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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前燕,飞过万山春

我是天生好孕的药王谷传人。
全族被贼寇屠尽那日,是绝嗣皇帝陆长渊救我于生死。
入宫七年,我独得专宠。
为了替他绵延子嗣,我七次怀孕,七次难产。
可每个孩子皆是刚一出生便离奇暴毙。
群臣斥我天生带煞,陆长渊却力排众议,在我产后罢朝七日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南星,朕的江山可以无人继承,但朕不能没有你!”
直到第八次,我产下龙凤胎,下身撕裂的疼痛,令我提前苏醒。
却隔着屏风看到,陆长渊正端着一碗毒药,亲手灌进我那两个熟睡的婴孩嘴里。
国师进言:
“陛下,为大皇子挡死咒,只需一个孩子便可。那个女婴……”
陆渊看着我那渐渐没了声息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依旧坚决。
“我知道南星身心受创,这是她最后做母亲的机会。”
“可若对这女婴心软,会让藏在冷宫里的贵妃和衡儿提前暴露。”
他眸光冷淡,字字将我凌迟:
“南星爱朕入骨,朕又将药王谷全族杀尽,她无处可去,留在我身边早晚会忘记伤痛。”
“朕再心狠这最后一回,贵妃与衡儿不能有任何闪失。”
原来我亲族百人惨死,八次痛失骨肉,不是我命格带煞。
是我最爱的人,亲手为他们造了一座逃不出的修罗场。
……
01
床榻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屏风外,两个小小的婴孩没有发出一丝啼哭,便彻底没了声息。
国师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死咒已转移,大皇子往后定能长命百岁。”
陆长渊看了一眼摇篮里死去的两个孩子。
“处理干净,做成受惊夭折的脉象。”
我盯着承尘上的龙纹。
手攥紧身下的锦被。
入宫整整七年。
第一个孩子死后,他不顾群臣阻拦,立我为后。
后来的每一次痛失骨肉,他都会用无尽的赏赐来作为安抚。
我曾以为自己是这深宫中最受尽偏爱的女人。
可那些绫罗绸缎、奇珍异宝、万家灯火。
全都是杀人后的遮羞布。
我只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祭品。
他迈步朝屏风内走来。
我立刻合上眼。
他脚步极轻,在床榻边坐下。
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
“南星,你受苦了。”
“是朕无能,没能保护好你和孩子。”
若是半个时辰前听到这番话,我定会心碎地反过来宽慰他。
从前我每次难产,痛得生不如死。
都是这只手紧紧握着我,将内力源源不断输送给我。
也曾无数次温柔地替我擦去丧子之痛的泪水。
就在刚刚,这双被我视作依靠的手。
端着毒药灌进了我们骨肉的嘴里。
“皇上……”
我虚弱地睁开眼,装作刚刚转醒的模样。
陆长渊立刻将我揽入怀里,双臂收紧。
“南星,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怕失去你!”
他眼眶通红,泪水砸在我的颈窝。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
我颤抖着伸手去抓他的明黄衣袖。
陆长渊身体僵硬了一瞬。
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极大。
“南星,你听朕说,你要撑住。”
“那两个孩子……生下来便断了气。”
“国师说你命格贵重,寻常子嗣承受不住你的福气。”
“这不怪你,只怪他们与我们无缘。”
他面色沉痛,堂堂一国之君,此时却忍不住落了泪。。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深情款款。
天下人都说当今圣上用情至深。
说他甘愿为一个孤女虚设六宫。
说他为了护我不惜杀尽死谏的朝臣。
何其荒谬。
“皇上难道就不怪我吗?”
我红着眼眶望着他。
“我让您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饱受丧子之痛。”
陆长渊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纵容。
“不许说这种胡话!”
“子嗣算什么?江山又算什么?若没了你,朕要这万里河山有何用?”
他捧起我的脸,目光悲悯。
“以后我们不生了,朕不要江山后继,朕只要你活着。”
“朕说过,就算药王谷覆灭,朕会代替你的父母亲族,好好疼爱你。你放心,朕发誓会弥补你承受的苦楚。”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流进他的衣襟。
他在提醒我孤立无援。
他毁我至深。
却还想用“恩情”,将我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
“皇上,臣妾好累。”
陆长渊温柔地拍着我的后背。
“睡吧,朕哪也不去,罢朝七日,就在这寸步不离地陪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总管压低的嗓音。
“陛下,冷宫那边……”
陆长渊抚摸我后背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将我轻轻放下,动作极其小心地掖好被角。
“南星,前朝突发急奏,朕去去就回。”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那句“寸步不离”的誓言,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能撑过。
02
他走远后,我缓缓睁开眼。
从枕下摸出一根银针。
毫不犹豫地刺入胸口的几处大穴。
这是药王谷的禁术。
能短暂压制重伤,隐匿气息。
代价是透支寿数。
但我不在乎了。
我避开巡视的羽林卫。
一路循着他的气息跟了过去。
皇宫最偏僻的冷宫,传闻那里阴森可怖,终年不见天日。
陆长渊以偏僻阴冷为由,从不让我靠近。
可当我翻过那道高墙,眼前却豁然开朗。
院落里种满了四季不败的珍稀名花。
甚至连铺地的石阶,都是上好的昆山暖玉。
“父皇!”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欢呼着。
像只归巢的雀鸟扑进陆长渊怀里。
陆长渊熟练地将他一把抱起,举过头顶。
“衡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背书?”
男孩咯咯直笑。
“衡儿可乖了,连太傅都夸我聪明呢!”
一名穿着素雅却难掩娇媚的女子从殿内款款走出。
正是名义上被打入冷宫的贵妃,白浅云。
她眼底含着柔波,递上一方丝帕。
“陛下快放下他,身上还有伤,别扯痛了。”
陆长渊接过丝帕,顺势握住她的手。
“无妨,一点伤痛若能换来你们母子安好,朕也觉得值了。”
我躲在假山后。
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石壁,指甲崩裂流血也浑然不觉。
半个月前,陆长渊去皇家猎场遇刺,胸口中了一支毒箭。
太医院所有太医束手无策,纷纷跪地请罪。
是我划开自己的手腕。
用药王谷代代相传的药血,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我因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差点一尸三命。
他醒来后,跪在我的床榻前红着眼眶发誓。
“南星,你为朕连命都不要,朕此生定不负你分毫。”
可如今,那伤口却成了他向别的女人邀宠的谈资。
白浅云靠在他肩上,语气温婉。
“若不是陛下想出那等妙计,取姜南星胎儿的命格为衡儿化解死咒,我们母子哪有今日的安宁?”
“陛下,这次能彻底结阵了吗?”
陆长渊抚摸着她的长发。
“是最后一次了。”
“国师说了,这八胎一共九个婴孩的至亲怨气,足以彻底化解衡儿身上的死咒。”
“等祭天大典一过,衡儿就能光明正大,入主东宫做大乾的太子了。”
衡儿歪着头,天真无邪的脸上问出最残忍的话。
“父皇,那个不停生孩子的女人,您会杀掉她吗?”
陆长渊眼神黯了一瞬。
但那点微末的怜悯,很快被无尽的冷漠取代。
“不会。”
白浅云偎进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
“陛下,区区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孤女,赐杯鸩酒便是,何须留着碍眼?”
陆长渊轻叹了一口气。
“她终究陪了朕七年,太过赶尽杀绝,朕怕给你们母子招来煞气。”
“再说她体质特殊,是百里挑一的药人。”
“哪怕没了生育的价值,她的血骨也是极好的滋补圣品。”
“等衡儿做了太子,父皇让她每月取一碗血,给衡儿强身健体好不好?”
男孩拍着手大笑。
“好耶!父皇最疼衡儿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压抑着喉头翻滚的腥甜。
原来不是深情不可伪装。
是我蠢得无可救药。
气血翻涌,竟冲开了被封住的穴位。
痛感瞬间归位。
我双膝一软,径直从假山上跌落。
“南星?!”
03
从假山上坠落,我晕了过去。
最后的画面,是他惊慌失措的脸。
再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明黄帐顶。
陆长渊正握着我的手,眼底布满血丝,像是熬了整整一夜。
见我睁眼,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俯身将我揽进怀里。
“南星,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气血攻心,差点……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怕?”
多怕我死得太早,还是多怕我死之前知道了真相?
我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声音虚弱沙哑:
“皇上……臣妾怎么会晕倒在冷宫外?臣妾明明记得,是在寝殿里……”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硬。
片刻后,他松开我,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
我茫然地回望他,眼神清澈得像个无知的孩子。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随后笑容温柔,伸手抚过我的脸颊。
“不记得也好。太医说你产后体虚,容易恍惚,往后不许再乱跑了。”
他替我掖好被角,起身时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来人。”
殿外,太监总管躬身而入。
陆长渊负手而立。
“昨夜值守的所有宫人,全部拖出去杖毙。”
我猛地撑起身子:“皇上!”
他回头看我,眉眼间是熟悉的温柔。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寒。
“他们护主不力,让你一个人跑出去昏迷在外,险些出事。这样的奴才,留着何用?”
我望着他。
是了。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朝臣死谏,他说杀就杀。
宫人犯错,他说杖毙就杖毙。
就连那些刚出生的婴孩,他说灌药就灌药,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温柔只对我。
可这份温柔,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
我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情绪。
“放过他们吧,就当……为我们死去的孩子积些阴德。”
他的表情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陆长渊重新在床边坐下。
“南星,朕打算为咱们的孩子办一场祭天大典。”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冷宫里说过,等祭天大典一过,衡儿就能光明正大入主东宫。
“朕无能,没能保住他们。只盼这场大典,能超度他们的亡魂。”
眼睛里,竟然真的有泪光闪烁。
我轻轻点头。
“都听皇上的。”
“南星,还有一件事……朕知道你现在身子弱,本不该开口,可……”
他握紧我的手,语气愧疚:
“刘阁老病重,太医说需要一味药引,才能续命。刘阁老是三朝元老,于社稷有功,朕不能不救。可那药引……”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
“是你的血。”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刘阁老?
他分明说过,那血是给他儿子强身健体的。
如今倒编出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
“皇上待臣妾这般好,臣妾无以为报。不过是几滴血罢了,能帮到皇上,臣妾求之不得。”
他眼眶微红,将我拥进怀里。
“南星,朕此生定不负你。”
这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多到我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他自己。
我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软。
“单有血还不够。”
“刘阁老病重,若想彻底根治,需要配齐几味药材,炼成九转丹,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我看着陆长渊连声安排人备药,心中冷笑。
九转丹自是珍贵,可它不是救人的。
是杀人的。
恰在此时,他的贴身侍卫禀报:
“陛下,该启程了。”
陆长渊与他视线相对,晦暗不明。
随即转身温声道:
“朕收到消息,有人在北山看到了一只火狐。”
“你最怕冷,朕亲自去猎了那火狐,给你做一件狐裘。”
他起身,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等朕回来。”
我点头。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缓缓闭上眼。
陆长渊,我当然会等你。
等你回来,亲眼看着我用这三日炼出的药,把你心爱的儿子,送进地狱。
翌日。
我强撑着一口气,将炼药的药材备好。
刚推开寝殿的门,便看见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白浅云。
她端坐在我的榻上,手里把玩着我妆台上的簪子。
见我进来,她抬起眼,笑得温婉。
“本宫等你,很久了。”
04
她抬眸看我,眼底尽是怜悯的笑意。
“本宫今日来,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我倚着门框,面无波澜。
“不妨告诉你,冷宫有地道通往宫里每一处角落。”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
“这些年本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这椒房殿也不例外。”
“你想干什么?”
我疲惫地开口。
她掩唇轻笑。
“本宫是来谢你的。你这些年生了九个孩子,替本宫的儿子挡了死咒,这般大恩,本宫怎能不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凑近我耳边。
“陛下此番出宫,是带我的衡儿去猎场玩了。什么火狐,也就你这蠢货还信。他每次出宫狩猎,哪回不是带着我们母子?”
“哦对了,还有你每次难产,他守在你这儿的那几日。”
白浅云后退一步,欣赏着我煞白的脸色。
“你以为他是心疼你?你昏睡之后,他便从密道来冷宫陪本宫。你在这里痛得死去活来,他就在本宫榻上温存缱绻。”
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七年,八胎,九个孩子。”
她伸出纤纤玉指,一根一根屈下。
“南星妹妹,你说你是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可怜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抬眸,看着她得意的眉眼,忽然笑了。
“那便祝贵妃的宝贝儿子,长命百岁。”
翌日黄昏。
我刚完成最后一味丹药,殿门被猛地踹开。
陆长渊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阴沉。
“南星。”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刘阁老命悬一线,亟需你的心头血!”
我看着他劲装上沾染的血迹,心下一片了然。
不是刘阁老不行了。
是他儿子在猎场受了伤,急需药人的心头血去补。
“皇上,臣妾产后不足十日,取心头血,会要臣妾的命。”
他神色骤变。
“朕以为你最识大体,没想到竟变得如此自私!”
“你是药灵圣体,区区心头血,于你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他挥了挥手。
四个太监上前,将我死死按在榻上。
我挣扎着抬头,对上他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动手。”
匕首刺入心口的那一刻,疼得我几乎咬碎牙齿。
温热的液体顺着胸口淌下,一滴一滴落进玉碗。
他就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
像看一头待宰的牲畜。
直到玉碗满了,他才挥退太监。
我瘫软在榻上,唇色惨白,胸口那个血洞仍在往外渗血。
他俯身,替我擦去额角的冷汗。
“南星,你受苦了。朕已给你备下滋补药膳。”
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下令的人不是他。
我虚弱地扯了扯唇角。
“皇上,祭天大典……臣妾想去。”
他动作一顿。
“你身子这样弱……”
“那是我们的孩子。臣妾想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三日后,祭天大典。
我穿上最隆重的凤袍,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陆长渊伸手来扶。
我轻轻挣开。
“皇上,臣妾自己能走。”
祭坛很高。
每一步都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终于站在最高处时,我俯瞰着坛下乌压压的人群。
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台下突然有了骚动,有臣子接连跪下大呼:
“上天怜我大乾,妖后克死皇嗣!”
“请苍天,降天罚,除妖后!”
陆长渊震怒挥袖:
“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翻涌的云层。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我苍白的脸。
“皇上。”
“臣妾这一生,亲族尽丧,骨肉皆亡,唯一拥有的,只有皇上的爱。”
陆长渊脸色骤变:
“南星,你要做什么?!”
“若臣妾的死,能换皇上江山稳固,能换皇上再无烦忧……”
我展开双臂,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臣妾甘愿赴死。”
“不要!”
他疯了一样往祭坛上冲。
可已经晚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在祭坛之上。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我的身影。
只在烈焰中留下一句:
“陛下,替我和孩子们好好活着。”
“为你而死,南星不悔。”
陆长渊,噬心之痛,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尝。
05
陆长渊疯了似的扑向祭坛。
烈焰灼烧着他的龙袍,侍卫们拼死拽住他。
“陛下不可!火势太大!”
他甩开众人,赤手在焦黑的灰烬中翻找。
烫伤,他不觉。
血肉模糊,他不管。
只一遍遍嘶喊:“南星!南星!”
可灰烬里,只剩一枚玉佩。
那是他们大婚那日,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他将玉佩死死攥进掌心,跪倒在废墟里。
“陛下。”
白浅云牵着衡儿款款走来,裙摆曳地,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妖后已死,这是天意。皇上该保重龙体,早日立储,以安社稷。”
她话音未落,身后已跪倒一片朝臣。
“臣等恭请陛下立储!”
衡儿乖巧地跪在人群前,仰着天真无邪的脸。
“父皇节哀,衡儿会一直陪着父皇。”
陆长渊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白浅云脸上。
“你方才,她是妖后?”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掌心被烫得血肉模糊,血珠滴落在汉白玉阶上。
“你最清楚她不是。那些孩子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明白。”
白浅云脸色微变。
“陛下,臣妾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为朕生了八次孩子,死了九个骨肉。”
陆长渊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可怕。
“每一次朕守在她榻前,她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问孩子好不好。”
“她从不曾怀疑过朕,从不曾怨过任何人。”
“她那样好的人,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命格不好,是自己不配做母亲。”
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白浅云。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太子虚名,给她泼这样的脏水?”
白浅云被他看得后退半步。
“陛下,臣妾没有……”
“够了!”
他挥袖转身,不愿再看她一眼。
正在此时,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来。
是椒房殿的贴身丫鬟,怀里死死抱着一封信。
“陛下!娘娘留下的信!”
陆长渊劈手夺过。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娟秀端正。
【皇上亲启:
臣妾一生,得皇上七年深情,已是三生有幸。
九个孩子,臣妾没能留住一个,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谢罪。
臣妾走后,皇上不必伤怀。江山为重,子嗣为要。
只盼皇上往后,岁岁平安,万寿无疆。
臣妾南星,叩首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
他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猛兽狠狠撕咬了一口。
这不对。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来人。”
他猛地转身。
“把今日第一个跪下说妖后该受天罚的大臣,给朕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文臣被带到跟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叩见陛下。”
陆长渊居高临下盯着他。
“谁让你跪的?谁让你说那些话的?”
老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陛下……是……是皇后娘娘让臣这么说的。”
陆长渊瞳孔骤缩。
“昨日深夜,娘娘突然亲临微臣家中,说今日祭天大典,会……会有天罚。娘娘说,让臣在那一刻跪下,说她罪孽深重,只有这样才能洗去罪孽……”
陆长渊声音颤抖着问:
“她为什么这么做?”
老臣伏得更低,声音发颤:
“娘娘说……她唯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枉死的亲族和孩子一个交代。”
那老臣长叹一声。
“臣说娘娘命格不好,但是个聪明人。娘娘却笑了,说……”
“说她自己哪里聪明,分明蠢得无可救药。被人骗了七年,到死才明白过来。”
06
陆长渊捏着那封信,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风穿过祭坛,卷起灰烬的余烬,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上。
陆长渊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
旁边的太监总管急忙扶住他:“陛下!”
他转身看向冷宫的方向。
她晕倒在冷宫外的那天。
他以为真的骗过了她。
可那个眼神清澈得像无知孩童的女人。
那个被他骗了整整七年的女人。
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父皇!”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
衡儿捂着胸口,小脸煞白。
“父皇,疼……衡儿好疼……”
话音未落,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白浅云尖叫一声扑过去:
“衡儿!衡儿你怎么了?!”
陆长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倒在地上抽搐。
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是触目惊心的黑色。
太医跌跌撞撞跑来,跪在地上诊脉。
片刻后,他脸色煞白地抬起头:
“陛下,大皇子他……中毒了。”
“此毒甚是罕见,是以九种药材辅以药王谷血脉为引炼制而成。中毒者会受噬心之痛,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陆长渊脑子里轰然一声。
姜南星想炼的九转丹。
那根本不是救人的……
“快想办法救他!”
白浅云死死抓住太医的袖子!
太医冷汗涔涔:
“贵妃娘娘,此毒解法特殊,需至亲之血换血。且……且需父子二人同时放血,以子血入父体,父血入子体,循环往复,方能驱毒。”
白浅云脸色一变。
陆长渊沉声道:“那便即刻开始。”
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好两只玉碗。
陆长渊伸出手臂,刀尖划过,殷红的血滴入碗中。
衡儿也被按着,小手刺破,血滴入另一只碗。
太医的目光刚落在碗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这……”
陆长渊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太医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陛下的血靠近时,大皇子体内的毒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反而暴动起来。”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说明……陛下的血,与大皇子的血……并非至亲。”
四周骤然死寂。
白浅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陆长渊低头看着她。
娇媚的脸上,惊恐一闪而过,随即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
“陛下!这不可能!定是这毒影响了验血的结果!衡儿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孩子?臣妾对天发誓,此生只有陛下一人……”
“是吗?”
陆长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蹲下身,看着那碗漆黑的毒血。
“那朕倒想知道,若朕不是他的至亲。”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他的至亲,又是谁?”
陆长渊无视白浅云的辩解与哭求。
当场派人严查。
一个老嬷嬷被带了上来。
是白浅云入宫前的贴身嬷嬷。
陆长渊看着她:“说吧。”
老嬷嬷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筛糠。
“陛下饶命……贵妃娘娘她……她入宫之前,确实与表少爷……有过私情……”
陆长渊低头看着地上抽搐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痛苦地翻滚,嘴里无意识地喊着。
“爹爹……疼……爹爹抱……”
陆长渊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用九个亲生骨肉的命,换来的“太子”。
这就是他亲手屠戮药王谷,亲手灌死自己孩子,亲手剜取心头血,换来的“血脉”。
“父皇……衡儿疼……”
孩子抓住了他的龙袍下摆。
陆长渊低头看着他。
猛地抬脚,用力将他踹开。
“朕的儿子?”
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祭坛走去。
“朕的儿子早就死了。”
灰烬里,只剩那枚被他攥了一路的玉佩。
他跪下来,将玉佩贴在胸口。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可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07
白浅云看着地上渐渐没了声息的儿子,忽然笑了。
尖锐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祭坛前回荡。
“陆长渊,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凤钗散落,发丝凌乱,整个人状若疯癫。
“是你亲手杀了她九个孩子!是你亲手让人屠了她药王谷满门!是你亲手剜了她的心头血!你现在跪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陆长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白浅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踉跄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帝王。
“陆长渊,你现在想弥补?”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
“追到黄泉路上去弥补吧。”
处置完白浅云,和被她买通,沆瀣一气的国师。
陆长渊像是不要这天下了。
边关急报,他不理。
灾情奏折,他不看。
天下大乱,他不管。
他坐在椒房殿,攥着那枚玉佩,一遍一遍地想着她最后那句话。
“为你而死,南星不悔。”
骗子。
她在骗他。
她从来就没有信过他。
从那天在冷宫外醒来,她就再没有信过他。
可她装得那样好,好到他以为,她至死都是那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傻姑娘。
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穿过层层守卫,走到他面前。
“陛下。”
陆长渊没有抬头。
道人叹了口气:
“贫道的师弟身为国师,却行下恶事。贫道今日,是来赎罪的。那孽障假借天命,行此逆天改命之术,致使帝王不朝,生灵涂炭。”
陆长渊终于抬起头。
道人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间的泉水。
“你想说什么?”
“皇后娘娘没有死。”
陆长渊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说什么?!”
道人任由他抓着,神色平静。
“那日祭坛上的雷火,是药王谷的引雷之术。她并非赴死,而是借雷遁走。”
“她在哪?她在哪!”
道人看着他,目光中有一丝悲悯。
“一路向北。”
陆长渊松开他,转身就走。
“陛下!”太监总管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边关急报,敌军压境!您不能走啊!”
陆长渊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
“朕的江山,可以不要。”
“可朕不能没有她。”
08
我睁开眼时,躺在一条结冰的河边,身下是厚厚的积雪。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割在脸上像刀子。
引雷术是药王谷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引动天雷。
在祭坛上,我用引雷术炸毁了祭坛。
趁着火光和混乱,钻进了白浅云引以为傲的地道。
她一定没想到,那条她用来耀武扬威的密道,最后会成了我的生路。
我撑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
可我还是笑了。
七年。
我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被困了整整七年。
如今,我终于逃出来了。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北走。
走过结冰的河,走过积雪的山,走过荒芜的草原。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那座皇城越远越好。
累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睡一觉,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饿了就挖草根啃树皮,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冻死的野兔。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我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
久到我终于不再夜夜梦到那些婴孩的啼哭。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天那么蓝,蓝得像一块通透的玉。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我站在草原的边缘,忽然就哭了。
原来外面的天地,是这样大的。
原来没有高墙围着的日子,是这样让人喘得过气的。
“喂!”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我抬头,看见一个少年骑着马朝我奔来。
他穿着皮袍,脸被草原的日头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地方狼多,危险!”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见我站着不动,翻身下马,认真打量了我一眼。
就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你……你这是被人打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衣裳,满身的伤痕,枯草一样的头发。
活像个逃难的。
“我能去哪儿?”我问他。
少年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就在前头,你要是不嫌弃,先过去歇歇脚?我阿姆煮的奶茶可香了!”
我就这样,在草原上住了下来。
少年的名字叫巴特尔,蒙语里是英雄的意思。
他家就他和他阿姆两个人,阿姆是个慈祥的老妇人,看见我浑身是伤,心疼得直抹眼泪。
“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谁这么狠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摇头。
阿姆也不追问,只是每天给我熬奶茶,煮羊肉,用羊奶给我擦伤口。
草原上的日子,简单得令人心醉。
星星也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
不像在宫里,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小块。
巴特尔对我很好。
他会在清晨挤第一碗羊奶,趁热端到我毡房门口。
他会骑马跑很远的路,只为了采一把草原上刚开的野花。
他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陪着。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草原上的汉子,喜欢一个人从来藏不住。
可我只能装作看不懂。
这天晚上,他红着脸拦住我。
“姐姐,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没关系。喜欢一个人就要坚持。你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等你。”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爱我,可对我生杀予夺,从未问过我一句是否愿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草原的辽阔,真的能治愈一些东西。
我不再夜夜惊醒,不再看见婴孩的幻影。
不再梦见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可渐渐地,有流言传入草原。
说京中那位天子,抛下皇位,杳无音信。
天子膝下无后,群臣激愤,拥护宗室子弟暂掌国事。
听着传言,我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直到那天傍晚。
天边烧着晚霞,草原被染成一片暖红。
我刚帮阿姆收完晾干的肉条,抬头看向远处。
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逆着光,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09
他就那样站在晚霞里。
形容狼狈,满身风尘。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南星。”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草原,掀起我的发丝。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那些曾经让我生不如死的情绪。
“南星。”他又叫了一声,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
我退后一步。
他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南星,我错了。”
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像个乞丐一样站在我面前。
这一路,他大概吃了不少苦。
“白浅云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国师也死了。所有害过你的人,我都让他们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浓浓的哀求和卑微。
“南星,我知道错了。我被人蒙蔽,我鬼迷心窍,我……我不是人。可你念在咱们七年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用余生好好爱你,我用余生弥补我犯下的错。我抛下天下来找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我没有退。
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伸手想来抓我的手。
“你抛下天下来找我,我就该感动?就该原谅你?就该跟你回去继续做你的皇后?”
他的表情僵住。
“陆长渊。”
我叫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颤。
“父母亲族,骨肉分离。这些痛和恨横在我们之间,你若让我回去,我必会在某一天亲手了解你的性命。”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南星……”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南星姐姐!”
巴特尔翻身下马,几步跑到我身边。
他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本能地挡在我前面。
“你是谁?”
陆长渊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难看。
巴特尔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陆长渊,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就是她那个丈夫?”
陆长渊愣了一下。
巴特尔上下打量着他。
“你就是那个让她浑身是伤,一个人逃到这儿来的丈夫?”
陆长渊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是来带她回去的。我错了,我会弥补她。”
“弥补?”
巴特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你拿什么弥补?”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我。
“你看看她。”
陆长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破烂的衣裳,没有血色的面容,枯草一样的头发。
“从上京到草原的路有多远,路上有多少危险,你比我清楚。她既然一个人走完了这条路,就说明她只想离你远远的。”
陆长渊的嘴唇在发抖。
“我……”
“你说你爱她。”
巴特尔打断他。
“可你爱她的方式,就是让她浑身是伤地逃到这儿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陆长渊之间。
“我们草原的汉子,只会把自己爱的人捧在手心里,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像你这样的爱……”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谁被爱了谁倒霉。”
陆长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浓浓的哀求。
“南星,我……”
“我不会跟你回去。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转身,跟着巴特尔往毡房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停下。
“陆长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白浅云和那个孩子的死,是你给我的交代。可我亲族百余人,我九个孩子的命,你拿什么还?”
“你永远还不清。”
10
那一夜,他没有走。
草原的夜很冷,冷得能冻死人。
可他就那么守在外面,像个石像。
巴特尔从毡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撇撇嘴:
“随他去。冻死了刚好,省得烦人。”
我坐在毡房里,喝着阿姆煮的奶茶,一言不发。
半夜,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狼嚎。
巴特尔猛地坐起来:“狼群!”
他抓起弓箭就往外冲。
我愣了一瞬,也跟了出去。
月光下,十几只狼围成一个圈,正对着中间那个孤独的身影。
陆长渊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从哪儿捡了根木棍。
他身上脸上全是血,可他没有后退一步,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狼。
“南星!”
他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南星,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让它们伤到你!”
话音未落,一头狼猛地扑了上去。
他挥起木棍,狠狠砸在那头狼头上。
可与此同时,另外三头狼从侧面扑上来,狠狠咬住他的腿和手臂。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南星……快跑……快……”
更多狼扑了上去。
月光下,那些狼撕咬着他,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里是浓浓的哀求和不舍。
“南星……下辈子我再向你赎罪……”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狼群散去。
巴特尔收起弓箭,回头看着我。
“南星姐姐。”
“我们草原的汉子,从来不介意女人有没有过丈夫。我们只介意,自己能不能让她往后过得更好。”
他伸出手。
“南星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是喜欢你这个人。你笑的时候,你发呆的时候,你抬头看星星的时候,我都喜欢。”
“你心里的伤,我不着急。一年不好就两年,两年不好就十年,十年不好就一辈子。我有的是耐心等你。”
月光下的少年,眼睛干净得像草原上的湖水。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全文完】

旧时堂前燕,飞过万山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