顶的吊灯晃了晃。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脸,和垃圾桶里的栗子。
谢辞,我不是装的。
我是真的死了。
2
第二天,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暗紫色的尸斑。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加速了这一切。
我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谢辞身边,不得不跟着他离开。
此时谢辞正开着车,眉头紧锁。
副驾驶上,许知意头上缠着纱布,手里正把玩着我的手机。
她偷偷瞄了一眼谢辞的脸色。
点开微信朋友圈,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还特意艾特谢辞,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把我的手机塞回包里。
抬头看向谢辞,又变成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谢总,嫂子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谢辞正在开车,闻言冷哼一声,拿出自己的手机。
当他点开朋友圈,看到我账号上那条最新的动态时,他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只要你敢走,我就敢死在家里,让你后悔一辈子!】
“砰!”
谢辞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个疯子!”
谢辞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本经过一晚上的冷静,他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我。
毕竟我身体不好,昨天又泼了我一脸水。
他想着是不是该回去看看,顺便给我带点药。
可这条朋友圈,彻底斩断他回家的念头。
“既然你想死,那就别怪我不回去了。”
谢辞猛地打转方向盘,车子掉头。
原本回家的路变成去许知意公寓的路。
“谢总,嫂子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许知意怯生生地问,眼底却满是得意:
“要不您还是回去看看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不回。”
谢辞冷冷吐出两个字:
“这种把戏她玩多了,越哄越来劲。这次必须给她个教训!”
到了许知意公寓。
为了留住谢辞,许知意使出浑身解数。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突然“哎呀”一声。
谢辞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听到声音立刻冲进厨房。
只见许知意的手指被热汤烫红一片。
“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辞眉头紧皱,立刻拉着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一幕,刺得我眼睛生疼。
以前我在厨房切伤了手,想让他帮我贴个创可贴,他总是说:
“这点小伤自己处理就行了,我很忙。”
原来他不是不会心疼人,只是不心疼我罢了。
就在这时,谢辞的手机响了,是周宴打来的。
那是我的主治医生。
谢辞看了一眼屏幕,冷笑一声,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周宴的声音焦急万分:
“谢辞?钟情呢?我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
“她昨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住院!你快让她接电话!”
谢辞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周医生,钟情为了引起我注意,连你都搬出来了?你们这戏演得挺全套啊。”
“你说什么?”
周宴愣住了:
“谢辞,我没跟你开玩笑!钟情的肺已经…”
“行了!”
谢辞冷冷打断:
“告诉钟情,玩自杀这套若是弄假成真了,我正好给她收尸。别以为联合个医生就能吓唬我,我不吃这一套。”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周宴拉黑。
我飘在旁边,拼命地想要尖叫,想要解释。
可是我的声音传不到他耳朵里。
挂断电话后,谢辞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为了气我,他故意配合许知意拍合照。
照片里,许知意端着红酒杯,笑得甜蜜。
谢辞坐在对面,虽然冷着脸,但背景是温馨的烛光晚餐。
许知意立刻发了朋友圈,配文:
【谢谢你,陪我度过最温暖的元宵节,愿年年岁岁身边依旧有你。】
并且屏蔽了所有人,只对我可见。
深夜,窗外突然炸开绚烂的烟花。
谢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稍纵即逝的烟火,眼神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鬼使神差地给我发了条微信。
【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自己把汤圆煮了吃,别饿死在家里晦气。】
消息发出去,却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熟悉的“正在输入中”。
谢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在冷战。
却不知道,我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躺椅上一点点腐烂。
3
正月十七。
谢辞在许知意家的家里醒来,宿醉让他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若是以前,我哪怕生气,也不会超过一晚上不理他。
我会给他煮醒酒汤,会发消息问他胃难不难受。
可现在安静得让人心慌。
“以前稍微冷落一下就贴上来,哼,现在真是长本事了。”
谢辞把手机扔在一边,心里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赌气地大骂:
“行,比耐性是吧?我看你能撑几天。”
许知意端着早餐进来,观察着谢辞的脸色,试探着提议:
“谢总,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海边散散心吧?您最近太累了。”
谢辞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家里不知好歹的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刚收拾好准备出门,物业的电话打到谢辞手机上。
“谢先生,您楼下的住户投诉,说您家里好像有什么异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的味道,能不能麻烦您回家处理一下?”
谢辞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他想起昨天出门前,我躺在躺椅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那袋被他踢翻的栗子。
肯定是我为了恶心他,故意不倒垃圾,甚至可能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
谢辞声音冰冷,对着电话说道:
“肯定是我老婆为了气我,故意不扔垃圾。别管她,她受不了自然会收拾。”
挂断电话,他心里的厌恶更甚。
车子一路开到海边。
冬天的海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谢辞站在礁石上,看着翻涌的浪花。
原本烦躁的心情并没有平复,反而更加乱了。
他突然想起,结婚纪念日的时候。
我曾拉着他的袖子,眼里闪着光说:
“阿辞,我想去看海。等我身体好一点,我们去海边捡贝壳好不好?”
他却说:
“我很忙,下次吧。”
谢辞看着脚边的贝壳,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他在路边的小摊上,挑了条贝壳手链。
“算了,回去哄哄她吧。”
谢辞捏着那串手链,自言自语道:
“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气出病来也是麻烦。”
他转身去便利店买水,想顺便给我也带一瓶热牛奶。
就在他付钱的时候,站在不远处的许知意,眼神阴毒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拿出藏在包里,我的手机。
熟练地打开网页,从网上下载割腕照片,发送给自己。
然后迅速把我的手机放回包里,换上惊恐万状的表情,举着自己的手机冲向谢辞。
“谢总!谢总不好了!”
许知意尖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嫂子她发图片给我…她说她割腕了!你看啊!”
谢辞刚接过找零的硬币,“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他一把夺过许知意手机,紧紧盯着那张照片。
鲜红的血,刺痛了他的眼。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暴怒。
又是威胁!
昨天是绝食,今天是割腕,明天是不是就要跳楼了?
“疯子!”
谢辞怒吼一声,猛地扬起手。
那串刚买的贝壳手链“扑通”一声,坠入海里,瞬间被浪花吞没。
“简直不可理喻!”
谢辞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死是吧?行!让她割!我看她能流多少血!”
我飘在海风中,看着那串沉入海底的手链。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买礼物,也是他亲手扔掉的。
谢辞,我不疼了。
真的。
4
正月十八。
谢辞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开车回到家。
车轮碾过小区的减速带,颠簸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在心里已经做好打算。
这次无论我怎么哭闹,怎么下跪认错,他都要提离婚。
这种日子,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许知意坐在副驾驶,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意。
只要离了婚,谢太太的位置就是她的了。
电梯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我们居住的楼层。
“叮!”
电梯门打开,谢辞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原本安静的走廊里,此刻却挤满了人。
我们的家门口,拉起一道刺眼的黄色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法医提着勘察箱面色凝重。
周围的邻居们聚在一起指指点点。
每个人都捂着鼻子,脸上带着嫌弃和惊恐的表情。
“哎哟,这味儿太冲了,都臭了!”
“听说死了好几天了,真造孽啊!”
谢辞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许知意跟在后面出来。
看到这一幕,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声音尖锐:
“天呐!嫂子不会是为了吓唬我们,把家里点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谢辞心里的炸药桶。
又是吓唬!
为了逼他回来,居然把警察都招来了!
“钟情!”
谢辞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向门口,大吼道:
“你给我滚出来!玩自杀玩上瘾了是吧?还要不要脸!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你才满意吗?!”
他伸手就要去掀那道警戒线。
“干什么!退后!”
一名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严厉地拦住了他:
“无关人员不得入内!里面正在检查!”
谢辞一把挥开警察的手,指着卧室的方向,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是她老公!这是我家!”
“让里面那个疯女人别装了,赶紧出来跟我去医院!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人群都安静了。
邻居们看着谢辞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
一个戴着口罩,头发花白的老法医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摘下手套,侧过身,指了指地上黑色的裹尸袋。
“别喊了。”
“死者钟情,死因是肺部纤维化引发的呼吸衰竭,伴随严重营养不良。”
“根据尸斑和尸僵程度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48小时以上。”
谢辞愣住。
“死…死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看向警察,最后目光落在黑色袋子上。
“这不可能!”
谢辞突然哈哈笑了:
“就在昨天!她还给我发了割腕的照片!”
“她还发短信骂知意!怎么可能死了两天?你们搞错了!肯定是她在骗你们!”
许知意急忙拿出自己手机,调出割腕的照片递给警察:
“警察同志!这是嫂子昨天发给我的!她没死,她肯定是装的!”
老法医皱了皱眉。
他接过许知意的手机,看了眼照片,又深深地看了眼许知意。
法医目光转向谢辞,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位先生,元宵节当天下午,死者的生命体征就已经消失了。”
“请问一个死了两天的人,是怎么在昨天给这位女士发割腕照片的?”
5
谢辞如遭雷击。
死了两天,元宵节当天下午…
那不就是他带着许知意出门,把那一袋栗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吗?
谢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得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他的紧紧盯着黑色的裹尸袋,那里面的形状那么瘦小,那么安静。
“情情…”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拉开拉链,想要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我。
“别动!”
警察厉声喝止,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这时一名技术科的警察,拿着两个透明的证物袋走过来。
一个袋子里装着我的手机,另一个袋子里,赫然装着许知意的手机。
“谢先生是吧?”
技术科警察冷着脸,眼神里满是鄙夷:
“我们在死者手机的屏幕上,提取到完整的指纹。经过比对,除了死者本人的,剩下的全部属于这位许知意女士。”
警察举起许知意的手机,屏幕亮着:
“而且我们在许女士的手机里发现名为备用机的小号,以及大量P图软件的使用记录。”
警察点开相册,划动着屏幕。
“所有的恐吓短信,割腕照片,甚至那条朋友圈,都是许知意女士自导自演。”
“她利用死者的手机发送给自己,制造死者还在世且情绪激动的假象。”
“轰!”
谢辞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许知意。
他想起来了。
元宵节那天,我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许知意说我骂她,装睡。
那一杯冷水,是他亲手泼在我的脸上的。
那时候,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是不是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体渐渐变冷。
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对我恶语相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许知意还在狡辩,她慌乱地摆着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嫂子逼我的!是她让我发的!她想看你着不着急!谢总你信我啊!”
“闭嘴!!!”
谢辞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掐住许知意的脖子,双眼赤红。
“她都死了!她都死了两天了!她怎么逼你?啊?!”
谢辞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你拿了她的手机!是你在骗我!”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啊?你说啊!”
许知意被掐得翻白眼,双手胡乱抓挠着谢辞的手臂。
“是你害得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是你害我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谢辞的眼泪夺眶而出,混杂着悔恨和绝望。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情情偿命!”
周围的警察一拥而上,费力地将发狂的谢辞拉开。
谢辞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目光却依旧紧盯着裹尸袋。
他想起那天出门前,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喜欢装死是吧?那你就一个人在这演个够!”
一语成谶。
我真的演够了,也真的死了。
“啊!”
谢辞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是受了重伤的野兽,在绝望的深渊里悲鸣。
6
许知意被警方带走了。
谢辞因为情绪过激,当场吐了一大口血,昏了过去。
他在医院醒来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不顾医生和护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警戒线已经撤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谢辞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没有我的身影,没有我煮汤圆的热气,只有满地的狼藉。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跪在我死去的躺椅旁。
手在躺椅的缝隙里胡乱摸索着,似乎想找回一点我的体温。
突然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本子。
他颤抖着抽出来。
那是我生前写的一本病中日记,藏在躺椅的夹缝里。
谢辞翻开日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日记里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句对他的指责。
【1月20日:今天咳血了,没敢告诉阿辞。他公司忙,最近总是皱着眉,不想让他担心。】
【2月1日:阿辞今天回来晚了,身上有香水味。我不怪他,只要他还能回家就好。】
【2月14日:我想吃糖炒栗子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阿辞总是剥给我吃。不知道死之前,还能不能吃到。】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
谢辞翻到了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潦草凌乱,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血迹。
【阿辞,如果我睡着了,你别怪我,我只是太累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胃疼。】
【这辈子太短了,下辈子,我不救你了,我想健健康康地活一次。】
“啊!!!”
谢辞抱着日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他想起来那天他进门的时候,我的眼睛虽然闭着。
但头是微微侧向茶几的。
那是他买给我的,我到死都在期待的栗子。
而他做了什么?
他把那袋栗子,亲手扔进垃圾桶!
“栗子…栗子…”
谢辞像是突然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散发着酸臭味,那袋栗子已经变质了,上面覆盖着一层白毛。
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垃圾桶倒扣过来,在污秽中翻找着那几颗栗子。
“找到了!找到了!”
谢辞捧着那袋发霉的栗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他颤抖着剥开一颗,黑色的果肉散发着霉味。
他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苦涩发霉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混着他的眼泪和鼻涕。
“情情,我剥给你吃,你起来吃一口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吃,一边呕吐,吐完了又继续塞。
就在这时,大门没关,周宴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他看着疯疯癫癫的谢辞,眼中没有同情,只有无尽的冷漠。
“别演了,谢辞。”
周宴把文件扔在他面前:
“这是钟情生前签的遗体捐赠书。”
谢辞动作一僵,抬起头,满嘴黑色的残渣。
周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转达我的遗愿:
“她说不想进谢家的祖坟,嫌脏。”
“也不想看见你,嫌恶心。”
“她想把自己的骨灰撒海里,干干净净,永不相见。”
7
谢辞疯了。
他撕碎了那份遗体捐赠书,双眼充血地瞪着周宴。
“滚!她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他利用谢氏集团的权势,强行扣留了我的遗体。
他不允许火化,更不允许把我撒进海里。
他花重金打造水晶冰棺,放在那个老房子的卧室里,将我冰冻起来。
每天他都会对着尸体说话,给我擦脸,给我读书。
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谢辞开始不惜动用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要让许知意把牢底坐穿。
他不仅把许知意诈骗,伪造证据的罪名坐实。
还花大价钱挖出她以前在老家霸凌同学致残的黑料,甚至连她父母偷税漏税的证据都翻了出来。
看守所里。
许知意穿着囚服,剃了光头,整个人瘦脱了相。
许知意在看守所里,大概是知道自己再无翻盘的可能。
开始撒泼打滚,叫嚣着一定要见谢辞一面。
“我要见谢总!我是被冤枉的!谢辞他爱我!他只是被那个死人迷惑了!”
谢辞去见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谢辞!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钟情那个贱人死了都还要害我!”
许知意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谢辞没有说话,看着许知意,嘴角勾起。
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哎呀,那个黄脸婆的救命药当然是我换的。反正她都要死了,早死早超生,把位置腾给我不好吗?”
后面是他自己带着醉意的笑声:
“你这个小妖精,真会开玩笑…”
这是很久以前。
一次应酬后,许知意送他回家,在车里说的醉话。
他当时只当是个玩笑,甚至还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可爱。
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刀,捅进他的心脏。
录音播放完,许知意脸上的怨毒变成极致的恐惧。
她崩溃地尖叫起来。
“不是的!我开玩笑的!我只是开玩笑的!”
谢辞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厌恶。
“这录音我已经交给警方了。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
“许知意,你就用余生为钟情赎罪!”
处理完许知意,谢辞辞去谢氏集团总裁的职务。
将名下所有的股份变卖,成立钟情肺病救助机构。
曾经不可一世的谢总,散尽家财。
他搬回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个老破小,守着冰棺里的我。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
哪怕吃了大把的安眠药。
只要一闭眼,就能听到我在咳嗽,听到我说“阿辞,我疼”。
“情情,我也疼。”
深夜,谢辞跪在客厅我死去的躺椅前。
手里拿着我的黑白照片,一遍遍地擦拭,一遍遍地亲吻。
地板太硬,他的膝盖跪烂了,血水渗出来,染红裤管。
可他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那个洞,早就烂透了。
风呼呼地往里灌,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
才能让心里的痛苦,减轻那么一丝一毫。
8
一年后,又是一年元宵节。
窗外大雪纷飞,鞭炮声此起彼伏,万家灯火团圆。
老房子里,没有开灯。
只有遗像前点的两根蜡烛,跳动着微弱的火苗。
谢辞坐在那张躺椅上。
这一年里,因为长期抑郁,绝食和自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形如枯槁。
医生早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说他是油尽灯枯,心死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桌上放着刚买回来的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煮得软糯的芝麻汤圆。
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包的,虽然形状不好看,但馅料很足。
谢辞颤抖着手,拿起一颗栗子。
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剥开壳,把金黄的果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直到剥满了一整盘。
“情情,吃栗子。”
谢辞端着盘子,对着空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我剥好了,全是好的,没有坏的。”
“你尝尝,甜不甜?”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雪拍打着窗户。
“砰!啪!”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炸开。
瞬间照亮整个屋子,也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
在那片光影交错中,谢辞恍惚间看见了门被推开。
我穿着他给我买的白色长裙,笑着走了进来,眉眼弯弯,一如初见。
我歪着头,俏皮地问:
“阿辞,栗子凉了吗?”
谢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回光返照般有了神采。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不凉,情情,不凉…”
他笑着,眼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流下来:
“还是热的,我一直捂着呢,就在心口捂着…”
手指穿过了空气,抓了个空。
但谢辞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他缓缓地靠回躺椅上,怀里紧紧抱着带血的日记,像是抱着我一样。
正月十六的凌晨,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这间屋子时。
谢辞静静地靠在躺椅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的笑。
9
谢辞的灵魂飘出身体。
他看着自己枯瘦的尸体,没有丝毫留恋。
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和狂喜。
终于可以见到情情了!
他在房间里疯狂地寻找,在每一个角落呼唤我的名字。
“情情!情情你在哪?我来了!”
可是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我的影子。
他不死心,一路狂奔,冲上了黄泉路。
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忘川河水波涛汹涌,无数的灵魂在排队。
谢辞挤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冲到奈何桥边,抓着正在盛汤的孟婆,急切地问:
“婆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钟情的女人?她很瘦,肺不好,总是咳嗽…她是不是在这里等我?”
孟婆停下手中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钟情?”
孟婆叹了口气:
“那个姑娘啊,早就喝了汤,转世投胎去了。”
谢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我不信!”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跪在奈何桥头,像个疯子:
“她一定在等我!她那么爱我!她不可能不等我!”
他愿意用他生生世世的轮回,去换取再见我一面。
他愿意跳下忘川河,受尽千年业火焚烧的痛苦,只要能再看我一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我就站在奈何桥上空,站在他看不见的高处。
冷漠地看着谢辞在奈何桥边发疯。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看着他为了找我不肯投胎。
我确实没有转世。
周宴每年烧给我的那些纸钱和思念,化作了供养我灵魂的香火。
让我在这个属于亡者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我对着虚空,仿佛在对自己说。
“我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
“恨是需要力气的,而他早就不值得了。”
爱和恨都随着我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忏悔,所有的追随,都只是一场感动他自己的独角戏。
而我连当观众的兴趣都没有了。
最终谢辞的灵魂因为找不到归宿,也得不到救赎。
在无尽的虚无和绝望中,一点一点地慢慢消散了。
他带着他那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化作天地间的一粒尘埃。
真正的惩罚,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死后永不复相见。
10
周宴替谢辞处理了后事。
他去老房子里,找到被谢辞视若珍宝的带血日记。
和放在我遗像前,已经干硬的栗子盘。
他将这两样东西,连同一些纸钱一起,在路口烧给了我。
火光中,日记本的纸页慢慢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一段已经彻底结束的沉重过往。
从那以后,周宴的生活,似乎又恢复平静。
只是不久后,他从孤儿院里,收养患有先天性肺病的小女孩。
他给她取名叫“念情”。
思念的念,钟情的情。
在周宴的悉心照料下,念情做了手术,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她很聪明,也很善良,像一株迎着阳光努力生长的小树苗。
多年以后,念情长大了。
她没有辜负周宴的期望,考上最好的医学院,成为一名优秀的呼吸科医生。
她用她的专业和善良,治愈无数个像曾经的我一样,被病痛折磨的病人。
每年的元宵节,周宴都会带着已经亭亭玉立的念情,回到已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他会推开门,在客厅依旧摆在原地的躺椅前,轻轻放下一束白色雏菊。
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有一年,念情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爸爸,我们每年都来这里,这里到底住着谁呀?”
周宴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拂去躺椅上的灰尘。
他的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虚空,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怀念。
“这里啊,曾经住着一个很温柔,很爱笑的阿姨。”
“她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爱。”
“也教会了我们,什么是放手。”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白色雏菊。
花瓣微微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是我在云端之上,传来的一声悠远而释然的叹息。
(全文完)

春雨落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