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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沉欢锁清秋

【1】
1
谢沉璧孤身一人,在爹娘坟前磕了头,又送走了被发配充军的阿弟。
后来他们都说,谢大娘子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提着一盏琉璃灯,在巷子口痴痴等着值夜归来的沈渊。
待到沈渊休沐在家,她也不再依偎着他谈天说地。
甚至小产了,血流一地,她都没派人去找在关外办事的沈渊。
沈渊从别处得了消息,匆匆赶回家。
一身鱼龙服似刚出鞘的剑,腰间绣春刀泛着寒光。
端的是丰神俊朗,又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总指挥使。
可细细一看,风尘仆仆,心力交瘁。
“出了这等大事,怎么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
谢沉璧正坐在院子里,一件一件地烧着给孩子绣好的衣裳和虎头鞋。
闻言她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移到了别处。
“你是给皇上办差的,再大的事,也大不过皇上的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沈渊望着她沉静的脸,总是觉得不安。
她明明就坐在他面前,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他半跪在她身边,伸手想帮她一起烧东西。
“都是我不好,这些日子忙于公务,疏忽了你。”
她却错开他的手,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全倒进了火盆里。
烈火熊熊,映照着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随后她一言不发,起身进了屋。
满院积雪,几株寒梅,映衬的她那清瘦的背影,愈发料峭。
沈渊心里慌得厉害,从后面抱住了她,沉声道:
“你还在怨我?怨我没照顾好你,怨我没为你父亲说话......”
听到“父亲”两个字,谢沉璧浑身一颤。
她挣开了他的怀抱,冷声道:“没有怨怼。你不要多想。”
她这个样子,就像一团棉花,软软的,却把人堵得喘不过气来。
沈渊烦躁不堪,“那你为何......”
话还没说完,一个老嬷嬷走过来,不客气地说:
“大娘子,时辰到了,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沈渊蹙起眉,“此前不是说过,夫人体弱,免了晨昏定省?”
谢沉璧依旧平静,“我这就去。”
他上前揽住她的腰身,“我同你一道去。”
谢沉璧看着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想起多年前的初见。
她年少贪玩,从家里的院墙翻出去,路过的沈渊接住了她。
一时心动,魂牵梦萦。
可她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文官清流,瞧不上身为锦衣卫的沈渊。
她当面拒了探花郎的求娶,以绝食相抗,终于逼父亲点了头。
新婚之夜,沈渊指着天上明月起誓:“此生定不负沉璧。”
可惜,月亮亘古不变,沈渊很快就变了。
今年秋日,他赴江南查案,带回了一个女人。
是和他定过娃娃亲的崔家女郎崔明滟。
十年前崔家因贪墨被抄家。
这位崔姑娘沦落为官伎。
沈渊在江南遇见了她,费尽周折为她赎身。
谢沉璧自是不依的,直言有她没我。
沈渊却说:
“当年崔家遭难,我家悔婚,终究亏欠。如今我并无他意,只想补偿她。”
她信了,亲自将崔明滟安置在外宅,悉心照顾。
可沈渊竟听信了崔明滟的哭诉,在御前为崔家翻案,说当年纯属诬告。
紧接着,曾参与过弹劾崔家的谢家,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她父亲入了诏狱。
她知道,父亲一生清正,公忠体国,怎么可能诬告?
她跪在沈渊面前,把头都磕破了,只想求他搭个线。
至少让父亲面圣,自陈冤情。
沈渊严词拒绝:“我身为锦衣卫总指挥使,怎能徇私?”
她反问:“那你为崔家陈情,就不是徇私了吗?”
“拨乱反正,为君分忧,本就是镇抚司分内之事,何来徇私之说?”
他始终不肯通融,也不肯为岳家说一句好话。
很快,父亲在诏狱中不堪酷刑,含恨殒命。
母亲悲痛不已,不久也跟着去了。
幼弟谢知,被判充军,发往苦寒之地。
一夕之间,谢家百年望族,风消云散。
她再也没有家了。
甚至她爹娘发丧时,沈渊为了避嫌,一次面都没露。
她独自操持葬礼,看着黄土掩埋了至亲。
身心俱损,很快她就滑了胎。
养好身子后,她心也死了。
最后她去了朝天观,找到了御前红人祁道长。
“道长曾说,小女是九天玄女的命格。”
“若肯斩断尘缘,入观清修,便可为圣上炼出无上金丹。”
“不知此言,是否还作数?”
祈玉一撩拂尘,白净的一张脸在缭绕香火下清隽如玉。
他眉眼生得极好,年轻得不像个得道高人,一张口却有几分仙风道骨:
“自是作数。只是沈家郎君英姿卓绝,这段姻缘,娘子当真舍得?”
她在三清神像前跪了下去,闭上了眼睛,坚定地说:“我舍得。”

旧梦沉欢锁清秋

【2】
2
谢沉璧随着沈渊踏入沈老夫人的院落。
沈渊率先开口:
“母亲,不是说了不用沉璧站规矩吗?您怎么还派人去叫她?”
沈老夫人和颜悦色地说:
“只是召她来说说话,哪里就是站规矩了?我疼她还来不及!”
沈渊松了口气,“母亲最是仁厚,自是不会为难吾妻。”
谢沉璧一颗心,却是提了起来。
自从谢家倾覆,这位婆母对她便没了好脸色。
不仅张罗着要给沈渊纳妾,还要她日日过来伺候。
哪怕是刚落胎的那几天,也不能幸免。
沈渊这次替她出头,老夫人只怕心里更恨她。
日后,还不知有多少磋磨在等着她,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和沈渊一起拜别了沈母。
两人回了屋,沈渊大吃一惊。
已经编好的剑穗子,绣好的香囊,竟被剪刀绞得七零八碎。
更让他心惊的是,谢沉璧将他的枕头和被子都挪了出来,安置在外间。
他不禁蹙起了眉,“这是何意?”
谢沉璧轻描淡写地解释:“我身子不适,不能伺候你了。”
“沉璧。”他握住了她的手,“我只想陪着你,安心睡一觉,也不行吗?”
谢沉璧不耐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沈渊,你我之间,早已恩......”
“恩断义绝”四个字还未说完,就被匆匆闯入的丫鬟打断:
“崔姑娘遣人送了帖子来,为答谢少爷为她父亲翻案,特备下宴席,请少爷和大娘子赏光。”
谢沉璧冷笑一声,“我父母新丧,是不祥之人,就不去了。”
沈渊立刻说:“那我也不去了。”
见沉璧听完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心中泛起一阵无力,只得转了话头:
“我去镇抚司点个卯,还要进宫复命,一会儿回家。”
临出门,他突然回头,深深地看着沉璧。
“今日我会向皇上告假,空出几日,好好陪你。”
谢沉璧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走之后,她便开始收拾东西。
定情时给的佩玉,第一次为他绣的腰带,写满情诗的帕子......
她一一理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她发现他把腰牌落在了榻上。
没了这东西,他是没法进宫面圣的。
这指挥使腰牌着实贵重,交给旁人不放心。
她虽然已对他心灰意冷,但也不想害了他。
终是叫人备了轿,亲自送到镇抚司衙门。
不曾想还没进去,就听见娇滴滴的女子声音:
“大家多吃点,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众人很是给面子,一边大吃特吃,一边恭维:
“崔姑娘好手艺!指挥使好口福!”
“听说崔姑娘还未婚配,不如给我们沈爷做个平妻,岂不美哉?”
“胡说什么呢,崔姑娘谪仙般的人物,家里也平反了,怎能和那罪臣之女平起平坐?”
“......”
而沈渊,他并未喝止,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们的嘴。”
崔明滟却是幽幽一叹,哀婉一笑:
“诸位莫要取笑了。小女子曾沦落风尘,虽是清倌人,但到底名声不好......”
“怎么能和谢大娘子比?又怎么配得上沈郎?”
沈渊低声安慰:“滟儿,切勿妄自菲薄。”
沉璧望着他眉眼间的心疼,只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明明说过的,心里只有她,对崔明滟是补偿。
怎么,把心也赔出去了呢?
人只有一颗心,给了旁人,她还能留下什么?
她正伤神,崔明滟发现了她,清凌凌地笑了:“谢家姐姐?你怎么来了?”
沈渊僵了一瞬,随即解释道:
“滟......崔姑娘见我们不去,便把席面送到了这儿。”
崔明滟袅袅婷婷端起一碗汤饼,“姐姐,你快尝尝......”
话音未落,她就被溅出来的汤水烫到了,娇呼了一声。
沈渊下意识便捧起她的手小心查看,轻轻吹气,连声问:
“怎么这般不小心?烫着没有?疼不疼?”
崔明滟一边说着不碍事,一边挑衅地看向沉璧,眼角眉梢尽是得意。
天空飘起了细雪。
谢沉璧孤零零站在门外。
她的心,好似这漫天飞雪,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痛不欲生。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为沈渊心痛。
还有七日,便是下元节。
彼时皇上要在朝天观,举办下元大会。
而她,会在祁道长的安排下,以九天玄女的身份现身。
彼时,尘缘尽断,她和沈渊,再无瓜葛。

【3】
3
对上谢沉璧若有所思的视线,沈渊连忙松开崔明滟的手。
“如今明滟以琵琶谋生,这双手伤不得。”
“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夫人你莫要误会。”
一时情急是假,情难自禁是真。
谢沉璧嘲弄一笑,心里冰凉一片。
“家中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用饭了。”
她将指挥使腰牌扔在了门口的矮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雪下得愈发大了。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许久仍未停歇。
沉璧掀帘一看,心头一紧。
这不是回沈府的路!
“停轿!”
轿夫闻声,竟直接把她扔在了原地,作鸟兽散。
她探身正要出去,一把刀就横在了她的颈项间。
“谢大娘子,别来无恙啊。”
灯笼的光映照着男人脸上的刀疤,谢沉璧心里一惊。
她曾在流水宴上远远见过他。
他是戍边的将军陆仁,因贪污军饷,贻误军机,被抄了家。
沈渊前些日子赶往塞外,便是去缉拿他,不想扑了个空。
原来,他潜入了京城。
男人眼中恨意滔天,似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沈渊灭我陆家满门,今日我便杀了你,叫他也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
刀刃一寸寸切入肌肤,鲜血蜿蜒而下。
谢沉璧惊恐地看着寒光凛凛的刀面,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的冤屈还未洗清,阿弟还在边关等她,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救命......”她发出嘶哑的呼救声。
就在这时,一枚乌金镖飞过来,精准地击中陆仁的手腕。
陆仁吃痛,横刀落在了地上。
沈渊自风雪夜色中急掠而出,厉声道:“放开她!”
眼看来不及捡刀,陆仁便用没伤的那只手,一把扼住了谢沉璧的喉咙,用她的身体挡着自己。
“沈渊!你有本事就把刀飞过来!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家娘子垫背!”
颈间伤口被大力压迫,鲜血汩汩涌出。
谢沉璧痛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沈渊瞳孔紧缩,“放开她,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陆仁狞笑:“好!那我要你沈渊自废右手,再不能拿你那把该死的绣春刀!”
沈渊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谢沉璧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那是他拿刀的手,也是他的前程所在。
只见他真的举起了刀,对准自己右手的经脉。
就在利刃即将割向手腕的那一刹,崔明滟冲了出来,伸手捏住了那把刀。
“沈郎!不要!”
她攥着刀,一只手鲜血淋漓,泪眼盈盈道:
“让我替谢姐姐去死!用我的命换她的命!你不要伤了自己!”
沈渊眸光震动,“滟儿,你这是何必......”
这一拖延,陆仁立马瞥到了机会。
他迅速捡起地上那把刀,对准谢沉璧的后背就捅了进去。
“去死吧!”
鲜血喷涌,谢沉璧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晕死过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疯了一般扑过来的沈渊,和狠狠劈向陆仁的绣春刀......
意识浮沉,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沉璧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崔明滟站在床榻边,欣赏着她惨白的脸色,轻轻地笑了。
“谢沉璧,你还真是福大命大。”
“被捅了一刀,居然还能活过来。”
“上次在你茶里下那么重的药,也不过是滑了胎,人倒安然无恙......”
谢沉璧直直地看向她,眼中血丝蔓延,“是你!”
崔明滟笑意更深,凑到他耳边,恶毒地说:
“是我又如何?再告诉你一件事也无妨。”
“你父亲在诏狱,可不是受不住刑才走的。”
“是我,以你的名义,送了酒菜进去。”
“用一杯毒酒,了结了他。”
想起惨死的父亲,和殉情的母亲,谢沉璧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这一刻,她全然忘记了伤痛,愤而起身,抓起枕边的玉如意就朝崔明滟砸了过去。
崔明滟伸手挡住了,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抢过玉如意,反手就要朝她脖子上的伤口抡过去。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渊问守在外头的丫鬟:“大娘子醒了吗?”
崔明滟顺势将玉如意摔在了地上,捏了一把自己受了伤的手,痛哭起来:
“姐姐,我好心看顾你,你怎么能用如此重物砸我的手?我这只手,往后还如何弹琵琶!?”
沈渊快步走进来,“出什么事了?”
虽是疑问,失望的眼神却已落在了谢沉璧身上。

【4】
4
谢沉璧静静地看着沈渊,看了好一会儿,忽而笑了。
“这个女人,害我父亲惨死,又毒杀我腹中骨肉。我就是将她当场砸死在这里,也不为过。”
“谢沉璧!”沈渊愈发失望地看着她,“你真是被妒火烧昏了头,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他将崔明滟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无疼惜地说:
“昨夜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害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
自从和崔明滟重逢,他便再没信过她。
说到底,三载夫妻,怎么比的上青梅竹马?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沈渊见她不愿服软,心头怒意更甚。
遂托起崔明滟渗血的手,一字一句宣告她的罪行:
“当年你父亲诬告崔大人,致其家破人亡。”
“如今明滟一个孤女,在清风楼弹琵琶为生。”
“你又要废了她的手,这是铁了心要断她活路。”
看她重伤未愈,脸色苍白,他心又软了。
“罢了,我是你夫君,我会替你补偿她。以后她的吃穿用度,都由我沈家承担。”
谢沉璧止不住地笑。
沈家承担?沈家拿什么承担?
这些年,沈家里里外外吃的用的,全是她的嫁妆。
如今还想用她的嫁妆去奉养她的仇人?做梦!
待她和沈渊断了关系,这些嫁妆她也都要带走。
就是全捐了给三清像塑金身,也不给这对狗男女留一分一毫!
看她不仅不知悔改,还冷笑连连,沈渊气不打一处来。
“算了,不跟这妒妇论短长!”他一把搂住崔明滟,“你的手要紧,我带你去上药。”
崔明滟羞涩一笑,柔顺地倚在了他怀里,“多谢沈郎。”
谢沉璧看着他们黏黏糊糊的背影,双眸一片苍凉。
万箭穿心,一次又一次,心也麻木了,感觉不到什么痛了。
她想尽快养好伤,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夜间,沈老太太到访,开门见山地说:
“沉璧啊,你身子亏空,又受了重伤,实难为我沈家留后。”
“我看崔家那丫头不错,一看就好生养,不如给渊儿做妾,延续香火。”
她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漠然点头。
老太太喜不自胜,次日一早,便派人去崔家下了纳妾礼。
不想下午,崔明滟风风火火寻上门来。
“想让我做妾?谢沉璧,我便让你看看,沈郎舍不舍得!”
说着她就拿出白绫,往梁上一搭,打了个结。
她踏上雕花凳子,哭道:
“我虽沦落风尘,却一直卖艺不卖身,还是忠臣之后,怎能与人为妾!谢姐姐你这般逼我,我不如死了!”
说着便把脑袋往圈里伸。
老太太和沈渊都被惊动了,匆匆赶来。
老太太一看情况不对,当即便拍着大腿哭起来:
“冤孽啊!我早就说了,崔家女性烈,怎能为妾?!”
“我这儿媳偏不听!还派人去下纳妾礼!”
“如今在沈家闹出人命来,我还如何见列祖列宗!”
沈渊连忙接过崔明滟从凳子上抱了下来,“滟儿,你莫要做傻事!”
崔明滟顺势扑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现今整个京城都知道,我要做你沈家的妾室。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不如死了干净!”
沈渊牙关紧咬,半晌,沉声道:
“不做妾!怎么会让你做妾?我去求圣上赐婚,娶你做平妻!”
他又冷着脸对谢沉璧说:
“你闹出来的事,只能这么收场了。”
崔明滟啜泣道:“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争沈郎,我只是想求条活路。”
她靠在沈渊怀里,虽是眼泪汪汪,嘴角却弯起一个得逞的笑。
谢沉璧只觉得烦透了。
昆曲戏班子,都没他们会唱。
她指着门,“纳妾还是娶平妻,都随你们,给我滚出去。”
沈渊望着她死水般的眼眸,心里无端有些不安,不禁放软了嗓子:
“沉璧,你大可放心,此番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心里的妻,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滚。”
谢沉璧冷冷地看着他,只回了他这一个字。
见他并无动作,便道:
“怎么,你不能气死你的滟儿,难道就要气死我?还不带着她们赶紧滚!”
“你真是疯了......”
沈渊愕然地望着她,最终还是拉着母亲和崔明滟离开了她的卧房。
脚步声渐远,一切重归寂静。
谢沉璧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躺倒在榻上,泪水潸然而下......
夜间,朝天观派人送了东西来。
是御用的金疮药,和裁好的云锦仙衣。
送东西的小道僮说:
“师父说了,请谢姑娘务必要养好身子。三日后的下元大会,就指着姑娘大放光彩了。”
谢沉璧拂过精致的衣裙,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
“告诉你家师父,沉璧定会赴约。”

【5】
5
御赐的金疮药确有奇效,用了一日,谢沉璧已能勉强下地。
下元大会很快就要来了。
她须往朝天观一趟,和祁道长商议神女降世的细节。
马车辘辘出了城,她倚在车内闭目养神。
忽而,车停下了,帘外传来车夫的闷哼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阵白色的烟雾便涌入车厢。
意识飞速涣散,连指尖都抬不起来,黑暗顷刻间吞没了一切......
再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猩红。
猩红的帐幔,猩红的锦被。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熏香,呛得人几乎窒息。
“醒了?”
纱帐被人用鞭子挑开,露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
眉眼间带着阴恻恻的笑意,正上下打量着她。
“这便是谢大娘子?果然姿容不俗。”
谢沉璧心一沉。
眼前这个人,是东厂提督太监陈海。
天子的心腹耳目,亦是锦衣卫的死对头。
沈渊曾多次在她面前提及此人,言语间满是忌惮与厌恶。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却发现四肢绵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陈公公这是何意?”
陈海阴冷的视线在她脸上和胸前逡巡,如毒蛇一般黏腻可怖。
“你父亲和你夫君,总与咱家过不去。”
“如今你父亲已死,你夫君暂时又动不得,便只能拿你出出气了。”
沉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乃锦衣卫指挥使沈渊的夫人,光天化日之下劫人至此,公公就不怕......”
“沈夫人?呵。”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戏谑。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沈指挥使要娶崔姑娘做平妻了?”
谢沉璧偏过头,避开他喷出来的浊气,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锦缎。
“那我现在也还是沈夫人,你若是敢动我......”
陈海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动了又如何?你都快成下堂妇了。”
“你猜猜,沈渊会不会为了你,跟咱家撕破脸?”
话音未落,那只手已顺着下颌滑向她的领口。
“别碰我!”
她拼尽全身力气挥开他的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陈海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回榻上,整个人欺身而上。
“不瞒你说,咱家肖想你有些日子了。只要你配合些,咱家就温柔点。不然......”
说着,便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
完全无力阻挡,谢沉璧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说过,这些太监虽没了那能力,折磨起女子来,手段却一个比一个阴损。
鞭抽、火烫、水泼......
女子越是痛苦,他们越是兴奋。
就算今日能活着走出这里,只怕也是遍体鳞伤、身心俱损。
正这么想着,转瞬之间,一鞭子便抽在了她的胸口。
火辣辣的痛楚炸开,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又一鞭子抽在胳膊上。
陈海望着她狼狈的模样,尖利地笑道:
“叫!给咱家叫出来!你在沈渊床上怎么叫的,现在便怎么叫!”

【6】
6
谢沉璧斜在榻上,鞭痕火辣辣的疼,牵动着背后伤口亦是一片鲜血淋漓。
可她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在等。
等体内迷药的效力褪去。
等自己一点点恢复体力。
陈海见她始终不出声,渐渐失了兴致。
他将鞭子扔在一边,又要去拿烧好的炭。
“咱家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而谢沉璧已一跃而起,夺过他扔在榻边的鞭子,扬手狠狠抽向他的背!
“啊!”
陈海趔趄着摔倒在地,回头一看,只见沉璧已赤足跃下床榻。
他扑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不及多想,抓起门边高几上的烛台,将灯油劈头盖脸泼向他。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陈海捂着脸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嚎叫。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谢沉璧扔下烛台,夺门而出。
看着外面的景致,她认出来了,这是陈海在宫外的别苑。
多年前,她和沈渊曾受邀来此赴宴。
她记得后院墙根处有一个狗洞!
身后有人追过来了。
月光下,她赤着脚狂奔。
碎石划破足底,血迹一路蜿蜒,她浑然不觉。
到了。
还好,那个洞还在。
后方传来沸腾的人声,整个院子灯火通明。
来不及多想,她匍匐下来,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出去。
还有追兵,她不敢停歇。
爬出去后,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往前逃去。
然后,隔着重重树影,她看见了沈渊。
他就站在不远处,一身鱼龙服,器宇轩昂。
身后还跟着几个锦衣卫下属。
谢沉璧心头一颤。
遭此大难,再见到熟悉的人,她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有救了。
她相信,纵使过往有千般怨怼,此刻他一定会救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却听见了他清冷的嗓音:
“时候差不多了,该进去救沉璧了。”
什么叫“时候差不多了”?
这话她听着觉得古怪,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马车车帘掀开了。
崔明滟探出身来,柔声细语:
“再等等吧。若现在进去,没抓到现行,岂不是功亏一篑?再想扳倒陈海,那就难了。”
谢沉璧整个人僵在原地。
夜风吹透她破碎的衣衫,寒意直直刺进了骨头里。
沈渊蹙眉,“可拿沉璧做饵,诱陈海出洞,我已是万分对不住她。若她出了什么事......”
“陈海到底是个太监,他能把姐姐怎么样?”
崔明滟轻声劝慰,月光下那张脸甚是温婉动人。
“到时候若姐姐怪罪下来,你便直接告诉她,这个主意是我出的,我一个人担着便是。”
“那怎么行?”沈渊立刻反对,“我怎么能出卖你?你献出此计,也是为了清君侧,为了天下苍生。”
顷刻间,谢沉璧什么都明白了。
她此番被陈海掳去,本就是沈渊和崔明滟设下的局。
目的就是想通过这个案子,告陈海一个劫掠臣妻,把他拉下马来。
至于她的安危,她的名声,乃至她的性命,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7】
7
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谢沉璧一身的伤。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走。
她像一个被人扎了无数刀的木偶,线断了,架子散了,却还要撑着往前走。
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身后,已无人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她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很久。
天色将明时,她终于看见了朝天观。
她跌跪在观前守夜的小道长身前,伸出血迹斑斑的手。
“我找祁道长。”
说完她便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梦里尽是些零碎的片段。
惨死的父亲,病重的母亲,还有阿弟远行的背影。
最后是沈渊。
他站在冰凉月光下,冷冷地说:“时候差不多了。”
她猛然睁开了眼。
只见祁玉手持拂尘,正静静望着她。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烧得厉害。好在底子不差,算是熬过来了。”
说着便递来一盏温水。
她接过来,慢慢饮下,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祁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大会在午时。你若是撑不住,可以再等......”
“我等不了了。”
谢沉璧放下茶盏,撑着身子坐起来。
动作牵动身上的伤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祁玉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贫道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她枕边。
“这是提神的丹药,服下后可保你一个时辰内神采奕奕,任谁也看不出你有伤在身。只是药效过后,会加倍疲惫。你可想好了?”
谢沉璧拿起那只玉瓶,毫不犹豫地倒出药丸,塞入口中。
“我早就想好了。”
祁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谢大娘子,今日过后,你与沈渊,便再无瓜葛了。”
谢沉璧垂着眼,看着自己身上的伤。
“我知道。”
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结局。
正午时分。
朝天观内外,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今日乃下元节,圣上亲临道观,主持下元大会,为江山社稷祈福。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随驾而至。
沈渊站在人群中,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阴翳。
“沈郎,”崔明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莫不是还在担心姐姐?”
沈渊点了点头。
他确实忧心。
那天夜里,他们还没冲进陈宅。
便听说陈海被灯油烧坏了眼睛,沉璧逃了出去。
他派人搜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崔明滟柔声安慰:
“姐姐吉人天相,应该没什么大碍。等大会结束了,我们再好好去找,总能找到的。”
“也罢。她可能还在跟我置气,先不管她。”
他怜惜地看着崔明滟,柔声道:
“今日最要紧的,是趁圣上高兴,求他为我们赐婚。往后,便再也没人敢看轻你了。”

【8】
8
崔明滟脸上浮起一抹红晕:“沈郎......”
“哟,沈指挥使!”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沈渊抬头,见是户部周侍郎携夫人走了过来。
“这位便是崔姑娘吧?”
周侍郎的目光落在崔明滟身上,满是赞叹。
“果然名不虚传,生得好生标致!”
周夫人也笑着附和:
“早就听说崔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沈指挥使好福气!”
崔明滟低眉浅笑:
“周大人、周夫人过誉了。明滟蒲柳之姿,怎及得上谢姐姐半分?二位这般夸赞,真是折煞我了。”
“崔姑娘太谦虚了。”
周夫人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位谢大娘子,整日里冷着一张脸,清高得很。哪像崔姑娘,温柔和顺,一看就好相处。”
周侍郎也道:
“谢家如今败落了,那位谢大娘子还端着架子不放,成日里给沈指挥使脸色看。啧,也难怪沈指挥使要另娶。”
沈渊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崔明滟却先开了口:
“姐姐出身清流,有些傲气也是应当的。明滟漂泊多年,什么苦都吃过,自然比不得姐姐矜贵。”
她说这话时,眼睫低垂,眼眶泛红,惹得周夫人愈发怜惜。
“瞧瞧,多懂事的姑娘!”
沈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崔明滟这些年,实在是吃了太多苦。
如今她这般委曲求全,处处维护谢沉璧,倒显得沉璧越发不可理喻。
他忍不住开口道:“滟儿,别这样。你比沉璧懂事得多。”
崔明滟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仍是温婉一笑:
“沈郎别这么说,姐姐才是你的发妻。明滟只求能陪在沈郎身边,便心满意足了。”
周夫人被感动得直抹眼角:“真是个难得的可人儿!沈指挥使,你可千万不能负了人家!”
沈渊点点头,正欲说话,忽然听得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启禀圣上!贫道受命为圣上寻访九天玄女转世之身,历经三载,近日终于有了结果。”
皇帝挑了挑眉,往前倾了倾身子:
“哦?祁道长快快道来,那玄女转世,如今何在?”
祁玉微微一笑,拂尘一扬。
“便在观中。”
话音刚落,忽有异香飘来。
众人还在惊疑,漫天花瓣已纷纷扬扬洒落。
“快看!”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一个方向望去。
沈渊也望了过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高台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身着素白仙衣,衣袂翩然。
风拂过,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清冷如霜雪,淡漠如流云,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花瓣徐徐飘落,她足尖轻点,落于高台。
皇帝站起身来,惊叹道:“祁道长,这便是......”
祁玉躬身道:“这便是贫道寻访多年的九天玄女转世,谢氏沉璧。”

【9】
9
“好!很好!”
多年心愿终于得偿,皇帝龙颜大悦,颔首道:
“今日朕便封谢氏女为奉祠圣女,留居朝天观,专司丹药供奉之事,为天下苍生祈福。”
谢沉璧垂首叩拜:“臣女谢恩。”
“且慢!”
沈渊已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跪倒在御前,声音发紧:
“皇上,此女乃臣之发妻......”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祁玉淡淡一笑:
“沈指挥使此言差矣。既是九天玄女转世,过往姻缘不过是红尘历劫,做不得数。”
皇帝却敛了笑意,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怒自威:
“怎么,沈渊,你还想把九天玄女安置在你家后宅?”
那语气分外淡然,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渊心头。
他伏地叩首:“臣......不敢。”
“你既没了夫人,朕便赏你一个。”
圣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道窈窕身影上。
“你身边那个崔氏女,听说你心悦她已久。”
“朕今日做主,给你们赐婚。”
沈渊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谢恩啊。”一旁同僚低声催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崔明滟已喜极而泣,跪行上前,连连叩首:
“小女谢圣上隆恩!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声此起彼伏。
沈渊被簇拥着,耳边尽是热络的话语,可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了崔明滟,越过层层人群,死死追着那道素白的身影。
谢沉璧已在几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向殿外。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仿佛他这个曾经与她结发的夫君,与她毫无干系。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日。
她从墙头翻下来,落进他怀里。
漫天花雨下,她满面羞红,比桃花还要明媚。
那时候她就像三月的艳阳天,那么热烈。
可如今,她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今日她若这么走了,她便再也不属于他了。
“沉璧!”
沈渊忽然喊了出来。
那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撕心裂肺,万般绝望。

【10】
10
谢沉璧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撕心裂肺的呼唤,于她来说,仿佛不过是耳边风声。
她迈过门槛,走入日光之中,衣袂翩然,转瞬便消失在殿门之后。
沈渊抬脚就要追。
“沈郎。”
一只柔软的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崔明滟依偎过来,仰起脸,笑意清浅。
“你我缘分未尽,终究还是要再做夫妻的。忘了姐姐罢。”
忘了?
他能忘吗?
少年心动,三载夫妻,他怎么忘的了?!
可那个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要这样决绝地离开他。
沈渊颓然立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一切都成了灰白色。
“随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不已。
“都随你们。”
如果不是谢沉璧,那余生同谁一起度过,好像都一样。
圣上赐婚,安能不从。
当夜,沈府便张灯结彩。
沈渊穿着大红喜服,被人簇拥着敬酒。
他喝了很多。
酒液辛辣,流过喉咙,灼过肺腑,却暖不了他的心。
“沈指挥使好福气啊!”
“崔姑娘才貌双绝,与沈指挥使正是天造地设!”
“来来来,再饮一杯!”
宾客络绎不绝,觥筹交错。
席间有一桌格外热闹。
那一桌坐着一位新近从江南调任回京的官员,姓傅。
傅大人喝得满面红光,头脑不清醒,拍着桌子大声道:
“你们知道么?沈指挥使新娶的这位崔大娘子,我认得!”
同桌的官员连忙使眼色,他却浑然不觉,嗓门反而更大:
“八年前本官在江南赴任,她崔明滟,就是秦淮河边醉梦楼的花魁,弹的一手好琵琶!”
“她的初夜还是本官花千金拍下来的!那滋味,啧啧啧,嫩得很......”
众人脸色大变,有人扯他的袖子,有人咳嗽,有人拼命使眼色。
可傅大人正说到兴头上,哪里收得住?
“后来听说她被人赎了身,本官还可惜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嫁到了京里,还做了沈指挥使的正室夫人!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沈渊。
沈渊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那杯还没来得及敬出去的酒。
满桌死一般的寂静。
红烛摇曳,映着沈渊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11】
11
沈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端着酒杯走上前去。
“傅大人远道而来,沈某敬你一杯。往后同在京城为官,还望多多关照。”
傅大人愣了一瞬,连忙举杯,干笑着把酒灌了下去。
沈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酒杯碎了。
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
“来人。”
他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一名亲信无声无息地靠过来。
“去查。崔明滟这些年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亲信领命,消失在人群中。
沈渊继续往前走。
穿过觥筹交错的宴席,穿过满院的红绸红烛,一路走向后宅。
新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烛光。
他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崔明滟的贴身侍婢姚黄:
“姑娘,姑爷若是一直念着那位谢大娘子,可怎么办?”
片刻的寂静后,崔明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屑的轻笑:
“念着又如何?”
“她若还和沈郎纠缠不清,我能算计她一次两次,就能算计她三次四次。”
“陆仁和陈海收拾不了她,我自然会找其他人收拾她。”
姚黄又道:
“可如今她已经成了九天玄女,是御前红人了!”
“若是让她知道,是我们害她滑了胎,也是我们把她的行踪泄露给陆仁和陈海......她回头会不会找我们算账啊?”
“怕什么?”
崔明滟依旧是轻蔑地笑。
“当年我不过伪造了些证据,说我们崔家是被冤枉的,沈郎就鞍前马后替我奔走,替我爹伸冤。”
“如今我已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大娘子,圣上亲自赐的婚。她若是敢报复我,沈郎不可能不保我。”
沈渊站在门外,掌心滴滴答答淌着血。
他看着那淋漓的血,忽而想起沉璧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她说,这个女人害死了我父亲,毒杀了我的孩子。
他说,你疯了。
原来,疯的是他。
他错信了人,他辜负了她。
他还害了她的家人,和他们的孩子......
怎会如此?!
一时之间,他都顾不上向崔明滟问罪。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去找谢沉璧。
哪怕是下跪,哪怕是磕头,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要去求她原谅。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沈府,扯过一匹马便往城郊的朝天观赶去。

【12】
12
沈渊被拦在了朝天观外。
“沈大人请回。圣女正在清修,不见外客。”小道童一板一眼地说。
沈渊撂起袍裾,径直跪了下去。
“那你便告诉她,我只跪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就来传唤一声。”
“沈指挥使。”
祁玉踏着月色走了出来,垂眸看着他。
“尘缘已尽,她都放下了。你也放下罢。”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帕,递给了他。
他接过帕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颤着手打开,里头是一块玉。
碎成两半的玉。
这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也有一块。
玉上的图案,合起来是一对齐飞的大雁。
当年谢父坚决反对他们的婚事。
她将玉送到他手中,附了一句诗: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如今,玉碎了。
那些比翼双飞的梦,也碎了。
沈渊握着那两半碎玉,锋利的断口扎进掌心。
刚愈合的伤口又汩汩流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祁玉走了,他依旧跪在雪地里。
道门紧紧闭着。
门后是她。
她再也不会为他开门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沈渊的肩上、发上、眉睫上,积了厚厚一层。
黎明时分,他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那扇门依旧紧闭。
亲信匆匆赶来,在他身侧低声道:
“都查到了。崔明滟在江南的那些年,根本不是什么清倌人。”
“她做了好些年的花魁娘子,在秦淮河上艳名远播。”
“赎身之前,她还曾在那位傅大人家中住过数日,后来被傅家大娘子发觉,赶回了花楼。”
沈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雪落在他眉眼间,冷得彻骨。
“姑爷!”
一道焦急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沈渊站起身,回过头,只见姚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姑爷,您快回去吧!姑娘等了你一夜,眼睛都哭肿了!”
“我这就回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姚黄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意:“这才对嘛!姑娘知道了,一定高兴......”
他翻身上马,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底一片寒凉。
崔明滟。
冤有头,债有主。
你算计了我,算计了沉璧。
这些债,我要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13】
13
崔明滟并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当沈渊推门而入时,她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郎,你可算回来了。”
她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残雪,依旧柔声细语。
“我知道你还念着姐姐,我不与她争锋。只求沈郎成全我的体面,陪我一道去给婆母奉茶,好不好?”
沈渊低头看她。
这张脸,他曾觉得楚楚可怜。
此刻再看,只觉虚伪透顶。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好啊。”
两人一道往沈母的院落走去。
沈母端坐在正堂,面色阴沉。
崔明滟当她是为新婚之夜沈渊离府的事不悦。
她捧着茶盏走上前去,盈盈下拜:“母亲,请用茶。”
沈母接过茶盏。
下一刻,她扬手一泼。
滚烫的茶水浇在了崔明滟手上。
“啊!”
崔明滟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茶盏摔得粉碎,她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抬起泪眼,满脸不可置信:
“母亲这是何意?儿媳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母亲明说便是,何必如此折辱?”
沈母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崔明滟心头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无辜模样:
“儿媳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不明白?”沈母瞪着她,“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还敢做我沈家的大娘子!”
崔明滟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那副凄楚的神情。
挣扎着跪起身来,泪眼汪汪地望向沈渊:
“沈郎!我虽流落风尘,但一直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你是知道的呀!”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沈渊的衣摆。
沈渊低头看她。
那眸光很淡,却让她不寒而栗。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崔明滟的手僵在半空。
“沈郎......”她的声音发颤,一向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在秦淮河边做了多少年的花魁,你心里清楚。你在傅大人家住了几个月,你心里也清楚。”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如今都知道了。”
崔明滟的脸色彻底变了,肩膀一塌,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母捶着桌子大哭起来:
“冤孽啊!我们沈家怎么娶了这么个脏女人过门!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渊挑了挑眉,“母亲不必忧心,我已经想到,怎么处置这个女人了。”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崔明滟身上。
崔明滟打了个寒颤。
她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可以是因为她一滴眼泪就心软的沈郎。
也可以是让京中无数大臣都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
她完了。她彻底完了。

【14】
14
沈渊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崔明滟,眸色一片冰寒。
“给你两条路。要么自己了断,要么我送你回江南。对外,我就说你病逝了,给你留最后的体面。你自己选。”
崔明滟仰起脸,泪流满面,仍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郎......我确实曾委身他人,但也是被逼无奈啊!那些年我在风尘里打滚,心里一直只有你,只有你啊......”
沈渊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讥诮一笑。
“那你害沉璧滑胎,算计她落入陆仁和陈海之手,一次次置她于死地,也是被逼无奈?”
崔明滟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母愣了一瞬,旋即整个人扑了上去。
“什么?!我的孙儿是你害死的?!”
她一把扯住崔明滟的头发,狠狠扇了下去。
“你这个毒妇!毒妇!”
巴掌一下接一下,清脆响亮。
崔明滟惨叫连连,却挣不开那只死命揪着她头发的手。
沈渊没有拦。
他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沈母打累了,喘着粗气松开手。
他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白绫,掷在崔明滟面前。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崔明滟瘫在地上,发髻散乱,脸颊红肿,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
她望着那条白绫,瞳孔惊恐地收缩。
“我去江南......”她崩溃地哭喊出声,“我不想死!让我回江南!”
“我保证隐姓埋名,不透露半个字,求求你放我走......”
沈渊轻蔑地看着她。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女人,毫无气节,贪慕权贵,恋生怕死。
可他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辜负了自己的发妻。
最该死的人,或许应该是他。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当日午后,一辆青布马车从沈府后门驶出,消失在长街尽头。
车厢里,崔明滟蜷缩在角落,脸上还带着红肿的指印。
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她费尽心机才踏进去的府邸。
红灯笼还挂着,喜字还贴着。
可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向南。
她还是松了口气。
好歹,这条命保住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正这么想着,马车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随即停了下来。
四周静得可怕。
她心头一跳,掀开车帘。
一张狰狞的脸,正贴着帘缝,直直地盯着她。
一只眼睛瞎了,眼窝深陷,疤痕可怖。
另一只眼睛却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她惊恐的脸。
陈海。
他站在车外,望着她,慢慢咧开嘴。
阴恻恻地笑了。

【15】
15
陈海一把捏住崔明滟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直视自己。
“是你告诉咱家,谢沉璧必是下堂妇,动了她沈渊也不会追究。”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嵌进崔明滟的皮肉里。
“结果呢?咱家瞎了一只眼,毁了这张脸,还得罪了圣女。”
他冷笑着,眸中的怨毒都要溢出来了。
“崔姑娘,你说,这账,咱家该找谁算?”
崔明滟用力掰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扬起下巴:
“我现在是沈家大娘子,圣上亲自赐的婚!你不能动我!”
陈海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大娘子?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你还不知道吧?”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抖开,亮在崔明滟眼前。
“沈府新妇崔氏,新婚之夜突发急症,药石无医,于次日辰时暴病而亡。特此讣告。”
下面盖着沈渊的私印。
“你已经死了,崔大娘子。”
他慢条斯理地说,冰凉的手缓缓滑过崔明滟的脸蛋。
“这世上,再也没有崔明滟这个人了。咱家想把你怎么样,就把你怎么样......”
崔明滟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沈渊根本不是心软放她走。
他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
给她希望,然后又把她推入地狱。
这才是他的报复。
毕竟,钝刀子割肉,最疼。
“不......”她转身想跑。
陈海一挥手,两个身材魁梧的太监从暗处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放开我!放开!唔!”
她的嘴被死死捂住。
陈海走到她面前,用那只独眼细细欣赏着她惊恐万状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会把你关进私牢,折磨个七七四十九天。”
“再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让你重操旧业,后半生就一直弹琵琶卖笑!”
崔明滟被按在车厢角落里,纤弱的身子抖如筛糠。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绝望。
她将把谢沉璧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一一尝一遍。
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她......
沈渊已全然将她这个人抛在了脑后。
因为他终于见到了谢沉璧。
一大早,谢沉璧就出现在了沈家。
她带了许多人来,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她的嫁妆。

【16】
16
大大小小几十口箱子,在院中摆得满满当当。
沈母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哭天抢地,死死抓着最贵的那口螺钿箱子。
“反了反了!这都是我沈家的东西,你凭什么带走!”
谢沉璧站在廊下,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沈家的东西?”谢沉璧缓缓开口,“你沈家什么出身,有什么家底,你心里没数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沈老夫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你儿子两袖清风,这些年除了俸禄什么也不往家里拿。”
“你吃的燕窝,穿的锦缎,冬日里用的银丝炭,哪一样是你儿子那点俸禄能供得起的?”
沈老夫人的脸色煞白。
谢沉璧不再看她,对院中的仆从淡淡吩咐:
“继续搬。库房里那几匹蜀锦,厢房里那套红木家具,还有正房里那张拔步床,都抬走。”
“你敢!”
沈老夫人气急败坏地冲上去,却被两个粗使婆子拦了下来。
她挣扎着,叫骂着,眼睁睁看着那些她早已视为己有的东西,一件件被人抬出门去。
一口气上不来,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老夫人!老夫人!”
院子里乱成一团。
谢沉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走到院中那株梅树下。
这是她嫁过来那年,她亲手栽下的。
三年了,已长得有半人高,枝干遒劲,花香醉人。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这株梅,也挖出来,带走。”
仆从们不敢违逆,拿起铁锹便开始挖土。
“够了。”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沉璧。”
沈渊的声音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17】
17
一定要这样吗?
曾经,谢沉璧也想问这句话。
父亲入诏狱那夜,她跪在沈渊面前,哭着问他:
“能不能让我爹见圣上一面?哪怕一面,让他有个辩白的机会。”
那时候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恨他。
她当他是秉公执法,当他是职责所在。
她只是想求他,给自己的父亲一条活路。
可他拒绝了。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她那时候想不通。
难道岳丈的命,谢家的荣辱,还比不上他铁面无私的名声吗?
后来她终于想通了。
不是为了名声。
是人心变了。
他可以为了崔明滟奔走翻案,可以为了崔明滟颠倒黑白。
却不肯为了她,低一次头。
因为她,乃至她的父母、她的亲族。
在他心里,从来都比不上那个青梅竹马的崔明滟。
谢沉璧收回飘远的思绪,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可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沈渊,不是我一定要这样,是你,一定要这样。”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沉璧,我知道错了!我错信了人,我辜负了你......”
“我会为你父亲翻案,我会把你阿弟接回来,我会去你爹娘坟前请罪......”
“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说着“原谅我”,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可她始终无动于衷。
良久,她开口了。
“不需要了。”
沈渊身形僵住。
“你说的这些。”
她拔下头上的玉簪,一根一根掰开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
“如今我靠自己,也可以做到。”

【18】
18
三日后,沈渊在紫禁城里,再次见到了谢沉璧。
她跪在御前,双手奉上盛放丹药的玉瓶。
皇帝打开瓶塞,倒出几粒金丹,眉头蹙起。
“怎么比往常少了些?”
谢沉璧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回圣上,近日丹药炼制屡屡受阻,十炉九废,成丹寥寥。臣女无能,请圣上降罪。”
皇帝将玉瓶搁在案上,目光沉沉:
“哦?为何会如此?可是丹药方子出了岔子?”
“方子并无差错。”谢沉璧顿了顿,“只是......天降罚难,非人力可违。”
“天罚?”皇帝神色一凝,沉吟片刻,“来人,召钦天监正使觐见。”
片刻后,钦天监正使走了进来,伏地叩首。
“朕问你,近日天象可有异常?”
钦天监正使抬起头,面色凝重。
“臣正欲启奏圣上。”
“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黑气缠绕,荧惑守心,此乃大凶之兆,主刑狱不公,必有沉冤未雪,以致天怒。”
“另见北斗之侧,文曲星晦暗不明,当是文臣蒙冤、正气不伸之象。”
皇帝眉心一跳:“沉冤未雪?文臣蒙冤?”
他沉默片刻,又道:“来人,请祁道长。”
祁玉踏殿而入,拂尘一甩,稽首行礼。
皇帝问:“道长可否为朕卜上一卦,看看这天罚究竟因何而起?”
祁玉闭目掐指,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他睁开眼,郑重道:
“启禀圣上,贫道卜得否卦。卦辞云:‘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
“此象应验在朝堂之上,确有忠良遭陷,正气不伸,以致阴阳失和,天降罚难。”
皇帝身子前倾:“可能看出是哪一桩案子?”
祁玉掐指再算,忽而抬眼:“卦象所指,与谢昭谢大人有关。”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谢沉璧身上。
她仍跪在原地,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谢昭......”皇帝沉吟良久,忽然扬声道:
“传朕旨意,着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重查谢昭一案!”
谢沉璧始终不发一言,低垂着眉眼,宛若真正的不染尘埃的神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跳如擂鼓。
父亲,母亲,阿弟......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退出大殿,沿着朱红宫墙缓缓而行。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轿辇就停在宫门外。
她弯腰钻了进去,刚坐定。
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怕,是我。”

【19】
19
谢沉璧僵了一瞬。
没再挣扎。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捂着自己的嘴。
他慢慢松开手,绕到她身前,单膝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她。
她垂眸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清冷,疏离,没有半点温度。
沈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辜负了你,求你原谅我。
可此刻对上这双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仓皇地抱住她,低声道:
“你耍这些把戏,真以为圣上不知道?”
谢沉璧望着前方垂落的轿帘,声音平静如水:
“圣上当然知道。”
“但圣上既然愿意重审此案,那便是愿意给我这个圣女一个面子。”
沈渊沉默了一瞬,继而低低笑了一声。
“你想得太简单了。”
轿辇逼仄,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此案牵扯甚广。圣上愿意给你面子,主审官可不一定愿意给。”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毕竟,当初给崔家翻案的,是我。”
“你什么意思?”谢沉璧斜了他一眼。
沈渊深吸一口气。
“我会帮你。哪怕赔上我自己的前程,我也会帮你。”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卑微与祈求。
“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走进你心里。”
轿辇内寂静了片刻。
然后,谢沉璧抬起手。
一巴掌,清脆响亮,落在他脸上。
“你做梦。”
沈渊偏着脸,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骗你的。就算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会帮你。”
谢沉璧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说完了?说完了就滚。”
沈渊没有动。
他仍跪在她面前,痴迷地望着她的脸。
良久,他柔声道:
“沉璧,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然后他掀开轿帘,跃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20】
20
沈渊确实没有让谢沉璧失望。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径直入宫,跪在御前,自陈其罪:
“臣受崔氏女蒙蔽,伪造证据,陷害谢昭谢大人。谢大人之死,臣难辞其咎。”
皇帝勃然大怒,当场摔了茶盏。
“沈渊!朕待你不薄,你竟敢做这等事!”
盛怒之下,圣旨很快拟就:
革去沈渊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发配边关戍边,即刻启程,无诏不得返京。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曾经风光无限的锦衣卫指挥使,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府,转瞬门可罗雀。
沈老夫人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一病不起。
沈渊离京那日,她咽了最后一口气。
他披麻戴孝,扶着母亲的灵柩安葬。
没几日,他又换上了囚衣,在官兵的押送下,一步一步走向城外。
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越往北走,越是寒冷。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畏惧边关的苦寒。
而是,他还有牵挂的人和事。
然后,他看见了。
城门外,官道旁,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
可那身形,那站姿,那周身清冷的气度,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沈渊的脚步顿住了。
押送的官兵不耐烦地催促,他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她来做什么?
是来看他落魄的下场吗?
是来亲眼见证他的报应吗?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走过去。
押送的官兵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站定在她面前,隔着那层薄薄的帷纱,望着那张他魂牵梦萦,却再也不敢触碰的脸。
“沉璧。”
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你是......来送我的吗?”

【21】
21
谢沉璧看着他,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声音冷淡:
“你想多了。我是来接我阿弟的。”
沈渊愣了一下。
是了。
谢家沉冤得雪,谢大人恢复了名誉,谢夫人被追封了诰命。
她阿弟谢知,也该应召回京了。
她不是为他来的。
他怎么敢以为,她是为他来的?
沈渊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嗓音干涩,“我这么做,你能原谅我。”
“原谅?”
谢沉璧轻笑了一声。
初春的寒风掀起帷纱,吹过她淡漠的眸子。
“沈渊,我们顶多是两清了。算不上原谅。”
“你做得再多,我父母也不会再活过来。”
“我因你受过的那些罪,也不会凭空消失。”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沈渊的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良久后,他说:
“对。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
他转过身,朝押送的官兵走去。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渊。”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谢沉璧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风吹动她的衣袂,像一只将要飞走的白蝶。
“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你问。”
她沉默了片刻。
“我被陈海掳去那天。”
她终于开口,眼眶微微发红。
“你躲在林子里,等着收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渊的心猛地揪紧。
他完全没想到,她居然知道。
“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她的目光穿过白纱,直直落在他脸上,“还是为终于能扳倒陈海而兴奋?”

【22】
22
沈渊跪倒在谢沉璧面前。
“对不起......”
“我当时......知道你被陈海掳去,我急坏了,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把你救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濒临崩溃。
“可是崔明滟说,陈海是个太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向陈海发难,将他除掉......”
“不会怎么样?”
谢沉璧打断了他。
她俯下身,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前。
“你知道吗?这里有一道鞭痕,至今未愈。”
沈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按着。
他看不到那道疤。
但那道疤痕在他掌心下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对不起......我当时......我没有想那么多......我......”
“不重要了。”
谢沉璧甩开他的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崔明滟固然可恨。可一味听她信她的你,更可恨!”
她掀开白纱,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沈渊,我诅咒你。”
“余生每一天,都像我当初那般,痛不欲生。”
沈渊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快带他走吧。”
谢沉璧对押送他的官兵说。
“再晚一点,边关就要暖和起来了。”
官兵们押着他往前走。
沈渊踉跄着步子,一步一回头。
那道白色的身影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帷帽的薄纱,吹动她垂落的长发。
一滴泪,无声滑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天空中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上,发上。
一把油纸伞撑在了她头顶。
祁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手持拂尘,望着沈渊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骗他?”
“你阿弟明日才到。”

【23】
23
谢沉璧望着沈渊离开的方向。
“我来见他,确实不是想送他。就是想看看,他最后的下场。”
“拿我阿弟做借口,只是不想让他开心。”
祁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未干的泪痕上。
“那又为何落泪?”
谢沉璧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我是为自己落泪。这么多年,爱错了人,信错了人。”
祁玉轻轻笑了一声。
“那泪流完了,便不要再想了。”
他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站在这把小小的油纸伞下,慢慢往朝天观走去。
走出一段路,谢沉璧忽然开口:
“祁道长,我倒有一事要问你。”
祁玉举伞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何事?”
“你为何倾尽全力帮我?”
“圣上如此信任你,你完全可以选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做圣女。”
“为何偏偏选我,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下堂妇?”
祁玉脚步顿了顿。
他望着前方迷蒙的雨雾,唇角浮起一丝笑。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
谢沉璧微微一怔。
“五年前,去你家提亲的那个探花郎,你真的记不得了?”
谢沉璧的脚步停了下来。
“六年前,你在路边救的那个快要饿死的穷举子,你也忘了?”
谢沉璧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那个在风雪夜蜷缩在路边的年轻人,曾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她,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能高中,定衔草结环相报。”
那个登门提亲的探花郎,曾用这样温和的声音对她父亲说:
“我心悦谢姑娘已久。若能娶谢姑娘为妻,死而无憾。”
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沈渊,拒了婚事,连正眼都没给那个探花郎一个。
“是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会......变成祁道长?”
祁玉苦笑。
“我毫无家世背景,纵是高中探花又如何?”
“还心高气傲拒娶首辅的千金,很快就被弹劾丢了官职。”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万念俱灰下,便拜入了道家。没想到阴差阳错,又得了圣上青眼。”
“后来见你在沈家过得艰难,便想拉你一把。”
谢沉璧愣愣地望着他。
雨还在下。
谢沉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祁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不过,如今我未娶,你也没了夫君。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可愿......”
谢沉璧望着他,笑得开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走出了他的伞。
也丢开了帷帽。
雨丝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不确定明日是风雨,还是艳阳天。
也不确定往后是一个人,还是再找一个人携手前行。
但她享受眼下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