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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故里不相逢

【1】
1
镇北将军府兵变那夜,女将军沈月荣抓起长剑,带着亲兵直冲西侧小院,那里住着她的情夫柳卿鹤和他们的孩子。
直到天将破晓,侍卫们才想起正院。
在堆满尸体的血泊里,他们找到了将军的夫君江珩峥。
他冷静如常。
甚至在侍卫扶他起身时,还淡定地按住了汩汩冒血的伤口。
可府里上下还是察觉了异样。
第一日,他把管家大权直接交给了沈月荣的情夫。
第二日,他闭门不见沈月荣,甚至将她往西院里推。
第三日,他撤掉了书房案头日日更换的求子香。
三年前沈月荣在战场上中了奇毒,他亲尝百草为她配出解药,却也伤了根本再不能让她受孕后,这香便从未断过,只因他日日盼着能有个孩子。
第四日,他不再过问府中琐事,也不再询问将军何时归府。
......他似乎忘了自己是这座府邸的男主人,整日栽花种草,乐得悠闲。
直到今日,沈月荣终于踏进了他的院子。
她站在院中,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肃杀气魄。
“珩峥。”她唤他,声音有些哑。
江珩峥抬起头,俊逸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将军来了。”
没有迎上来,没有像从前那样为她卸甲,甚至都没有起身。
沈月荣心头莫名一沉,想查看他肩头的伤,却被他侧身避开。
“伤处已结了痂,不劳将军挂心。”
他说得客气周全,反倒让沈月荣的手僵在半空。
“那夜......卿鹤院里孩子还小,刺客又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我不得不......”
“将军做得对。稚子无辜,柳公子又胆小,自然该先护着他们。我若是您,也会这般做的。听说,柳公子那做了新菜您快去尝尝吧。”
沈月荣眉头微皱,“珩峥,你怎么总是把我往那推?我今晚......想宿在这里。”
江珩峥淡淡开口,挑不出任何错处:“小公子夜里离不得母亲。将军还是去那边妥当些。”
“我就要宿在这里。”沈月荣的语气固执,像在跟自己较劲。
“将军,我的床榻小,容不下三个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小厮急促的声音:“将军!小公子哭得厉害,柳公子请您过去瞧瞧!”
沈月荣下意识起身,走到门口却顿住脚步。
她回头,看见江珩峥依然端坐在那,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
“晚些我想喝你煮的茶了。晚些时候来西院,我们一家四个一起喝点,好吗?”
江珩峥笑了:“我有伤,就不去了。”
眼见西院的小厮催着,她有些急了,瞧着他似乎没有生气,也就没在意太多。
“珩峥,我晚些再来看你。你别恼好不好?我已让人带了上好的求子香回来,娘也给你去求了送子观音,咱们会有孩子的。”
“谢将军,将军慢走。”
他没有抬头。
沈月荣也大步离开。
贴身小厮青竹红着眼眶低声道:“公子,将军实在是太过分,怎能这般说您......明明知道您再也不能,却偏偏提这事戳您心口。”
“无妨。”
他不生气,不就是不能生吗?
她想看他不生气,他就不生气了。
他独自走进内室,只从暗格里取出一支白玉笛。
他嗤笑一声,吹响玉笛。
不多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鹰穿过月色落下。
他将短笛系在鹰隼腿上:“去吧,告诉她,三年前的约定......我应了。”

旧爱故里不相逢

【2】
2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八年。
前世,他是中医世家传人,一场车祸让他魂穿成边关医馆的儿子。
他在这里遇见沈月荣。那时候她还是个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吭声的年轻女将。
他用前世所学救了她,也救了许多将士。
她说:“珩峥,等我打完这场仗,我定嫁给你。”
月荣肯嫁给他,于是老将军亲自来边关说沈家女儿认准了的人,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只是委屈他要一直在府上帮打理家事,月荣是将军往后自是战功赫赫要出征打仗的,为了月荣,他也愿意做个贤内助。
就算城中人都在笑话他是个懦弱无能的软饭男。
新婚夜,她拥着他许下誓言:“此生唯你一人,绝不负你。”
可三年后,他为解她身上的余毒,试药伤了身子自此再也无法让她受孕。
一年后,她带回了柳卿鹤。
那个会说边塞小调、会骑马射箭的男子。
她说:“卿鹤的父亲为救我而死,他无依无靠。”
她说:“珩峥,沈家不能无后。”
她说:“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夫君。”
起初,她确实只当他是恩人之子,让他住在客院,吩咐下人好生照料。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留在客院用饭的时候越来越多。
再后来,她开始夸柳卿鹤俊逸非凡,说他会讲边塞趣闻,会骑马,不像京中贵公子那般拘谨。
江珩峥不是没有察觉,可他信她。
直到那个雨夜,他亲自端着新配的安神汤去书房,推开门却看见她衣衫不整地坐在柳卿鹤腿上。
沈月荣慌忙起身想解释,柳卿鹤却挑衅的笑着。
“说话需要坐在腿上?”江珩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强行压下心中奔涌的情绪。
“珩峥,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月荣伸手想拉他。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冲进雨里。
那夜他在院中站到天亮,而她留在书房安抚柳卿鹤。
三个月后,她诊出有孕,是柳卿鹤的。
沈月荣来他院里,不敢看他的眼睛。
“珩峥,沈家不能无后......你理解我,对不对?”
他看着这个曾经说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若我不理解呢?”他问。
她沉默良久,说:“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我不能负他。”
那晚,江珩峥砸了屋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闹得难看,惊动了整个将军府。沈月荣赶来时,看见他坐在满地狼藉中手上被瓷片划出深深的血口。
“珩峥!”她冲过去想抱他。
“别碰我。沈月荣,你要么送走他,要么我们和离。”
她僵在原地,最后说:“你冷静冷静。”
她选择了柳卿鹤。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3】
3
紧接着柳卿鹤就正式入住将军府,搬进西院。
府中下人开始看眼色行事,渐渐都唤柳卿鹤二爷。
沈月荣在家时,也十有八九宿在西院。
江珩峥闹过,吵过,用尽所有方法想挽回。可每一次争吵,都只让沈月荣离他更远。她说:“珩峥,你从前不是这样善妒的。”
他善妒?
是啊,他一个大男人善妒。
为了她甘愿留在这个院子里像女人一样操持家务,甘愿牺牲一切背负骂名,还要忍受别的男人挑衅他。
嫉妒那个男子能轻易拥有他再也无法拥有的孩子。
嫉妒那个男子能笑得那么明媚开朗,自己却每日为她安危担忧。
直到那场刺杀。
那夜的刺客,是冲着沈月荣来的。
可刀剑无眼,最先遭殃的却是他的院子。
他被砍伤肩头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刺客往西院去了,将军有令,所有人都去西院保护小公子!”
他捂着伤口躲到屏风后,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多讽刺。
他不想再流血了。
他有想过回去,但是用尽各种办法却再也回不去了。
天象异动难得,去年唯一一次能离开的机会他也舍弃了。
只以为在这里能幸福。
江珩峥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封信笺,都是沈月荣从前写给他的。
第一次出征时:“见字如晤,待我归来。”
重伤初愈时:“此生能遇珩峥,是沈月荣之幸。”
他们成婚三年时写的:“岁月漫漫,与君共度,便是最好光阴。”
他一封封翻看,然后一封封投入炭盆。
直到那些缠绵的话语化为灰烬,他那颗麻木的心才沉下去。
最后一封信烧完时,江珩峥起身研墨,铺开信纸。
第一张,他写下了和离书三个字。
然后从匣底取出御赐金牌。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他祖父的恩典。
凭此金牌可求圣上一次恩准,但此生只能用一次。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镇北将军江珩峥的夫君了。
他抚摸着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三年前他在边关救下一个重伤女子时,对方留下的信物。
她说:“此玉为证,日后若有难处,天涯海角,我必陪你。”
当时他只是笑笑,心想自己有沈月荣何需旁人相护。
如今想来,也是荒唐。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
将军府西院的灯还亮着,孩子的啼哭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温柔的哼唱,和男子低沉的安抚。
她果然宿在那里了。
江珩峥吹熄了烛火。
天快亮了。
还有几日,他就能离开了。

【4】
4
天大亮时,将军府的笑声几乎要飘满整个府邸,清一色都是从西院传出来的。
奶娘逗着小公子咿咿呀呀,柳卿鹤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沈月荣坐在一旁,轻轻刮着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而沈月荣眉眼间的肃杀尽数褪去,只剩温柔。
院外的下人也不敢高声说话,只顾着忙活,生怕扰了院里的温馨。
江珩峥的院子却静悄悄的,只有他蹲在花坛边慢悠悠地给新栽的花草培土。
唇角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仿佛西院的热闹与自己半分无关。
贴身小厮青竹急得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公子啊!您听听那西院闹成那样,将军眼里如今哪里还有您?您倒好,还在这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就真的一点都不气吗?”
江珩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气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他们热闹他们的,我守着我的院子,各不相干,岂不是清净。”
“可那是将军府!您才是正牌主子啊!”青竹急得声音都拔高了些,“他们这是明晃晃的欺负人!”
江珩峥没接话。
他不是不气只是没必要了。
正说着,西院的小厮旺财就颠颠地跑来了,却连门都没进,只是扬着声喊:“江公子,柳二爷说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想喝您亲手煮的莲子百合汤,说您煮的最合口,让小的来请您过去帮忙煮一碗呢。”
府里谁不知道,从前江珩峥煮的汤羹最得沈月荣喜欢,从前他是从不下厨的,但是为她却也是自甘情愿,可如今柳卿鹤指名要他煮,还要他亲自去西院,不过是想借着孩子在他面前立威罢了。
青竹当场就炸了,上前就怒声斥道:“放你娘的屁!我家公子是将军府主人,岂会给你家那个男妾煮汤?柳二爷要喝不会让自己院里的厨娘煮啊?”
“这是柳二爷的意思,也是将军默许的。江公子若是不去,回头小公子闹起来,将军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待不起。”
江珩峥拉了拉青竹的衣袖:“知道了,我这就去。”
“公子!”青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江珩峥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是一碗汤,煮了便是,何必置气。”
他说着,便跟着旺财往厨房走,没有半分不情愿。
江珩峥挽起衣袖,坐在灶前动作娴熟。
只是从前煮的时候,心里是暖的,眼里是亮的如今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不多时,一碗莲子百合汤便煮好了。
他自己端着碗,一步步往西院走。
柳卿鹤正用手指点着孩子的鼻子,轻声细语地说着:“你瞧你,偏要喝江公子煮的汤,回头可得多喝两碗,才不枉费江公子辛苦一场。”
江珩峥把碗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汤已送到,我便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柳卿鹤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半点没被自己的话刺痛,心头的妒火与不甘反倒烧得更烈。
他就是要看着江珩峥狼狈、看着江珩峥难过,怎容得他这般体面退场?
他攥着白瓷汤碗的手紧了紧,上前拦住:“江公子急什么?这汤是你亲手煮的,小公子最是认生,不如你亲自喂他喝一口,也算全了你的心意。”
说着,他便要将汤碗往江珩峥手里塞。
那碗刚煮好的汤还带着滚烫的温度,碗沿灼人。江珩峥皱眉下意识侧身避开,不肯接:“奶娘就在一旁,何须我来。柳二爷自重。”
“江公子这是不肯给我面子?”
柳卿鹤脸上的笑淡了,手上的力道却更重,非要把汤碗往他身前递。
“不过是喂一口汤,你这将军府主人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你容不下我和孩子。”
两人僵持间,柳卿鹤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汤碗瞬间掉了下来。
大半碗滚烫的莲子百合汤径直泼了出去,不偏不倚,全洒在了襁褓中婴儿的胸口。

【5】
5
孩子骤然被滚烫的汤水灼烫,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细嫩的肌肤上当即泛起一片红痕,看着都触目惊心。
“儿子!”
柳卿鹤脸色煞白,吓得慌忙去抱孩子。
“江珩峥!你故意的!你嫉妒我跟她有孩子,竟想烫死我的儿子!”
江珩峥站在原地,垂着的手微顿,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看得清楚,是柳卿鹤自己失手与他半分无关。
偏偏这时候沈月荣恰好掀帘进来。
她本是处理完府中琐事,心里记挂着江珩峥方才的背影,想着来西院看看便去寻他。
刚进门就听见孩子凄厉的哭声,又见柳卿鹤抱着孩子怒吼,冲上前要质问。
江珩峥站在一旁,地上是翻倒的汤碗和洒了的汤水。
孩子胸口的红痕更是刺得她眼睛生疼。
“怎么回事?!”
她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先落在哭闹的孩子身上,又猛地转向江珩峥,眼神里满是怒意。
“珩峥,是你做的?”
她竟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便直接认定是他的错。
江珩峥抬眼,对上他那双满是质疑的眸子,心口凉透。
“将军觉得,是我做的那便是吧。”
他不辩,不争,也不想解释。
就这样吧。
从前,他会为了她的一句质疑急得红了眼,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如今,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信他,又何须他辩,若不信,辩之又有何用?
柳卿鹤见沈月荣怒视江珩峥,将孩子往沈月荣怀里塞:“将军,你看我们的儿子,烫成这样,江珩峥就是嫉妒!他自己没本事便容不下我们的孩子啊,可怜咱们的孩子了......”
沈月荣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感受着孩子肌肤上的滚烫,听着柳卿鹤的哭诉,再看江珩峥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头烦闷。
“江珩峥,你可知错?”
“汤是他自己失手泼的,与我无关。将军若只信他的话,要罚要骂悉听尊便。只是我江珩峥从不认莫须有的罪名。”
“把他带回院子,禁足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子半步!等我晚上过去再找你好好算账。”
侍卫应声上前想要去扶江珩峥,却被他冷冷推开:“不用你们扶,我自己会走。”
禁足,于他而言,不过是提前为离开做准备。
这将军府的院子,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禁足与否又有何差别?
青竹早已在院外等得心急,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他,见他脸色难看,又听见西院传来的哭声急问怎么了。
“公子怎么了?可是那柳二爷又刁难你了?将军她......冤枉你了?”
“无妨。”江珩峥轻轻摇头。
只是每走一步,肩膀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痛感。
方才与柳卿鹤僵持、侧身避汤转时未愈的伤口又挣开。
直到四下无人,江珩峥才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死死捂住唇,咽下喉间的一阵腥甜。
指尖沾到的淡淡血丝被他用手拭去。
青竹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颤,再看他强撑着平静的模样,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当场落下来。
方才在西院,被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又被柳卿鹤倒打一耙,连一句辩解都懒得多说。
如今受了伤,更是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把所有苦全往自己心里咽。
“公子......您的伤......”
“不打紧。一点旧伤,死不了。回我院子禁足便是,不必声张更不许去将军面前多言。”
他太清楚沈月荣此刻的心思,满心满眼都是受惊的孩儿与哭诉的柳卿鹤。
就算知道他伤重,也只会觉得是他故作可怜、博取同情,甚至会当成他推卸罪责的手段。
既然心已凉透,念想已断,便连这点可怜的关怀自己也不屑再要。
可青竹气不过。
强压下哽咽快步出了院子。

【6】
6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在书房外恭恭敬敬地跪了两个时辰。
“将军,公子方才在西院牵动旧伤,肩头伤口已然崩裂流血,方才路上还咳了血丝,公子强撑着不许奴婢声张,可奴婢实在不忍......求将军遣个太医过去,哪怕......哪怕不信公子的话,也别让公子就这么熬着。”
书房内,沈月荣正抱着渐渐哭哑的孩儿,听着柳卿鹤在一旁断断续续地哭诉。
心头怒火未消,又被繁杂的琐事搅得烦躁不堪。
听见门外青竹的声音,眉心更是狠狠蹙起。
她第一反应,竟是觉得这是江珩峥指使丫鬟演的苦肉计,一个大男人,怎么到了这时候还跟个孩子中一样耍把戏?
可刚刚他走时,那么冷漠,硬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沈月荣的怒意戛然而止。
沈月荣叹了一口气,缓和了几分:“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卿鹤见她语气不对,心头一慌,眼神闪烁却依旧咬定是江珩峥的错:“将军,真的是他......他不肯喂孩子,推搡间才把汤洒了的......”
“是吗?。”
可她了解珩峥,纵然心生气也并非狠毒之人,断然是不会对一个婴儿下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失了手?”
柳卿鹤被她看得心慌说话也开始结巴:“我......我没有......将军,你怎么能不信我,反倒信他啊?”
沈月荣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柳卿鹤沙哑着喉咙:“将军,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他,可我和孩子也是你的亲人啊!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沈月荣推开他有些嫌弃:“你先安分待着,照顾好孩子。此事,我会查清楚。”
她脚步已然匆匆,朝着江珩峥的正院走去。
江珩峥正收拾着东西。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将军既已下令禁足我,又何必踏足这方寸小院,平白污了眼。”
沈月荣僵在院中,心中有些不安:“你在做什么?收拾这些东西,是要去哪......”
“不去哪,不过是些用旧了的物什,留在府中占地方索性整理出来丢掉,眼不见为净。”
她松了一口气:“方才西院的事,纵然有误会,卿鹤爱子心切一时失言也是常情。他如今带着孩子,本就不易,你身为我夫君便该有容人的度量,退一步忍耐几分,此事便翻篇了,何必同他置气,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一个大男人好歹大气一些。”
他冷笑一声。
“沈月荣,我虽是入赘你将军府,是做你的夫君,但也不是做任人冤枉,还要赔着笑脸忍气吞声的奴才。”
沈月荣被他戳中心事,又恼他这般半分不肯低头的模样,语气也变了。
“就算事有蹊跷,你就不能顾全府中体面,顾全我的颜面?低头认个错,服个软,此事便就此作罢,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的戳我心窝?我都舍下他来看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他竟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顾全你的体面,就要我吞下所有冤屈。沈月荣,你既只要一个忍气吞声的摆设,当初又何必跟我成亲?惺惺作态何其恶心!”
那一声冷笑竟让沈月荣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抬手就打在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唇角渗出血丝。
可她也是手掌生疼,心虚的不敢再去看一眼,只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
“你自己好生反省!”
江珩峥独自一人对着窗外沉沉夜色发呆。
脸颊上的指印尚未消退,遇了风还隐隐作痛.
这些年困在将军府的牢笼里,做循规蹈矩的赘婿,忍旁人不能忍,受旁人不能受.
到如今才发觉,原来孑然一身反倒比困在金笼子里自在。
不知静 坐了多久,窗外传来车马声响。
“珩峥,我来带你走。”
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尽数散了。
“好。”

【7】
7
沈月荣怒气冲冲地回了书房,心中却愈发烦躁不安。
可其实那一巴掌打下去时,她便后悔了。
可江珩峥那冰冷嘲讽的眼神,那毫不退让的姿态,都让她觉得自己作为将军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是她的夫君,怎敢如此与她说话?
“将军,江公子院里的青竹求见。”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不见!让他回去好好伺候他主子!”沈月荣烦躁地挥手。
她坐在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浮现的,全是江珩峥方才对她失望的表情。
窗外天色渐暗。
沈月荣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起身唤来亲卫:“公子院里的晚膳可送去了?”
亲卫躬身道:“回将军,送去了,但......青竹说公子没胃口,让人原封不动地撤了。”
沈月荣眉头紧皱。
“没胃口?他今日可曾用过什么?”
“听说......早膳用了几口粥,午膳便没怎么动筷。”
沈月荣心头一紧。
他肩头还有伤,怎能这样不吃不喝?
“去厨房,让他们做些清淡的送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亲卫领命而去。
沈月荣在书房里踱步,越想越觉不安。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他今日那番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在理。是自己冤枉了他,还打了他......
“将军,西院来人说小公子哭闹不止,柳二爷请您过去看看。”门外又传来侍女的通报。
沈月荣烦躁地挥手:“我又不是大夫,有事召大夫啊,找我有什么用?我晚些过去。”
她第一次觉得,孩子和西院的琐事让她如此疲惫。
天色完全黑透时,沈月荣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步往正院走去。
路上,她想起江珩峥从前种种的好。他为她试药伤了身子,却从未怨过一句。他日日为她焚香,那份期盼是真切的。他在府中操持大小事务,从未出过差错......
而她,竟为了一个面首让他受尽委屈。
走到正院门口,沈月荣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连一盏灯都没点。
这不像他的作风。从前无论她多晚回来他的院中总会留一盏灯,他说那是为她留的归路。
“开门。”沈月荣沉声道。
守门的婆子慌忙打开院门,跪地行礼:“将军......”
“公子呢?”沈月荣径直往内室走去。
“公子......公子说他累了,早早歇下了。”
沈月荣的脚步更快了。她推开内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照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床铺整齐,锦被叠得方正枕上连一丝凹痕都没有。
“珩峥?”沈月荣的心猛地一沉。
她疾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褥显然今夜无人睡过。
“来人!”
青竹从偏房匆匆赶来,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
“公子去哪了?”沈月荣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青竹抬头,眼中含泪却咬紧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公子去哪了?!”
“将军......公子他......他走了。”
沈月荣如遭雷击。
“走了?走去哪?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拦着?!”
青竹的眼泪终于滚落:“傍晚时分,有马车来接......公子收拾了东西,就......就跟人走了。小的想拦啊,可公子说,若是拦他,他便一头撞死在柱上。将军,小的......小的不敢拦啊!”
走了......
他孤身一人,能去哪?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跟谁走的?什么人敢来将军府接走我的夫君?!”沈月荣气得双目赤红。
青竹摇头:“小的不知......小的什么都不知啊。”
沈月荣脑中一片空白,急得怒吼:“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往城外去了。小的偷偷跟了一段,就看见他们出了南城门......”
沈月荣转身冲出院门,娇声喝道:“备马!召集亲卫,去封锁南城门,全城搜查!找不到公子你们就给我全部陪葬!”
夜色中,将军府乱作一团。
沈月荣策马冲出府门,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寒风凛冽地刮在脸上生疼,可心里更加慌乱。他是她沈月荣的夫君,怎能就这样走了呢......
南城门已经关闭,守城士兵见是镇北将军慌忙开门放行。
沈月荣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沿着官道疾驰。
沈月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追出十里,官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沈月荣勒住马缰,望着前方茫茫夜色,有些迷茫。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她曾经以为就算是所有人离她而去,他都不会。
可现在他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让自己该如何是好呢。
“将军,前方岔路有三条,不知他们走的是哪一条......”亲卫队长上前禀报。
沈月荣沉默良久,缓缓抬起白皙的手:“你们分三路追,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
“是!”
亲卫们分头而去。
只有沈月荣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天上那轮冷月莫名就想起很久以前,江珩峥曾对她说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新婚不久:“沈月荣,你若负我我便离去。这世间天地广阔总有一处能容我江珩峥。”
她当时笑着吻他的额头,说:“我怎会负你?你是我沈月荣此生唯一的爱人。”
是啊,她发过誓的,他是她的唯一。是她违背了诺言。
她心灰意冷地回了府。
小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平稳行驶。
车内,江珩峥靠着软垫,肩头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
对面坐着的女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伤口还疼吗?”她递过一杯温热的药茶。
江珩峥接过,摇了摇头:“青鸾,多谢你。”
女子微微笑着:“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三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说过,天涯海角,只要你需要我必护你周全。”
江珩峥望着窗外,轻声问:“我们这是去哪?”
“江南。我在苏州有处宅子,依山傍水,最宜养伤。等风声过了,你若想去别处,我再安排。”
江珩峥点点头,不再说话。
如今自由了。
从此山高水长,他只是江珩峥。
而将军府里,沈月荣枯坐在书房中,面前还摊着江珩峥留下的和离书。
“自今日起长诀。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书案上,还放着他平日佩戴的羊脂玉佩,那是他们定情时,她送给他的。
他连这个都留下了。
沈月荣伸手拿起玉佩,入手温润,却再也不会有人将它贴身佩戴。
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将军,各处都寻过了,没有公子的踪迹......”
沈月荣的声音沙哑:“继续找。就是把大燕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是......”

【8】
8
沈月荣就这样枯坐了一夜。
“将军......”门外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柳卿鹤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无奈的叹气。孩子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粉嫩。
沈月荣没抬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张纸上。
柳卿鹤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将孩子往她眼前送了送。
“将军,您一夜没睡,属下让人熬了参汤......您看,麟儿昨夜睡得可好了,烧也退了。太医说,好生将养着不会留疤的。”
孩子似乎感受到动静,小嘴嘟囔了一下,往她怀里蹭了蹭。
这般温馨的画面,若是放在往日,沈月荣定会心软地接过孩子,然后细细安抚柳卿鹤。
可今日,她只觉得烦躁。
就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珩峥才会离开......他对自己这般失望了。
“出去。”沈月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柳卿鹤愣了愣,眼眶更红了:“将军,您别这样......公子走了,我知道您心里难受,可您还有麟儿啊。麟儿需要母亲......”
“听不懂吗?给我出去。”沈月荣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此时猩红,看得柳卿鹤一愣。
“将军,麟儿还小,您若倒下了,我们父子可怎么办......”
“我说了,给我滚出去!”
沈月荣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柳卿鹤吓得后退一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在寂夜里格外刺耳。
沈月荣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烦躁不安。珩峥曾说他也想要个孩子,想听孩子叫他一声爹。
可他的身子,是因为她才坏的。
自己却......为了能有孩子做出这种事,他心里一定很痛,很失望。
柳卿鹤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又往前凑了一步:“将军,您看看麟儿,他哭得这样伤心,您抱抱他好不好?”
他说着,就要把孩子往沈月荣怀里塞。
“我让你滚出去!没听见吗?!”
沈月荣终于失控了。
她一把挥开柳卿鹤递过来的孩子。
柳卿鹤一个踉跄,连人带孩子往后倒去。
“啊!”
柳卿鹤吓得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自己重重摔倒在地。孩子受惊,哭得更大声了。
柳卿鹤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月荣。
“将军......您......您怎么能这样对麟儿?他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沈月荣看着地上狼狈的父子二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惜。
她冷笑一声。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珩峥怎会心寒至此?若不是你几次三番挑衅,他怎会走得这般决绝?”
柳卿鹤脸色煞白:“我,我没有......是公子他容不下我们父子......”
“住口!”
沈月荣大步上前,一把将柳卿鹤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却指着门外:“柳卿鹤,从今日起,带着你的孩子,滚回西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以后再也不许踏出西院半步!”
“将军?!”柳卿鹤满脸不可置信,跪在地上捂住脸。
“还有,别再拿孩子来说事。他是我的儿子,我自会让人好生照看。但你若再敢来烦我,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她说完,狠狠甩开柳卿鹤的手。
柳卿鹤跌坐在地,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他也跟着哭。
“将军......您不能这样对我......”
沈月荣却已背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
“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送柳二爷回西院。从今日起,西院闭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柳卿鹤。
“将军!将军您不能这样!麟儿还小,他需要母亲啊!属下知道错了,属下再也不招惹公子了,求您别这样对我们父子......”
沈月荣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和离书上。
柳卿鹤被拖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孩子的啼哭声也随之消失。
沈月荣慢慢坐回椅子上,伸手抚过和离书上晕开的墨迹,连指尖都在颤抖。
当年在边关的医馆里,江珩峥为她包扎伤口时,他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动作却娴熟老练。他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沈将军,这伤再深一寸就伤到筋骨了。您打仗时,也请顾惜自己一些。”
她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逗他:“江大夫这般心疼我?”
他不躲不闪地回应她:“医者父母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为了采给她用的草药,独自进山险些被狼群所困。
他说:“沈月荣,我既救了你,便要救到底。”
他确实救了她。
用他的医术,用他的青春,用他的一生。
可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带回了别的男人。他为她试药伤了身子,她却用沈家不能无后来伤他的心。他在她遇刺时受伤,她却抛下他去救别人......
“珩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将军,早膳备好了,您......好歹用一口吧,已经一整夜没有吃饭了。”
“滚!”
吓得管家连退三步。
沈月荣抬起头,眼中血丝更重:“传我命令,从今日起,府中一切事务由副将暂管。我要离府一段时日。”
“将军,这......您要去哪?”
沈月荣站起身,将那份和离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我要去找我夫君。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朝中那边......”
“就说我旧伤复发,需要静养。备马,我要出城。”
“是......”
半个时辰后,沈月荣带着十余亲信策马出了将军府。
马匹疾驰,寒风凛冽。
而此时的江南,正是杏花烟雨的季节。
苏州城郊的一处小院里,江珩峥正坐在廊下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弥漫。
青鸾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晨起露重,小心着凉。”
江珩峥抬头对她笑了笑:“多谢。”
“你我之间,不必总是言谢。肩上的伤,可还疼?”青鸾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专注煎药的侧脸,轻声问。
江珩峥用布巾垫着,将药罐从火上取下:“我已经好多了,你的药方很管用。”
青鸾沉默片刻,忽然道:“珩峥,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她,后悔来江南,后悔......选择这样一条路。”
江珩峥将药汁倒入碗中,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汤。许久才轻声说:
“青鸾,你见过被剪断翅膀的鸟吗?”
“在笼子里的时候,它以为自己只能那样活着,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直到有一天,笼门开了,它飞出去了,才知道天空有多广阔。”
“我不后悔。”
“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一些飞出那个笼子。”
他端起药碗,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
青鸾看着他,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只剩心疼。
“那就好。从今往后,你想飞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院外的杏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沈月荣正策马疾驰。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江珩峥曾念过两句诗给她听:
“不信人间有白头,等闲平地起波澜。”
那时她笑他多愁善感,说他们定能白首偕老。
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啊。

【9】
9
江南的春天温柔如风。
江珩峥在这小宅院已住了三月有余。
青鸾的宅子依水而建,推开后窗便是绵长河道。
每日晨起,都听见船娘哼着吴语小调,声声入耳温柔婉转。
他的肩伤已好了大半,只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青鸾每日亲自为他换药,丝毫不敢耽搁。
“今日可好些了?”青鸾系好纱布,抬眼看他。
江珩峥活动了下肩膀,点头:“好多了。你这药方果然精妙。”
青鸾娇笑了笑,收拾药箱:“医者不自医,你从前为别人治病时那般果决,轮到自己反倒疏于照料了。”
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却暖。
江珩峥也笑了:“所以要多谢青鸾大夫。”
这些日子,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青鸾待他极好,却不逾矩。她知他心上有伤,便只静静陪着,等他慢慢痊愈。
起初他依旧是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将军府的种种。
沈月荣的冷漠,柳卿鹤的挑衅,那碗滚烫的汤......
全都让他窒息。
每每此时,他便起身研墨,抄写医书。一页又一页,直到指尖发麻才能勉强睡去。
青鸾从不问,只是在他书房外点上安神香,在桌上备好温热的安神茶。
她总是这般温柔贤惠的。
一日深夜,他抄得手腕酸痛,抬头时发现青鸾站在门外廊下坐着。
“怎么还不睡?”他问。
青鸾回头,眉眼温润:“想起些旧事,睡不着。你呢?”
“我也睡不着。”
两人便隔着门槛,一里一外静静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
许久,青鸾轻声说:“珩峥,你可知这宅子为何建在水边?”
他摇头。
“我母亲是江南人,最爱水乡。她说,水能涤尘,也能净心。人若心中有结,便该临水而居,看水逝如斯,便知没有什么过不去。”
江珩峥心头微动。
“你看那水,日日夜夜流着,从不回头。回头无益,不如向前。”
那一夜,他终于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窗外雨霁天青,杏花开得正好。
青鸾在院中摆好了早膳,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新摘的杏花糕。
“尝尝,这是我的手艺。”她眉眼含笑。
江珩峥夹起一块,入口清香软糯,甜而不腻。
他眯起眼,满足地笑了:“好吃。”
这是他离开将军府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青鸾看着他,眼中也漾开笑意:“喜欢便好。”
从那日起,青鸾便开始带他游走江南。
江珩峥渐渐发现,江南的山水和他记忆中边关的苍茫截然不同。
江南的一切都是温软的。
青鸾懂得很多。
她知道哪里的茶最好,哪家酒肆的醉蟹最鲜,哪个时节的荷花最美。
她时常带他去听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讲的是爱恨情仇。
他爱听,也乐得自在。
她教他辨认草药,江南水泽生的草药,药性与边关的也是全然不同,像是全新的一种体验。
一日,他们去采药,在山间遇到一场急雨。
青鸾拉着他躲进一处山洞。
洞不深,却刚好能容两人避雨。
雨水从洞顶滴落,叮咚作响。洞外雨幕成帘,美得让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偏偏这天气太过于冷冽,青鸾的衣裳湿了大半,冷得微微发抖。
他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自己却只着单衣。
“你不冷吗?”她问。
他笑着摇头:“习武之人,不惧寒的。”
她便生起火,为他取暖。
江珩峥看着,居然有些发愣。
“在想什么?”青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江珩峥摇摇头,往火堆旁挪了挪:“没什么,只是觉得......江南的雨,和边关不同。”
“哪里不同?”
“边关的雨是急的,砸在人身上生疼。江南的雨是慢的,细细密密像离人的泪,不疼,却浸得心里寒。”他说得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怅惘。
青鸾沉默片刻,往火里添了根柴:“珩峥,江南多雨,是因为老人们说这里有太多离别和等待。游子远行,思妇空守,那些无处诉说的思念和泪水化作了雨,年复一年地落。”
江珩峥心头一颤。
青鸾转头看他,目光温和:“但雨总会停的。你瞧瞧,那边的天已经亮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雨势渐小,阳光也很快出来了。
“珩峥,我知道你这些年来心中有结。但那些都过去了。从你离开那座府邸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自由的。别再被过去困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反正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等你想明白。”
“青鸾,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想谢你。谢谢你的陪伴,也谢谢你让我知道,天地很大,我不必困在一处。”
回程的路上,他们走得慢,欢笑了一路。
江珩峥忽然说:“青鸾,我想重开医馆。”
青鸾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喜:“当真?”
“嗯。从前在边关我便是行医的。来了江南这些日子,见此地湿热,百姓多患风湿痹症,与我从前所治不同。我想重新学起,开一间小医馆,治病救人。”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了光。
“好。只要你想,我帮你。”
“不用你帮,我自己可以。只是初来乍到,还需你指点一二。”
“那便指点。指点一辈子都行。”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青鸾轻咳一声别开眼耳根有些微微泛红,转移话题:“前面有家面馆......他家的浇头面极好,可要去尝尝?”
“好。”
江珩峥忽然觉得,心口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青鸾走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的笑,心头也跟着柔软起来。
她愿意等。
等他彻底放下,等他重新敞开心扉。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最终他选择的不是她。
只要他能真正快乐,便足够了。
千里之外的北地,沈月荣正望着茫茫夜色,手中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消息。
“苏州......她果然在苏州......”
她喃喃自语。

【10】
10
沈月荣抵达苏州时,已是暮春。
离开北地前,她将府中事务全权托付给副将,又将柳卿鹤送去了京郊的别庄。
柳卿鹤听到这个消息气的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将军,您不能这样对我!麟儿还小,他不能离开您啊,再说了孩子还没断奶需要您这个母亲!”
沈月荣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袖:“别庄里仆妇成群,不会委屈你。至于麟儿......我已另请了两位乳母,都是清白人家出身,懂得照顾孩子。”
柳卿鹤吓得惊慌失措,一张俊俏的脸上满目愤怒。
“将军!您这是要逼死我吗?属下知道错了,属下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我们分开......你若是走了,我往后一个人是要被人笑的。”
沈月荣看着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曾几何时,她也觉得他好。
可如今看来却也只觉得无趣。
“送走吧。”她挥挥手,不再多言。
侍卫上前,半请半扶地将闹腾的柳卿鹤带走了。
沈月荣在空荡荡的正院站了许久,才转身去了西院。
孩子由乳母抱着,睡得正香。
小脸红扑扑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她的影子。
沈月荣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这是她的骨肉,她不可能不疼。
可每次看到这个孩子,她都会想起江珩峥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我若是您,也会这般做时那平静的神情。
她对乳母吩咐:“好生照看小公子。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是,将军。”
三日后,沈月荣启程南下。
这一路,她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每到一处驿站,便让人打探苏州的消息,尤其是医馆和药铺。
她记得江珩峥爱医成痴。若他真在苏州,定会重操旧业。
果然,抵达苏州第七日,亲卫来报,说在城西发现一家新开的医馆,坐堂的是个年轻男子,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
沈月荣心中一跳,压住喜色。
“男子?可问清了名姓?”
“只知姓江。”
江珩峥。
真的是他。
沈月荣的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能急。
他既然选择了离开,定是心灰意冷。
若贸然前往,只怕会将他推得更远。
她在客栈里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衫,独自一人往城西走去。
医馆不大,但温馨秀雅。
沈月荣站在街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那门里面的身影。
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见他面的机会。
从清晨到午后,医馆里人来人往。她看见有老妪佝偻着背进去,出来时手里提着药包;看见有妇人抱着孩童匆匆赶来,出来时神色轻松;也看见有年轻姑娘红着脸进去,出来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救了许多人。
就像从前在边关一样。
终于,到了晚上,医馆里的人渐渐少了。
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女子从内堂走出,手中端着药碗,递给了正在整理药材的江珩峥。
她看着他接过药碗,低头轻抿一口,然后对青鸾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沈月荣的拳头骤然握紧,气得又要忍不住冲上前去。
他......竟对别的女子笑得这般温柔?
青鸾转身进了内堂,江珩峥则继续整理药材。
他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布袍格外清瘦俊逸,气色也比在将军府时好得多。
她以为他会难过,会思念,会像她一样备受煎熬。
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江大夫!”
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跑进医馆,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我娘让我送给您的!谢谢您治好了我爹的腿!”
江珩峥抬起头,接过糖葫芦,摸摸孩子的头:“替我谢谢你娘。你爹的腿还要按时敷药,不可大意。”
“知道啦!”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江珩峥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弯。
看着他笑得这般肆意,她想问他:珩峥,你还记得吗?从前在边关,你也曾这样对我笑。那时我给你买糖葫芦,你说太甜,却还是小口小口吃完了。“沈月荣,这糖好甜,像我们的日子。”
可后来,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她腿都站僵了,直到医馆要打烊了。
江珩峥开始收拾东西。青鸾从内堂出来,帮他将被晒好的药材一一收进药柜。
两人配合默契,看得沈月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珩峥,今日可累了?”青鸾的声音隐约传来。
“还好。倒是你,忙了一日,该早些歇息。”
“我不累。倒是你,肩伤刚好,不可太过劳累。”青鸾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筐,“我来。”
那样自然的亲近,那样熟稔的关心。
沈月荣抬步,穿过街道,走到医馆门前。
“珩峥。”

【11】
11
江珩峥的背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在看清来人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青鸾上前一步,蹙着眉挡在他身前:“这位公子,医馆已打烊了。若有急症,还请明日再来。”
沈月荣的目光却越过她,直直看向江珩峥:“珩峥,我来带你回家。”
江珩峥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青鸾,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沈月荣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将军。这里没有珩峥。”
沈月荣的心狠狠一缩,说得急切:“珩峥,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负你。”
他淡淡的低笑着。
“将军说笑了。在下已递上和离书,从此与将军再无瓜葛。何来回去一说?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签字,更没有呈报官府!你还是我的夫君。”
“将军。一纸婚书,能困住人,却困不住心的。我的心已经不在了那纸婚书又有什么用呢?沈月荣,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不......我不放......珩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曾经那么好,你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的......”
“那也是曾经的旧事了。将军也说过,此生唯我一人,绝不负我可后来呢?”
他抬眼,望进她猩红的眼底:“后来您带了柳二爷回府,后来您有了儿子,后来您在刺客来时选择了他们,后来您因为一碗汤冤枉我,后来您打了我一巴掌。”
“那些曾经,我都记得。正因为记得,我才知道回不去了。”
沈月荣崩溃的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手。
“没有结束,只要你肯回来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我会把卿鹤送走,我会好好待你,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直沉默的青鸾却忽然开口,将江珩峥护在身后:“沈将军,珩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请您自重。”
沈月荣这才将目光转向她,眼中满是敌意:“你是什么人?我和我夫君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现在愿意信任的人。沈将军若还念及半分旧情,就不该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朋友?我看是别有用心!”
“沈月荣!”江珩峥忽然厉声打断她。
他走到青鸾身前,直视着沈月荣:“青鸾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在江南唯一的依靠。你若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沈月荣看着他护在青鸾身前的姿态,终于彻底崩溃了。
“珩峥......你就这么恨我吗?”她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
江珩峥望着她,许久,轻轻摇头。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爱你了。”
“珩峥......你别骗我了,我不信。”她伸手想要触碰他,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江珩峥却转身。
“将军,请回吧。从今往后,莫要再来。”
他说完,便拉着青鸾的手往后堂走去。
自那以后,沈月荣却没有离开苏州,也不肯放弃带他回去的念头。
她在济仁堂斜对面的客栈住下,晨起开窗,就能看江珩峥推开医馆的门板,洒扫庭除。
他耐心接待每一位病患,眉眼温和。看他午间歇息时坐在廊下翻阅医书。
她也看见青鸾。
看见她每日清晨提来食盒,里面是精致的苏式早点。
看见她在午后人少时,为江珩峥沏一盏茶,两人对坐闲谈。黄昏时分,她陪他整理药材,偶尔低声说笑,眉眼间尽是默契。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伪装成病患走进医馆。
那日她戴了斗笠,压低了声音:“大夫,我这腿......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厉害。”
江珩峥正低头写药方,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月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认出她吗?
若认出了,是会怒斥她离开,还是会有一丝动容?
可江珩峥只是温声道:“这位婆婆,请坐。让我看看您的腿。”
她没有认出她,或许他根本没有仔细看。
沈月荣依言坐下,卷起裤腿露出一条陈年旧伤。
那是多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每逢阴雨确实会疼,只是远没有她此刻装得这般严重。
江珩峥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压伤处:“这里疼吗?”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轻柔。沈月荣浑身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握他的手。
“疼......”她软了声音说。
江珩峥仔细查看了伤疤。
“是旧伤了。应当是刀伤,当年处理得不够彻底,寒气入骨,所以每逢湿冷便会发作。”
她说得话让沈月荣有些恍惚,从前在边关,他也曾这样为她诊治。
那时他一边上药一边轻声抱怨:“沈将军,您就不能爱惜自己一点吗?这伤再深半寸,这条腿可就保不住了。你可是个姑娘家,落下了疤痕万一无人喜欢......”
她那时笑着说:“不是有你吗?有江大夫在,我怕什么?”
如今他依旧在行医救人。
只是要救的人里,不再有她了。

【12】
12
江珩峥起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
“老婆婆,我给您开个方子。内服外敷配合着用,能缓解疼痛。但若要根治,还需配合针灸。”
沈月荣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心头难受。
“大夫......您......成家了吗?”
江珩峥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
“婆婆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看您年纪轻轻医术这么好,想必是家中长辈教导有方......”
江珩峥沉默片刻,淡淡道:“家父曾是医者,已过世多年。至于成家......从前有过,如今没有了。”
沈月荣的心狠狠一抽。
“那......您一个人在这苏州,不觉得孤单吗?”她忍不住又问。
江珩峥写完药方,吹干墨迹递给她。
“有医术为伴,有病人需要,便不觉得孤单。婆婆这是您的方子,去隔壁药柜抓药便可。”
他不再多言,已是在送客。
沈月荣接过药方,看见上面清秀的字迹,和从前她为他抄写的药方一模一样。
可那些药方,她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就像他曾经给予的深情,被自己弃如敝履。
“多谢大夫......”
她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走出医馆时,她听见青鸾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珩峥,午膳备好啦。”
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回应:“又麻烦你了。”
那样自然的亲近,那样家常的对话。
从那天起,她每隔几日便会换一种装束去医馆。
有时是咳嗽不止的老者,有时是腹痛难忍的妇人,有时是带孩子来看病的母亲。
每一次,江珩峥都耐心诊治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他也从未认出她。
可原来,他在她心里,已经和那些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州的春天走到了尾声,杏花落尽榴花初绽。
沈月荣在客栈里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她一遍遍回想过去,回想他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回想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开。
新婚时他为自己洗手作羹汤,她说好吃,他便努力放下架子日日研究新菜式。
那年她中毒时,是他不顾众人阻拦,亲尝百草最终配出解药,自己却伤了根本。
亲卫敲门进来,神色犹豫。
“将军。京城来信,催您回去。陛下说北境有异动需要您坐镇。”
沈月荣望着窗外医馆的方向,沉默许久。
“再等等。”她说。
她还没有死心,她还不肯接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已经彻底走出她的生命。
又过了半月。
沈月荣走到医馆门口时,却顿住了脚步。
医馆前围了不少街坊邻里,人人脸上带着笑意。
江珩峥站在廊下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青鸾站在她对面,颊边有淡淡的红晕。
“青鸾。你我相识三年,相知半载。我知你从前有过伤痛,也不敢奢求太多。但今日,我想问你......”
他打开锦盒里头是个白玉兰簪子,上头雕着并蒂莲。
“你可愿往后余生,与我携手共度?”
围观的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起哄:“答应她!答应她!”
青鸾看着那支玉簪,又抬眼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终究是微微点了头。
他抬手将玉簪轻轻簪入她的发间。她低头,颊边红晕更深。
“珩峥......”沈月荣喃喃唤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月荣看见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亲卫牵马过来:“将军,我们......回去吗?”
沈月荣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回吧。”

【13】
13
沈月荣回到北境将军府时,已是初夏。
这一路她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却仍觉得不够快。
可当她真正站在将军府门前时,却发现自己连迈进去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这座府邸,曾经是她和江珩峥的家。
管家急匆匆迎出来,脸色煞白。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沈月荣心中一沉:“出什么事了?”
管家声音发颤:“柳二爷......柳二爷不见了。前日夜里他带着小公子,从别庄逃了!”
沈月荣浑身血液只觉冰凉。
“你说什么?我不是让你们好生看守吗?怎么会让他逃了?!”
管家吓得跪倒在地:“将军息怒!柳二爷......他买通了看守的婆子,又谎称小公子突发急症要进城就医,守庄的侍卫不敢拦......等发现不对时人已经不见了!”
沈月荣松开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麟儿......她的孩子。
“找。他们跑不远的。”沈月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个男人可以无所谓,但是儿子必须找回来。
“是!”
这两日将军府已经乱成一团。
派出去的人一批批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少。柳卿鹤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直到第三日深夜,一名暗卫带回密报:“将军,查到了。柳二爷带着小公子往南去了。有人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上见过他们,说是......说是要去找公子。”
“找珩峥?”沈月荣猛地站起。
“是。柳二爷在路上对人说......说他要带小公子去认父,还说......若公子不肯认,他便与孩子同归于尽。”
沈月荣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得不到她的爱,便想毁掉她所在意的一切。
“备马!”沈月荣抓起佩剑冲出门去。
江南的客栈,此时柳卿鹤抱着孩子正坐在二楼的客房里。
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并不安稳,小脸通红,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呓语。
柳卿鹤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麟儿乖......麟儿不怕......等明日到了苏州,见了你娘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一切就好了......”
他说着,嘴角勾起笑。
这三日他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合眼。心中的恨意早就将他侵蚀。
沈月荣不要他了。
她把他送去别庄又夺走了他的孩子,然后去江南找那个女人。
他不甘心。
凭什么江珩峥能得到她全部的悔恨和追寻?凭什么他柳卿鹤落得如此下场?
既然他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好过。
他要带着孩子去找江珩峥,让那个女人看看,这就是沈月荣背叛誓言、辜负真心的证据。若江珩峥心软认下孩子,他便有了筹码。
若江珩峥不肯认......那他就毁了这个孩子,让沈月荣永远活在痛苦和悔恨中。
夜深了。
柳卿鹤刚把孩子放在床上,准备和衣躺下,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沈月荣站在门外,一身风尘手持长剑。
柳卿鹤先是惊愕,随即眼中涌上狂喜:“将军!您来找我了?您终于来找我了!”
他扑上前,想要抱住沈月荣却被她狠狠推开。
“孩子呢?”
柳卿鹤踉跄后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沈月荣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喃喃地笑了。
“孩子......将军是来找孩子的?不是来找我的吗?是我心中想多了......将军一点都不在乎我吗?那当初又为何与我生下这个孩子!”
沈月荣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床边。
麟儿在床上睡得不安稳,小脸红得异常。沈月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孩子身体不好,你这样带着他到处跑,只会让他身体更差。”
锐利的剑就这样抵在皮肤上,可柳卿鹤却忽然不怕了。
他仰起头,眼泪汹涌而出。
“我做了什么?我能对他做什么?他是我的儿子啊!那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
“那你为何要带他逃跑?为何要让他生病受苦?!”沈月荣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分,柳卿鹤的脖颈上渗出血丝。
柳卿鹤嘶声喊道:“因为你不爱他!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你把他当作累赘,当作罪证,当作你背叛江珩峥的证据!沈月荣,你敢说不是吗?!”
沈月荣的手微微一颤。
柳卿鹤的眼泪滚滚落下。
“还有我......”还有我呢?我想问问你,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没有回复。
只有孩子难受的呓语和柳卿鹤的啜泣。
许久,沈月荣开口:“没有。”
两个字捅 进柳卿鹤的心口,疼得发颤。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当初收留你是因为你父亲为我而死,我心中有愧。后来......后来是我糊涂,是我辜负了珩峥。但你,你从来就不是我心之所向。”
柳卿鹤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那江珩峥呢?”
那个在边关医馆里认真为她包扎伤口的少年吗?
新婚夜他认真的誓言,为她尝百草时的决绝,她怎么能不爱。
“我爱他。这一生,只爱过他一人。”
柳卿鹤看着她眼中深切的痛苦,只觉得无比荒唐。
他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从未得到过这个女人的心。
“哈哈哈......沈月荣啊沈月荣,你真是天下第一可怜人。你爱的人不要你了,爱你的人你也不要,我们......我们都是......可怜的人呢。”
他一边笑,一边往床边退去。
沈月荣察觉到不对:“你想做什么?!”
柳卿鹤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床上昏睡的孩子。
“我想做什么?既然你不爱他,我也不想活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吧!让这个孩子,给我们陪葬!他不该存在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向床上的孩子,双手狠狠掐向那细嫩的脖颈。
“住手!”

【14】
14
沈月荣刚要拔剑却已来不及。
只能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柳卿鹤。
两人重重摔倒在地,柳卿鹤的头磕在桌角,瞬间血流如注。
“麟儿!”沈月荣顾不上他,慌忙抱起孩子。
孩子被她刚才的动静惊醒,又因高烧难受,哇哇大哭起来。
小小的脖颈上,已经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沈月荣的心狠狠一抽,紧紧抱住孩子:“不怕......娘在......娘在......”
柳卿鹤挣扎着爬起来,额头的血糊了满脸。
他看着沈月荣抱着孩子的模样,只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喃喃道,眼泪混着血水落下:“你爱他......原来......你还是爱他的......”
沈月荣抱着孩子,转头看向他:“他是我的骨肉,我怎么可能不爱?”
“那你为什么......”柳卿鹤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对我那么狠......”
沈月荣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柳卿鹤,我亏欠你父亲一条命,我会用余生补偿。但感情之事,强求不来。从今往后,你安心在别庄生活,我会让人好生照顾你。至于麟儿......”
她顿了顿:“我会亲自抚养。”
柳卿鹤瘫坐在地,眼中却多了几分释然。
“好......好......我知道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嘟囔着,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娘......娘......”
沈月荣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她紧紧抱住孩子。
三年前,父亲临死前将他托付给沈月荣。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握着她的手说:“柳公子放心,我沈月荣此生必护你周全。”
那时她眼中是真诚的愧疚和怜悯。
可他以为,日久能生情。
他学边塞小调,因为听说江珩峥是边关人,他学骑马射箭,因为听说江珩峥会这些,他努力笑得明媚开朗,因为听说沈月荣喜欢这样的男子。
柳卿鹤拿起沈月荣落下的那把短匕。
“若有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可笑。
哪有什么来世?
他连今生都过不好,还谈什么来世。
柳卿鹤握着匕首,指尖轻轻抚过刃口。很锋利,应该不会太疼。
父亲死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好好活着。”
可活着太累了。
沈月荣刚把孩子安顿好,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柳二爷他......他回来了!就在府门外!”
沈月荣心中一沉:“他来做什么?”
“他......他拿着匕首,说要见您最后一面。还说......若不见,就......”
“就什么?”
亲卫的声音发抖:“就说要在您面前自尽,让全城的人都看看镇北将军是如何逼死他的!”
沈月荣的脸色瞬间铁青,抓起披风大步往外走。
将军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深夜的街道本应寂静,此刻却灯火通明,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柳卿鹤就站在台阶下,手中握着那把短匕,刀尖抵着自己的心口。
“将军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沈月荣走到门前,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你到底想怎样?”
柳卿鹤抬头看她。
“我想问你最后一次。沈月荣,就算我求你了,告诉我这三年来,你可曾有过一刻,真心待我?”
明明已经有了结果,也早就得到了答案,他偏偏不死心,想知道......她会不会愿意为自己说一次谎。
沈月荣沉默了很久。
“没有。我从未真心待你。收留你是因愧疚,纳你是因糊涂。但自始至终我心中只有珩峥一人。”
“好......好......那我便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握紧匕首,忽然向前冲去。
“将军小心!”亲卫惊呼。
沈月荣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出手夺刀。
她习武多年,反应极快,瞬间就扣住了柳卿鹤的手腕。
可柳卿鹤根本没有挣扎。
他顺着她的力道,整个人主动往前一送。
“噗嗤。”
柳卿鹤扑在沈月荣怀里,那把短匕,不偏不倚正插在她的心口。
沈月荣僵在原地,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淌。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柳卿鹤抬起头,看着她惊愕的脸居然又笑了。
“......这一刀......是你亲手刺的......”
他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沈月荣的衣襟。
“我要你......永远记住......记住我是怎么死的......记住是你......亲手杀了我......”
“这样......你就永远......忘不掉我了......”
最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到她耳边,气若游丝地说:“沈月荣......我恨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就软软地倒下去,再无声息。
沈月荣抱着他,跪倒在地。
亲卫上前,想要扶她:“将军......”
沈月荣挥手甩开,将柳卿鹤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拔出了那把匕首。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身。
她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无比,所有人都看着她,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满身是血。
许久,沈月荣的笑声停了。
她擦去眼泪慢慢站起身,对亲卫说:“厚葬他吧。”
亲卫震惊:“将军......”
沈月荣厉声道:“听不懂吗?!”
“是......是!”
沈月荣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走进府中。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沈月荣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他做到了。
这一生,她确实都忘不掉了。
天快亮时,乳母抱着孩子过来。孩子醒了,正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沈月荣接过儿子,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孩子,父亲因她而死母亲满手鲜血。
他要如何长大?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沈月荣轻声唤着,将脸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麟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悲伤,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一瞬间,沈月荣终于崩溃。
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15】
15
三个月后,苏州。
江珩峥正在医馆后院晒药材,青鸾拿着一封信走进来,神色复杂。
“珩峥。”她唤他。
江珩峥抬头,看见她手中的信疑惑地问:“怎么了?”
青鸾将信递给他:“北境来的消息。说是沈月荣......出事了。”
江珩峥的手顿了顿,还是接过信展开。
信中详细叙述了那夜发生的一切。
柳卿鹤死在沈月荣刀下,沈月荣从此闭门不出,连军务都交由副将处理。
“将军至今未再婚。每日除处理军务外,便是亲自抚养小公子。只是......再无人见她笑过。”
江珩峥看完,沉默了很久。
“珩峥?”青鸾轻声唤他。
江珩峥回过神,将信折好递还给青鸾。
“烧了吧。”他说。
青鸾一愣:“你不留个念想?”
江珩峥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青鸾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她犹豫着问:“那......若她再来找你......”
江珩峥打断她,转头对她笑了笑。
“她不会来了。沈月荣那个人我了解。柳卿鹤的死会成为她一生的枷锁。她不会再踏足江南,也不会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说得笃定,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青鸾看着他,许久也笑了。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你说得对。从今往后,你的生活里只有我,只有医馆。”
江珩峥回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青鸾。”他忽然唤她。
“嗯?”
“等秋天到了,我们去西山看枫叶吧。”
“好。”青鸾笑着点头,“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
北境的将军府。
沈月荣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儿子,站在庭院里看着南方的天空。
“娘,看......鸟......”孩子指着天边的飞鸟,奶声奶气地说。
沈月荣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
这个孩子,真的希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母亲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沈月荣轻声说:“麟儿。等你长大了,娘送你去江南,好不好?”
孩子不懂,只是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沈月荣却笑了。
那笑容却苦涩。
江南。
那个有杏花烟雨的地方。
那个有他在的地方。
她此生,是再也去不了了。
但她希望,她的儿子可以去。
去看看那里的山水,去感受那里的温柔,去替他的母亲看看那个她此生最爱。
是否真的,过得幸福。
风吹过,庭中落叶纷飞。
又是一年秋。
又三年,北境苦寒之地落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
沈月荣的咳疾是从那年冬天开始的。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咳中带血,再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咳。
如今那口气散了,身子也就跟着垮了。
麟儿长得很像她。
只有偶尔某个角度,才会隐约看出柳卿鹤的影子。
这孩子被教养得很好。乳母是江珩峥从前用过的老人,知书达理,温柔耐心。
麟儿小小年纪便知礼数,懂进退,只是......太安静了些。
“麟儿。”沈月荣招手,让孩子过来。
麟儿顺从地走到她身边,被她揽进怀里。
孩子的小手摸了摸她消瘦的脸颊:“您疼吗?”
沈月荣摇头,将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头顶:“娘只是累了。”
“那您睡一会儿,麟儿在这儿陪着您。”
麟儿......她尽力了,却终究给不了这孩子完整的家、完整的爱。
沈月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娘若是不在了,你要好好长大。听乳母的话,听先生的话,将来......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开了春,她已无法下床,整日昏昏沉沉,时醒时睡。
“珩峥,珍重。”
她写下了他们初见时,他对她说的一句话:
“愿君此去,前程似锦。”
那是他救了她之后,送她离开医馆时说的。
她当时回头看他,心想:这样好的男子,我定是要娶他为妻的。
沈月荣将信折好,交给亲卫:“等我死后烧了。不必送去。”
亲卫红着眼眶跪下:“将军......”
“去吧。”沈月荣摆手,已无力多言。
江南的春天,应当很美吧。
他......应当过得很好吧。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边关的那个夜晚。他提着灯笼在医馆门口等她。见她满身是血地回来,又气又急,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心疼。
“沈月荣。”
她努力想睁开眼,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三月初五,镇北将军沈月荣病逝于府中,年仅三十三岁。
消息传到江南时,已是暮春。
又一年春,江珩峥和青鸾成婚了。
洞房花烛夜,青鸾紧张地握着他的手,轻声问:“珩峥,你可会后悔?”
江珩峥摇头:“青鸾,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定。但娶你,是我最不悔的决定。”
青鸾笑了,眼中似有泪光。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爱生了又灭。
都过去了。
全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也要牵着爱人的手,直到真正的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