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定北将军大婚当晚,她的副将云霜穿着嫁衣把喝醉的顾怀安扶进了她所住的客院。
被人发现时,他们已成了夫妻。
云霜半掩嫁衣笑着说:“从前在军中玩笑惯了,嫂子别介意,我和兄弟们打赌,穿着嫁衣想试探他对嫂嫂的心意,没想到他却没认出来,把我当成了你。”
“嫂嫂放心,云霜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礼,我虽然与将军圆了房,但不会要他负责的,我无意拆散你们。”
顾怀安说:“是我的错,不慎喝醉了酒,把云霜当成了你。”
“公主素来仁善,有成人之美,既然错已铸成,我便要负责。”
“我决意娶云霜为平妻,到时候你在京城侍奉公婆,云霜随我赴边,岂不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他在做什么美梦,我是当朝公主,他不过一个尚主的臣子,以入错洞房的名义与自己的副将苟且,还想我替他遮掩?
等着诛九族吧。
……
“吉时已到,要行结发礼了,怎么将军还不见人影?”
喜嬷嬷一脸急色,身边侍候的人都匆匆散了出去寻人。
突然客院传来一声尖叫,来参加喜宴的人都被惊动了。
本应出现在新房的顾怀安和他的副将云霜相拥在一张床上,被众人撞了个正着。
云霜身上还披着一件红色嫁衣,衣衫半褪,而顾怀安裸着上身,上面袒露的暧昧痕迹无疑展露出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
他看见出现在门外的我,有些慌乱地解释:“嘉儿,你听我说,这是误会,我刚才喝醉了,有人扶着我进门,我看她穿着嫁衣,以为是你这才……”
云霜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毫不掩饰她肩颈上的痕迹,大大方方站着,只轻掩了一下嫁衣的衣襟,笑着说:“嫂嫂,你别介意,我们在军营开玩笑惯了,今日我和兄弟们打赌来着,看将军是不是能一眼认出你。”
“我穿了件红嫁衣,没想到怀安喝醉了竟没认出来,把我当成你洞房成了礼。”
“嫂嫂,怀安待我一向如兄弟一般,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感情的,才不会要他负责呢。”
她说得一脸坦然,与别人的夫君洞房这等事,在她眼里,倒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旁边的夫人们早炸开了锅:“天啊,这新郎怎么会走到客院,和别人圆了房?”
“这女的是谁啊,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和别人的夫君洞房还一脸理直气壮。”
“这是定北将军的副将吧,听说在军营里和将军形影不离,估计啊,早就……”
我脸色煞白,看着衣冠不整的顾怀安,这个名满京都的定北将军。
我曾在春猎宴上见过他,那时他年少受封,春光得意,手举着一只白狐,说要送给我。
甚至在出征前,他“买通”了我的婢女,偷偷来见过我:“殿下,若我争得军功,一定回来请皇上赐婚。”
三年过去,他果然大胜归来,在满朝文武面前以军功求娶我,让皇兄下旨赐婚。我也曾满心喜悦,期盼着嫁进顾家,与他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结果到成婚之日才发觉,定北将军府的婚宴竟是由顾怀安的副将操持的。
房间布置是她喜欢的风格,院子里的花也是她选的,就连桌上的胭脂据说都是她喜欢的香味。
如今洞房花烛,顾怀安说他走错了院子,可我环顾这间客房,里面的布置明明和新房一模一样。
我冷笑起来,看向云霜:“云副将的房间布置得倒不像个行伍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新嫁娘的房间,还有你这身嫁衣,除了料子的质地不同,其他的都与本宫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若说不是细心布置,我也是不信的。”
“定北将军府今夜竟有两个新娘,两个新房,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大家这才发现,她身上那套嫁衣虽然针脚粗糙,绸缎质地也不同,但与我的嫁衣绣样竟然一模一样。
“天呐,怎么会这么像?”
“连新房都一模一样。”
“听说定北将军把婚事交给云副将操办,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她莫不是疯了?”
我素来性子贤淑,在宫外也只有仁善的名声,云霜没想到我直接撕破了脸,倒是有些意外。
她脸涨得通红,委屈地看着顾怀安:“将军,你知道我不是这种人……这嫁衣真的是我和弟兄们打赌时随便买的。”
“不信你问他们,是不是大家喝醉了后打赌,说买一件嫁衣让我穿上,在大婚之夜试探你能不能认出嫂子来。”
“只不过弄巧成拙了……我已经说了,不要你负责,为何嫂子还要这样抓着我不放。”
“我们在军中一向都是这么开玩笑的,嫂子这样,弟兄们以后怎么还敢和将军来往。”
“也是,我自幼长在边关,不知京中贵女的规矩,被她们看不起也是常事,反正到时候我是要回边关的,这些虚名我也不在乎!”
“嫂嫂想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不能说我是故意的!”
说完,她的眼眶一红,让周围看热闹的一群兄弟们都气愤起来:“不过是一个玩笑,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对啊,云霜一个女孩子,也付出了代价,嫂嫂何必如此。”
“人家也没要求将军怎么样,嫂子算了吧。”
“我们兄弟就是吃醉了酒,打赌开个玩笑,谁知道将军居然醉得连嫂子都认不出了。”
“都是一场误会,算了吧。”
我的侍女听了这群兵痞子的话,当场便要发作,却被顾怀安厉声打断。
“好了!”
他看着落泪的云霜,有些难堪地看向我:“婚礼是我让云霜操持的,她只是一个未婚女子,不懂这些,肯定是嬷嬷们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无需大惊小怪。”
“今夜之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喝醉了,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
“是我该死,认错了人,如今做下这等错事,我就该负起男人的责任来。”
“嘉儿,我想清楚了,云霜是我的副将,也是我的左膀右臂,如今虽是误会一场,但我不能不负责,我……想娶她为平妻,日后她随我在边关照顾我,你在京中与爹娘一起,你看可好?”
“这样便也算是两全其美。”他的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我看向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顾怀安,你说什么?你要娶云霜为平妻?”
云霜眼里闪出一丝得意,倚向顾怀安,嘴里说着:“将军,云霜不愿意你为难,只要你和嫂嫂好好的,她不生我的气,名分什么的,云霜都不在意。”
顾怀安心疼地看着她,说道:“嘉儿可是有名的贤淑女子,怎会介意,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即便是本朝公主下降,驸马也常有纳妾的,这有何稀奇?”
“何况,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们常驻边关,公主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风沙之苦,就让她留在京城侍奉爹娘吧。”
说完,他抬眼看着我:“嘉儿,你最是宽和,一定会答应的,是不是?”
我笑出声来,长长的嫁衣裙摆拖过众人身前,金银交织的锦缎在灯火下闪映着光芒。
“顾怀安,我与你成亲,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军功求来的。”
“这些日子,你荣耀回京,春风得意,怕是忘了一件事,我是陛下的亲妹,当朝的昭云公主,而你,不过是我赵家的一个臣子。”
“蒙天之幸,得尚主之恩,我给你颜面,答应你在将军府成亲,你真把自己当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顾怀安,你是圣旨敕封的驸马,你说你要娶平妻?你们顾家全族上下都活腻歪了是吧,我成全你。”
“只是,你为了云霜这般不顾生死,你可问过顾氏族人,他们这么多人,愿不愿意跟着你趟这趟浑水啊。”
我的话音一落,在场的顾氏族人都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场婚事代表着皇家的颜面,顾怀安欺我素日里名声好,不会与他撕破脸,可我是皇妹,是公主啊。
顾家的族人纷纷上前来劝说:“怀安,你在胡说什么,没听说过驸马娶平妻的!”
“对啊,你做下这种糊涂事,怎么敢站在这里大放厥词的!”
“你还不赶紧给公主跪下赔罪。”
“云小姐,你怎么回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跑到将军府做什么!还穿着嫁衣与新郎勾勾搭搭,一点廉耻都没有,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
“你当众失了贞洁,怎么好意思光着身子在这里说话,要是我,羞也羞死了。”
顾怀安脸色大变。
从圣旨下达顾家以来,我一直温和对待顾家的人,从不摆什么公主的架子,也是期望日后能与顾家人和睦相处,少生事端。
没想到,倒是让顾怀安心存妄想,起了不臣之心。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
云霜尖叫起来:“嫂嫂,就算你是公主,可将军是你的夫君啊,你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训斥他!”
“我朝公主嫁人,也是要出嫁从夫的,你口口声声说要诛顾家的九族,你不怕寒了臣子的心吗?”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副将。
可还未等她说完,我身边的宫女便上前一步,狠狠一个耳光甩了上去。
“大胆,敢对公主不敬,谁是你的嫂嫂,就凭你,也配叫我们公主嫂嫂?”
“来人,拖下去,掌嘴!”
云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押去门外,跪在青石板上,狠狠地掌嘴。
我冷笑一声:“顾怀安,我看你的官位也是坐到头了。”
“从前,我敬重你是我的夫君,处处对你礼遇有加,换来的却是你在新婚之夜的侮辱。”
“这打的不止是我的脸,还有皇上的脸,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你自己进宫去向皇兄解释吧。”
说完我带着人朝门外走去。
看着跪地的云霜,冷冷道:“云副将,你口口声声行伍之人,不拘小节。”
“难道今晚这场变故,你就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在里面吗?”
“一样的新房,一样的嫁衣,偌大的将军府,主君喝醉了,竟无一人前来侍奉,要你一个假扮新娘的人上赶着伺候?”
“若你真问心无愧,为什么不将他扶回新房呢?”
我句句逼问,将她问的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嘲讽地打量着她一身半褪的嫁衣,摇了摇头:“女子为将不易,往日里,我对你也是很钦佩的,能在全是男子的军营杀出自己的天地,可惜,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失望。”
“云小姐,这个男人,你想要?怎么不早些说,难道本宫还会夺人之美不成?早点说我也好成全你们。”
顾怀安上前来,想拉住我:“嘉儿,我与云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若想娶她早就娶了,怎么会回京求娶公主!”
“我对她从无男女之情,只有手足之意。”
我看着云霜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人生最难堪的事,莫过于自作多情,都以身相许了,心爱的男人却依旧当着众人的面,说只是手足之情。
我避开顾怀安拉我的手,冷然道:“手足之情?难道你那满营的兄弟,无论谁来扶你,你都会与他们洞房花烛?”
说完我便要离去,顾怀安疯了一般扯着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一直在人群中看戏的云阳郡主忍不了了,上前来,狠狠给了顾怀安一个耳光,转身又把云霜一脚踹倒在地。
“我呸,好一对奸夫淫妇,还敢拉扯我姐姐!”
“云小姐既然这么放得开,身家清白都予了将军却不用你负责,难道说,她从前在军营,与别的男人也都这么放得开?”
云霜红了眼睛,扑在顾怀安怀里哭道:“怀安,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一直是清白的,你知道的是不是?”
“我今日才成了你的人,你该明白我的。”
顾怀安看着我,恼怒道:“够了,你们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云霜也是女儿家,你们这样有辱她的名声,让她日后怎么做人。”
“我敬你是公主,才对你礼让有加,错是我犯下的,我会负责到底。”
“嘉儿,你消消气,我保证,日后我会好好对你,而云霜,她永远都越不过你去……”
我赶忙打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将军大可不必这么委屈。”
“我说了,婚事就此作罢,我赵嘉儿这辈子都不会与别的女人共事一夫,顾怀安,从今往后,我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走,回公主府!”
说完,我叫上云阳,带着浩浩荡荡的宫女与侍卫们,出了顾府的大门。我大婚,皇兄特赐了公主府,就跟定北将军府在同一条街上。
为了驸马的颜面,我答应在顾家成亲,如今,婚事取消,我带着众人,穿着一身凤冠霞帔回了公主府。
顾怀安变了颜色,要追出来,云霜一把拉住他:“怀安,公主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解释,不如明日再去请罪吧。”
“如今夜深了,皇宫下钥,她能去哪里,不过是待在隔壁公主府,明日我们一起登门赔罪,我一定帮你把她哄回来。”
顾怀安停住脚步,他那一群兄弟也涌了过来:“对啊,今日公主正在气头上,你若赶着去,正撞在枪口上,只怕反而不妙。”
“就是,就算公主又如何,也不过一个妇人,等气消了你再去哄。”
“要我说,京中这些贵女,哪个不骄矜?这种婆娘娶回家有什么用,呼奴唤婢惯了,金银堆起来的女子,都不如我们云霜。”
“还是云霜做将军的夫人最合适,又大方又爽利,和咱们兄弟也和得来。”
“反正圣旨已下,公主已经是顾家的人了,等过段时间,将军带着云霜回边关,天高皇帝远,谁敢管得到你们!”
“不过一个独守空房的女人,还能上天不成?”
“女人嘛,哄哄就好了,她虽然是公主,却也不能拿将军怎么样,等明日将军再拿着礼物上门,小心赔个不是,公主肯定就能原谅你了。”
“反正都拜了堂了,难道还能悔婚不成?”
顾怀安停下了脚步,想想也有理,本朝还没有和离的公主,就算我是皇帝的妹妹又如何?左不过是个女人,略哄哄就是了。
他心里一松,仰起脸来:“好,今夜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有兄弟开着玩笑:“公主走了,不还有云霜嘛,反正你们也洞了房,咱们呐,就当是喝将军和云副将的喜酒了。”
众人一起道好,喝起彩来。
而此时此刻,前院来做客的各家豪门,以及朝廷官员们,闻得此事,都变了脸色。
他们久居名利场,与这些兵鲁子不同。
我虽温良贤淑,性子像极了我的母亲,很少与人红脸,可我与圣上一母同胞,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欺辱我。
他们太知道皇帝有多护短,如今我愤然离开顾家,明日早朝,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告辞,就连军中那些将领们,都闻风而动,借口请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除了顾家人,其他宾客全走了个干净。
顾怀安这才发现不对劲,可还来不及细想,一群兄弟已将他和云霜推进了新房:“好了,反正也洞了房,今日便好好享受你们的大婚之夜咱们兄弟自己喝,不耽误将军和云副将的千金良宵啊。”
“就是,春宵一夜值千金,将军战功赫赫,难道陛下还会因为一个误会降罪你不成?”
云霜娇羞地倚在他的怀里,软软地看着他:“怀安,我什么也不怕,此生唯愿与你长相厮守,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佳人在怀,顾怀安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东西,只搂着云霜入了鸳鸯帐。
云阳坐在房间里喝茶,愤愤不平今日之事。
“姐姐未免太大度了些,就该连夜叫人抄他的家!”
“顾怀安敢侮辱当朝公主,就该让他知道厉害,果真是个兵鲁子,半点厉害不知。”
我坐在梳妆台前,将满头凤冠取下,听宫女慢慢说着,隔壁发生的事。
听到定北将军与副将洞房花烛时,我也不由笑了,大祸临头,他还有心情鸳鸯帐暖。
真是厉害,希望他永远别后悔才是。
第二日清晨,顾怀安带着云霜到了公主府门前,满脸愧色:“昨晚是怀安喝醉酒做错了事,今日特来向公主请罪。”
嬷嬷推门而出,冷声道:“定北将军,公主昨夜便已入宫,至今未归,你不知道吗?”
“什么?”顾怀安失色惊叫。
“昨晚宫门早落了锁,公主怎么进的宫门,她不是回公主府了吗?”
云霜上前一步,大声喝道:“大胆奴婢,竟敢欺骗将军!她虽贵为公主,却也不能夜叩宫门,违背法度,夜半宫门已锁,除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再开。”
“昭云公主不过是和驸马吵了个嘴,难不成连朝廷法度都能枉顾吗?”
嬷嬷鄙视地看着她,笑出声来:“这位姑娘,我们公主是陛下的同胞妹妹,别说夜半开宫门,就是昨夜公主玉驾回宫,那都是陛下身边的冯内官亲自来接的。”
“定北将军内帷不修,在洞房花烛夜与别的女人有染,肆意侮辱皇家贵女,这种事,在陛下看来,是绝不会容忍的。”
“更何况我们公主云英未嫁,陛下又岂会让她独自一人在府里过夜?”
“所以,定北将军要找公主,请进宫去找吧。”“公主昨夜回宫,皇后娘娘已传了话出来,公主府暂且空着,等给公主选了佳婿,再论搬出宫的事。”
顾怀安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转身便骑马向皇宫的方向而去。
云霜一跺脚,跟上马追着顾怀安,边跑边喊他的名字。
而昨晚,我确实回了宫。
皇兄见我一身嫁衣,披着头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我扑进皇兄怀里:“阿兄要给嘉儿做主,我不要嫁给顾怀安了。”
“他与别的女人洞了房,如此寡廉鲜耻之人,怎么能做我的驸马。”
皇上大惊失色:“发生了什么事?”
跟我一起入宫的云阳,将事情始末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还生气地说:“姐姐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甚至就连我们出了顾府,那些人竟还大言不惭,说没有公主,喜宴也要继续办下去,只当是定北将军和云霜的婚宴了。”
“他们压根就没把这门御赐的婚事当回事。”
“说定北将军战功赫赫,皇上就算生气,也不会对顾府怎么样!”
皇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好一个顾怀安,他打了一场胜仗,便把朕都不看在眼里了。”
“边关大捷,靠的是几十万将士的努力和付出的鲜血,怎么成了他一个人的功劳?”
“区区一个顾氏,就敢视圣旨如无物,连朕的皇妹都敢如此羞辱,是不是哪日弑父杀君,也等同小事了?”
皇兄赶忙扶我坐下:“好妹妹,快别哭了,你的婚事是我看错了人,如今你受了委屈,朕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
宫门口,顾怀安和云霜想面圣陈情,却被拦在了门外,无论他们怎么求,守卫们都不为所动。
直到半晌后,内侍走了出来,端着拂尘对顾怀安道:“定北将军,皇上正忙着,没空见你,便跪在宫门前等着吧。”
昨日大婚,他休了婚假,按理说是不用入宫的。
而此刻百官下朝的时辰到了,文武百官都渐次到了宫门口,挨个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人窃窃私语:“听说皇上震怒,砸碎了最喜欢的端砚。”
“何止啊,听说昭云公主哭着回宫,陛下和娘娘陪了一夜呢。”
“听说,今日天都还没亮,云大人便被叫到了福宁宫,已经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云霜听到此话,脸色煞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父亲居然被叫进了宫,跪地请罪。
她喃喃地说:“怎么可能,我爹爹可是太尉,战功赫赫,陛下怎么能牵连到父亲身上去。”
在一旁站着的内侍听闻,嗤笑一声:“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自然是要问问云太尉,究竟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的。”
“好一个英资飒爽的女将军,在公主大婚之夜,做出入错洞房的事,简直比话本子还精彩,听说昨夜连喜酒都喝上了?”
“今早官家听了,还说要恭喜两位将军呢。”
内侍的话让顾怀安白了脸,也让云霜瑟瑟发抖。
等到午时,云太尉终于从宫中出来,看到跪在宫门前的云霜,更是怒火攻心。
云霜怯怯地叫了一声:“爹爹。”
“啪”云将军狠狠地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逆女,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你是不是想害死云家满门?”
“昭云公主大婚,你都敢闹事,抢了公主的驸马,你是不是活腻了!”
云霜倒在地上,脸瞬间红肿起来,她哭着从地上爬起来,只抓着父亲的衣角哭道:“爹,女儿不是故意的,女儿真的只是开了个玩笑。”
云将军一脚将人踢倒:“不是故意的?云霜,我是你爹,你想干什么我会不知晓?”
“若他顾怀安有意娶你,为何不上门求亲!求娶了公主却又与你圆房,你们以为公主是傻子?还是皇上是傻子?”
“当初你说顾怀安与你两情相悦,让我在军中对他多多看顾,结果呢,还不是踩着我们云家的脸面往上爬!”
“偏你还恬不知耻,上赶着往上凑,简直是有辱家门!”
“天底下难不成只有他顾怀安是个聪明人?”
“你个蠢货,如今陛下震怒,你也别怪爹爹狠心,云家不只你一个孩子,不能因为你一人害了全家,我已经请旨,自降爵位赎罪,并且开祠堂,将你逐出云家,你好自为之吧。”
云霜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云太尉:“不,爹爹,我是云家亲生的女儿啊,你怎么能不要我。”
“爹爹,女儿知道错了,你不能不要女儿啊!”可云太尉只是一拂袖,径直而去。
很快,天子的旨意便下来了。
定北将军德行有失,有辱皇恩,褫夺所有爵位、官职,贬为庶人,与昭云公主的婚事也作废。
圣旨下到将军府时,顾氏的族人哭叫一片,祖宗打下的荣华富贵,在一夜间成了灰。
族长气得脸色发黑:“怀安,你怎么能置顾氏一族的性命于无物。”
“你以为你做了将军,便能任性妄为?”
“若无顾氏一族的托举,你岂能坐到这个位置,你却置全族人的生死于不顾,为一个女人做下这样的荒唐事。”
“若皇上明日有旨要诛九族,别说顾氏一族,你要害死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啊!”
顾怀安面无人色,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将他贬为庶人,御赐的府邸自然也要收回,只给了顾怀安三日时间全部搬离。
顾氏族人哭天抢地,先人搏命换来的荣光,还未等他们享受多少,竟然连落脚之地都要没有了。
顾怀安灰头土脸地跪在宫门口,说要求见我。
我整日吃香的喝辣的,根本懒得理会他。
顾家的人恨极了云霜,若不是她闹出这样的事来,顾家一族早已鸡犬升天,如今看着她冷言冷语,没有一个好脸色。
“云小姐,你在我们顾家住着不妥吧,你们云家不是在京城吗?”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天天宿在别的男人家算怎么回事,这无名无份的,你也不害臊。”
“就是,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怀安和公主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若不是你,顾家怎么会被皇上训斥,怀安怎么会被贬为庶人。”
“无媒无聘地就这么住在顾家,你们云家的脸呢?既然你父亲是太尉,你也该回去求求他,让他帮怀安出头才是。”
云霜被羞辱得面红耳赤,想找顾怀安哭诉,可顾怀安不是跪在宫门口请罪,就是喝的酩酊大醉,哪里有空听她哭诉。
她在顾家呆不下去,只能狼狈地回到云家。
没想到连门都进不了,她的母亲和姐妹躲在角门后,对她一顿训斥:“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害你父亲在朝中被皇上责罚,又害得我们云家在京城里抬不起头。”
“你只顾自己,从未想过家里姐妹要如何见人。”
“如今你是顾家的人,你父亲也已经开了祠堂,将你的名字从族谱划去,我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你走吧。”
云霜哭红了眼:“母亲,女儿只是喜欢顾怀安而已,并没有别的心思,您就帮帮女儿吧。”
“怀安被皇上责罚,褫夺了官位,能不能让父亲为他求情,让他官复原职,这样他做云家的女婿,云家面上也有光啊。”
“呸。”云霜姐姐啐了她一口,“云家女婿?你知不知道顾怀安已经前程尽毁了,他和你私下有情,在洞房花烛夜羞辱昭云公主,那可是皇上的亲妹妹,你还觉得顾怀安能翻身?”
“痴人说梦,不知所谓。”
云霜被云家人轰出了巷子,不管她如何哭喊,云家都没有再理会她。
而顾怀安,终于在几日后,得知我出门的消息,见到了我。
春光正好,我与云阳相约去大相国寺上香,顾怀安不知怎么混了进来。
他脸色憔悴,穿着有些狼狈,对着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侍卫们赶忙将我围成一团。
“嘉儿,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云阳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我皇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还不把他赶出去!”
我让人群散开,坐在石桌旁,边喝茶,边抬眼看他:“顾怀安,你我早无瓜葛,我也成全了你和云小姐,何来再给你一次机会之说。”
他红了眼睛:“嘉儿,是云霜她,她对我心怀不轨,所以才想尽办法引诱我。我原想着边关清苦,我们常年不在京城,与你毫无冲突,她性子耿直,也不会与你争宠……”
“我没想到你这么在乎这件事,我知错了,早知如此,我绝不会给她近身的机会。”
“那晚是她故意引诱我的,她在房里点了暖情香,是她故意害我入错了洞房!”
“公主,我知错了,从今日开始,我再也不会见她,好不好?”
我嘲讽地笑了:“你与她已成了夫妻,为何不见她?”
“难不成,你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便打算置之不理?”
顾怀安大声说道:“我没有,她在军中经常和弟兄们打成一片,若说肌肤之亲,她和谁都有过!”
“那日她与我入洞房都未落红,想必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又何来要我负责之说。”
“我想清楚了,殿下,我不会再娶任何一个女子,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人,你不喜欢她,我便此生不再见她,可好?”我笑了笑,把假山之后的人叫了出来。
早在顾怀安来之前,云霜便得到我出游的消息,特意在大相国寺堵我。
她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如何倾诉她与顾怀安的情深似海,甚至说愿意一死,来成全顾怀安,希望我能去圣上面前求情,让他官复原职。
云霜站在假山后听完了全程,脸色灰败地喃喃开口:“顾怀安,你说什么?你怎么能如此侮辱我,说我是残花败柳?”
“我是不是清白之身,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
“若不是你的纵容那晚我如何能得逞!你明明没有喝醉,却与我入了洞房,你敢说你是认错了人?”
“你与我欢好的时候,叫的可是我的名字!”
“你明明对我有意,明明是你看着碗里的吃着锅里的!”
云霜哭红了眼睛,疯魔了一般扑向顾怀安:“当初你对我嘘寒问暖,在军营里对我百般呵护,因为我爹爹是太尉,你利用我爹的关系,平步青云,结果回到京城,你攀上了公主,便对我弃如敝履。”
“可公主金枝玉叶,又岂是好伺候的,你在她面前挺不直脊背,便想着就坡下驴,坐享齐人之福,呵,顾怀安,难道你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吗?”
“活该公主看清你的面目,不要你做驸马!”
她的哭叫声引来了寺庙里其他上香的人,其中不乏那日来赴宴的夫人们,看向顾怀安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屑。
“顾怀安不是被贬为庶人了吗?怎么还敢纠缠公主。”
“大概因为发现不能做驸马,又没了将军的名头,穷困潦倒了吧。”
“这样的男人,可真够不要脸的。”
最后,顾怀安和云霜都被我的人轰了出去,灰溜溜地走了。
顾家人也终于在第三日的最后一晚上找到了住处,从将军府搬了出去。
几十口人,都挤在一个租来的院子里。
顾怀安还是和云霜办了婚礼,他还在心存侥幸,云霜再不济也是云太尉的女儿,虽然云家不认她,可亲生的骨肉哪有隔夜仇,只等着云霜把家里人哄好了,他还是有希望东山再起。
至于云霜,她之所以同意,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二人在租来的小宅子里成了亲,以前那些吹捧他们的军中兄弟都没有出现,这些人被贬职的贬职,穿小鞋的穿小鞋,早就看清了形式,哪里还敢和顾怀安来往。
成亲后三日回门,他们被云家的人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门房冰着脸说道:“主君吩咐了,云霜小姐如今不再是云家人,没有回门的道理,还请你们速速离去。”
“今日是我们云府大喜的日子,你们别在这里添乱了。”
正说着,下聘的仪仗队从远处吹吹打打而来,永昌侯府来给云家大小姐下聘礼。
这门亲事是早几年就定下的,是云夫人的娘家,若非至亲,只怕云家大小姐受妹妹影响,婚事都要保不住。
云夫人着急,赶忙回了一趟娘家,敲定了下聘的日子,免得夜长梦多。
看着热闹隆重的仪仗队,云霜红了眼,喃喃地说:“这本该是我有的排场啊,爹娘怎么能不认我呢?”
“我也应该是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娶进门的啊。”
她抬眼看向顾怀安,顾怀安却一脸冷漠:“我也本该是迎娶公主,驸马之尊,一辈子荣华富贵,如今却落得穷困潦倒,朝不保夕。”
“若你父亲不愿意认回你这女儿,那我娶你还有什么意义?”
“若早知你父母狠心至此,我又何必与你成亲。”
顾怀安扭头就走,没有给云霜留下任何话语,甚至都没有再回那个小院。
直到三个月后,到了要交房租的日子,顾家人左推右推,愣是寻不着顾怀安的人,便都四散而去了。
云霜大着肚子,四处寻人,一边乞讨,一边寻找他的消息。
直到她怀胎七月,在春风楼外捡泔水吃的时候,竟意外发现,顾怀安在里面与歌女喝酒。
他是戴罪之人,干不了任何正经的行当,奈何有一张好面皮,在这个不知名的妓馆里,靠哄女人讨一碗饭吃。
那日,歌女的另一个姘头闯了进来,与顾怀安打成一团。
云霜瞧见了,冲了进去,拉扯之下,她被人推倒,流了一地的血。
顾怀安却趁乱跑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后来,听说她挺着个大肚子,去了庵堂,在庵堂生下了一个病病恹恹的孩子,便血崩了。
至于顾怀安,那日发生的事,传到了云太尉耳朵里,他虽不认这个女儿,却也并非铁石心肠。
没多少日子,京郊的荒庙里便多了一具被放干血的男子尸首。
而我,又到了新的一年,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皇嫂替我办了一场选婿宴。
新科的探花郎,侯府的世子爷,边关的小将军,众人争奇斗艳,只为得一朵昭云公主亲手摘的桃花。
至于什么定远将军,早就淹没在了时光之中。
(全文完)